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噩梦 你担心我的
自林中无心之过后, 徐北枝为自己抖的那点小机灵追悔莫及,尤其江映川的言行举止还透露出一种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坚决。
她真是怕极了, 惟恐江映川哪天脑子一热就真去送死了。
夜里睡觉,向来倒头就睡的人居然足足翻身磨蹭到了半夜,三更天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谁知到了梦中,一个遍体鳞伤的江映川就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地说:“你看, 我赢了。”
他面上浮着与苍白的脸色毫不相符的兴奋,嘴角带笑。
梦里昏天黑地,是个十成十的噩梦,江映川唇上挂着的血滴妖艳瑰丽, 像极了一朵毒花, 为梦境平添一分阴冷。
徐北枝抖着双腿,心想:江映川不会是练了邪功走火入魔了吧?不行不行,太吓人了,我要拔腿就跑。
但她不知怎么的,没跑, 哆嗦着一双腿, 战战兢兢地走到江映川面前, 在看清他身上开了个漫山遍野的血花后, 眼眶猝地红了一圈。
什么面如纸色, 形容癫狂,通通往一旁靠去。
徐北枝只觉心里“轰”地一声炸开,炸飞了她的理智,当下就要不管不顾伸手去摸他的脸。
江映川躺在原地,眼含笑意地看着她的动作, 徐北枝裂成碎片的理智猛然起效。
不对啊。
都不用看,自己这副样子肯定是狼狈得绝无仅有。那……江映川看到了,还会老大爷似的瘫在地上吗?
徐北枝在昏暗寂静的屋里惊醒。
她佝着背坐在床上,心跳得飞快,似乎带了点劫后余生,还有说不清的庆幸。
怀着这种复杂的感情,她一手抚在砰砰乱撞的心口,一手擦掉额角的冷汗,胆战心惊地往旁边瞧去。
然后看见扬言报仇的人躺得板正,睡得正香。
徐北枝交集的百感只化作了一个想法:我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没准他只是打嘴炮呢?
鉴于江映川平时吹嘘空谈的战况,徐北枝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安心地睡去了。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不是说说而已。
凌晨,徐北枝被窣窣声吵醒,睁了半张眼,茫然地起身,看向屋内背对自己的黑影。
江映川被她吓了一跳,轻声道:“我吵醒你了吗?”
他起身之时,动作轻巧得像个猫似的,若要定这项罪,实属勉强。大概原因还是在于徐北枝自身,她再次睡下后,自觉安定了,但梦却不让她如意,颠来倒去地做了好些个,扰得她是睡也睡不熟,醒也没法醒。
徐北枝摇头:“不关你的事。”
“那你继续睡,我先出去。”
江映川把门打开了点,外间的微光就从门缝透过,勾勒出少年的身形。
装束齐整,背后负剑,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徐北枝一瞧,残留的瞌睡退潮似的散了个干净,情急之下喊了声:“江映川!”
江映川停步,疑惑地问:“怎么?”
徐北枝头都快炸了,眼前一会是他大放厥词的狂妄模样,一会又是他虚弱可怜的落难貌,来来回回浮光掠影地扫过,最后变成他持剑离去的背影。
“你你你等我一下!”
徐北枝吼完后,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脚刚沾地就忙不迭地拿剑奔了出去,气喘吁吁:“走……走吧。”
屋内有顶遮风,江映川还特意加固过,因此夜里察觉不到什么冷意,但甫一出门,晨起的凉风横行霸道地刮来,徐北枝因匆忙而过热的脸皮立马就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
但她只是搓了搓手,自觉地站到江映川身边,努力把混乱的气息平静下来。
江映川走着,呵出一口白气:“你也要去?”
“是啊,虽然我并不苟同这种自讨苦吃的行为……”
徐北枝一不小心把真实想法卖出,心虚地瞟了眼江映川,见他好端端的没什么不同,才补救道:“当然,我的意思是我很敬佩。可是,毕竟我如今也算拿得起剑的人了,还会点小法术,武林豪杰算不上,那也不能当个躲在暗处的宵小吧?你也别急眼,我们两个人,怎么着成算都要大些,就算受伤了,另外一个还能拖回去呢。”
“不过——”
起兴过后,徐北枝又回归自己的老本行,语重心长地劝阻起他,盼望江映川能在这条不归路中幡然醒悟。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说媒拉纤的媒婆,巧舌如簧、引经据典,从盘古开天辟地到阿听的绝佳厨艺,各个方面都劝了个遍,嘴皮子都说冒烟了。
只不过红娘是牵线,她的伟大目标是斩断江映川和元宿的孽缘。
江映川初起时茫茫不解,听着听着,从她跳脱的浩瀚话题中终于提炼出一个关键信息,当下就想笑,但思及徐北枝还处于滔滔不绝中,很给面子地没笑出声,只是脸部十分扭曲,手掐着大腿肉,竭力憋笑。
“阿听做的饭那么好吃,我们才吃过两顿,你真的甘心吗?反正我不甘心,怎么着也得加上今天早上这一顿吧。”徐北枝犹自说道。
但等了半晌,久到她都以为自己是在对一团空气说话,身侧都没有回应,不由朝旁看去。
徐北枝呆住了。
江映川憋得费力,一放开,简直比开闸泄洪还要夸张,捧腹大笑:“哈哈哈——”
徐北枝在经久不断的笑声中木然地思考把他嘴缝上的可行性。
正当她忍无可忍、预备付诸实践时,江映川笑弯了的腰终于直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捍卫了嘴部的安全。
“不是,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去?”
“你是要做什么?”
“练剑啊,还能干什么。”
“你练剑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徐北枝一个大转身就往回走。
狡诈!卑鄙!看她跟个大傻子似的胡言乱语就乐得逍遥!她怎么会和这样的人走在一起!
她动作利落,步子飞快,江映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回神时,人的背影已然凝成小小一团。
他连忙撒腿去追:“哎哎哎,别生气。”
徐北枝愤然:“把我当猴耍是吧?不对,猴至少说不出这些啼笑皆非的话,还不会遇上故意不提醒的同伴!”
江映川紧急辟谣:“这你可就误会了,我那不叫不提醒,叫放任自流,是以一种包容的态度对待世间万物。”
“……”本质上有什么差别?
