第91章 冒牌货 自始至终只
手术课的老师曾说过, 看不到胸腔起伏时就去触狗的鼻息。
徐北枝没触到鼻息,于是又去看心脏, 为此还把江映川本就命运多舛的衣服扒得更开……
求求了,哪怕是微弱的也好,动一下吧,啊?就动一下吧。
可惜天公不作美,她哀求的心声就算再言辞恳切也无济于事。
比起接受江映川没有生命体征外,徐北枝更希望是她的手冻僵了感受不到波动。但她的手在江映川身上忙前忙后, 早就被沾染上了热意,指节灵活,缝衣服都不在话下。
徐北枝定定望向江映川,好半晌连眼珠都不转,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后, 忽而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把江映川给架了起来。
黑沉沉的树林里,徐北枝在往前走。
她全身除了手掌以外的部位都是僵冷的,一动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似的,更别提还有个人形负重, 费力得不遑多让。
江映川是一个绝对和“胖”沾不上边的人, 甚至一眼看去还会觉得有些清瘦, 但只有当他整个人全部趴在背后时, 才会知道那单薄的外表下每一寸肉都很有分量。
“哎呦!”
徐北枝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腰被压塌了半身,腿胡乱往前冲了好多步才堪堪停稳,下意识想来一句“看不出来啊”的插科打诨,但想到背后的人听不见也说不出,于是把单口相声憋了回去, 咬着牙往前艰难迈步了。
她一边走着,一边提防有无因方才灵力波动而闻讯赶来的村民,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孟方虽然带着一张和血色回忆里千差万别的痴钝风貌,但很省心地跟在后面。
途中,徐北枝虽竭力保持平衡,但疏漏不可避免,这个时候时,江映川无力的头就会顺势往她的肩膀头处滑。
其实没什么,这样也能背。
但徐北枝就像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般的古板学究一般,非得停下来,把江映川的脸人为扳回到自己的脖边,让他的脸和自己的相互接触。
她心里漫着一山高的大厦将倾的绝望,江映川发烫的脸则是那庞然巨物之下唯一的支撑物。
会有办法的,只要走出去,会有办法的……
徐北枝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童,翻来覆去默念这两句,却不肯分一点心神去想“办法”是什么,固执地把思维截断。
所以,当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背着生死未明的江映川走到树林边缘时,心上真的生出了阶段性成功的轻松感,尤其是消极怠工的系统终于开了尊口:“他没死,只是一时接受了太多灵力,身体承载不过,所致休眠状态。”
徐北枝被这个惊喜砸得差点摔倒。
还没开口又听到系统凉凉的机械声:“但能不能挺过去也得看他造化。”
……好歹有活的可能了。
即便依旧没有确定,但徐北枝恍如打了一剂强心针般,手不抖了腿也稳了,满怀希望地朝林外奔去。
不管村里发生了什么,当务之急是先把江映川放在个稳当的地方,让他顺利度过这一关,届时再让系统拿出点好东西,对了,还要扒一扒江映川那乾坤袋,说不定会有用得上的法器。那肯定只有回结界了,只是怎么对阿听解释是个问题,哦,说不定还可以问问孟方二十年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一念未落一念又起,短短一瞬,被刻意掐断的思绪通畅后又生出许多分支,将徐北枝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她很快接受了挑大梁这个角色,并在心理上生出许多动力去实行。
身体上暂且还不行。
怀揣着这样的期望,徐北枝越过最后一棵树,见到了黑压压的人墙。
天边的黑云直泄三千里,浓厚的阴雾使得天与半空诡异地融合到一起,在这种天地不分的混沌中,失了神智的村民成群结队地堵在树林外,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不说话也不动弹,像是静待捕猎的陷阱。
徐北枝后退一步。
怪不得回程一路都没遇上,原来不是运气好,是守株待兔啊……
徐北枝颠了颠背后的江映川,飞快转身,玩命地往树林里处逃。
那早先被她视为丑陋可怖的树叶子在身后那群豺狼虎豹的映衬下,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毕竟,树叶的瘆人形象是她自己强加的,而那群人是真的会扑上来!
她动作已然很快,但村民在“看见”她的一瞬间,腿比脑快,纷纷反射似地往前追去,一时间虽然没追上,但一百来号人脚掌同时着地也足以造成一场地面的巨震,气势上就先赢了一大截。
徐北枝走的时候就不轻松,更别提跑了,胸腔的气抵得喉管快要爆开,但就在这样随时要撅过去的状态中,她的脚步竟然更轻盈了,不出半会就甩出一里路。
百忙之中,她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笨重的村民还在遥遥以外,也看见了不明所以跟着狂奔的孟方摔倒在地。
怔愣过后,徐北枝一跺脚,跑去把孟方扶起,她没注意到,背后的江映川虚弱地睁了一下眼,但很快又闭上。
“爷啊真是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孟方想说什么,但徐北枝余光扫到那群狗皮膏药又黏了上来,当即把孟方推到一棵树旁:“您先用符藏在——”
一阵阴凉的风突然灌入她的口中。
接着,徐北枝和孟方就被一团黑雾带到了一处周遭长满芦苇的空地上,再仔细一看,那些苇茎中间也长满了人。
正是方才的村民!
他们此刻没有了动作,全都低垂着头,把自己立成了一根一根弯着腰的芦苇条。
看来所有人都被打包到了河岸边。
作为没被塞到芦苇荡中的幸运儿,徐北枝并不因这一特殊待遇而庆幸,她保持着背江映川的架式,脚步一抬腰一弯又要起势,谁知这时一道强力袭来,直接把江映川掀飞了出去。
不省人事的江映川七仰八翻地倒在地上,徐北枝也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正要爬起来,一个瘦小的人影先一步被抛到面前。
“阿听?!”
徐北枝嵌在泥里的手指甲从中间劈开,但她来不及管钻心的疼痛,连忙去拢住滚动的阿听,拍了拍她苍白的小脸:“阿听?阿听?”
阿听慢慢睁开眼,气若游丝道:“姐姐……”
她的目光越过面露担心的徐北枝,到了形容狼狈、干瘪苍老的孟方身上,犹疑地喊了声:“爷爷?”
不是她没认出,而是自从孟方搬离后,阿听只是每天去送饭,但却见不到人,相较于最后一次见面时,爷爷真的老太多了,让人心惊。
孟方听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时,那团裹挟众人至此地的黑雾停歇下来,一个人影若隐若现。
徐北枝:“慕柏?”
“不,不是……”孟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口破烂漏风的古钟,“它是窫窳。”
什么?!
徐北枝诧然失色。
窫窳,窫窳不是那头被锁在河里的妖兽吗?
而眼前这个是熟悉的脸,熟悉的姿态,分明是前几日在河中和他们说话的人!
虽然心知肚明他绝不是展示出来的那样“和蔼”,也怀疑过他的身份,但从没想过那居然不是个人。
敢情脑筋伤来伤去,根本就没有什么二十年前二十年后的慕柏,他们遇上的自始至终只是个伪装成人的妖怪啊?
徐北枝为自己和江映川感到悲哀。
“二十年前,芦花村怪事频生,民不聊生,在外游历的青、慕两位仙人途径此地,合力收服罪魁祸首窫窳,并将其镇于河底。”
这也是“慕柏”告诉过他们的,但孟方的话还没完。
“那时,我是村长,两位仙人顺藤摸瓜查出窫窳的程中,恰巧就是住在我家的。因此,我知道的要更多些。”
……
“孟叔,您把这些符箓收下。”
那向来灿着一张脸的姑娘经历了一场鏖战,此刻疲态尽显,伸手递来一个布袋。
“窫窳如今虽无法猖獗,但祸根未除,终归是个隐患。我已为芦花村设下结界,外人一概不能入内,只是村里还得劳烦您多多盯着,若有什么异样,请务必告知于我。”
孟方连连摆手:“哎呦仙尊,这怎么了得?慕仙尊早先已经给了我好些保命的符,好用得很,这些我怎么还好意思收?”
