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想通 我们俩到底

    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

    从出生开始,江映川一直以为自己是越挫越勇的那类人, 一招没练好,那就再练,直到成功为止。这份坚定与生俱来,此后一直陪伴左右,同他闯荡过无数艰难困苦。

    但从失败的那夜过后,这个老朋友很窝囊地缩回了乌龟壳里, 并表示爱莫能助。

    江映川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又闭上了。

    他想问徐北枝那天抱他说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但是又害怕听到答案,万一就是想多了呢,她一个人对付那些丧心病狂的人那么久, 看到个熟悉的人, 抱一下安心一下,不很正常吗?

    只是因为他冲在最前面,得了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而已,换作任何一个其他的人来,徐北枝肯定也会这样的, 毕竟他记性很好, 那天晚上徐北枝没有挑明的拒绝他连语气都记得!并且还时常入梦来折磨他……

    就这样, 江映川以为把自己说服了。

    可下一秒, 眼神只要触及徐北枝, 他就会不可控制地想:

    她为什么要抱自己?

    为什么又要用那样撕碎他心脏的神情说她好害怕?

    这几天,江映川一直在等,他一直在等徐北枝说出那个拥抱的含义,他不敢问,不是“面子大过天”, 是因为徐北枝说的。

    不要问她做任何事的动机。

    不要问她。

    江映川上次在这点上翻了好大一个跟头,以至于他这几天严正拒绝了问句这个句式,必要时,都得事先在脑子里斟酌几遍,滚了又滚,确认不会触及到徐北枝划定的范围线之后再说出。

    牙牙学语的小婴儿都没他这么事多!

    而徐北枝本人,居然每天心情都很好!还能毫无芥蒂地和他如常打闹,甚至动手动脚!

    多么强大的一颗心脏。

    作为对照组,江映川绝望地发现,自己怎么成了个吞吞吐吐畏首畏尾的人。

    这和他的人生信条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徐北枝茫然地看着他懊悔不已的脸色:“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映川目光游离,和徐北枝一对比,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心思如此细腻过,看她的样子,恐怕十天半个月也是想不明白的。

    一秒、两秒……

    徐北枝还是茫茫不知所措。

    江映川心一横,攒了把边边角角挤出来的勇气,上断头台似的一口气说了:“徐北枝,我不藏着掖着,你也别装聋作哑了。当然,我这完全是为了自己的肝胆着想,因为气淤积在脏器中的话,对修行坏处极多,这样一来……”

    这次倒是有经验了许多,也是难为江映川,无师自通了“如何让自己死得不那么难看”这门技艺。

    耳闻着江映川的话如长江之水滚滚向前一发不可收拾,徐北枝终于知道了江映川心中所想。

    她懵了片刻,这才幡然醒悟。

    想通了的事只在她一个人脑子里徜徉四海,还没通知江映川呢!

    这还真不怪徐北枝,她以为那个拥抱已是心照不宣,谁知道江映川还要个口头确认啊?

    不过……从前也不是没抱过。

    徐北枝心思飘忽,都没发现江映川不知何时已经住了嘴,分外认真地看向徐北枝:“我就想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我们俩到底算哪回事?”

    头三脚难踢,后面就容易多了,江映川接着把那夜没说完的话说出:“徐北枝,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

    此刻,周围没有朦胧的灯笼,头顶也空荡荡的一片,连太阳都钻到云层里睡回笼觉了,实在与预想中的场景相去甚远。

    但谁让他又剃头挑子一头热了呢?

    冷风仍在,这下低头不敢看人的一方变成了江映川,冷热相撞,他裸露出的后脖颈迅速起了一片细密的疙瘩。

    但由于身高差距的客观存在性,就算是低着头,徐北枝也能出现在他的余光中。

    江映川见到徐北枝的眼角再次掉下了一滴泪。

    一瞬间,他心中“轰隆隆”跑过一大群马,震得心绪天摇地动。

    果然又是自作多情吗……

    “你怎么这么好?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江映川快要坠到下眼睑的眼皮猛然掀开,定定望向徐北枝,好半晌没有反应。

    徐北枝便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重复:“江映川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都喜欢上你了。”

    江映川这下是听得不能再清楚了,整个人就和天上砸了个馅饼下来一样,先是不敢相信地呆了一秒,很快,那张空旷的脸上刹那间开出一片姹紫嫣红。

    一撮细弱的冷风吹过,徐北枝小题大做地抱了抱自己肩,轻咳一声:“好冷啊”,而后表情异常正直地拉过江映川的手,淡定地往前,抬起脚步……被地上的树枝来了个偷袭。

    “这谁家熊孩子扔这的?”

    徐北枝堪堪站稳,愤愤将挡在路正中的树枝踢到了一里开外。

    江映川没笑,因为脸颊实在有些酸了。

    他就像个马上要渴死在沙漠里结果不死心地再往前走了一步,嘿!发现前面有一大片绵延无边的绿洲的枯石一样。本来半只脚已经踏到阴曹地府的边了,被身旁的人一嗓子给吼了回去,实在太高兴太震惊,只回了一半的魂,另一半还在不知名地带游荡。

    因此,这个魂魄短暂不残缺的人只能依照本能咂着徐北枝的话,下意识插科打诨:“这不公平,怎么才是‘有点’?我那可是…… ”

    打南城起,江映川那点子喜欢就开始淌了,开始虽被堵着吧,但也不意味着就此停滞了,等到那挡板被他亲手拿开后,就畅通无阻了,到了现在,起码也流成条溪了。

    他哼哼两声,正要“痛斥”徐北枝这种用词,但到了嘴边又话锋一转。

    “算了,一点就一点吧,我也不在意,我这人心胸开阔些,装的东西多点就多点吧,没办法,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

    可能是魂魄终于归位了。

    徐北枝属实被这一套自编自创的理论噎住了,本来想争论她的“一点”分量不一定比他的少,但现在看来可能没什么必要性。

    反正江映川总能找到常人无法想象到的解释。

    徐北枝脸上挂着忍不住的笑意,大大的“嗯”了声:“行,那小的就全仰仗你了。”-

    快过年了,五识图跟人走了一遭,也算通了人性,慷慨地给出了下一处——即最后一颗识珠所在地。

    竟是凌云山。

    可惜,它这好意生不逢时。

    “这是鳐兰地的特产,北枝你拿点回去,还有这个糕点,你说好吃我就再做了些,虽然有仙法护着,但尽量早些吃了,不然就不新鲜了。”

    刘府外,刘夫人介绍一个包裹,江映川就自觉地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短短几息手臂就挂满了,要不是练剑的人,还真受不住这沉甸甸的善意。

    刘夫人牵过徐北枝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也不知怎么,我一见你这孩子就特别喜欢,一说起来就没完,也别见笑,更别客气。”

    徐北枝眼里的泪都快包不住了,绽出一个泪花十足的笑:“刘姨,我高兴都来不及呢,这些我就厚脸皮地收下了,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刘姨可别忘了我啊!”

    刘夫人笑骂道:“你这孩子,行,我也不耽搁你们了,早些出发早些到吧。”

    挨个道过别后,徐北枝和江映川朝外走去。

    在修界内,就不必顾及什么了,云岫已暴涨几倍,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等着。

    临了要出发时,徐北枝不免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走在平地上差点摔了一跤,江映川看她自己稳住了,要撒出去的腿一撤,幸灾乐祸:“放心,这回还让你抱。”

    徐北枝想起第一次站在剑上的英勇事迹,嘁了一声:“我现在不稀罕了。”

    说罢一个起落跳到剑上,摊开两只手,潇洒地看向江映川。

    “别啊,不要九九八,不要九十八,只要零颗灵石就能获得桩子一个,保管让您拥有一个完美的御剑体验,童叟无欺。”江映川挑眉。

    听着这熟悉的推销话术,分明就是从她买话本子那店铺里直接摘抄的,徐北枝冷笑一声:“你还要卖给哪个童哪个叟啊?”