徐北枝扫他一眼,不欲争辩,只想快些远离某个让她陷入囧态的罪魁祸首。
江映川步步紧跟。
两个人一逃一追,活活在宁静的小村庄里上演了一出追逐赛,到了后面身上都出了汗。
江映川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更何况徐北枝身上还背着把剑,双重夹击中,她彻底受不住了,单方面地结束了赛事。
徐北枝双手把山岚奉上:“我缴械投降,您老人家行行好,别追着我了,可以不?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不是要去练剑吗?正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快去吧,行吗?一柄剑不够,我把我的也给你,不是,这剑本来就是你的。”
“我只是觉得你一本正经担心我的样子很可爱。”
“你快些走行不?”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被风送到心底深处。
江映川第一次说这种话,耳根上的红霞直接疯长到眼皮,但他直觉,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此后一定会后悔,所以他一鼓作气解释道:“我不是想看你笑话,开始也不没察觉过来,后来隐隐知道了,你又说得太认真太用心了,我……我心里有点开心,所以没舍得打断。”
是故意的。
但也是真的不想。
徐北枝的烦躁当然不只针对于这一桩事,更多的是冲着梦中那挥之不去的场景,真实的江映川充其量是被牵连的,虽不无辜,但罪不至此。
实属无妄之灾。
以致于她听到江映川的第一句话时还以为听错了。
江映川磕磕绊绊地道尽一颗真心,徐北枝的怒火忽而就没了。
她想:我对一个梦生气什么呢?
徐北枝慢吞吞说:“哦,我知道了。”
江映川以前哪说过这些?一番话出口,燥得脸红一片,也做好了面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的准备,没想到徐北枝竟然没有以牙还牙趁机笑回来,反而神色不自然地说了句废话。
“就这一句?”他迟疑道。
“那你还想听什么?”徐北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江映川连连摇头:“不想不想!”
“行吧,念在你认错态度良好,可从轻处理,练剑去吧。”
徐北枝率先一步,轻飘飘地朝芦苇丛的空地走。
江映川一个人拿着两把剑,压根不知道“累”怎么写,乐颠颠追了上去。
……
“徐北枝,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如今既入芦花村,第一要务自是找识珠,就算是天大的急事,也得到后面排队去。”
说着,一滴裹着寒意的晨露从叶尖落下,江映川躯干未动,只动持剑之手,翻转之间,一寸剑尖划过水珠,一半坠地,一半打向芦苇叶。
接着,徐北枝就眼睁睁地看见那自下而上的小水滴在叶片上贯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洞。
……并不是很放心。
见江映川练得愈发凶猛,徐北枝左思右想没考虑出新的说辞,干脆将其抛诸脑后,直接提剑加入。
怎么说,至少得能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把人扛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慕家符 孟方用了一
“喔喔喔——”
一声嘹亮的啼声身先士卒地响起, 还未落下,其余各处的雄鸡纷纷亮嗓, 谁也不服输地引吭高歌,敲锣打鼓地把残月送走。
芦花村的村民虽不必疲于奔命,但鲜少有睡到日上三竿的,往往在鸡鸣后就自觉起身,开始新的一日。
想来也是,既然拥有无忧无虑的生活, 谁又愿意天天睡过去呢?
寂静的古村倏尔就翻了个面,处处洋溢着勃勃生机,每个人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幸福,针对徐北枝和江映川这两个外来人, 也热情得没话说, 动辄便是“吃了吗?要不要去我家吃?”
不过一日,徐北枝和江映川就接受到了与阿听一样的待遇,简直受宠若惊。
看来排外单单只指结界,人倒是海纳百川……
如若除去昨夜细思极恐的分析,徐北枝和江映川在奔波多日后, 遇上此等“良善之人”自是感动得泪水汪汪, 但现在, 他们只是礼貌地摆手拒绝。
这不知深浅的美食珍馐, 吃下去不是食物, 反而是一肚子的猜疑。
阿听起床后,不出所料地没见着那两个来去无影的人,没多想,只在门口看了一会后,就照常去熬粥。
她的动作熟练迅速, 转眼就水米下锅,盖子罩上后,方才想起什么,纠结了一下,又多洒了几把米进去。
果不其然,两个练剑练得饥肠辘辘的人一见,当即眼睛都放了光,毫不悭吝口舌,把阿听夸出了一朵花来。
哪怕是毫无技术含量的白粥。
直把阿听夸得心里打鼓:他们穿的也不像穷苦人家,怎么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阿听压住轻扬的嘴角,问:“你们不是去看芦花吗?怎么会这么饿?”
江映川要去舀第三碗的手腕一顿,难得感到汗颜,但很快,胃里的空虚战胜了虚无缥缈的感觉,假装没听见,溜脚跑了,在屋檐下将就着喝完一碗。
徐北枝才刚添过,本就没了先机,就算是现下一口气喝完,再走也显得欲盖弥彰,只得不尴不尬地囫囵过去:“河边太宽了,我们走得远。”
“哦,”阿听真的没有试探的想法,闻言只是认真地问,“那今天的够吗?我要不要再多煮些?”
徐北枝正吃了一口粥,还没淌过喉,听见此话瞬间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噎了一下,艰难地控制咳嗽的冲动,吞下后道:“够了。阿听,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阿听抿嘴:“我,我还想吃鱼。”
“没问题!”
徐北枝听见这个和自己不谋而合的愿望,笑得找不到北。
“你们是去河里抓的吗?那里会不会很危险?”
阿听爷爷仇视河神,自然不屑踏足一步,连带着阿听长这么大,只听说过这种生物,但从来没尝过,昨夜也是触类旁通,才误打误撞做出一锅好菜。
她的常识告诉她,鱼在水中。
但水又是什么样子呢?
阿听想到小时候的经历,她是在一个冬夜跑出去的,因为房顶又被狂风掀飞了一块,冷飕飕的,爷爷也出去了不在家,邻居的阿婶阿爷早就睡了,也不好去打扰。走投无路下,她突然想到了那常常被挂在嘴边的“河神”。
到了阿听这一代人出生,河神的说法已经根深蒂固了,甚至有闲得没事者编出了神话来源,有鼻子有眼的,不像个二十年中冒出的新贵,倒像个千年的王八。
所以,要说阿听心里没有一点好奇,也不见得,只不过平时有爷爷的金口玉言在前,没敢动罢了。
但是,到了走投无路时,何况下旨之人还不在跟前,再听话的人也蠢蠢欲动。
阿听跑啊跑,越过了一大片芦苇,就像跨过了一条过不去的警戒线,心里砰砰砰撞个不停。
在心跳声中,阿听见到了那条河。
很宽很大,水和普通的水在外观上没什么差别,水面就像是一盆又一盆的水拼接在一起,没有缝隙。
它也不急,缓缓淌着,和爷爷口中说的“危险”差了十万八千里,只是夜幕下,显得幽深寂寥。
阿听最终还是没有许愿,往回跑了,刚巧遇上回家的爷爷。
孟方一见此,便知晓阿听干了什么,但他其实没打没骂,只是风声在有洞的屋里乱灌,听起来像呜咽。
徐北枝的回答打断阿听的回忆:“危险算什么?只要我们阿听想吃,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奉命啊。”
徐北枝把阿听当小孩逗,满意地见到她愣住的表情,开口:“逗你的,抓鱼不危险,别担心。”
江映川把空碗洗了放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屋内,徐北枝又道:“阿听,明日呢?这老吃鱼也不行,你还在长身体呢,有其余想吃的吗?我去给你捉来。”
自从爷爷发疯,阿听不知多少日没吃过荤腥了,整日靠存货与地里的瓜果蔬菜度日,可谓过得捉襟见肘,乍一听此,唾液迅速分泌了满嘴。
可片刻后,阿听咽了咽口水,摇头:“没有的,我们村里没有。”
徐北枝早就知道了。
不仅村里这一亩地没有,村外方圆十里都不见个活物。
但她还是诧异地说:“那桂婶他们的家禽从哪里来的?村里只有豢养的,没有野生的?”