青屿:“不必多言,您收下吧,村中人不愿离开,我须得快些赶回去,这里就麻烦您了。若有不够,尽可直言。”
“哎,这这这,好吧。”孟方实在推诿不掉,只得接了。
他那时颇有些年轻气盛,认为村民世世代代居于此,不愿离开实属人之常情,反正有他盯着,还有青屿相助,那窫窳被锁在河底下,出不了大乱子。
但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开始只是有人去了河边,但不是什么失足落水或者碰上水鬼的骇事,恰恰相反,那人只是闲来无事随口说了个愿望,没想到第二日就实现了。
村子不大,这件事传得很快,不出半日所有人都知道了,但一年前才出了窫窳那档子事,经历过的人大多还在世,对于这种“天下掉馅饼”的好事,第一反应便是河底镇压那妖物搞出来的。
加之当时孟方作为村长的威望还在,严厉喝止过后,很快就没人讨论此事了,尘归尘土归土,该干嘛去干嘛去。
当时,正值发妻重病,孟方一颗心都扑到了药石上去,也没太放在心上,又觉青屿作为一宗之主必定日理万机,此等火星都没撩起来的小事就不必去打扰她了。
然而事与愿违,孟方被熏成了一盅苦涩沉郁的汤药,也没能挽留住妻子的一条命。
为此,他消极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回过神来看时,已有好些人偷偷跑到河边“许愿”了。
偏偏他们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你是村长,我不瞒你。这河里的东西,灵的很呐,你瞧,前两天不是下了场大雨把地里的庄稼都打蔫巴了吗?我也是愁得很啊,走投无路啊,就头天晚上在河边提了一嘴,也没摆个什么贡品啥的,结果今早一起来,那苗都直愣愣地搁地里杵着呢,一个个绿油油的,别提多惊喜了!”
孟方冷淡的眼神生生把对方喜不自胜的神情给逼了回去:“‘河里的东西’,你知道那河里有什么吗?”
那人并不是近年才出生的懵懂幼子,闻言眼神躲闪,分明是知道却不敢说的模样。
当被抓到的人都执迷不悟时,说明这个观念至少已经在少数人中流传了,光是靠言行是禁不了的,孟方唯恐此风向愈演愈烈,当即去找了青屿来。
果不其然,青屿一探便知是窫窳所做。
“建木枝,人供血于其上,满九日后便不可再分,供者之识即系于枝上。一旦集齐三十滴不同源的血,建木枝便可大放神力。”
青屿过快地长成了一个宗主该有的模样,冷静道:“窫窳本就是由神堕妖,届时借着这建木枝的神力,斩掉锁链不难。九条锁链,昔日只一条有所松动,窫窳便可在岸上兴风作浪,若真让它练成了建木枝,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宗门的事务交给旁人,带着一堆叮叮当当的法器下了河,在芦花村的结界里又加了一重。
曾经那结界只防外人进,如今也防内里的有灵之物出。
过后,青屿每年初冬都会来此加固结界。
不同源,意味着血脉不同,而芦花村恰巧有三十户人家,只要有人□□,建木枝就成不了。
青屿没法整日待在此处死盯,在河边设了个结界就走了。
孟方可以。
尽管无人指责,但他多有把此番事态归结于自己看顾不利之上,于是更加用心地做起宣传大使来,严禁任何人去河边求愿。
可结界也有疏漏,眼睛也要休息,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芦花村还是有人钻了空子,毕竟,人心会变,看到别人过上好日子能不眼红吗?相较于只存于口中缥缈的恐吓,实打实的房子肉食才更具说服力。
长久以往,趋之若鹜的人越来越多,河里的妖兽也被美化成了“河神”,村长变成格格不入的疯子,村里的人都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只除了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生机 徐北枝撑着
十九年的奔走与挣扎, 摊开来不过是几句话,阿听大部分听得迷迷糊糊, 但知晓了一点。
爷爷的的确确有苦衷。
以往,孟方不让她去河边,她也曾问过缘由,但他只是把痛苦咽成一人份的,不肯让阿听知道一分一毫。
那并非良策,孟方已为他的刚愎自用付出过惨痛的代价, 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怎么忍心让她整日活在时刻会没命的惴惴不安中呢?
阿听眼眶骤然红了,但身体的剧痛让她无法动弹,带着哭腔喊:“爷爷!”
孟方颤颤巍巍地去摸她的脸蛋, 像小时候的那样, 想为她擦泪。
徐北枝亦惊呆了:“所以慕柏,慕前辈是以自身困住了窫窳吗?”
“是啊。”
回答她的是慕柏的声音,窫窳的神智。
他从黑雾中走出。
“不得不说,慕柏也是个人物,堂堂修盟世家, 居然也会用邪术, ”窫窳完全是赞扬的语气, 边说还边摇头晃脑地啧啧, “竟把我与他共识, 以自身取代了那条锁链,牢牢将我缚在河下,青屿又以他为阵眼,设了这通彻天地的结界。真是心狠的两口子。”
他还是那张脸,但撕下了和善的外皮后, 人也连带着邪气了起来,早先只是隐于言下的自得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法子,还妄想困住我一辈子?呵,痴心妄想。”
他一露面,徐北枝顿时警铃大作,又见孟方的手停在阿听颊侧,却被定住般没有落下,不由惊诧:“孟爷爷你怎么了?”
窫窳气定神闲:“他怎么了你不清楚吗?”
这一路孟方的确大有不对劲,思维凝滞,走路梦游似的,直到见到阿听,理智才从四面八方奔回。
徐北枝无端生出一个念想:江映川的血未满九日,窫窳为何突然行动?他又是怎么突破河底的?
她不寒而栗。
只见孟方的头缓缓垂下,手也收回摆在了裤缝处,面朝着窫窳的方向,和所有在芦苇间隙的村民一样,姿态谦卑地跪下了。
“你这块硬骨头犟了十几年,到头来的愿望居然是回到以前。瞧,这不是让你回去了吗?只不过可惜啊,是你自个没把握住机会。”
窫窳耸耸肩,勾起个人畜无害的笑。
徐北枝手脚发凉,抱起阿听往江映川身旁移去。
窫窳一见,挥袖便将一无所知的江映川重重摔到徐北枝身旁,做好事要留名道:“不用谢。”
纵使在如此剑拔弩张的状况下,徐北枝也翻了个大白眼,毫不客气道:“你现在去死一死才是助人为乐。”
在“慕柏”面前,徐北枝从来都是一个乖巧的好奇小辈,乍一说出此等刻薄话,窫窳都不由为之一愣。
趁此,徐北枝将早就准备好的山岚拔出,挥出灵气磅礴的一剑!
过后,她甚至还能从那被榨干的身体中挤出最后一丝气力,一手牵着勉强能走的阿听,一手拖着江映川,往外面走。
但哪里是安全地呢?
窫窳一根手指就把剑气弹回,很是新奇:“就连当年的青屿也没胆子直接对我拔剑,你倒是此间第一人,很有勇气。”
徐北枝被自己的剑气打得呕出一口血,腹诽道:论找死我可真不是一枝独秀,至少江映川得排在前面。
与此同时,她恍然察觉,作为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她什么时候变成了个凡事先用武力对抗的莽夫?遇到危险的第一反应难道不该苦口婆心地劝说吗?
身体的疼痛也盖不住徐北枝的欲哭无泪,她很快吞掉舌尖的苦涩和不服,混着腥气回归老本行:“窫窳老前辈,我没记错的话,咱们无冤无仇吧?甚至前两天还相谈甚欢是吧?你看啊,您现在都能上岸了,何必和我们几个小蝼蚁一般见识呢,对吗?”
徐北枝能伸能屈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单从外表上看,真情实感得一点憋屈也没有,仿佛方才出言不逊的人已在一刻前就地绞杀了。
什么宁死不折,先看到明天的太阳再说!
阿听已懵得找不到北了,但出于对徐北枝的信任,也小心翼翼地藏在她身后,泪痕都没干,轻声附和道:“是啊,我们什么都不会做的。”
她长这么大就没示弱过,表情是直接从徐北枝脸上生搬硬套来的,不可谓不狰狞。
徐北枝心想:完了,带坏小孩了。
窫窳没遇上过这么没血气的人,服气道:“真行。可谁说无冤无仇?我要杀你。”
……
广大村民尽心尽力地扮演没有灵魂的雕塑,风吹过芦苇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哦,还有我的‘乖徒儿’。可惜,他那滴血在建木枝上,大概是吸了点神力,多半是一辈子都醒不来了,只得无知无觉中死去了。”窫窳不无惋惜。
徐北枝的震骇已然无法言表,心思千回百转,最终落于一句苍白的诘问:“……凭啥?”