    ……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映川亡羊补牢:“只你一人。”

    徐北枝很开心,下剑冲他大大亲了一口,然后再独自站在剑上,眉目间掠过一抹灿烂的笑:“可是你身上没有空地了诶。”

    云岫的倒影里,江映川手上肩上挂满了东西,都是要带走的东西,有两个人的包袱,给师尊小柔的礼物,还有一路走来的各种东西,甚至还有口锅!但两个人还是在百乱之中要了点面子,把锅收到了乾坤袋里……

    这么一看,碍事玩意太多,江映川一时间还真潇洒不起来。

    江映川只恨自己没从二师兄那坑几个乾坤袋,那家伙年边本就要回家的,这次也就没走,日日睡到日上三竿,也就在去慕家找慕清霜这件事上孜孜不倦了。

    “行啦,我大发慈悲,拉你一把。”徐北枝伸出右手。

    行李葡萄串珠似的挂在江映川手臂上,他硬是从里面挤出一只手牵了上去:“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古来有结草衔环,今儿我就来个以身……”

    就在这时,一声高昂的尖叫在天空响起,随后风驰电掣地割开空气朝两个人落下,徐北枝下意识推开江映川去接。

    一个人稳稳当当落到了徐北枝张开的手臂中。

    ……

    徐北枝和怀里的懵懂小女孩对视片刻,最后还是她率先开口:“呃,这位妹妹,你还好吗?”

    小女孩应该是被人告诫过,分明泫然欲泣,但硬是撑着没哭,眼珠子里几滴泪荡秋千似的来回晃,边从徐北枝怀里爬下来边说:“没有什么大碍,谢谢姐姐,敢问姐姐名讳?家在何方?等我找到哥哥姐姐,我会登门致谢的。”

    徐北枝摸爬滚打一圈,早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哪好意思碰小姑娘的瓷?闻言笑了笑。

    “不必,没伤到就好,你家人在何处,要帮忙吗?”

    小女孩顿时惊喜得无以复加,挠了挠头,冥思苦想了一小会才想起来,手指划了个半圆道:“好像是那个方位……映川哥哥!”

    江映川老黄牛的背才刚直起又被这声“映川哥哥”喊弯了,无比震惊地看向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女孩,一句“谁是你哥哥”就要冲出口,但突然见到小女孩嘴角撇出了一个熟悉的弧度,生出了一丝不可置信的猜疑:“小柔?”

    “哇”的一声,小柔扑到江映川怀里,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掉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幸好被这个姐姐接住了,这个姐姐太好了,映川哥哥你帮我报答她吧?我身上没带钱,呜呜呜……”

    徐北枝对小柔的大名早有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传说中能哭破天际的嗓音是如何的。

    她连忙去安抚小柔。

    江映川也被培养出点安慰人的能力,一边哄一边纳闷:“你怎么会来这里?还是以这副模样?”

    纵然是有天大的委屈要宣泄,如今也发的差不多了,何况小柔本就毫发无伤,再哭下去不免有无理取闹的嫌疑,于是说停就停,边吸鼻子边回话。

    “娘亲闭关好久了,我一个人无聊,昨日娘出来后就让我来鳐兰地找你们,说清霜姐姐,刘名哥哥还有你,都在这里。出发之前,娘在我身上设了好多法术,还把我的脸变成这样了。”

    “本来一路上都平平安安的,就刚才,前面有只鸟,我怕撞到它才动了动剑,一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江映川把她脑门上乱掉的头发往两边拨开,轻柔的灵力溢到她脸上,转眼,一个水灵如葡萄的小女孩就诞生了。

    活脱脱一个小青屿,怪不得要易容呢。

    徐北枝眼含笑意,摸了一下小柔的头。

    “谢谢姐姐。”小柔抬头,回了一个灿烂的笑。

    “哦对了,娘让我转达,先不急着回去,年后再回凌云山。映川哥哥,这里过年是什么样的啊?和凌云山一样吗?有好吃的吗?你在外面怎么样?遇见好吃的了吗?有记得给我买饴糖吗?”

    “小柔啊,几个月过去了,只有你馋得一如既往。”

    “我不管,反正你答应我的饴糖还没着落呢,啊!你干什么!”

    江映川单手抱起小柔,故意提得极高,荡秋千似的来回摆:“嗯?现在还吃不吃?”

    小柔以一副“头可断血可流,东西不能不吃”的姿态梗着脖子:“要!”

    随后扑腾蛾子般从江映川怀里闹下去,做了个鬼脸:“小师兄你太过分了,我要去找二师兄告状!”

    江映川乐呵呵:“行,你去找他。”

    “贵派的师门风格很是一致啊。”徐北枝唏嘘。

    青屿先不论,慕清霜身处其中竟然没被同化,简直是一股正得不能再正的清流。

    不远处,小柔呲牙咧嘴地跑了两步后,飘扬的小辫猝而下落,因她放慢的脚步而贴在后脑勺上。

    “这傻孩子,方向走反了。”

    可惜江映川背了把剑,身上手上又都挂满了需要原路送回的包袱,看起来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有心也无空手了。

    时不我待,徐北枝丢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责无旁贷地飞过去把小柔给拉回了正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过年 两人分开时

    山翠水绿, 银白剑尖划出一道凛冽的劲风,刘名被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把剑随便放在一旁,不住摆手。

    “哎,不行了不行了,我累了。”

    对面的人好整以暇:“二师兄啊,这可不行,你这样, 师姐宁愿自己一个人练剑也不会和你对招的。”

    尽说些戳肺管子的话,刘名撇嘴:“没大没小。”但还是拍了拍袍角的灰,艰难地爬起来:“再来!”

    话音未落,对方的剑招就提前攻了过来, 刘名慌张地拾剑去挡, 但要点没到位,让那剑风钻了个空子,如鱼得水地钻到他耳朵里,虽然不疼,但怪痒的。

    “二师兄, 刘名哥哥, 快起床练剑啦, 太阳晒屁股了。”

    小柔捻了根狗尾巴草, 一点一点地在刘名耳朵上打着圈。

    这狗尾巴草没有被严寒打倒, 但被一双小手无情采撷,想必怨恨实在不浅,只一两下就把刘名从梦里捞出来了。

    “小柔?”

    刘名眨了眨眼,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

    “什么?!”

    屋内爆发出一声冲上云霄的喊声,刘名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 慌里慌张地找剑:“剑呢剑呢?完了,怎么这么晚了?”

    等他把冷落在犄角旮旯里的剑找出来,带着张惊醒过度的脸朝门外走了两步后,才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都这个时辰了,师尊不早该一个法术甩来了吗?哪还轮得到他在这大呼小叫?

    刘名左打量右打量,不消一刻就发觉屋中的不对劲,手一挥,屋内错洞百出的障眼法就被破了。

    顿时,简朴的房舍直接山鸡变凤凰,一飞冲天了。

    小柔终于憋不住笑了:“二师兄你这也太豪华了!”

    “呵呵,”刘名冷笑两声,一手捏在小柔的脸颊上,故作哀伤,“这不会也是障眼法吧?不然我那么大一个可爱的小柔怎么会想出这种损招呢?可惜了,要真是小柔的话,我可一定要带她去吃山珍海味美食珍馐呢,只是眼前是个赝品的话,就吃不到了。”

    “不不不,师兄你看看我,如假包换的!”

    小柔指着自己,谄媚地接过剑,手腕瞬间沉了下去也不闹,拖着放到了床旁的空地上,毫不犹豫出卖了始作俑者。

    “是小师兄!他告诉我你还在睡觉的,让我吓唬吓唬你。”

    刘名在心里磨刀霍霍,牵过小柔:“走,带我们小柔出去买吃的,瞧,这两天我们不在,脸都尖了。”

    “还是刘名哥哥好,坏小师兄就知道吓我,清霜姐姐呢?”

    刘名嘴角耷拉下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呢。”

    此时此刻,被两人视为公敌的江映川倚在门口,手指挂着袋糖包,见到两人出来吹了声口哨:“两位编排完了?”

    小柔属蝴蝶的,一见吃的就扑上去:“谢谢映川哥哥!”