“嗯,桂婶她们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河神’给的吧?但是我小时候吃过,有点奇怪。”
做饭的人最能描述口感,阿听道:“不是说味道不好吃,好吃是挺好吃的,只不过有点老,吃着没什么灵气。”
“吃食”和“灵气”两词,原本八竿子打不着,但徐北枝作为一个经受过大学食堂洗礼的人,硬是从思想层面理解到了,深沉地点了头:“我懂。”
在背后说这种话,阿听很不好意思,调转话头:“不过你们带回来的鱼倒是没这种异味。”
可不是嘛,那可是“河神”他老人家亲自刺的,徐北枝暗道,又说:“那你小时候怎么办?一直不吃肉吗?”
怪不得这么瘦,可怜见的。
“不是,”阿听看着徐北枝愈发怜惜的眼神,打断了她的浮想联翩,“小时候爷爷偶尔会出村,去很远的地方买肉回来,然后就存在家里,但是很久才会有一次,也带不了太多回来,所以都是省着吃的。”
徐北枝听此,忽然知晓阿听过结界时,为何轻车熟路,原来是有人打样。
“存?天气冷的时候还好,温度低,不易变质,暑夏怎么办?还是说只在冬天出去?”
“热起来也没关系,”阿听思索了一会,似乎在想可不可以说,片刻后,说道,“有一张长长的纸,上面写了东西,又像字又像画的。只要把它贴在门前,就能维持一段时间的鲜度。”
徐北枝“腾”地一下站起:“阿听,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彼时,江映川重新来到发现孟方的地方,先在远处等候了会,确定孟方没回来,心下叹了口气,但也不失望。
他进自己家门似的走入棚中,上下左右摸索一圈,没找到有用的,倒是摸了一手的灰。
孟方昨夜到底是躲到哪里去了?
又是用了什么法子?
白日,万物毕现,林间的一切都很分明,没有可供藏污纳垢的地方。江映川一边走,一边打量身旁这些茁壮的树。
听闻世间有奇门遁甲,单靠排布,就能把人困住,同样,也能妨碍他人入内。
江映川怀着这样的想法,事无巨细地看起每一棵树,企图从生长位置出发,看出点名堂来。
忽然,他在一棵树前停下,抬手去触。
手腕被牵动,红线若有若无,徐北枝从远处而来,一路狂奔,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只能发出个气音。
“是,是,是……”
江映川手上氲出灵力,隔着距离轻放在徐北枝的胸口前。
徐北枝行将痉挛的气管终于平缓下来,手上摊着一张纸:“这是阿听给我瞧的,只要贴在门前,就能使里处的密闭空间温度降低,就是个人为的冰窖。”
这张纸和阿听的那张一模一样,差别在于,这张只是普通的白纸,没有灵力,也没有效用,徐北枝只是借着观摩的机会,暗暗拓了一份。
江映川扫了一眼:“是符。”
他又转向树,灵气一攀至树皮,上方即刻显出一个人影。
“昨夜,孟方也是用了一张符,把他自己藏在树里,所以我们翻遍了林子都找不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符这种东西,和普通的法术不一样,所需灵力不一而足,如若画符人特意改过,再将其赠予旁人,就算那人灵力全无,亦可催动。”
“凡人也可以吗?”
“只要画符人的修为足够深厚。”江映川的深沉只呆了一瞬,即刻转为困惑,“修符人中,最为出名的是慕家。”
慕家人,世代修符。
凌云宗的大弟子,江映川的大师姐,慕清霜,便是出自慕家,正是因周遭的人全是修符的,所以才不远万里离家上山,拜在青屿门下,随其修剑。
徐北枝:“是慕柏吗?”
“我不知道。”
修习之人,平日什么都沾一点,但真到了保命时刻,还是得用天赋最高的、实力最强的技能,因此,江映川大多精力还是集中于剑道上,对符道的了解十分粗浅,只能看出这是作何用处,再多的,就摸不着头脑了。
术业有专攻,练剑的不懂符,那修符的人在剑道上自然也不大行,招式也很容易辨认。
因着大师姐这一便利,江映川对其略有涉猎,当时耍了个心眼试探。而慕柏也很听话地施了一道很弱的剑——坐实了他铁板钉钉的身份。
芦花村内,有结界隔绝,外人不能入内,还有直指慕家人的高深符咒……
除了慕柏,还能是谁?
这个答案虽不肯定,但八九不离十。
江映川将心里的困惑说出:“慕柏既然是‘河神’,一心集血供奉建木枝,理因与孟方势不两立,看那样子也是。那为什么又要给孟方符纸?而孟方如此仇视河神,怎么又会接受慕柏的符纸?”
这两人的关系,真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难以捉摸。
徐北枝喃喃:“屋里的那张是储存食物,这张是护他安危……一好一坏。事到如今,只有一种说法可以解释了。”
“什么?”
“慕柏有精神分裂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苗 任人欺凌的
徐北枝一心认为慕柏可能罹患精神分裂, 才会做出此等自相矛盾的事。
一边把特立独行的孟方视作眼中钉,一边给他傍身符咒。
怎么看, 都不像是个正常人做得出来的事。
江映川则把前情现状、还有对青屿天然的信赖放在一锅里搅和出个构想。
慕柏说不定有难言之隐,莫不是在河里生了心魔?清醒时便如那日见面一般,混沌时就指不定做出何事了,也是解释得通的。
古今思维不同,但细细扒开,本质却是大差不差——或许有两个“慕柏”。
可惜, 慕柏谈笑间,“两个”的说法就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符?我这儿多得是,这些年来在河里无所事事, 自己瞎画的, 修为跟不上,这符自然也难有大用,但平时拿来玩玩还是可以的。你们可有想要的?”