窫窳:“我想杀就杀,要什么原因?不过看在前几日你们下河来为我解了解闷,不妨让你死个明白。”
此处聚集的人虽众,但一部分意识被夺,一部分昏死,一部分没那个能力构成威胁,窫窳胜券在握,乐得把自己聪明绝顶的脑瓜剖析开,选择徐北枝和阿听作为最后的听众。
“蛊惑孟方后,我心知建木枝将成,可我与慕柏共识,只要他在,我的身体就被封于河底,上不了岸。但他可以,这还是青屿辛辛苦苦办到的,没想到便宜了我。”
徐北枝一惊:今日正是立冬!
而青屿会在初冬来芦花村!
“趁他旧伤复发,我便夺其身。这不,才待几天,两个愣头青就送上门来了。倒也好骗,说了些慕柏的记忆,乖徒儿就屁颠屁颠地冲‘窫窳’挥剑了。说起来,江映川倒也是个天才,只一次就把结界砍碎了呢,解了我心头大患。那待会杀他就一剑封喉吧,少出点血。”
结界?是青屿设在芦花村内部以防遁出的那个吗?原来那么早就进入他的陷阱了吗?
“至于你,刚才骂了我一句,先把嘴巴割了吧。再和那个小崽子一起丢到河里,反正你们喜欢吃鱼,也尝尝饵食的滋味。”
窫窳兴冲冲地指点江山,谈笑间安排好每一个人的死法。
徐北枝面带菜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那我还夸过那么多句呢。”
窫窳摇头:“谁让你们第一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夸赞都是虚情假意的,抵消不了。而后我分明都故意混淆了,结果还是没能打消你们的疑心。太聪明了,留不得。”
徐北枝思来想去,都万万不知所谓非杀不可的原因竟然是此,当即又想喷血了。
谁说那些条分缕析是无用功,这不,在送上黄泉这条路上起了好大的效!
她一口血卡在咽下上不上下不下,顺势躺倒在地,找了个舒服的赴死姿势,仰天嗟叹:“可怜我就要长眠于此了,这地方这么偏僻,连个口信都传不出去,家人找不到我肯定急疯了吧?”
说着,徐北枝无力地抬手,并指朝天射|出一抹灵光。
“不必担心,我还是很乐意帮人传递死讯的。”
窫窳手上聚了一团灵力,预备先从江映川下手,但在见到那微弱的绿光被弹回时,忽而色变,脚尖一点冲上云霄,正当快脱离这个禁锢他数百年的地方时,被什么挡了挡。
它一掌击去,无形的结界便幻化成形,朝空中舒展开,未有裂纹。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分明感受到慕柏身外的东西破了!”窫窳不可置信地落地,急躁地在地上打转,兽的本性被激发出来,疯狂嚎叫,“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肩膀处忽而被一道刚劲的剑风扫过,巨大的痛楚袭来,窫窳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而后,它的魂被一道至强的引力吸出,不受控制地离开慕柏的身体。
徐北枝撑着剑,冷冷地看它在边界痛苦扭动。
窫窳自说是在慕柏旧伤复发时乘虚而入,魂和身本是一体,它离体后,原本的身体不会产生牵引吗?
想来它必是同时把慕柏的魂取出,放在窫窳体内,然后将伤口封住,确保离开原体的魂魄不会自动复归,来了个偷天换月。
徐北枝不知道旧伤在哪里,但江映川有血在建木枝上,他和窫窳有共同的交点,在昏过去的前一瞬知道了。
“建……肩!”
他说的根本不是建木枝,而是肩膀!
伤口在肩上!
想明白时,徐北枝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但她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并决定伺机而动。
这个机会必须要是窫窳掉以轻心时,且只能一击制胜,否则便是彻底断送生路。
在它将诱骗江映川破结界作为谈资时,徐北枝知道,机会来了。
结界根本没破,否则他们早出去问青屿了,何必二傻子似的推导来推导去。村内化不了水镜,结界难破,但在村子边缘跨一步出去还不简单吗?
只是那时以为是“慕柏”想画地为牢,现在看来,却是青屿所为。
她、江映川、慕柏还有窫窳同属修道者,当然不能像阿听一样出去。
这点微茫的生机,被徐北枝一记剑招抓住了。
她满脸的泥和血混杂,深深地吐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气,第一次生出了我也可以独当一面的感慨。
这口气还没叹完,便被气急败坏的黑雾裹着往河底冲了。
阿听眼睁睁地看着徐北枝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下,幼年曾被吓过的恐惧也顾不上了,立马跌跌撞撞地扑到河岸旁,朝下声嘶力竭道:“大姐姐?姐姐?!徐北枝!”
她的泪水随着一声比一声高的叫喊愈发凶猛,全部掉入波澜未平的河中,激起的涟漪逐渐漾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小姑娘,你在哭什么?”
那人影声音极轻地发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散修为 江映川面无
热, 从头发丝到指甲盖,没有一处不热。
江映川闭眼趺坐, 脸庞被偾张的血管胀得扭曲,额头不间断地泌出汗滴,一滑离下巴那汗滴就像碰到块烫红的铁板般,“嗞啦”一声蒸腾升天了。
那天也不是什么正经天,炸眼的猩红连绵不绝,延申到地平线了还不甘心, 非要把地面也烧成焰色,过境之处,无论花草树木均覆上红妆,气势汹汹地又往回撞。
对比之下, 一直用灵力抵抗的江映川还算是其中最清凉的了。
他正竭力与体内一股横冲直撞的气流作斗争。
那股灵力至纯至净, 但些许霸道,没打一声招呼便进到江映川的体内。
徐北枝发现异样之时,它已“润物细无声”地占据了江映川的四肢百骸,预备大展身手,但却没想到江映川的身体根本无法匹配这般强大的力量, 来了个教科书级别的好心办坏事。
建木枝神力大释时, 江映川作为挂在枝上的一部分, 短暂地与持有者互通心念, 也明白连日来河中的“慕柏”实则是窫窳在鸠占鹊巢, 谁知还没来得及说完一个“膀”字,就再抵挡不住汹涌的神力,所有的意识被秋风扫落叶般打回老家。
他知道,如若不能控制住这股到处乱窜的灵力,他一定会爆体而亡。
江映川先是拿出全身上下所有的灵力, 才堪堪将其克制住,但仅是做完这一步,便是一脑门的汗了,心里凄凄惨惨戚戚。
这一小撮都这么难对付,对上窫窳还有活路吗?早死晚死都是死,至少现在还是能选择死法的,要出去了指不定会怎么被折磨呢。
他又想了想,算了,被灵力撑死太挫了点,那窫窳还是上古妖兽呢,说出去也体面点。
过后,江映川开始梳理混乱的灵气。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单看他再也维持不住的翩翩风度便可窥知一二。
灵气本自天地而生,修士引入体内化为己用,因此人不同,所得也不同。就算是他人输灵力,也得有个炼化的过程,而这个力量全然是强加上来的,不管五行也不论体质,必然会与江映川本身有相互冲突之处。
但他逼不出去,只得被迫地全盘接受,相合的地方倒是舒适,相斥的部分却是天雷勾地火,疼得想打摆子。
但人是一个整体。
江映川全身上下充斥着难以言喻的酸爽感,蚂蚁和清泉在皮肉中钻地洞般为所欲为,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百般滋味齐上阵”。
在这样的折腾之下,他靠着强悍的意志力,竟生生把那股气流给扼住了。
暂时调和不了,但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稍微清醒后,他迫不及待就要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侧脸。
江映川愣了下,才发觉自己正被徐北枝背着。
刚要说话,黑雾从天而降,紧随而来的便是一团混沌。
此处不比他的识海有花有树,是真正的不毛之地,江映川行走在此间,一根草都没见到,更可怕的是一点法术也施展不出,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是啊,不得不说,慕柏是个……”
江映川一愣,分辨出慕柏的声音,同时,徐北枝好像也在说话,只是距离遥远,要用力才能听清。
莫非此地是窫窳的识海?他是被黑雾卷进来的?