    “又是映川哥哥了?看来终于赦免小的了。”江映川移到兴高采烈的小柔身后,对刘名说:“师尊让小柔传话,让我们年后再回山。”

    刘名:“徐师妹也是吗?那我娘可高兴了。”

    “刘姨何止高兴,又拉着徐北枝出去了,看那势头不到天黑都回不来。”

    江映川刻意避开小柔,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下山是奉命找东西的吧?昨日我才写了信给师尊,禀明鳐兰地这颗找到了,最后一颗在凌云山,结果今天师尊就把小师妹送来了。”

    “这事我不大放心,约莫一月前,师尊离开过凌云山,她回去后可有什么异样?”

    刘名记得此事,师尊前天才走,隔日就回了凌云山,于是摇头:“没什么啊,就来回都匆匆忙忙的,好像顺道还去收拾了下王鹤……王长老吧。之后就闭关了。”

    “闭关?这还不算事?”

    江映川想起那时阻挡窫窳时,虽然青屿看上去云淡风轻的,但窫窳之力绝轻松不到哪里去,更何况那时它几乎使了全力。

    他喃喃道:“师尊不会受伤了吧?”

    刘名诧异地看他一眼:“怎么可能?闭关有什么稀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到了师尊他们那个境界的人,要不是被宗内事务所累,闭关多久也是不足为奇的,慕盟主不也闭关去了吗,连王长老最后一面都没见。嗐,你出去走了一遭,心思倒多了不少,放宽心,师尊回来时身体无恙,别东想西想的。”

    那除了身体呢?

    江映川想起慕柏,还有老旧账本上的小人,心里浮上惆怅,但这事吧,以他的身份,属实是不好提,也没办法同刘名说。

    就当他多想了吧-

    “江映川!愣着当神仙啊?许愿!”

    烟花一簇簇冲上黑夜,炸出整片天空的绚丽多彩,绵延不绝的空地上,徐北枝双手作哨状,在“砰砰砰”的烟花声中大声喊道。

    江映川闭眼,双手合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十,对着漫天的火树银花默念:“文鳐鱼,我不贪婪,再没别的想要了,现在就很好。”

    徐北枝也在许愿,但她想要的太多,又矛盾,等江映川都说完了,她还在跟莫须有的烟花神打商量。

    “早点找到最后一颗识珠,早点回家行吗?不,不能太突然了,要给我个心理准备;爸妈身体健康,不要担心我;楚秋,南城人士,阿听,芦花村人,都快些复活,保佑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睁眼时,江映川正不错眼珠地看着徐北枝,含笑:“这是请的哪路神仙,慷慨得令人羡煞。”

    “不知道,谁听到就是谁的责任,啊呀!”徐北枝惊叫一声,手指着明显后劲不足的烟花,“你快看烟花啊,看我干什么?这可是我跑遍鳐兰地才买到的!”

    为此还和人比了好几场剑,紧赶慢赶才在除夕这夜凑齐了。

    江映川顺着徐北枝的目光,望向天边,目光认真得像要把此情此景全部镌入心中。

    见他如此识相,徐北枝难免得意,在烟花放完后,对着光秃秃的夜空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有灵气就是好,想放就放,还没污染环境的风险。”

    江映川从睫毛上捻下一滴水珠:“下雪了。”

    “真的吗?我看看。”

    徐北枝兴奋十足,头还没探过去,唇先被一股清冽的气息堵住了。

    柔软的,但力度并不弱,裹着生涩的一会轻一会重,试探性地接近,徐北枝震惊之余,不由自主闭了眼,同样跌跌撞撞地探索着。

    巨大的喧嚣随烟花退场,一片静谧中,柳絮般的雪花洋洋洒洒,不足半会就在肩头堆起了薄薄一层,两人分开时,都染上了对方的气息。

    比雪清,比火灼。

    天冷,江映川就用自己的手裹住徐北枝,散着不要钱的灵力,这样牵着走了一路,到了刘府,还没进门就听到小柔指点江山的声音。

    “再垒高点!头不要太尖了,圆一点可爱。”

    刘名费力地踮脚,把雪往顶上堆:“我的大小姐啊,你这是要造个几尺大物出来?”

    小柔浑不怕冷,吭哧吭哧地把别处的雪转移到刘名脚边,一个劲地催促他:“当然是越高越好啦,瞧,多威武!”

    什么神物兼具可爱与威武两种特性?徐北枝打眼一瞧,发现此物还真没辱没这个形容。

    一头一身,下方的身子显然是精雕细琢的,面上的衣服纹路都栩栩如生,袍角翻飞,活似一人拔剑出鞘,但从“脖子”往上,雪球便蓦地胀大,那球上没有五官,当是还没来得及雕,莫名显出一份老实的喜感。

    在“头”的衬托下,身体就不免相形见绌了,显得瘦伶伶的,一捧雪加上去,只听“轰隆”一声,下方的雪无以为继,瞬间塌了。

    被强制合在一起的雪粒子立马撒了欢的往四面八方泄去,把小柔和刘名给盖住了。

    刘名半个身子陷在雪堆里,悠悠道:“小柔啊,这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片刻后,小柔被江映川和徐北枝拔葱似的拉出来,垂头丧气道:“我就是想让娘胖一点。”

    她额头上的雪被拂开,徐北枝牵着她:“走,小柔,我带你重新堆一个。”

    “北枝姐姐,烟花怎么样?映川哥哥是不是特别开心?”

    “当然啦,多亏小柔和刘师兄,无以为报,说说,想堆个什么样的?”

    江映川和身处断臂残骸的刘名大眼瞪小眼,谓叹:“师姐真该快些来,事到如今……”

    他话音一顿,将云岫在刘名和雪堆面前扫了扫,刘名在被剑风带起的雪烟中气急败坏:“江映川你给我站住!不准把那个给清霜看!”

    但等他把身上的雪都跺走后,江映川早已经在徐北枝旁边忙上忙下了,刘名在小柔无声的警告下不敢造次,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这口闷气咽了。

    如此,慕清霜结束推不掉的繁文缛节,快马加鞭地赶到刘府后,见到的便是一个银装素裹的师尊。

    “挺有雅兴。”慕清霜在心里想。

    刘名是最先瞧到她的,将将把乱跳的心压下去,正要开口就被坐在江映川肩头的小柔抢了话:“清霜姐姐,快来!最后一步了!”

    慕清霜接过小柔递来的树枝,把“嘴”的最后一点弧度补上了。

    一个小厮高声喊道:“少爷,油热了,厨房问现在可以下菜了吗?”

    “下!让厨房麻溜点,做完后去领赏钱,大家伙过个红红火火的好年!”

    作者有话说:

    真的过年了这章发红包,大家留个爪呀

    第113章 凌云山 恭喜宿主,

    雪来得快, 去得也快。

    一夜之后,地上积的雪就化成了水, 蒸腾回家了,而院中集众人之力堆的雪人也没了影,只几个看不出形态的脚印匆忙留在了地上。

    许是藏着冬眠的松鼠啊兔子啊,昨夜循着香味偷偷觅食来了吧。

    年后,就该启程了。

    众人拜会过刘家父母,江映川带着徐北枝, 慕清霜抱着小柔,尾部缀了个死皮乞脸的刘名,御剑往凌云山的方向腾云而去。

    “那是凌云山的门牌!我曾经见过的,哇, 这水也太清了, 好充沛的灵力。”

    徐北枝踩在云岫上,脸庞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云抚过,兴奋地指着愈来愈近的青山。

    江映川懒散散地站着,一只手虚虚护着徐北枝:“省着点兴奋劲,待会到了山上, 有你撒欢跑的时候。一晃都四个多月了, 我走时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现在想必都开了, 时间刚刚好。”

    “这是冬天啊, 你种的腊梅?”