前夜被遛了大半个时辰的两人嘴角抽了抽:拿来玩玩……还是太谦虚了。
江映川把心里的话吞下去,一脸崇敬:“师丈是慕家人,画的符千金也难求, 我也就是沾了师尊的光, 才有幸得一张, 哪还敢有什么要求?”
“我也是。”
徐北枝目不转睛地观察慕柏的神色, 企图越过那张纸片做的脸, 看清深处藏着的人格。
慕柏全然没发现似的,以长辈的口吻道:“你是青屿之徒,往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我还指望着你回头在凌云宗里帮我说说好话呢……喏,就这两张吧, 点火用的,普通的风吹不灭。”
江映川面不改色地接过了,道谢过后,又旁敲侧击地问慕柏是否还赠过旁人。
慕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到了这时,他原本沉静的眼就会染上一分灼光,但只是一闪而过。
“有吧,我之前不是说过,岸上有户孟姓人家吗,他那老子有失心疯,把儿子杀了,就留下个孤苦的小孩。说起来,这事我也有点责任,可惜孟方打死也不来河边,迫于限制,我做不了更多。为了弥补那小女孩,便只能舍了另一半命,到岸上送了两张符过去。”
“反正这符我动了动手脚,看不出河神的半分影子。”
徐北枝恰到好处地诧异:“拼了修为就只是为了送符?前辈,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这人,建木枝早就成了,你怎么还对他这么好?”
她长一双杏眼,又大又圆,装起傻来毫无破绽,每一寸都流着天真两个字,就是个不懂世事的后辈。
慕柏的声音如潺潺流水,虽是教导,但并不惹人厌烦:“何为修者?吸纳天地灵气,而后耳聪目明,融灵入器者。既有无边法力,自该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
听起来倒和修盟理念一致。
只是,徐北枝对这传闻中的修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罚,第一印象就跌入谷底了,此刻听着没什么触动,闭着嘴没吭声。
慕柏丝毫不觉扫兴,仿佛觉得极有意思,自己就能和自己掰扯一天:“那凡人呢?无灵无力,肉体凡胎,一对上天灾,毫无还手之力。这芦花村的人呐,都是可怜人,被窫窳祸害还不够,难不成我还要因为不顺心给他们添堵吗?那我真是禽兽不如,配不上这副骨肉里的绦绦灵气了。”
“我如今在河里,被封印所累,只能力所能及地让村民好过,但将来我出世,必会穷尽一生,让更多的人过上这种日子。”
一番荡气回肠的话说完,直把徐北枝和江映川两个胡乱揣测慕柏用意的人说得脸红。
万一慕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呢?
他就只想离开束缚,在更大的天地施展抱负呢?
他们对慕柏心生怀疑是基于孟方的行为别有隐情,而慕柏站在他的对立面,就好像天平一般。
一方好,另一方就是坏的。
可现在,人家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和孟方不是敌对的,我慕柏心怀的是天下,践行的是仁义,根本不同孟方计较。
毕竟,谁还没个说气话的时候呢,单凭三言两语,就主观地把慕柏和孟方对立起来,是否太过草率?
这一番打探,不仅没解决任何问题,还往一团乱麻里加了坨毛线,数不清的线头在脑里打着弯,以致于两人草草说了些保重身体的废话后,就魂不守舍地飘走了。
只带走了两张符咒和两条新鲜的鱼-
是夜,江映川趁阿听不注意,把符甩入灶里,木柴顷刻即燃,火光潋滟,风吹不熄。
鱼香飘在不大的屋中,阿听裹在被里,鼻尖嗅到飘香,身体感到久违的暖意,心里不舍得地数了一声:第二天。
随着飞散的思绪,阿听慢慢闭了眼,将睡未睡时,一道巨音凭空响起,她透过半眯的眼瞧了眼,是墙角的扫帚摔在了地上。
阿听缩在温暖的被子里思考,一瞬后决定明日再去捡,当即翻了个身,把肩膀的漏风处用被子塞满,安心地睡过去了。
不一会,屋内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墙角处,隐身状态的徐北枝小心翼翼地动了下,见阿听睡熟,在心里对遭受无妄之灾的扫帚道了声对不住,而过越过它,继续在墙角搜寻。
阿听人小,屋子也小,但里面东西倒真不少。
仿佛把所有值钱家当都搬进来了,堆得满满当当,每一个角落都不浪费,放现代,多少能做个收纳达人。
徐北枝便在其中艰难地寻找着,想找出关于孟方的东西来,谁知做贼似的翻完一圈,只找出个账本——字迹看上去是成人所写。
在屋内,徐北枝把账本一卷,抄在手心就闪身出了屋,把门关得紧紧的,确保一丝风也别想钻空子后,出了家门。
距离阿听家的不远处,有一大片空地,旁边被攀绕的丝瓜藤包绕,更外处还有长得正好的作物,绿油油的菜叶没被霜打过,生机盎然。足以看出,慕柏的千秋功业不仅在于使土地肥沃上,还能让植物修得一身铜墙铁壁,不惧寒冷。
一对比,这块地什么都没长,荒芜得可怕。
江映川就在其中,人为站成了一棵笔直的白桦。
他没穿布衣,穿了自己的衣服。
徐北枝远远瞧着,觉得十分赏心悦目,嘴不由自主撅起,想吹个口哨,但这时,心中摆设似的“控制言行,保持距离”忽而动了动。
说起来,这个想法是自第一夜,她遭受系统提醒后在心里定下的,为的是不让自己陷进去。可惜,才刚萌出一天,便被江映川语出惊人的“找元宿报仇”压到边边角角了。
徐北枝这一日都在紧张兮兮地观察江映川,直到确认他确实把那事放到容后再做的行列中,才稍稍放了点心。
毕竟这把火是她不小心烧旺的,若江映川真出个好歹,那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嗯,我就是这么个有责任心的人,没办法。
徐北枝把自己的担心归因于“人好”两字,把其余所有的想法斩立决。
提心吊胆一整日,直到现在,徐北枝才象征性地把这个委委屈屈的小苗扶起,可惜,苗被重压了一下,蔫了吧唧的,早就没刚出茅庐的活力了。
她顿了下,心想这萎靡的小苗在心里不仅占地方,还影响市容,但摒弃又是万万不可的。
该怎么办才好呢?
徐北枝在原地踟蹰一会,看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忽而茅塞顿开。
我堂堂一个大姑娘,自己的心还控制不住吗?还需要自个给自个三令五申、言令喝止吗?