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江映川看向四周,只见到一片空茫茫的虚无,第一次生出无助之感:难不成我就要葬身于这么个难看的地方了吗?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但不能死在一朵花都没有的地方。
更何况我还有事没做完呢,他想。
江映川凝神运气,数不胜数的荧光蝴蝶似的飞到手心上空,聚成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光团。
这么一个小粒子,囊括了毕生修为。
江映川捏着那颗小银豆,心底生出荒唐的感觉,他想:修什么呢?练什么呢?流血流汗十多年,也不过是化成这么个一捏就碎的东西。
他出生时便被青屿捡回宗内,并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关门弟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一代宗师的徒弟的,就连二师兄当年也是砸了不少金子才得到师尊勉强点头,江映川虽然没投到好胎,但挺会“碰瓷”,小小年纪就躺出了一路坦途——坦途,至少在前十八年他是这么认为的。
冠绝天下的师尊,无出其右的天资,甚至外貌都是精雕玉琢出来的,诸多偏爱加注其身,没有不傲气的理由。
可是如若这些习以为常的、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没有了呢?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也不知自己的修为到底能否破除,很有可能倾尽全力得来一场空。
与之相对,后果却是很明晰,一旦捏碎,就意味着修为尽失,他会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就如生病时才会感怀健健康康有多美好,江映川幻想了一下失去所有的场面,发热的脑子瞬间被棒槌砸了个冷汗直流。
他不能再施法,不能再用剑,不能再隔空取物,不能再随手化物,甚至不能护人,旁人欺侮,他还是可以耍嘴皮子功夫,但他当真愿意把此生最后一句话留给敌人吗?就算成功出去了,这样的他,又还算活着吗?
他能面对吗?
踩在存亡关头,方显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弥足珍贵。
冲动,江映川此刻才深觉方才有多冲动。
进一步,是确凿无比的粉身碎骨,退一步,仍可安然无恙。
孰好孰坏一目了然,尽管后者在他看来只是苟延残喘。
“……谁说无冤无仇?我要杀你。”
江映川往下放的手一滞。
“一剑封喉……割了喂鱼……”
他面无表情捏碎了光团。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修仙,是为长生不老,有人修仙,是为责任,有人修仙,是行侠仗义快意江湖……他是为什么呢?江映川不知道。降生在此,师尊会教,他又刚好有这个能力,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刚刚好,修炼便是自然而然伴生的吧?
江映川从未想过修仙的目的,只是单纯地认为不能让师尊失望,因此,在这一路,就算心里生出私人的情愫,也只能被克制地压在心底,为“正事”让道。
这层固执的枷锁是他自行加上的。
只要集齐识珠就可以了。
他无时无刻不希望那些识珠能够识趣点自己滚出来,然后乖孩子似的挨个排队跳入囊中。
做坐享其成的美梦是不需要训练的,当然也只是想想,清晨起床还是得去找、或者说等识珠。
但当指尖挤压脆弱的光点的一瞬间,江映川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万一没有以后了呢?万一找十年都找不到呢?
他也要把几十年的光阴都蹉跎在一个“等”字上面吗?
当心与身都处于极端的震荡时,他仿佛跳出了名为“江映川”的框架,在一旁冷眼审视。
你自诩有世上独一份的聪敏,行事说话不知进退,被打倒后从来不服气,爬起来是一条有知无畏的好汉,有十足十的信心迟早能报仇雪恨,那怎么还钻上这个牛角尖了呢?你为什么觉得那份情感宣之于口后就一定会影响找识珠?是因为心志不够坚定?是因任何计划以外的事而惶恐不安?还是没有完成任务的能力?
可你是那样的人吗江映川?
你若是个随便什么挫折都能打倒的人,那还会日日年年从不间断地练剑修炼吗?还会在师尊交予五识图时一句推辞也没有就下山吗?会再大的痛也默不作声地咽了,只摆个笑嘻嘻的脸吗?
那你凭什么不自信?
一刹那,江映川只觉那个困扰良久的问题忽而就自动解开了。
他整个人充溢着一股醍醐灌顶的轻松来,仿若压在他胸口的五识图真的就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曾经赋予其上的重要意义全部化作乌有了。
积攒十九年的修为一瞬爆开,盈千累万的小光粒裹挟着雄浑的灵力向四周冲出,竟将模糊的混沌照得如白昼,江映川在这片光亮中感到自身灵力正在快速流失,却无一点恐惧。
他想:若对想做之事都束手束脚的,那修道还有狗屁意思!散尽修为又如何,难不成没有这一身修为,我就不是我了么?管那么多作甚?!
这赌徒般的孤注一掷散到一半时,江映川身体骤然一轻,已隐隐约约能看见外面的光景,心里一喜:成了!
可还没等他看清徐北枝糊满泥的脸下真容,那些散出去的灵力全部不由分说地钻回了他的体内,“轰隆”一声把他出逃的半魂原路打回。
紧接着,江映川从头到脚迎来一霎春雨,凝滞的脉管缓缓复苏起来。
竟是之前没被收服的建木枝神力!
也不知道这上古之物是靠什么来识人的,总之在江映川生出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后,此神力反而很欣赏般,主动收敛了自身的锐气,将他散出的修为全数召回,带着从奇经八脉中游走一番。在彻底舒畅过后,它又深藏功与名,甘愿退作小弟,乖顺地卧在江映川体内。
江映川抬了抬手指,惊奇地发现灵力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更加纯净了。
他随手一挥,地面立马出现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痕,想来是拜此力所赐,在这里面也能使出法术了!
他化出长剑,欲即刻竖劈而下,这时,耳边响起爆裂的震鸣音,让他不得不暂停动作捂住耳朵。
就是这么一晃神,江映川被一股大力吸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青屿 一身能把人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她!她怎么会知道入口在肩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疼死我了, 长了张乖巧脸蛋,下手居然这么毒, 算我看错了!等我出去后,我必要将她千刀万剐,区区一个小修士竟也敢破坏我的计划,简直死不足惜!”
杀猪般的嚎叫和谩骂声互相交织,中间还穿插着标准的 “豪情壮语”,而总所周知, “等我……”之后承接的愿望,往往都是实现不了的,看来窫窳还是接触人世不够,不然也不会用上这么个百试百败的句式。
江映川的天灵盖都要被窫窳的无能狂怒掀飞了, 在晕头转向中嗤之以鼻:你多大的脸, 既敢冒充我师公,还要伤害我心爱的人?
他不仅是想想就算,当场付诸实践,“唰唰唰”打出几道火符,很快, 窫窳惨叫的声音又升高了八个度。
火符至处有焰绽开, 一刻不到就被窫窳气急败坏地灭掉, 但借着这一闪而过的亮光, 江映川看到面前竟是一道门的形状。
在魂被神力拉回来之后, 江映川便看不见一丁点外面的情况了,也没再听到徐北枝的声音,只能从窫窳梦到哪里说哪里的长篇大论中提炼出一个关键点——徐北枝已经知晓伤口在肩处,并成功将窫窳逐出了慕柏体内。
只要锁链未断,窫窳则不能离开河中, 魂魄不再附于旁人身上后,它便上不了河岸。
上不了河,那徐北枝和阿听应该没事了吧?
他有些犹豫地往前走,离得近了,能听到里处有声音,只不过在窫窳的倾情演出下,不太能听分明,只大概能分辨出是个年老的男声,仿佛在对何人说教。
江映川在门前踟蹰,一方面放心不下徐北枝,一方面又觉在窫窳意识里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找出它的弱点,说不定他们就不必再如此被动。
正左右为难,一股熟悉的劲风袭来,强势地替他做了选择。
江映川被推入门内,本就重心不稳,地板还滑不溜足的,他直接现场来了个手舞足蹈,好不容易堪堪站稳,耳边又传来杯子砸碎的重响,带着一句气急败坏的喝声。
“青屿!”