    “不是,我留了灵力养着的。”

    刚说完,江映川并指朝剑上一点,云岫就如大快朵颐了一番般,瞬间卯足了劲往前冲, 从慕清霜三人身旁飞过。

    呼呼的风声中,传来江映川放肆的声音:“大师姐,二师兄,小柔,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这一步当真是一步,刚得瑟完,脚下的云岫就撞到个什么似的,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转眼,两个刚还活泼乱跳的人便消失在层层云雾中。

    小柔不禁抱紧慕清霜:“……小师兄和北枝姐姐没事吧?”

    “活该!”

    刘名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慕清霜沉默半晌,默默将御剑的速度放得更慢:“没事,他认得路。”

    “啊!”

    徐北枝的尖叫湮没在重峦叠嶂中,江映川马失前蹄之余,没忘记把徐北枝拉到身前,在摔到地面上时充当了个尽职尽责的肉垫。

    见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徐北枝连忙把自己从他怀里拔出,拍了拍他后背的灰:“没事啊,救驾有功,咱不怪你。”

    江映川溢出一个无奈至极的笑:“谢主隆恩。”

    此次出发前,江映川从刘名那用独家秘笈交换了一个乾坤袋,至于是哪方面的宝典,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总之,有了这个多的乾坤袋,各个包袱才没落得零落成泥的下场。

    两人迅速收拾了一下行装,妥当后才有功夫打量周围。

    一个字,山;

    两个字,树林;

    很多个字,那便是各类佹形僪状的树在地上密集地长着,有长成人样的,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有修成一把剑模样的,威风凛凛地直指天地,还有的干脆伏地不起,树枝看上去就从地上支出来的一般。

    “是后山,别看长得挺唬人,但没一棵长出灵智的。”

    江映川随便拽了根树枝演示,那树枝很不给面子,顷刻就张牙舞爪地往江映川脸上挠。

    “哎,伸手不打笑脸人,”江映川灵巧地往旁一躲,对着徐北枝,“也就会这点小把戏。”

    徐北枝有模学样。

    但被她抓的那根明显脾气好多了,不闹不吵,还从枝头蹿了朵鲜艳欲滴的花出来。

    徐北枝大笑两声,把这份好意收下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映川:“瞧瞧,人家多上道。”

    江映川目瞪口呆:“这怎么还搞区别对待?你这是第一次来吧?我和后山十几年的情分都比不上吗?”

    “没办法,天生讨人喜欢。”徐北枝把花别在发上,左看右看没看出不同,“你的地盘,往哪儿走?”

    说起这个,江映川就游刃有余了,连方位都不用辨别,凭直觉就往外走。

    “后山的树长得可怖,旁边的村庄就以讹传讹,小孩都是听着‘不听话就把你扔到凌云山的后山里喂妖怪’长大的,但其实并无妖物作祟。”

    “反之,此地因神树坐镇,灵力充沛,不少弟子都会来此找草药、修炼,现在是没什么人,等着吧,再过个十多天,保管热闹得跟市集似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早在一月以前,后山便封山了,在准令下来之前,禁止任何人进入此山。

    可苦了月末考核的弟子,灵力没法短时间提高,就只能把自己往练场里扔,玩命地对打练剑。

    “别看这么多树,细究起来,后山也就只有一棵树,其他的根都是从那发展而来的,都是它的孝子贤孙。”

    江映川牵着徐北枝,跨过地上盘根错节的树藤。

    “就是我说的神树,据说是神仙留下来的,估摸和那什么建木枝差不多吧,反正实际是何物也没人知道,安个神乎其乎的名头也反驳不了。”

    徐北枝:“这神仙是批发的吗?怎么东一个西一个,风萍那还有神血。”

    她得出结论:“神仙爱种树,爱旅游,爱放血。”

    “想多了,爱搭理我们人间的也就一个文鳐鱼,”江映川信,也不信,倒没寻常修士那么多可说不可说,又趁机道,“不过指望它还不如自己早起一刻钟,你那天许了什么愿?”

    徐北枝摆了摆手指:“秘密。”

    还真撬不出来了,江映川暗想。

    “行吧,那先回家吧。”

    不出半刻,凭借江映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直觉,两人成功找到了出口。

    正是神树所在地。

    不愧是众树之祖,这棵树风骚得独占鳌头,树干并非普通的圆柱状,而是细细长长的,扭着秧歌往上升。到了树冠,它又陡然正经起来,树枝树叶无一不标准,只是扩散范围太大,遮天蔽日地往四周展去。

    江映川熟练摸到机关处。

    正要画符,那半空中成簇的树叶突然重重压下。

    虚空中,如同有一只重逾千斤的手掌按住江映川的脖子,逼得他不得不低下头。

    与此同时,他深居皮肉之下的五脏和脉管仿佛正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扯出去,每一寸都炸着撕裂样的疼痛。

    危险感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江映川脸色苍白,豆大的汗滴落到止不住颤抖的手上。

    他抵抗着不知名的痛苦,奋力朝腰间抓去,这几乎用了他毕生的力气,进度却是微乎其微。

    手的那面,仿佛移来了一整座泰山。

    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先至。

    徐北枝看不到满树压下,看不到江映川被牵扯的四肢百骸,看不到这背后所有的阴谋诡计。

    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突然中了风的江映川,正跪在地上,冷极了似的哆嗦。

    肯定不是天气的缘故。

    徐北枝的心只慌了一瞬,随即便被强行镇下。

    那么多次困难都一起过来了,不过再一次,又有什么呢?

    她没跟暗处的东西客气,一剑便用了鼎盛之力,直冲江映川周边的空气而去。

    那剑也确实打在了名副其实的虚空里,什么都没断开。

    江映川已经疼到连半跪都维持不住了,上身弓下,但画符的那只手还在动:“北枝,你先……先出去,找师姐,不,直接找师尊。”

    他用模糊的意识艰难地分辨出,这恐怕不是单纯的法术,是阵法的力量。

    可谁能绕过凌云宗的监视来后山设阵呢?

    如此大费周章,徐北枝能来得及找人吗?

    神树上有一道口子在慢慢打开,徐北枝看也不看,当机立断地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使了吃奶的劲才把人搀起来:“要走一起走。”

    可一步都还没挪动,江映川就从她身上滑下了。

    他狼狈地坐在地上,半眯着眼,看见了死命抿嘴的徐北枝。

    江映川:“不,这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你先出去。”

    “乖。”

    “滚吧你江映川!”徐北枝再忍不住,哭腔冲破喉咙,“我没眼睛看不出来吗?我要走了,回来还能找得到你吗?你听话,我们出去。”

    江映川摇了个有史以来幅度最小的头:“我没力气,你……”

    他有好多话想说。

    这里危险,虽然阵法是争对我一个人的,但保不齐会不会对你有影响,你先出去,搬不到救兵也没关系,反正我一时半会不会让自己没命的。

    就打万分之一的概率,我被这没名没姓的玩意儿耍阴招夺了性命,你也别太难过,意思意思一会就行了。当然……也不要明天就把我给忘了,不然我在黄泉可要郁闷死了。

    江映川还想说,遇见你很开心。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其实舍不得。

    怎么着,昨天还好好的在一起,今天就要生离死别了呢。

    真是奇怪,以往不是没遇见比这更凶险的境况,但唯有这一次,他的脑子里自动迸发出了遗言。

    是,遗言。

    江映川也说不出是为什么,但总有种这次以后再也见不到徐北枝的感觉。

    难道有了更多在乎的人,就会想得更远吗?那皇帝心系万民,是不是早该成思想家了?

    徐北枝对他满腔的深谋远虑一概不知。

    她在发觉江映川当真连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后,当机立断把人放在地上,弯腰穿过他的后背,生生把人给扛了起来。

    “我徐北枝是那种贪生怕死的小人吗?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徐北枝眼泪哗哗流,嘴却是很硬,腿打着颤往前走。

    “江映川你醒来后必须要跟我道歉,还要做点好吃的补偿,你就别吃了,这也忒重了。”

    她冤不冤枉的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江映川已经处于迷离的状态了,不太能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他在想,徐北枝的嘴就在耳朵边上,只要再偏一点点,一点点就能碰到了。

    吹出的气让绒毛一颤一颤的,声音离得那么近。

    但是江映川怎么也抓不到。

    他看不到,听不清,所有的感受都像被那该死的树叶抓走了,唯余满腔的不舍。

    徐北枝离他越来越远。

    这时候,江映川才发现,一点点,原来是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

    出口分明只有半步之遥,徐北枝的牙却咬了不止一刻。

    等她千辛万苦把人扛到出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江映川就自己飞出去了。

    “什么毛病?”