于是,她自作主张地在心田辟了一块指甲盖的小地方,把那株名为“控制言行,保持距离”的苗移栽至此,而后,看也没看那可怜巴巴的小苗一眼,欢天喜地地吹了声口哨。
这是徐北枝此生做的最自大的一个决定。
江映川正兀自思量,被这声哨声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转身发现是徐北枝,寒毛又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您老人家还会吹口哨啊。”
只可惜背后的冷汗还滞留在原处。
徐北枝倒是没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也看不出江映川在装蒜,得意洋洋道:“独门技艺。”
江映川一时嘴快:“还独门呢,逛花楼的公子哥里十个有九个都会。”
说完后,徐北枝还没做出什么表情呢,他就补充道,“我没去过啊,下山都没下过几次,我都是听二师兄说的。”
徐北枝指着自己,茫然道:“我有问你吗?”
江映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摸摸鼻子,没说话。
片刻后,徐北枝似乎才反应过来,毫不留情地咧嘴,好笑道:“江公子,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啊,以后指不定怎么吃亏呢。”
……
现下明月高挂,亮堂堂的,一点毛也没有。微风拂过,周遭草木轻动,发出私语,不知是在谈什么闺中密事。
人长了嘴要说话,这花和树,也闷不住。
江映川被这么一笑,本该是羞恼的,脸上飞起的霞色明晃晃地证实了这一点,但他却没回嘴,嘴角噙着一点无奈的笑,脸上又烫得很。
这两个反应一撞,自己都觉着无缘无故得很。
但他真的就这样站着,把打趣他的徐北枝都盯得不好意思起来,手脚老老实实地放回原地。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江映川莫名:“没有,你从哪得出的这个高见?”
徐北枝一本正经发表见解:“你若是没病,难不成还是转了性?站那像朵任人欺凌的小白花似的,衬得我,像那什么……”
徐北枝声音低了下去,明显不想把后面的形容说完,但江映川听见小白花后,表情便难以形容了起来,非得刨根问底:“什么?”
“……调戏良家子的恶霸。”
徐北枝把每个字都黏到一起,飞快说了,恐怕连最利的刃也分不开,但偏偏江映川的耳朵不走寻常路,连蒙带猜,硬是叫他琢磨出来了。
江映川的“风度”再也维持不住,本性暴露无遗:“徐北枝你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
他话音未落,眼神陡然凌厉,祭出一掌灵力。
强劲的气流瞬时爆开,龙卷风似的在两人身旁打旋,激得尘土飞扬。
徐北枝知道,时机到了。
她脸上玩笑的快活倾数褪去,周遭的狂风没能让她动弹分毫,手上的动作又稳又快,更为浓郁的翠色随之引出。
初起是光点般的一团,当徐北枝的双手逆风向两边展开后,那纯净的灵气便以她为中心,如丝网般快速撑开,紧贴在外围风的里部。
风渐停歇,尘土褪去,苍翠变淡,在月光下,也就只能看出有一丝光泽而已。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线索 热情好客第
“咳——”
徐北枝本只想清清嗓子, 冷不防被自己的回声吓一跳,低声道:“这效果真好。”
“可不是嘛, 这下就算慕柏有上天入地之能,也休想窃听到。”
江映川也不愿听到自己反射个千儿八百次的回音,也把声音压得极低。说话的调和响都低了,要听清,就不得不凑得近些。
此处虽只有两人,倒比在外面时还要戒备。
徐北枝掏出两样东西, 一物是在阿听房中找到的账本,而另一摊在手心的东西,赫然是慕柏所赠火符。
天下符咒何其多,江映川一句随便, 慕柏就拿了可起火的符, 好巧不巧,因阿听家的灶房在屋檐下,每次做饭,总有人去风口挡风。
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还是慕柏九曲玲珑心, 猜到他们或许会为生火所困?
“点火用的, 普通的风吹不灭。”
倘若只有起先那句, 徐北枝和江映川在听到慕柏一番光明磊落的说辞后, 说不定又会以为自己疑神疑鬼, 但加上后面那一句,意味就截然不同了。
慕柏一定知道。
这也解释得通了,第一日,慕柏对孟方分明还有点埋怨的意思,虽然不多, 但的确存在,而这不经意露出的仇视,缘何今日就一笑泯掉了?
是不是因为……慕柏听到了什么呢?
意识到这点后,江映川对周遭的一切都有心留意,还真让他察觉出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来——这些花草树木、泥土、甚至还有人……识上都带着点相同的印记。
虽不知具体机制是何,但可以肯定,整个芦花村,用数不清的生灵织了一张严密的网,任何事物都逃不过慕柏的眼睛。
现在想来,江映川昨日上岸后落了结界才揣测慕柏的行为极有必要,不过恐怕低估了慕柏的实力。
区区隔音的结界,根本拦不住这张取自天地的网,在慕柏眼里,说不定跟小孩子闹着玩一样。毕竟一处地方,可以没有人,可以没有树,但土也能没有吗?再不济,空气也能没有吗?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芦花村内,可还有净土?
这样一来,徐北枝和江映川只好牙关紧闭。
毕竟,不管在哪,都处于监视之下,谈慕柏,约莫就等同于直接指着鼻子对慕柏说:“对,我们就是怀疑你。”
这倒是无伤大雅,但自己的一举一动、乃至理出的思路都被敌友未明的人知道个明明白白,岂非恐怖?