“哎,我还没聋呢姥爷,不用喊这么大声。”
江映川大惊,脚下一滑,摔了个华丽丽的大马趴,但心中的好奇已经不容许等他慢悠悠地爬起来了,他当即就顺着亮得反光的地面朝说话人看去。
比起师尊年轻时候的样貌,他先见到了一大片的……绿色。
那是真正的正绿,不是经过调和柔化过后的颜色,就算是在地板上的倒影,那也是绿得堂堂正正,不带一丝杂糅的,极富冲击感。
江映川看徐北枝穿过那么多次绿衣服,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绿还能如此辣眼睛……
他心情复杂地抬头望去。
少年时候的青屿穿着一身能把人眼睛亮瞎的正绿罗裙,两条腿悬空搭在板凳上,双手交叠在后脑勺,漫不经心地倚在椅背上。
青长明一见她这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摔了一个杯子还不够,手一伸又要祸害个新的,青屿手疾眼快地把被迫殃及的池鱼抢过来,抱在怀里说:“连坐可要不得。”
青长明冷哼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这张嘴里还能吐出点人话啊,不如这样,人王公子的爹正在待客堂等着呢,也甭管老不老幼不幼了,我看你自己惹出的祸就你自己去解决,我也老了,该颐养天年了,见不得这些烦心事!”
此话一出,青屿顿时被踩了尾巴似的把腿一收手一放,端端正正坐成了个标准的大小姐,一脸正经。
“那可不行,您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长辈了,说起话来叨叨不绝,没一个时辰屁股绝对离不开板凳。”
从小到大,江映川就没从师尊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看到过其他情绪,就连小师妹闯祸,师尊都只是平静地让她去领罚,一点恼怒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出来。修炼更是如此,学会得不到称赞,不会也没有一句骂人的话,只是需要去律堂禁闭而已。
乍一看她居然会眉飞色舞这般生动的表情,江映川已经惊得爬不起来了,索性就坐在地上,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唇枪舌剑。
“我也是你口中的长辈,是不是对我也不耐烦得很啊?”
“其他人怎么能和我高大威武的姥爷相提并论?您就算是从早说到晚,那我不也得认认真真地听吗,保管屁股一点都不挪。”
“得了吧,我看是一刻钟都没有你就坐那睡着了吧?你说你一个小姑娘,两句不离……哎,怎么着,救过你命啊?”
青长明真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跟谁学的这一口过分接地气的话,脑海里搜寻了一大圈可疑人士,竟然发现,由于青屿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的跳脱性子,宗内洒扫的妇人,山门乞讨的老乞丐,甚至还有走街串巷的孩童,都有可能!
他沉默地望了眼没正经两分钟又回归本性的青屿,心中想:我真的要把凌云宗交给这么个浪荡子吗?她要是靠得住,恐怕母猪都能上树。
青屿莫名地回看青长明一早:“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人吃五谷,从口入,那自然要——”
“停停停,”青长明及时阻止她的即兴演讲,将话题掰回正轨,“那你说说,眼下王公子爹娘来要个说法,怎么说?”
青屿瞪大眼睛:“什么?他娘也来了吗?”
青长明面无表情:“是啊,还有七大姑八大姨,把待客堂塞得满满当当。”
“不行,那我赶紧溜了,姓王的怎么回事?家里酿蜜的吗这是?怎么一窝蜂全来了。”
青屿作势要走,被青长明抬手定住。
他冷哼一声,言辞犀利地讽刺道:“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害人”这一口大锅下来,青屿也停下了在背后画符的手,无辜道:“我怎么了我?那姓王的前脚说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后脚就在青楼里你侬我侬,不过是让他扒光衣服绕着山门下跑十圈而已,很过分吗?再说了,他若是个有本事的,还能被我一个小法术困住?足以说明,姓王的此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是良人啊。”
装模作样地感慨完后,青屿又哼出个和她姥爷一模一样的声:“我也没讨到好好嘛?居然着了他的道,这两天都得穿这件衣服。”
江映川被重创的心灵终于得到缓解,他自我安慰道:好歹师尊的审美还是没有这么差的。
“一整件衣服就这么一种颜色,丑死了!哪里比得上我的衣服?这个姓王的,我要和他好生说道说道!”
……江映川已经不敢去想她的衣服是何等容姿了。
“你还要去干什么?”青长明的脸色沉下,“怎么说话呢?不识字还是怎么,人王公子没有自己的名字?”
青屿小声嘟囔:“您不也王公子王公子地叫,还说我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青屿从善如流地改口,降尊纡贵地让王公子的全名从她嘴里过了一遍,“王鹤,我要跟他道个歉。”
“那倒不必,”青长明睨她一眼,甩了甩袖子,“走走走,别在这碍眼!”
青屿知道这是姥爷会自己去打发王鹤一家子了,顿时如蒙大赦,作了个不拘小节的揖:“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话音刚落,青屿跑成了一溜绿风,正好从江映川眼前擦过,与她未来的徒儿失之交臂,径直冲出门外。
她刚走,青长明的脸色骤然一变,一刻也没停留地把地上的碎瓷片拾起,起身时腰僵了一下,他一边捶着后腰一边用灵力修复碎杯,愤声道:“这些小年轻,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自己摔坏的吧?
江映川多半知道青屿这副秉性师出何人了。
眼前这个两鬓斑白的老头子他没见过,但他衣上绣的云纹却是再熟悉不过,琉璃勾形,流光充填,全宗门上下只得宗主一人有资格穿。
所以此处是曾经发生之事?窫窳的识海里怎会有此?
江映川看着现任宗主敛起情绪,仙风道骨地出去了,看方向是往待客堂走。他当然没兴趣去看什么家长里短,当即赶去师尊所在地-
青屿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什么玩意儿?慕家要来人?”
侍女小碧刚打听出的小道消息,一路揣着回来,半个字都不敢往外露,一听自家小姐这大嗓门,升天的心情都有了,急道:“小姐,你小声些!”
“不妨事,我落了结界,传不出去。”青屿随意地摆摆手,表情凝重,“你再跟我说说,是谁来?何时来?来干什么?”
小碧被三个连环问砸得不知东南西北,有心想撬开青屿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吃喝玩乐还装了些什么,但思及平日里青屿对她的好,硬是给忍住了。
“小姐!你看看我,像是知道那么多的人吗?我还是今日下山去拿酥糕的时候偶然听到的。说是慕家要来人,宗主特意让厨子去酒楼学学艺,到时别委屈了来人。”
“不是吧?”青屿大惊。
“这么多年了,膳堂里那伙食就万年没变过,我想吃个酥糕都得提前订,还要让你偷偷摸摸趁着出山日去取,怎么那慕家来个人,还享受上皇亲国戚的待遇了!”
青屿舌尖抵了抵上牙膛,切齿道:“不,以老头抠门的性格,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得就菜汤啃馒头,慕家这次来得肯定是重要人物。说来也奇怪,我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了,按理来说‘名声’传千里了啊,姓慕的还敢过来,是条汉子。”
她有点怀疑:“难不成还真准备履行那劳什子婚约?”
青屿将偷渡来的布包打开,一只手拈起一块糕点,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碎屑,正要享受一番。
奈何小碧眼巴巴的目光实在太炽热,她一狠心,把手里这块递给她:“就一块,辛苦费!”
说罢就把剩下的糕点全部拢到自己这边,让小碧垂涎的机会都没有。
小碧乐呵乐呵的毫不在乎,看样子也把前面的开瓢想法忘得一干二净,脆生道:“小姐你真好。”
青屿听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别说这样的话,怪诡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苏醒 姐姐不见了
凌云宗是个大宗门, 源起之时已不可考,传到青长明手中时, 凌云宗已成为天下仙门中的佼佼者,近年来隐有问鼎之势。
不管出于道义亦或是其他考量,修盟世家不乏有想与之结交的,慕家便是其一。
慕家掌门人与青长明同为一代宗师,关系匪浅,民间甚有传言——“符剑同出, 妖邪尽灭,世清无浊。”
话虽夸大,但两人的交情倒是实打实的,说是至交好友也不足为过, 配上盘花生米能在月下喝一整晚的酒。
一日醉到兴起, 忽生结为亲家的意想,但那时两个人都是鬓角微秃的中年人了,这一代已然指望不上,于是一拍即合,决定顺延至尚在轮回的孙子孙女身上, 甚至还签了契。
在那之后, 青长明再也没喝过酒。
好巧不巧, 青屿许是被凌云山的钟灵毓秀所吸引, 一脚托生到她娘的肚子里, 成了这个倒霉蛋。
爹娘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相继离世,只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青长明膝下仅一女,自然而然,青屿就成了凌云宗上下的眼中宝——在她十岁往前。
自幼失怙的婴孩往往会受到更多人的疼惜, 但无人知道,青屿是怎么跨过她体弱多病的爹娘,跳成一个上房揭瓦、踢天弄井的猴子的。
不说大家闺秀,就算是比起平常人家的孩子而言,她也活泼得过头了些,再加上极佳的天赋,常常弄得周遭人苦不堪言。
在她还是胖胳膊胖腿时,周边的人还能将她看作一个吉祥物,觉得怎么调皮怎么可爱,逗过笑过就算过了,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然而,随着青屿慢慢抽条,破环能力也愈发强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这时,被波及的人再无法用“她只是个孩子”说服自己,可是一对上她可怜巴巴的目光,又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便只能敬而远之了。
因此,她一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反而没有以前圆成一团时人见人爱了。
但青屿何许人也?