    徐北枝顿时有种打了白工的愤概,就要重新去把人扛走。

    但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五识图从江映川的怀中掉出,已经不是发烫那么简单了,整张图红如烈焰岩浆,仿佛是流动的,给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它上方有一颗越靠越近的珠子,一半侵染了五识图的红,而另一半,是纯净的白。

    倒在地上的江映川闭了眼,安静得仿佛死去。

    他的手还覆在一个打开的袋子上。

    那里面装着的,是可护万物的金光罩。

    空气中仿若有飓风沙尘卷起,在徐北枝的眼前呼啸而过,刮出了一眼眶的酸涩。

    就在同一刹那,通天的白光和金光一起炸开。

    五识合一。

    在金光罩的护盾中,徐北枝清晰地听到从脑海深处传来的声音。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

    冷冰冰的电子音在说:“是否要现在开启通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凌云宗 再吵,你就

    “真是没想到, 你说从前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前途无量, 多少是个大能的好苗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这不是把自己给毁了吗?”

    “我也还没缓过来呢,小师叔多好一个人啊,虽然远远看着挺冷的,但上次我去送东西玉佩掉在山峰了,他见到了还特意下来给我, 声音挺随和的,还笑着问我有没有哪里损坏了,我激动得两天都没睡着觉呢!哎,怎么出去一趟就走上邪路了呢?”

    “说什么呢?你不要命了啊?幸好周围没人, 记住, 别说这个,虽然外面都在传,但青宗主对这个忌讳得很,不许任何人提。”

    “想想也是,听说小师叔就是在宗门长大的, 又是宗主亲传, 感情岂是常人可相比拟?即使宗主亲自清理门户, 但肯定难受。”

    “祖宗啊, 咋还谈论起宗主来了?得亏她老人家现在忙着, 没功夫搭理我们,不然就等着受罚吧。”

    “知道了啰嗦鬼,我这不是忍到现在才说吗?行了,收起你左右张望的眼睛,我不说了, 赶快扫,扫完了回去复习功课,晚上就轮到我们考核了。”

    两名身着莹白云纹的弟子不再交谈,一人拿着个扫帚,扫掉的却不是灰尘,而是一堆又一堆的浊气,不出半会,此地的空气澄澈明朗起来。

    “差不多了,走吧。”

    其中一人摸着树干画了道符出来,扭曲的树干随即开了条口子,两人拿着扫帚,结伴出去了。

    神树旁的地上,堆叠成沓的树叶无风自动,赶在口子关闭前冲了出去。

    山高,红艳艳的太阳就挂在正头顶上,照得地上的云纹熠熠生光。

    来来往往的人扎了一水儿的高马尾,拿剑的方式倒是各有不同,背着、挂在腰间都算正常的,还有的双手捧着剑走,一步就要拜一下,嘴里还念叨着:“好剑乖剑神剑美剑,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威武的剑,待会一定要给我好好支愣起来啊。考核过了后,我马上带你去器泉温养温养。”

    这种话就和“改日请你吃饭”一样,所谓的“马上”就约等于遥遥无期,那剑不知是听过多少次画大饼了,闻言半分触动都没有,依旧在太阳底下高贵冷艳着。

    徐北枝把嘴角上的落叶吹走,呆呆地看着面前人潮如织的场景,努力分辨了一下远方的建筑,但只得出一个结论。

    画设计图的人肯定偷了懒,不然怎么会每栋都长得差不多?

    她伸手,拦住那位语调酷似念紧箍咒的仁兄,抱拳问道:“打扰一下,请问青宗主在何地?”

    大饼兄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宝贝剑抱到胸前,警惕地看向徐北枝:“你找宗主有何事?”

    徐北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特意换的新衣服已经被风雪泥土蹂躏成了粗布条子,万幸只是脏了点,没缺洞少料的。

    衣服如此,想来脸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眼神几经变化,最终落到可怜兮兮的形态,配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算是坐实了苦命人的形象:“小哥,你是修行中人,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我命苦啊,刚嫁进来相公就得重病了,药石无医那种,方圆十里的大夫都找了个遍都没用,见到我直摇脑袋。”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听说凌云宗仙法属万宗之首,这才千里迢迢来求药,就想求见青宗主一眼。”

    修行讲得就是一个要耐得住寂寞,弟子们连着几年不下山也是有的,还真没见过徐北枝这种声情并茂的演法,大饼兄当场就被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刚还宝贝得不行的剑被丢到一旁,匆匆忙忙掏了张手帕递出。

    “哎,你别哭了,宗主一向住在山峰,等闲人等不能上去。但你今日运气好,赶上宗主和各方仙长议事的时候,喏,就在最中间的那栋里。”

    “不过你现在不能闯进去,至少得在外面等仙长们谈完,到时候就能见到宗主了,宗主一定会帮你的。”

    徐北枝用手帕擦了擦泪,收放自如道:“多谢小哥了。”

    “不必不必,你快些去吧,别耽误了,”大饼兄揣着剑又走了,不知不觉要考核的沉重心情倒是被冲淡了点,纳闷,“山下的人这么年轻就婚嫁了吗?”

    那厢,徐北枝朝大饼兄指的方向疾驰而去,考核的日子,人乌泱泱的,根本无人注意到她。

    快到门口时,徐北枝停下步子,冷冷道:“再吵,你就一起跪搓衣板去。”

    脑海中喋喋不休的系统闭了嘴。

    江映川被阵法拽离出口时,徐北枝因为惯性也摔在了地上。

    她是眼睁睁看着江映川的识珠离体后被五识图吸收的。

    五颗识珠一经汇合,即刻碰撞出灼目的白光,就像长出了第二个太阳似的,光线裹挟着浑厚的灵力全方位无死角地扫射了周遭。

    幸而有江映川生死关头甩出的金光罩,徐北枝性命无恙,但依旧被灵力所波及,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就是那句“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

    当然,醒来后也是。

    徐北枝是被那两名弟子的声音弄醒的,她直觉两人口中的“小师叔”就是江映川,而关于考核,江映川也说过,一向的规矩是月末,但到了十二月则不同。

    因这月末很多人都会下山陪家人过年,所以凌云宗悉心地改到了正月十五。

    所以,已经过去十多日了?

    那江映川人呢?无形线也不知道被什么截断了!

    徐北枝着急到没边,偏偏系统还是个人工智障,看不懂眼色似的,一直在脑里嗡嗡地问:“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是否要现在开启通道?”

    现在走,她徐北枝成什么人了?无情无义都不足以概括吧?

    徐北枝的耳根终于清静了,她却没急着动,躲在柱子后施了个敛息咒,跟着送东西的弟子溜进去了。

    “宗主,东西拿来了。”

    青屿坐在首位,扫了眼执役弟子,收回目光淡声道:“把东西拿给诸位仙长看看。”

    “是。”

    盘子上的布被掀开,徐北枝一眼就瞧见了里面的无形线,但只有短短一截,不知用了什么法术使它显了形。除此之外,是一些折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甚至连鞋袜都有。

    “退下吧。”

    弟子刚依言退下,一个白眉老翁就坐不住了,笑面虎似的:“青宗主,老朽年纪大了,记性固然不好,但也记得我们要看的是人,而非这些物件吧?”