以识力说话倒是暂时安全,但识力不比口舌,虽无自身增减,但会消耗人的精力,只作应急,不可长久如此。
万千路中,只余一条——找到芦花村内可能有、可能没有的那一块“净土”。
光自己找,猴年马月也没戏,于是,徐北枝和江映川把一团糟的烦心事往旁一扔,再殷勤地帮阿听把杂事做明白了,最后带着张真心实意的笑脸,让阿听带他们去游山玩水一遭。
阿听不太理解这种出去玩还要人作陪的做法,只觉这两位比她还像没断奶的人,但居然也没拒绝,只说自己要出去一下,等她回来再出发,便默认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阿听是要去为孟方送饭,徐北枝知道。
她也没讨人嫌地跟上去,就笑眯眯地摸了摸阿听的头:“好,注意安全。”
江映川……倒是偷偷缀在后面了。
真真假假,要混着来才不至让人怀疑。
疑心收得太快,反而引人注目。
当然,孟方没出现,阿听早知如此似的,放下饭碗就走了,江映川先她一步回了家中。
“孟方手中有符,见着人也没用,转眼遁成哪棵树了都不知道,得让他自个儿心甘情愿才行。”
徐北枝摇头:“难哦难,总不能跑到林子里直接大呼大叫,说我要找你打听旧事,想弄明白你宁可杀子也不愿求河神的原因?听着这话,我都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江映川听后,难得沉默下来。
芦花村这档子事,难就难在这里——他们两人都是初来此地,不敢真正信赖旁人,也没人真正地信他们。所知全是旁人的口告知,所得全靠脖上一颗球,好听点是推测,难听点就是一个字。
猜。
举步维艰啊。
静默过后,徐北枝抖抖身子,人工复苏了冷掉的活力,一开口又是一条打不死的小强:“也不是全无所获,至少找到了个安心说话的地方,这两天,除了脑子有点转不动外,吃的睡的条件堪称卓绝了。”
江映川被她苦中找乐的精神震惊了,转念一想,她也没说错,只不过自己忧心于识珠得失上,没注意到而已。
不知道别人遇上这种情况作何感想,他是觉着幸运。
孤军奋战是熬,双人同行便是游。
江映川深以为意地点头:“不错,回头走的时候得给阿听送个大牌子,就写上‘热情好客第一人’几个大字,挂着倍儿有面子。”
徐北枝不由想起了江某人洞府中“感动宗门十大人物”的牌子,心道他对这些美名到底有多执着。
贫完后,江映川谈回正事:“说起来,这次还真的多亏阿听,要不是她提了一嘴这个地方,真是找到天荒地老也找不到这么犄角旮旯的地方。”
阿听尽职尽责地当好导游,后来说得开心了,嘴上没个把门把童年糗事都抖出来了。
“我那个时候太小了,不懂事,什么也不知道,一天就跟在爷爷后面转,把野草拔了混在背篼里,结果爷爷也没发现,一股脑地就放锅里煮了。结果,那野生的钻到我碗里了,我也没注意,一口下去,牙都崩掉飞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是个‘缺牙巴’。”
阿听语气虽然愤恨,但面上一看,倒是十分怀念的模样:“喏,就是那里,是我们家的地。”
她手指尽头,是一方光秃秃的土块,贫瘠且先不论,亩数也过小了点,一眼看去,就只能容纳三五个人,还得是手拉手不分开站的。
“那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徐北枝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问道。
阿听:“我也不知道,我们家的地一向都比别家差,打小从这长出的菜就又枯又矮,到了后面,芽都冒不出来了,爷爷就说不在这种了。”
江映川心神一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
阿听扳着指头:“三年前吧,我那颗牙刚长出来。还挺冷的,不过爷爷带回来好多吃的,还有肉,在锅里咕噜咕噜煮着,热乎乎的。”
“三年前……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我十二岁前,师尊每年初冬都会离开吗?在小柔出生后,便成了偶尔。但三年前,师尊走过。”江映川语气肯定。
“因为小柔没人带,嚎得整座山头都听得到,我和师兄师姐只能轮流去哄她。”
也是在那之后,他养成了一听人哭就绕道走的习惯。
周围没人,徐北枝干脆坐在地上翻起账本,一边看,一边回话:“所以你觉得仙尊来了芦花村?这个不被监听的地方也是她辟出的?这才让我去阿听房里看看,有没有孟方和她相识的证据。”
所谓账本,不过是一沓草纸叠好后打几个孔,再把麻线穿过去,只是做的人颇有几分心灵手巧,边缘裁剪得平整无毛,让这账本看上出只是简单,而不是粗制滥造。
用以固定的麻线早已失了韧性,变得僵直生脆,一个不注意就得香消玉殒,徐北枝手上力气放得极轻,翻开第一页就蓦地被吓一跳。
只见那草纸上密密匝匝爬满蚂蚁大小的字,无一处空地,扫一眼,眼珠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是一张浓缩的银钱收支,甚至还附上了具体用处,不过记载之人约莫不大识字,只简明扼要地勾了几笔。
徐北枝眼疼地粗略扫过,发现仅仅一页就包含半月多的账目,效率之高令人咂舌。她并未每一页都看,而是一下捻走好几页,如此跳着看,大约摸清了每一页的时间跨度,也知晓中间换了个人写。
第二人就没有第一个那样见缝插针了,但也能看出一脉相承的精打细算,根据其时间与字体而言,不大可能是阿听所写,应当是孟方。
到了此处,徐北枝就不再草草翻过,而是每一页都扫了眼,同时还不忘跟江映川说话。
“账本是很多年前开始写的,最开始的人应该是个女子,写得很细致,大多以图代画,后面换了孟方,哦对,时间拉了差不多十年,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没写。重拾的时间是,九年前,阿听出生的那年?不过,呃,和仙尊的联系没看到,只能看出他隔三岔五就去买酒喝,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
她话音越来越低,到了后面已经弱到没了响,面上浮出惊诧的神情,好像把所有说话的力气都转移到了眼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账本。
片刻后,徐北枝艰难地匀了点力到声带上:“你快过来看看,好像还真有……”
江映川正在抠土企图翻出师尊残留的灵气,一见徐北枝大惊失色的模样,也来不及擦,指甲上沾着泥就过去了:“怎么?”
时间在往现在靠近,阿听也在一日日长大,账本上属于酒的支出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借款。“青屿宗主”赫然在列,紧随其后的便是柴米油盐等必要开支,其中又以肉最为突出,占了大头。
徐北枝:“阿听跟我说过,孟方偶尔会出远门,带食物回家。那据此推测,可不可以认为——孟方出去,其实是出于某种目的,去了凌云山与青屿宗主相见,走时再买好东西带回?”