可能在母亲怀里时发育不良,忘长“心眼子”了,对旁人的退避那是有眼无珠,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弄得凌云山好好一座仙山成天鸡飞狗跳的,较之山下闹市也不遑多让。
严重到什么程度?那时修行的弟子个个都得开小灶先把结界学了,为的就是静修时不受打扰。
那是青屿最消停、也是最勤奋的时候。
她翻阅典籍,日夜不休地自个儿把破除结界的方法练到手了……
青长明听说她孜孜不倦时还以为孙女终于改性了,欣慰没过一天,又听说青屿跑到她师兄的洞府外把人结界破了,硬是拉着他爬树摘李子,当即一口气没缓过来,差点就去地府见女儿了。
把青屿宠成这幅骄纵模样,青长明是不敢妄下黄泉的。
他吹胡子瞪眼地把玩得不亦乐乎的青屿拉到戒堂,不顾妻子的死活劝阻,第一次狠狠教训了青屿,再让她罚跪三日,禁食禁水,不满三日绝不放出。
其实他第二日就后悔了,但当时吵得那么厉害,若是说变就变,往后这威望怕是再也立不起来了,那青屿就真的掰不回来了。
因此,青长明只是默认其他人往里面送水送吃的,没有开口提前放人。
青屿也是个硬骨头,用绝食来表达自己的抗议,硬是一滴水也没碰,整天哭声抢地,嚎得原先被她的魔爪祸祸过的人都不忍心,冰释前嫌地纷纷来找青宗主求情。
青长明都没应。
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青屿出水多,入水少,身体根本受不住,在刑满释放时,靠争一口气撑着的意志力也跟着释放了,刚走出律堂就倒了地,生了一场大病。
青长明看着角落没被动一口的水粮,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这么倔,也不知是好是坏。
青屿人年轻,病一向都是来去如风,但这次偏偏缠绵了个把月。药一碗碗地熬,仙门名家来看,都说没什么大碍,静养即可。
但静养静养,都是车轱辘话,谁知道得养到何年何月去?
她娘底子就弱,这才早早去了,万一青屿被律堂这事一激,也变得缠绵病榻了怎么办?找谁说理去?
青屿姥姥也是一代风云人物,早年除魔卫道名声也是震得响当当的,一颗柔情蜜意的心全部给了孙女,就要收拾行囊带着青屿下山去。
什么凌云宗不宗的,只要小屿健健康康的,自在些又何妨?!她愿意惯着!
这时,消失几日的青长明拖着一副比青屿好不到哪里去的残躯,挡住了决意下山的妻子。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盒子,打开后,是一粒药丸:“这是南泱谷的药,先给小屿服下。”
青姥姥瞧见这副场景,原先怄的气也被吓了个没影,包袱一扔就担惊受怕地照顾起这一老一小。
好在青长明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大多是反噬造成,并无大碍。
而青屿在吃下那颗药后,当真一日一日好了起来,全山门上下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去探病的人流水席似的络绎不绝,直把青屿看得不好意思、洗心革面起来。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青屿虽不再调皮捣蛋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性子也能来个天翻地覆的大转变。
且她生来就是个不肯安安分分的,那满心的淘气不能从外释放,便只能更进一步往内里化了,这让她愈发朝着混不吝的方向肆意狂奔。
说来,这场来势汹汹的病,山中的人树猫狗是受益者,青屿是病中过而片叶不沾身,青长明反倒成了受影响最大的那个人。
以往,青屿的“光荣”事迹传到他耳中时,他大多会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把青屿拉回正途,并常常为此忧虑。
至于那什么方案,虽是雷声大雨点小,还经常中道崩殂,但总归也是作出过努力。
但是,经此一役后,青长明竟连装个样子吓唬青屿的步骤都省去了,只要不过火,他这个姥爷,凌云宗宗主,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就过去了,再不济就是赔礼道歉——膳堂多省点也就出来了。
只除了不许青屿常下山。
于是,青屿就在所有人的纵容之下,成了如今这幅放浪不羁的神姿。
只见她咬着块酥糕,飞扬的眉上带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也罢,既然没被我‘彪悍’的名声吓跑,那就只能便宜他尝尝我新学的剑法了。”
这年,青屿十八岁,和她十九岁的徒弟有着如出一辙的风发意气。
江映川偶然窥见师尊年轻时候的风貌已是惊讶,而青屿吊儿郎当的举止更是为这火添了一把干柴,直将他的疑问都点成灼灼烈火。
师尊那时如此跳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宗主又去哪里了?慕家与她有婚约的人,是慕柏吗?
二十年前,于账本中留下的迹象还表明师尊尚且活泼,莫非是因在芦花村发生的事?
少年青屿对这几十年后的担忧无知无觉,她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把一块酥饼吃了,而后将剩下的全部贴身放着,对小碧嘟囔的一句“小气鬼小姐”充耳不闻,抬脚走出门。
她预备将脑子里的坏招使出,打那慕家子一个措手不及。
青屿的背影陷在霞光万丈中,江映川竟分不清那是黎明还是黄昏,只遵循着本能跟去,但一脚踩了个空。
他睁开眼。
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出现在面前,丹凤眼,斜飞眉,正是江映川所深恶痛绝的、听他菜市场挑白菜似的挑选杀人方法,恨不得同归于尽的那张。
但此刻,他胸中的恨意是激不起来的。
站在床旁的这个人,外表装束无一处变化,但那双眼里处的锋芒与深处藏着的恶劣全部被沉沉的潭水洗去了,只剩下一双原原本本的黑眼珠。
纵使这人的目光连窫窳装长辈时的柔和都比不上,但江映川知道。
他是真正的慕柏,师尊的道侣。
慕柏:“你将血系于建木枝上,未满九日不被窫窳所控,又因未及时抽身受到建木枝神力波及。此番虽于千难万险中将神力化入己身,但神识不稳,这才被迫滞留在窫窳识海中。我以灵力为你稳定灵台,但并非一劳永逸,你可知道?”
江映川撑起身来,甫一动弹,便觉胸前牵起一片疼痛,不禁深吸一口凉气:徐北枝这是使了多大的劲?
他作了个晚辈礼:“知道,弟子日后必勤加修炼。”
那神力虽暂且卧着,但终归不是自身一点点练起来的,用起来不得章法不说,哪天生出祸端来才是倒霉到家。
江映川虽是哑巴吃黄连,但这份从天而降的“重礼”也并非全无益处,参照其把散去的修为重新引入体内便知。若是彻底把它融合于经脉当中,于修为必大有裨益。
慕柏这是在提点他。
江映川方才从少年时的青屿那回神,正攒了一肚子的问题想知道,没曾想一睁眼就看到当年的当事人,谢过之后就要开问,这时,门口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江映川失笑:“急什么,我都说了死不了——”
他的笑僵在嘴角。
一见到阿听通红的眼眶,江映川就什么都知道了。
半晌过后,阿听忍着哭腔,把徐北枝被黑雾拐跑、村中人全部失去神智在河岸旁站成稻草人的事说出。
“我在河边喊了很久,还有这个叔叔,他也施了我看不懂的法术,都没把姐姐找回来,怎么办哥哥,姐姐不见了……”
江映川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撕成了两半,淋漓的鲜血升腾到眼里,他睁着充红的双眼挣扎下床:“今日不捣到窫窳的老巢去,算我不是人!”
那时徐北枝把窫窳逼到河里,他以为!
他以为她怎么也会在岸上好好的,这么久了,不说练剑如何,但她逃命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一定会带着阿听好好藏好的,他还想着只要找到窫窳的弱点,就能破解此次危机。
可谁知道,谁知道是这样?