    这间屋子修得极大,但加上隐身的徐北枝,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个人而已,说句话都有回声。

    此句还没落下,那方又有人唱戏似的,掐着把细嗓子接上了:“杨白眉你可别呲着那口凋敝的牙污蔑青宗主了。宗主她正值壮年,记忆自然是好得很。依我看呐,就是故意拿这些东西打发我们,毕竟她哪舍得把宝贝徒弟交出来呢?当然,这只是小生拙见,当不得真的。”

    一个女声响起:“行了行了,一个两个都少说几句,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娃儿一样闹哄哄的。”

    徐北枝正贴着墙根站好,纵使她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宗门教导,但也能从满屋子的气压中感受出这些人绝不是泛泛之辈,因此虽然施了法术,但也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

    可她听到这句话还是没忍住腹诽:这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口中说出,违和得不是一点半点。

    说时迟那时快,那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鹅蛋似的脸刹那间就耷拉了下去,皱纹一呼百应地拔地而起。

    但她一点也不惊慌,淡定地从随身携带的药兜子里捻了一颗小丸子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吃了。

    于是,徐北枝见到她年轻的脸和衰老的脸明明灭灭,大概是在抢夺公开亮相权吧……最终年轻气盛的那个赢了。

    陈皮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见谅,最近研究新药,效果不太稳定。”

    其他人显然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陈皮又道:“小屿啊,你别跟这两个没学会说话的人一般见识。我们来呢,也不是兴师问罪来了,只是你那徒弟,识珠都出来了,人居然还好好的,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不像……”

    她斟酌一会,续道:“不像个常人。”

    徐北枝心想:教训别人一套一套的,你也不咋会说话。不过江映川没什么事吗?那真的太好了。

    “神仙也好,邪祟也罢,总归要放到大家眼皮子底下才放心的。哪有把人藏起来的道理啊,你说是也不是?”

    修士也分个主攻方向,如今比较大的仙门大致分为五派,而领头羊都在今天凑一窝了。

    青屿自当使剑,率先说话的杨白眉为阵修,接话的魁梧大汉黄力是体修,陈皮为丹修,而修盟主,也是符修慕定光,端着他的高深莫测,始终一言不发。

    青屿抬起眼皮:“我没藏,人就在山顶的冰潭里,诸位要拿人大可以自己去拿,不必费这功夫和我分说。聚在此地,是要我派个引路的不成?”

    陈皮:“这话说的,你那剑阵里八层外八层的,我可不想被捅成个筛子。”

    青屿:“你不行,杨仙长不是谙熟阵法吗?既然这么想见我徒儿,怎么自己不去?这架子够大的啊。”

    杨白眉气成了杨红眉:“年轻人,不要太狂妄,树大招风是没有好下场的。归元宗的元宿,自从被你下了面子之后,一招不慎走火入魔了,如今已经遁出宗门了。你最好少走点夜路。”

    “这句话该送给杨仙长才对,我眼睛好不妨事,杨仙长可就不一定了。”

    徐北枝听到江映川的现状后松了口气,看屋中的人唇枪舌剑就跟看戏似的,简直被青屿舌战群儒的功夫深深折服了。

    没想到这位也是个深藏不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选择 要人还是要

    “好一出情深意重的戏折子啊, 外人皆道青宗主冰山似的性子,谁晓得冰里裹得实则是火呢?只是宗主啊, 坚冰破利刃,烈火灼万物,单拎出来都是毁天灭地的大家伙,只是这冰不成火不就的,最后可别伤到自个啊。”

    杨白眉:“什么冰不冰火不火的,姓黄的, 把你那尖儿尖儿的声调给收回去,这里不是你家的戏台子,没人听你唱戏,说人话!”

    黄力被横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朝上一翻, 给了杨百眉这种不懂艺术的人一个鄙视的眼神, 但声音当真沉下去了不少。

    “我的意思是,青宗主,你既然在一月前召集我们设阵于后山,并将江映川的识珠拿出,那就不该在此刻阻拦我们。总之他知道了真相, 也不会再念着你的好了, 这样是何苦呢?”

    “什么?!”

    徐北枝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她捂住嘴震惊地朝青屿看去, 甚至顾不上可能被发现的风险。

    不可否认, 徐北枝怀疑过青屿, 因为这是在凌云山的地界,她作为掌管一方的大能,难道自己地盘上有异样都没有半分察觉吗?

    因此,徐北枝才冒险隐身进来偷听。

    但这与黄鹂鸟所说是不一样的。

    她的猜想中,青屿至多是个“从犯”, 也有可能被一时蒙蔽,怎么也到不了主谋的地步。

    如今看来,倒是她自己替别人瞎操心了!

    青屿掀起眼皮:“我叫你一声仙长,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用得着你来教我为人处世吗?”

    “失敬失敬,这脾气,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一直没变过嘛,不过青宗主可还记得,那时你执意保下慕柏,甚至偷偷设下禁制让外人入不了芦花村半步,把我们一干人等弄得那是束手无策啊。然后呢?窫窳暗度陈仓,险些出世酿成大祸,这都是因你一念之差!现在又要重蹈覆辙不成?”

    说到后面,黄力的拿腔作调都被怒火给埋掉了,浑身的肌肉贲张,站着跟堵墙似的,倒是显出了体修的威压来。

    隔着结界,徐北枝也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直眉愣眼地站着不动,心中想到:原来高手不收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陈皮赶忙弹了颗药出去,赶巧从黄力的唇齿中塞进去:“说话就说话,这怎么还平白无故动起火来了?吓着人了怎么办?”

    显然,这间屋子中,明面上没有一个是黄力吓得到的。

    青屿喝了口茶:“倒是提醒我了,要不是你们口中的江映川,芦花村现在存不存在还两说,杨仙长和黄仙长是必定没有时间在这跟我打嘴仗了。”

    “所以,一夜之间,凌云宗宗主之徒江映川误入邪道,被清理门户。这个说辞,就是你们的报答吗?真真是叫我开眼了!”

    茶盏被重重放下,水面上翻起几滴未尽的茶水,在空中仿佛生了灵智,带着万钧之力“唰”地朝杨白眉和黄力冲去。

    两人狼狈避开。

    “你!欺人太甚!”

    杨白眉和黄力同时开口,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武器,大有动手明抢之意。

    ……当然,也只是有此意。

    青屿的佩剑安静地浮在她身旁,杨白眉和黄力架势摆足了,但脚下可能有摊别人看不到的黏土,半天没动弹。

    青屿道:“人我不会放,诸位请回吧。”

    眼见堂中气氛霎时变得一触即发,徐北枝脚底抹油……躲到了根不大不小的柱子后面,探着头看。

    陈皮拱火:“多少年的情分了,还动起干戈上了。慕盟主,哑巴了?还是搁那默背咒法呢?甭用功了,没看这都快打起来了吗?”

    慕盟主?慕师姐的爹?

    徐北枝看见那端坐在角落的男人睁开眼,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前场景,又没事人一样闭了眼:“江映川拜在凌云宗门下,如何处置自该由凌云宗决定。”

    杨白眉怒道:“慕定光你!”

    “但依我看来,此子识珠离体却仍可存活,是妖孽之象,当就地诛杀。”

    “可真是个心怀天下的大好人啊。”黄力美滋滋地替杨白眉说完。

    刹那,青屿的剑随心而动,分明只有一柄,剑过之处却风声烈烈。剑风将空气割成了无数支相同的剑,共同朝慕定光刺去,但均被阻挡在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符箓之后。

    神仙打架,凡人受苦,徐北枝死命抱住面前的柱子,才不至于被雄浑的灵力推飞。

    这时,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何不趁着他们打得火热,我去把江映川带走?

    她刚想把手松开来个随灵力逐流,慕定光开口了:“但青宗主既一意孤行,留下一命也未尝不可。不过,要和窫窳一样缚上锁链,永世不得离开关押之地。”

    你大爷的!徐北枝恨不得马上到他面前啐上一口,但想到慕清霜还有自己的小命,紧要关头忍住了。

    慕歹竹又道:“此外,神剑也不能再留在凌云山。”

    青屿听他谈起“神剑”,倒把剑收了,心平气和地道:“一个要求不够还来俩,慕盟主好大的胃口,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慕定光还没开口,杨白眉和黄力先嚷嚷起来了。

    “我看慕盟主说得在理,此前,我们五人共同预测出灭世之劫,并根据星轨练出五识图,但那五识图脾气怪,一经生成谁也不信,偏偏飞到了青宗主你的徒弟身上。”

    “江映川,他本来才是第一颗,青宗主你不记得了吗?”