青屿借钱在先,置物在后,此“巧合”不止一处,有些年份没有,有些一年里就有两三次,均摊下来,平均一年一次。
江映川沉吟:“师尊应当不是‘借’出。”
徐北枝点点头:“我猜也是,这上面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还钱的事,再结合孟方在芦花村的经济能力,可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映川对孟方不了解,但青屿还是大致清楚的,猜道:“会不会是师尊让孟方帮忙给出的回报?孟方不大愿意收,但为了生计不得不如此,于是才在账本上写的是‘借’。”
借和受差别极大,前者是有还,后者是无还。
徐北枝:“先不论这个忙是什么,至少可以说明,孟方是自愿献力的,所以和青屿宗主站在同一边。”
她幻出两根树枝,把其中一根递给江映川,拿着另一根在地上划了一个大圈,写上“孟”、“青”二字。
“不,这个忙可以论。”江映川忽道。
“孟方离开的时间乍一看没规律,实际也无确定法则可循,但这种指不定什么时候出问题的特性,和师尊施加于此的结界很相符合。寻常结界,加固时间是定了的,但芦花村的结界太大了,几乎是把整个村子都掩住,地界越大,受到的影响就越多,不可控性就越强,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毫无章法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拿树枝洋洋洒洒地在地上划:“师尊让孟方做的是,可能是看顾结界,一旦不稳便去找她,而结界是防外人防窫窳的。”
“窫窳”两字复杂,江映川心情激荡,一手的龙飞凤舞,直把上古妖兽写成了两团乱麻,不堪入目。
徐北枝瞧了,当即乐呵呵道:“这是哪门哪派的大作?真是无与争锋,五体投地……”
江映川用一声没好气的“闭嘴”让徐北枝停止蹦词,她只恨古代没有照相技术,不能永久封存此绝佳墨宝,当即扼腕叹息。
江映川则看着那赏心悦目的“孟、青”两字,暗自纳闷。
刚见徐北枝之时她那坨字连个形都辨不出来,怎么一下就成这样了?还有,开始连个辫子都扎不来,如今倒是心灵手巧了。
也不知背地里下了多少苦功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圆圈 我不会出事
“不, 还有,”
江映川又要鬼画桃符, 刚要下枝,好险把激动的手腕控制住,慢腾腾地画圈写“慕”。
“孟方对河神,即慕柏的敌对态度是毋庸置疑的,不管是单纯不喜欢还是深层次的原因,总之不能是同一阵营。”
徐北枝:“天大的不喜欢, 也没有把儿子都杀了的道理,而且孟方对阿听很好,对儿子喊打喊杀,有点奇怪, 所以我倾向于有苦衷。既然不是单人好恶, 但孟方极有可能会讲此事告知青屿宗主。”
“还有种可能,孟方拒绝河神是受师尊授意,这样一来,慕柏就与孟、青二人彻底对立。”
徐北枝又在“慕”旁画小圈写上“村民”。
“村民供奉建木枝,与慕柏蛇鼠一窝。”
以灵力化的枝条刚劲非常, 划破一层土后, 自身依旧坚|挺如初, 半寸都不带折的。落下最后一道铁画银钩后, 芦花村的形势跃然土上。
——孟方与身未至的青屿、慕柏同村民, 还有一团黑打酱油的窫窳呈鼎足之态。
要是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江映川叹了口气,心酸地在青和慕之间连了条线。
“慕柏所说应当做不得假,他对师尊真的太了解了,不单单只是道听途说能达到的效果。但是,凭借以往的经历来应付, 也说得通,再加上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的存在……我也就算了,还有小柔呢,也没听说过。师尊如此三缄其口,倘若抛弃慕柏口中单纯不想让别人发现窫窳的说法,那必定有其他原因。所以,这条线能否牵上、是友是敌暂且存疑。”
“就算这条先不管,那孟方与慕柏之间呢?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口述,符是摆在我们面前的。”
徐北枝在地上拉出一条笔直的长线,手中树枝随着思维在线旁一点一点的,敲出一首节奏全无的默曲。
“哪怕慕柏是监视过后随机应变,说的话不当真,那还有孟方呢,他怎么会接受?按理来说他应该对慕柏恨之入骨才对啊,毕竟这二十来年来因为河神父子反目,周边的邻居也不待见——”
说到此处,徐北枝猛然顿住,脑海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但那个念头实在太快了。
快得她想匆匆抓住时却发现尾巴都没了个影,只得苦恼地砸头:“什么?我想跟你说什么来着,到底是什么,哪不对劲?”
江映川也在顺着这条线想,还没想出个理所然,先被徐北枝的举动吓一跳,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脱口而出:“你别砸头,慢慢想。”
一语话毕,他先对自己的一惊一乍表示了自我鄙视,而后又惊恐地察觉到,见到徐北枝如此费心竭力,那可耻的悦动又冒了出头,隐隐有在心头开疆拓土的势头。
江映川心想:完了,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心猿意马的,往后可怎么办。
而对于身处漩涡的本人来说,“慢慢想”这种话显然没有任何卵用。
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灵感可遇不可求,越去想越觉得脑子缺了一块,死活找不回来。
但徐北枝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手,安静地顺着方才说的话回想。
片刻后,她可怜兮兮地望着江映川。
好了,管记忆的那堆脑组织这下没有外力刺激,愈发疲懒,根本不听从主将的号令,成了一堆自由散漫的野兵。
徐北枝被这种想不起来的感觉折磨得难受备至,恍惚中想:难道这就是太久没动脑的代价?
她当然不愿意接受自己年纪轻轻就有了记忆早衰的倾向,简直铁了心也要把那个一晃而过的流星捉回,无所不用其极,俨然有把头发抓成一把狂草的趋势。
江映川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盘靓条顺的姑娘把自个弄得狂放不羁,毫不迟疑地抛弃了无谓的担心,伸手截住她往头上招呼的手。
“怎么,你这是要奔着世外高人的势头去啊?”
他一只手虚虚挡在发旁,勾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急什么,我又没给你下指标,要求你必须得今夜想出来了啊?”
徐北枝听了,后知后觉。
对哦,这不是江映川的事吗,皇帝不急太监急,我瞎操心个什么劲,想不出来又怎么样,也没人拿刀指着我脖子。
她把那无端燃起的胜负心放在一旁,放弃为难自己,一转身,看见了咫尺之间的江映川。
徐北枝想:不行,我还是得管。
这一倒戈,仿佛把那些莫名的烦躁也带走了,没再纠缠回来,徐北枝的思路清晰了点。
这件事江映川没有半分思绪,那必定是她独自在时、比江映川多了解的东西,是什么?
阿听的话?
阿听房间里看到的东西?
从家到这里的路上?
翻看的账本?
账本!
对,账本!
方才江映川在打探土里的灵力,证实此地确为青屿所辟出,而她就在翻账本!
有了一个破口,剩下便的如穿针引线般牵了出来。
是那句“二十年来”。
为了快,徐北枝在翻账本的时候,要根据时间跨度来估摸翻过去的页数,因为在一定的时日内,普通家庭的支出往往不会有太大变化,更何况女主人很擅长精打细算,无形中呈出了一种规律。
但是,其中有一段时间,明显能感觉一页所代表的时长缩短了,也就意味着,在此阶段不管是入还是出,都高于平常水平。
这使得她翻过相应的页数后,惊讶地发现时间对不上了,明显慢些。
对于远离尘嚣的偏村而言,什么样的事才能造成这一变化?
添了新丁?老人亡故?喜事丧事?
抑或是,有客来访?
徐北枝看前面时虽没过脑子,但好歹过了遍眼,依稀记得那段波动的时间正处于二十年前。
她激动得难以自抑,一句话没说就唰唰唰地翻起账本,凭借记忆翻到大致位置,而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终于见到此事起源之因。
一大堆招待所用食材暂且掠过,徐北枝直接跳到末尾,招手让江映川看:“这两个小人是青屿宗主和慕柏吗?”