此情此景之下,慕柏眼里居然升上了一点笑意,不是幸灾乐祸的,仿佛透着江映川想起什么人似的。
但慕柏是绝不会如窫窳一样把笑和悲停在脸上的,仅仅一瞬,便又恢复成淡然模样。这让江映川不禁怀疑那一晃而过的笑只是自己的错觉,也就无从生出怒意了。
慕柏玄衣一摆,江映川便被牢牢锢在榻上。
“你现在下去,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慕柏道。
他毕竟与徐北枝没打过一丝一毫的交道,江映川也能理解,闻言只冷静道:“我可以先不和它正面碰上,那底下我去过几遭,很熟,可以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潜进去。”
“至少得先摸清徐北枝在哪,状况如何,之后我再想法子。此处出了这么大的事,灵力波动定然有异,师尊肯定也接到消息了,没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阿听也很急,拉着慕柏的衣袖焦声道:“是啊叔叔,大哥哥很厉害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先把他放出来。”
慕柏袖子被扯得轰隆作响,人却是不动如山,只用一句话就击溃了江映川看似缜密的安排:“我设了结界,青屿不会来。”
“什么?”
江映川薄薄一层的镇静当即土崩瓦解,也没顾得上长幼有序,几乎是失态地吼道:“你有病吧!都这样了还封锁什么消息!”
阿听见到的江映川一向是笑眯眯的,塑个金身都能摆上供台了,也就在面对煮饭时会无从下手一点,哪见过他发气的样子?居然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抖了抖身子。
可徐北枝的安危比什么都要重要,阿听很快重振旗鼓,更加用力地甩起慕柏的袖子来,以表明自己和江映川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这一点变化没逃过江映川的眼睛,他拼命遏住生烟的七窍,心不平气不和地说:“师丈,我不知道您老人家是出于什么爱恨情仇不想见到师尊,但是今非昔比,窫窳现下得了建木枝的大部分神力,已经不是你我能解决得了的了,必须要有人来帮忙才行。”
慕柏不仅知道,还知道得更清楚,神色淡淡地补充道:“那神力本就是窫窳的,只不过被封印起来了,以识供养后才破出。”
那他还得谢谢窫窳呗。
江映川顿时很想把那不请自来的神力扔出去。
不过,这话倒是验证了此前所猜——村民以血供建木枝,更根本的其实是把自己的识喂进去。
所以,阿听爹娘死后的魂有形无识,因为识被吸走了。
村民如今状况也是拜之所赐,更甚之,不仅他口中说的那三十宗的人,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可成为养分。所以村民家的肉质很柴,除了家禽以外,芦花村里再没有其他禽类。
江映川突感胆寒,初次去找孟方的那个夜晚,召来的萤精就是真的萤精了吗?会不会他们谈论“慕柏”时,窫窳就在一旁看着呢?
他再忍受不住,手上蓄起一团灵力,打算强行将结界破开。
这时,慕柏嘴唇微动,说了一句话。
江映川听过,手掌愣在半空,竟真的没再挣扎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本文将于7.21倒v,届时万字长更奉上,有红包掉落~我一直觉得写文这事也挺像在黑屋子里洗衣服的,因为只有我自己,所以不知道写得怎么样哪里有欠缺哪里还可以,但是感谢大家。上本完结v这本倒v,还有可爱的读者评论以及营养液,这些我之前没有想过的好事,让我感觉多少还是有进步的我也会继续努力的,入v后日更,有特殊情况会说明。让我们一起陪伴北枝和小江前行吧
第96章 逃生 老东西,我
当江映川被掼入的十多年前?凌云山中时, 徐北枝张着嘴,一句“江映川”刚到舌尖便被一股罡风打散, 整个人也掉线风筝似?往后飞去。
“哎哟!”
徐北枝摸着生疼?后臀,疑心尾椎骨都被摔碎了,在原地生无可恋地躺了好一会。
袭向窫窳肩上?那一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因此当黑雾卷来时,她几乎是毫无防备,也称不上有何抵挡, 一晃神就被黑雾带入冰凉?河水中了。
那时她又累又气,不见得有多害怕,但当她睁眼后发现自己并不处于熟悉?河下,而是被窫窳有容乃大地裹到了它自己?识海里时, 那对窫窳?怒火才慢慢褪了, 取而代之?是茫然无措?害怕。
这什么鬼地方?怎么法术剑招通通使不出来?四周还黑得要命,别蹦出个怪物来吧?
在无尽?脑补中,徐北枝忐忑着一颗心往前走,尽管剑在此刻已然没有什么大用了,但她一点也不敢松手, 攥保命符似?抱在胸前。
不多时, 她见到一抹符咒?亮光, 又从那昏暗?光线下分辨出江映川?脸, 惊喜得眼泪鼻涕齐齐涌出, 还顺带着一声呼喊。
三管齐下——然后被无情地抛到了另一个鬼地方。
她目光涣散地盯着天空,用了好大一堆诸如“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道理,生硬地把自己从差一点就叫住江映川?阴霾中拉出。
还是没力气爬起来。
就这样躺到天荒地老吧,我真?累了, 等躺成一具骸骨?时候窫窳自然就会嫌臭给我放出去了,她漫无边际地想。
在石板上躺久了有点硌得慌,徐北枝挪了挪身子,预备换个舒服?姿势,谁知头往旁边一侧,立刻就着了火似?跳起来。
旁处,高大恢弘?山门上,赫然写了三个大字——凌云宗!
这三个字落到孤苦伶仃?徐北枝眼中,简直是“救我命”?另类写法,尽管她只在山岚剑?回忆中遥遥看过一眼凌云山,但并不妨碍她单方面生出亲切之感。
管他?,至少不是黑压压?一团了。
怀揣着“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念头,徐北枝终于开始迈出到此地后?第一步,谁知这一跨步,骨头并未传来剧痛,屁股也早在捱走?时间内恢复生机,想来方才?难忍之痛只是心理作用而已。
她走了几步,发现赖在山门前这般惊世骇俗?事竟也无独有偶!
那位还更光明正大!
起码她只是在一边,不算破坏山容山貌,但那位仗着自己裹得像个蝉蛹,脸也不要了,就光明正大地待在山门正下方,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徐北枝心情复杂地走向此同道中人,把身子一弯,再弯,三弯……最后几乎是整个人蹲在地上,才见到他掩在包被下?脸。
只一眼,徐北枝便神色突变。
给他放在此处?人看起来不怎么有时间,不仅木篮粗制滥造随意搁置,就连裹个襁褓也是草草了事。
这小孩?口鼻都被被子捂住,脸已涨成青紫色了!
徐北枝忙不迭把包被往两边掀去,手动得太快,不小心被毛刺扎出一道小口,冒了几滴血珠出来。她只瞅了一眼,没管,后怕道:“幸亏我来这看了一眼,不然你这是要往活活憋死?势头奔啊。”
重担一撤去,婴儿便依据本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面上可怖?青紫也渐渐消下,但仍旧是呆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徐北枝。
身陷敌营,前路未知,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祸端?境地下,徐北枝居然还是改不了手欠?毛病,伸出食指戳了戳婴儿?脸颊。
那小婴孩浑圆?眼里还表达不出太多情绪,乍一看木愣愣?,徐北枝见着,当下就乐了,大拇指也加入战局,屈曲着要去揪他?脸。
就在这时,婴孩挤出了一个肉嘟嘟?笑。
一抹疑惑爬上徐北枝?眉梢。
笑起来……怎么有点像江映川?
她真是鬼迷心窍了,肯定是刚才眼睁睁看着江映川飞走?打击太大,这才看谁都像。
说起来,江映川怎么也会在那片混沌里?他不是昏迷了吗?他如果也在,会不会也到了这里,那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就上山去吧?毕竟那里有他?师门,对,青仙尊那么厉害,肯定会有办法?……
徐北枝想着,脚下就往石阶上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就算上面也是龙潭虎穴,但总比在原地打转要强吧?停在这里,连个出去的契机都没有。
她好像全然忘记了一刻钟以前粘在地上不动?壮举。
山清水秀间,刚出生?婴孩不吵也不闹,只目光好奇地追随着她,一步,两步……徐北枝踏上?石阶越来越高,背影也随之缩小,最后连那双沾了泥点?鞋都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婴孩不会抬头,见到唯一能动的活物离去后似是觉得无趣,撇了一个嫌弃味十足?嘴。
“像,这是真像。”
徐北枝连连摇头,感叹?语气拉出十里外。
她人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正仔仔细细地端详这小孩。
孩大十八变,更不用提还是个刚出生的小屁孩,羊水恐怕都没洗干净,但不知是心理原因作祟还是徐北枝眼光毒辣,她竟从那还没舒展开?五官看出了江映川的影子。
“越看越像,这窫窳什么毛病?把我放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看看江映川小时候?窘样?兽类?脑回路果真不是我个区区凡人能理解得了?……”
“算了,他待会又拱到被子里怎么办?或者这仙山下时时有风,万一把这破木篮卷跑了咋办?”