    “原本集识珠该从那时就开始,但青宗主你始终按着,我们几人可怜那孩子才几岁大小,也就由着你去了,但万万没想到,青宗主你拖沓的功夫好生了得,竟然能一直拖到现在,距离灭天之劫只有一年的时候!”

    “我早告诫过,时间越长,割舍时就越痛,这是无数话本戏本的经验所得,可你却权当耳旁风放了,怎么,现在懂得锥心之痛了吧?”

    “若不是因为你的优柔寡断,我们这阵法也不必摆得如此匆忙!慕盟主连底下人死了都没法赶回去,青宗主,这世上就单单你一人有心有家人吗?你可想过,若在灭天之劫前神剑尚未铸成,整个人间都将迎来哀鸿遍野!”

    前戏唱足了,慕定光端着一脸的深明大义,声音漠然。

    “神剑是由五识图所铸,有一部分为江映川的识,而此番过后,此子必当心性受损,如若走火入魔,神剑恰巧又在凌云山上,届时谁拦得住他?”

    青屿极尽嘲讽:“还有哪门子的魔可供他堕?”

    慕定光没把话掰开来说明白,但杨白眉垂涎神剑已久,是全然不顾及脸皮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的。

    “青宗主,是要人还是要剑,选吧。”

    那可是神剑啊!

    能灭劫数,救人间的东西!

    谁不想把它据为已有?谁不想当救世者?

    心理上的成就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后,仙门地位将会大洗盘,到了那时,他是拯救世界的首要功臣,神剑在手,谁敢对他不敬?谁又敢对他的宗门指手画脚?

    活上这么一遭,值了!

    杨白眉脸上的精光快要闪耀成第二个太阳了,看得黄力不忍直视。

    但他的心里,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心里,会不会也是这样想的呢?

    青屿充满厌恶的心中突然生出了点迷茫。

    慕柏教她要正视自己肩上的责任,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这才让她下定了决心。但这样做,当真是对的吗?她把看着长大的孩子亲手推进了一道生不生死不死的深渊里,为的就是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幕吗?

    她捏了捏眉心,摆手:“剑和五识图都在剑阁最高层,正铸着,你们自行去搬吧。”

    一把剑,四个人,要怎么瓜分?

    不重要,反正已经踢出去一个了。

    四人转身即走,像是谁走得快谁就能把剑拿到手一样,纷纷像赛跑的小学生一样,卯足了劲要拔得头筹。

    这时,青屿出口,喊住了一人。

    “慕盟主,留步。”

    慕定光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步子,自愿当了最后一名-

    徐北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她快要炸开了。

    原本,她的计划是先找幕清霜和刘名打听情况,毕竟她和这两人是实打实打过交道的,也不至于太突兀。

    但这一兴起,偷听到了个不得了的墙角,一下把所有打算都全盘推翻了。

    不能再去找慕清霜了……

    慕定光看似披了张无欲无求的脸皮,话里话外却是步步紧逼,现在看是“放过”了江映川。

    拿到神剑后呢?

    还会有人顾及这又没立字据又没外人在场的“交易”吗?

    徐北枝走的不是蛔虫道,对相熟之人尚且知人知面不知心,对于这种“她认识别人,别人不认识她”的角色,只能有多远避多远。

    倒也不是质疑慕清霜的用心。

    她能看出来,凌云宗的师门情谊是真的,假的不能那样自然。可是,慕定光毕竟是她爹,万一有什么旁人不知的秘术,又当如何?

    至于青屿,更是一点也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

    先不论徐北枝和青屿总共就见过两次,一次剑中回忆,一次是芦花村青屿赶来救场,那时阿听身死,她肝肠寸断,一颗碎成渣的心全给了阿听,和青屿连打个照面都算不上。

    这般情况,她贸然冲上去,只怕会当成居心叵测之人,人没救出,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就打万分之一的概率,青屿记住了那个伏地痛哭的背影并且认出了她,她就该去找青屿吗?

    别忘了,青屿才是那个召集所有人设下凝识阵的人。

    徐北枝做不到毫无保留地相信她。

    日头很大,徐北枝的心却如坠冰窖,越来越凉。

    她将此一程结识的人翻来覆去地评估,但竟然找不出一个“劫狱”的同盟。

    大多都只是凡人,楚秋在还好,可……秋秋已经不在了。

    而在认识的人当中,修为高的,要不是青屿慕定光这样被她亲口否决的,要不就被她和江映川联手搞死了,连个可供利用的人都找不出来。

    不!还有一个!

    徐北枝猛地刹步,眼珠一转,屁颠屁颠搬救兵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静院 江映川!我

    凌云山顶, 静院。

    高处不胜寒,更别提还有汪凝雨成冰的潭水了, 连普照大地的月亮都对这冷气森森的地方敬而远之,生怕自己圣洁的月光被冻成鼻涕泡。

    青屿却大半夜不睡觉,站在院门口守桩。

    这里原本是敞开的,修行之人讲究灵力纯净,这冰到了一定程度,那些有的没的就自然消失了。

    因此, 住在山峰上的人,即慕清霜三人,去冰潭修行是家常便饭,时不时还要为谁来用这事“大打出手”。

    但从青屿把江映川从后山带回后, 这地就筑起了围墙, 挂上了牌子,取名为“静院”,独归江映川所有了。

    甚至连他的师尊都在门口踱步不前。

    不多时,院门被推开,一人从里面走出。

    “伤是好的差不多了, 但其他的, 还是老样子。”

    竟是陈皮。

    陈皮从随身携带的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匣子, 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冒着清气的药丸:“这些先拿去, 我再回去制。”

    青屿抬了抬手, 但终究没亲手接过匣子,一簇落叶旋成盘状,乖巧地浮在半空。

    “多谢仙长。”

    “你啊,这道槛有这么难迈吗?”陈皮叹了口气,没把木匣放在落叶上, 而是自己收了起来。

    “罢了,我待会再进去一趟,那小子心里硌了口闷气,药也不好好吃,非得使点办法才好。你说,要每个病人都像你娘那样听话,那我脸上这皱纹得少多少啊?”

    青屿淡淡地笑了一下,又叹似的道:“就是要有这口气才好。”

    “先不说这个,今日给他加了锁链,我看这情况更糟了,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

    “慕定光那里,商讨出的办法是铸剑程中,一人那里放一段时间,权当护法了。可神剑需九九八十一天烈火灼烧,再九九八十一天寒冰冷却,经此千锤百炼方可铸成。然,就算如此,铸成之日离灭天之劫也还有三月多,这段期间当如何?总不能把神剑大大咧咧地摆出来吧?”

    青屿满脸的我不关心关我何事,冷笑:“为这摊子破事,我已经牺牲一个徒弟,现今是一点也不想管了。就让他们窝里斗去吧。”

    见她这种状态,陈皮心里一沉。

    “这就不够意思了啊,我一个整日跟丹炉过日子的人,为了替你打听消息,可是心口不一地接下了这一个月,别提多憋屈了,你怎么还抽身而退上了?哎,小屿,要不我那一个月你替了呗?”

    青屿摇头:“仙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这样,不全然是因为映川。”

    她伸出手,手腕在昏暗的黑夜中透明似的,皮下的脉管跳得极快,一跃一跃的,大有越俎代庖接触空气之意。

    陈皮都多余摸脉,扫一眼便知:“又严重了?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当初若不是你发现异象,又在引图的时候出了大力,哪来的什么神剑供他们抢?我看当初你就不该揽下来,过几个月大家一起死了得了!”