其实画得十分简单,但下笔之人颇具灵气,草草几笔把人的神态勾勒得活灵活现。
男子持重,女子活泼。
江映川一看,眼里先是闪过错愕之色,而后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是,这配剑,是师尊的,我能认出来。只不过……我没见过那么久之前的师尊。”
他很意外,因为自记事起,青屿便是宗主,永远不苟言笑,永远强势高大,所以在猛地一见曾经的师尊时,倒是有些不敢认。
徐北枝也被这反差惊住了,但现下不是分说此事的时候,她很快看到再底下的符咒,讶声道:“符是二十年前给的?”
突然,他们一筹莫展的问题有了答案。
孟方为何愿意接受死对头河神的符?
因为此符是由二十年前的慕柏所赠。
“河神和慕柏虽为一人,但孟方二十年前结识的慕柏是救芦花村于水火之中的侠士,十余年来反对的河神是蛊惑村民的‘奸佞’。他当然不会保留河神的东西,但慕柏的他难道也会弃之敝履吗?”徐北枝道。
“所以,没准除了我们,孟方和师尊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河神就是慕柏。”
江映川一挥手,带“慕”字的土块就往孟、青的圈中移,连带着两条令整个局势复杂起来的线也跟着动弹,最后消失。
慕柏原本的位置被换作“河神”。
人心易变,他们不是早就猜过了吗?
江映川发出一声嗤笑,眼眸浮着浅浅的玩味:“昨夜,分明我们对慕柏已生出疑心,奈何今日符一出,他一句‘守护天下苍生’,轻而易举就混淆了视线,让我们不得不顺着他的话,去思量孟方为何会有慕氏的符,把他摘到了一个好坏参半的位置。再加上符是从阿听那得知的,他的话一牵,我们根本就想不到二十年前去。
他神色不明:“真是走了一步好棋。”
徐北枝突道:“等等,慕柏早就知道我们怀疑他了,如果他自个儿问心无愧,早应该向我们解释啊!可他非但没有,还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肯定知道我们不会信,但那又怎样,只要让我们晕头转向的,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徐北枝嘴皮子上下翻得飞快,顿觉今夜做的都是无用功。
分明反推一下就知道的结果,愣是在簌簌寒风中死了无数脑细胞才艰难得出,顿觉头更疼了。
“我怎么觉得,他就是在逗我们玩啊!江映川,你这师丈真是给了好大一个见面礼。”她哀怨道。
江映川眉心一跳:“别,我可受不起这个‘师丈’。”
这般一波好多折后,江映川对他的印象终于回到原点,简直想当下便冲入河问个明白。
建木枝到底是做何用?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帮助村民用心何在?
……
但他不能。
“我当初供了一滴血在建木枝上,现下是第二日。”
江映川翻掌,手心上方有一滴血的虚影,影影绰绰。
“由于这一微弱的联系,我能感受到枝条在生长,他说的不错。倘若建木枝有异动,我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徐北枝:“你打算将计就计?先不收回?”
“他开了这么个头,我不把他耍得团团转,怎么对得起河神的良苦用心呢?”江映川把脸上的笑一收,严肃道,“我摸过他的实力,很强,绝对不是他口中说的那样。以我二人之力,恐怕难敌,还不能撕破脸皮。而且……”
他有些迟疑道:“他在用建木枝酝酿什么事,就算我不是最后一个,也会是其他人。我能说收回就收回,但其他人不一定。”
徐北枝知道,这种情况下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以慕柏可监视全村的能力来说,踏错一步,项上人头就有不保的风险,这谁敢赌?
她担心道:“你的血供于建木枝,真的不会有什么吗?”
江映川眨眨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
夜幕沉沉,江映川正要毁尸灭迹,不料徐北枝一拦,独立于所有人外又画了个圆,把“徐、江、听”包含了进去,最后用眼睛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对江映川做出“请”的动作。
一阵灵气卷过,地上恢复如初,四周结界散开。
慕柏会知道他们来过这里,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不会知道具体内容,以及他们现在走到了哪里。
现在是公平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对不起 你们是好人
又是一天亮, 什么都没变。
徐北枝和江映川照常去练剑,回来吃上阿听做的香喷喷的饭, 帮忙打理家务,而后,江映川带着一副尊师重道的脸去河底寻慕柏,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二十年来发生的事。
慕柏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无可挑剔地和他扮演一对和蔼的长辈和好奇的晚辈,饶有兴味地捡了些细枝末节的废话来说。
江映川听他东拉西扯, 一到关键时刻就顾左右而言他,心底别提有多郁闷,但再不耐烦也只能端着个笑听,暗暗发誓要提升修为。
和苦不堪言的江映川相比, 徐北枝就显得悠闲多了。
她叼了根野草蹲在小树林里, 远远看到阿听来了,当即把嘴里的草吐了,抖了抖衣角上的灰,聚精会神地窥看。
只见阿听熟门熟路地把饭放在棚前,没见到人, 但也不慌, 不紧不慢地沿着原路返回了。
徐北枝没跟她走, 而是在原地警惕着每一棵可能的树, 可惜, 眼睛都快盯出花来了,想见的人也没出现。
只好回到风水宝地,边打坐边瞅人。
日落月升,傍晚,两人带着如出一辙的被磋磨后的惫态, 毫无所获地回家,当然,也并非是完全……
江映川提出两条鲜蹦活跳的鱼,生无可恋地拿给阿听:“喏,今日的。”
按说两天都吃鱼,不腻也没新鲜感了,但阿听掌厨人丝毫不烦,手脚麻利地把开膛破肚后的鱼放锅里蒸了,一夜心情都很好,只独自等在屋内时,看见屋檐下争相端菜的两个人,眼里流露出了短暂的不舍。
她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夜缓缓寂下,皎洁四散的月光渐消,不大的屋中,唯有窗?还余一小束微光。
满室静谧,一丝极小的声音忽而响起,一人将虚掩的木门推开一条细缝,而后屏气敛息,轻手轻脚地朝墙旁靠去,待到了床脚才停下脚步。
“咚咚咚——”
那人在明暗交界处站定,胸腔震得厉害,耳旁只余飞快的心跳声,连带着太阳穴也一扯一扯的。在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她看见自己没在夜色当中的手缓缓向前方靠去……
这时,右方床上突然传来一个翻身声,声势浩大,如有千军万马踏蹄,强势地穿过耳膜。
屋内的贼人骤然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月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把那双微微凹陷的眼中的惶恐照得分明。
竟是阿听!
阿听的手僵直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地去看床上人的动静,只听到拱起的被窝中传出一声无意识的嘟囔,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屋内依旧落针可闻,床上人似乎只是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