徐北枝自言自语一番,展现出非凡?杞人忧天?潜力,越想越觉得婴儿版?江映川所面临?危机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当下决定暂时留在此地。
于是,一大一小,自发在凌云山脚当起了门神。
很显然,凌云山是不需要这个职位?,太阳从半空落到了山坡,门口都没有一人经过,冷清得凄凄惨惨戚戚。
此处?时间流速当然比现实快得多,徐北枝蹲在这里,面前只有个会笑不会言?小人,甚至逗他也不哭,无聊得登峰造极,一刻也能过出三秋?感觉来。
“这山上?弟子都这么听话吗?就没有一个翘课下山?”徐北枝纳闷。
陪她待了一下午?婴孩已经对此人自说自话?本领见怪不怪,只扑闪着已完全张开?大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后,忽然放声大哭。
这一嗓子无异于平地风雷,徐北枝陡然惊住,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回转盘绕?哭嚎。
这哑炮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威力实在不容小觑!
徐北枝忙去哄他:“别哭了啊,乖,省着点力气,我可没吃?给你。呃……这个怎么弄?我要去把他抱起来吗?这怎么抱?”
她弯腰站在哭得忘乎所以?江映川面前,双手不尴不尬地放在他?双臂两侧,但变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能下去手。
她没抱过这么小?婴儿啊!
就在徐北枝纠结该用怎样?姿势把人抱起时,一本御剑在天?白影骤然下落,于两步之外显形,口中疑道:“这怎么有个小孩?”
此人一落地,对徐北枝熟视无睹?婴孩就乖乖闭了嘴,又恢复了那张笑模样,配上未褪?泪痕,显得无辜可怜。
徐北枝真是快被气笑了。
怪不得江映川变脸?功夫厉害得很,敢情是从出生就开始修炼了。
她决心不再给这个看人下碟?货色一点目光,当下就朝来人看去。
只见那人一身素缟,画中仙似?轻飘过来,面容清冷,正是青屿。
青屿看到地上?小孩,没纠结什么,一伸手就将他连着包被抱在怀里,而后踏上灵剑,绝尘而去。
——把站在旁处整理仪表,紧张搓手打招呼?徐北枝忽略了个彻彻底底。
她这下是真笑出声了:“不是,这都算什么事啊。他一嗓子嚎到山顶上去,我就只能一步一步爬上去呗。”
现成?成功案例摆在眼前,但徐北枝是没那个脸效仿?,何况年纪也不符合,她深深叹了口气,认命地抬脚往石阶上去……
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那一脚本是上梯,但不知怎么,该踩?地方凭空下落了,重心一下偏移,脸和脖子都朝前下方冲去,幸亏徐北枝面对此等险象已颇有心得,一脚抠着地面,一脚在空中扑腾了好几番,这才把脱缰?上半身拉回正轨。
周遭也来了个乾坤大挪移。
只见徐北枝站立之处变为了距山门几里外?平地,而本已黄昏?天色倒流回了午时,一切都和她初来此地时一模一样!
徐北枝傻了。
她疾步走向山门,果真看到本该被带走?江映川,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循环吗?对不起,这招我见过了。
徐北枝步子不慌不忙,心里盘算着这次怎么让青屿注意到自己,也好搭个顺风剑,但这如果是曾经?话,青屿本就看不见她也极有可能,那还得想个办法混上去……
木篮松垮依旧,包被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块肌肤来,徐北枝心里想着事,动作却很轻柔,耐心地把被拨开。
这次等待她?却是一张双眼紧闭、死气沉沉?脸。
怎么会这样?
她这次走得虽不快,但起先那次在地上赖了许久,过来时婴孩都只是轻微窒息,很快便生机勃□□来,这次怎会直接断了气?
徐北枝手心冒出冷汗。
她用手背贴了贴婴孩?脸,触感冰凉僵硬,应当死了有一阵了,便是大罗金仙来也束手无策。
不,这是窫窳?地盘,肯定是它弄出?幻境,江映川还好端端地活着呢,这怎么可能是真??
心念才起,眼前景象又在一瞬间扭曲,徐北枝再次站回原地。
她?心砰砰砰狂跳起来,一分一秒也不敢耽搁,拔腿便往山门冲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就要去掀被——
面色红润?小婴孩被这双不速之手吓得瞪大眼睛,“哇”地发出惊天裂地?哭声。
徐北枝本已冲到他颈旁?手猛然刹住,在一片好心没地使?茫然中想道:什么意思?这次人又没被捂住?莫非窫窳是想锻炼她?适应能力?
最终还是愈发嘹亮?哭声将她?思绪拉回。
徐北枝一边手忙脚乱哄人,一边愤愤道:“这小孩哭起来没完了,等我回去见到江映川就跟他好好说说,哼,什么不哭……假?也算!”
日渐西斜,婴孩哭累后,徐北枝照常陪在一旁,她现下已是清楚了,把她困在这地方就是窫窳?诡计,反正上也上不去,不如休养生息,她甚至心很大地打坐了起来。
“哎呦,这怎么有个小孩!”
就在徐北枝距堕入梦乡只差临门一脚时,一道声音强有力地把门给关上并夹了她一脚。
徐北枝捂着生疼?耳朵,不无感动地想:青仙尊终于来了!不过怎么听着如此中气十足?
但见烁烁余晖中,哪有什么仙气飘飘?仙尊?站在婴孩面前?,只有一个身穿粗布麻衣,中等体格?村野乡妇。她背了个比人高?大箩筐,指缝间还夹带着泥土,见到婴孩,先是大惊小怪地喊了好几嗓子:“谁啊,这么大冷?天把个小娃儿放这里!被子也不晓得多铺几层!天哪,小娃儿细胳膊细腿?,真是造孽哦。”
而后,她没什么讲究,娴熟地把婴孩抱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突然折返回来,把婴孩腾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把地上?木篮捡起。
做完这些后,她整个人都凭空压缩了半头,但妇人喘也不喘,哼着不成调?歌离开了。
婴孩早就醒了,在稳当?臂弯里去抓妇人?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徐北枝一个大活人依旧成了团空气——看来这里?人都是看不见她?。
她想了想,觉得不放心,抬脚追了上去。
这一脚可不得了,直接跨越了十多年?光阴,来到“江映川”?少年时候。
少年?模样和现在没差,但是皮肤粗粝,脸在风吹日晒下展现出过度?成熟,纵使是一样?五官轮廓,呈现出来?气质也千差万别。
他也穿一身粗布衣,但和在芦花村穿上后难掩其光华并不一样。
看现在?他,并不会有任何突兀?感觉,只会觉得他和这套衣服是互相渗透相得益彰?。若让这个同样面孔?人换上白袍,反而要不伦不类起来,单是想想,都是说不上?别扭。
少年坐在田坎边,面前是一望无际?黄土,旁边是当初那位妇人。
妇人老了许多,但嗓门不减,囔囔道:“三郎,饿了吧?今儿就是隔壁大姐拉着我非要给你说亲,说你名声是帅出了十里八乡?,好多姑娘托她打听呢。”
江三郎把馒头掰开,往里面夹了点看不到肉末?菜,一口咬下去,忙里偷闲道:“娘,我不饿,还有让李婶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大哥的哥都出去了,我再一走,谁来照顾你?”
妇人笑骂道:“你这是说?哪门子天方夜谭?话?”
“哟,会用成语了,学得不错嘛娘,我看去考个状元给咱村争争风都不在话下。”
“那是,我这脑子就是没托生到富人家,不然早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哪还需得你教我?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