    青屿将袖口拉下,这么半会,她露出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点了。

    “平日我得压着,所以外人看不出来。仙长,我自身难保,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两说,届时还请你帮衬凌云宗上下一二,放心,不会太多,清霜是个好苗子。”

    “慕清霜我见过,行事冷静有分寸,修炼也精益求精,但小屿,她爹是慕定光,你就这么放心把凌云宗交给她?慕家背后除了符咒,还有世家,如若再添上个剑宗,强上加强,那还得了?”陈皮不无疑虑。

    青屿摇头:“她和她爹不一样,仙长担忧的情况不会发生。只是我这样做,实在对不住清霜。”

    陈皮还是觉得不妥。

    人的心性转瞬既变,多少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刚想开口,见到青屿的脸色,又顿住了。

    除了慕清霜,凌云宗小的小伤的伤,又还有谁能托付?

    陈皮虽然靠一些小玩意儿维持着容貌,但脑子没糊涂掉,她充其量就是个半截身子要埋土的老太婆,又看顾得了几年?

    陈皮拍了拍青屿的肩:“还操心别人呢,你少作点损害身体的死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言罢,陈皮就摩拳擦掌,重新进了院子。

    夜深,风被冷气冻得不敢放肆,安静地从青屿身旁踱过,她回到居处时,慕清霜已等了好一会儿了。

    “师尊。”慕清霜站起身。

    “怎么不进屋?”

    凌云宗大堂装修得挺好,建筑一摞一摞的,但山顶却寒酸成了另一幅模样。无论是谁,在山顶的院子都是一圈篱笆围了几间厢房,里处虽不至于破砖烂瓦,但和刘名的富贵乡自然是相去甚远。

    “我待不久,就不进屋了。”

    慕清霜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刚下过雪,桌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她垂着眸,目光落在冰上青屿的倒影上。

    “师尊,小师弟到底是怎么回事?鳐兰地时,我们一直在一起,他没有那个神通绕过我们去干所谓的邪事。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已经抓到了散布谣言的人。”

    “怪不得现在才来问我。”

    青屿早有预料似的,脸色变也不变,一阵掌风打去,石桌和石凳上的冰都蒸到了虚空中,而后,她也坐下了。

    “是什么人?”

    慕清霜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才难以启齿地说:“阵修、体修……还有修盟的人。”

    “你如何处置的?”

    “我将带头的人带了回来,关入了凌云山仙牢中,等候发落,至于其他造谣的人,罚了一通,让他们立了血契,再不可胡言乱语。”

    青屿道:“那你问过你爹了吗?”

    慕清霜摇头:“尚未,我查明后就回了山,没有时间见他。”

    是没有时间还是不想?青屿没点明。

    她平铺直叙:“十五年前,我与其他四派掌门共同算出灭天之劫,所落时间正是今年。但天无绝人之路,后来,在文鳐鱼的指引下,我们共同练出五识图,只要将五识集齐,铸出神剑,便可成功抵抗灭天之劫。”

    桌上的镜子没了,慕清霜只得抬起头,看向青屿。

    “灭天之劫?为何我从未听过?这么说,小师弟下山就是为此?”慕清霜惊愕道。

    “不错。为防恐慌,这么多年来,这个消息就被瞒下了。但映川不同,他是五识图钦点的人,也是祭品之一。”

    讲到此处,青屿的脸上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破裂,她闭了闭眼,继续道:“但映川也是去年下山时才知道灭天之劫的,我让他下山,找识珠,再带回来。 ”

    “他很争气,短短几月就找到了四颗。最后一颗指向凌云山,是因为我和慕盟主等人以神树为引,设下了阵法。一旦映川触到神树,阵法便会启动——”

    “所以他变成了现在这样是吗?”

    这是有生以来,慕清霜第一次打断青屿。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邪路,只是要他的识珠,对吗?”

    他满心欣喜地回家,但还没走进家门口,就被铺天盖地的罗网给网住了,从此再也回不了家。

    同路之人也失了踪迹,生死未卜。

    慕清霜心中生出无边的苍凉,但要开口,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慕家人出生时,第一件事不是亲亲抱抱,而是由长辈打入“天下第一,咒法第二”的水咒,这种咒术无益无害,只是慕家世世代代对新出生的后代的期望,就连后来流浪的孩子收入慕家时,都会被打入这么个水咒。

    她慕清霜虽然半道学剑违抗了一半祖训,但在慕家和凌云山的双重教导下,可谓是把另一半镌在了脑门上,成日修行练剑丝毫不敢懈怠,除妖降魔二话不说,干出了双倍的天下第一,自认算得上不负祖训了。

    但到了此刻,慕清霜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如果她真的做到了,听到真相后,心里就不该如此五味杂陈了。

    慕清霜起身:“弟子知道了,先行告退。”

    两步之后,她忽然问:“不能放小师弟离开吗?他在这里不太开心。”

    青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霜,你要知道,他只有留在凌云山才安全。”

    多实的话啊,慕清霜甚至都不用细想,就知道青屿未言出口的威胁是什么。

    慕清霜走出一段距离后,一只叼着锦囊的信鸟才顺从地在她的肩膀停下。

    “清霜,安否?慎勿过劳。徐师妹找到了吗?谣言之事如何了?近日我已跑遍大小神医,收获颇丰,已全部放于此囊中。待再搜寻几日,我便回山中与你一道鉴药。”

    是刘名的信,此处还是正经的口吻,但下一句就爆发本性了。

    慕清霜一眼扫去,顿觉眼睛花了不少。

    “药不嫌多,但乾坤袋容量有限,都快被挤爆了,我差点当街变成散药童子,险之又险!于是我又在路上买了一个,掏钱时觉着自己像案板上的猪!痛哉!江映川现在欠我两个乾坤袋了,也不知何年何月能还得上,愁啊!算了,他要能好,再送他一个也无妨。劳烦清霜,替我转告给那小子,这么宰我的机会可不多。”

    慕清霜不由弯了弯嘴角,但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又黯淡下去,凭空写了句话:“不必再寻锁链解法。”

    信鸟正要嘶鸣,被她眼风一扫,张到一半的喙顿时闭得密不透风,扑腾扑腾翅膀朝修盟的方向飞了。

    锁链是慕定光所设,必定存于慕家。慕清霜离开时,吩咐了信得过的手下暗地找寻,但现在看来,已是没有必要了。

    慕清霜脚步一转,朝静院走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现在的静院,跟“静”字已是半点沾不上边了。

    半刻前,连绵的绿林中,一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乞丐好汉在山坡上发足狂奔。

    那人行进速度极快,几乎和风并驾齐驱,不足一会就窜了十里路,而他虽然形迹癫狂,但一双眼睛清明得很,死死盯着前方,像极了一匹饿狼。

    而他盯的东西……确实也是吃的。

    归元宗的法宝——金光罩,里面居然放着满当当的粥!还加了香料,被风一送,香味飘得就更远了!

    徐北枝背着金光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一刻也不敢停。

    上山的路崎岖非常,得亏她提前探过路,不然还真受不住,反观身后之人,脸上具是被树枝尖刺划出的伤痕,有的深可见骨,但却诡异地没有血流出。

    正是走火入魔的元宿。

    这几日,徐北枝偷偷溜到山顶,日日在静院外踩点,见到了陈皮和青屿出入,也大致摸清了她们何时会来,当然,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她曾经往里面丢了块石头,果不其然,石头光荣驾崩了。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使出这几日培养的杀手锏了。

    徐北枝不必去找元宿,只需支个火,把金光罩放在上面,再丢下些吃食,就自然能钓来想找的人。

    金光罩属于归元宗之物,宗宝级别的东西,被拿来煮东西,是个人都忍不了。

    更何况元宿就是因此才被青屿激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况的,自然循着味就上来了。

    这方法卓有成效,只一点不好。

    归元宗的其他人也会找上来……

    每当这时,徐北枝只能快速把火踹熄,背上鱼饵,夺命逃跑。

    金光罩水火不侵,里面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被普通的火煮熟,都是徐北枝偷偷添进去的,元宿从出生应该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被愤怒占据大脑后,没发现任何不对劲,一路被引到了凌云山上。

    看,行走江湖还是有好处的!

    徐飞毛腿百忙之中拽了一片叶子,苦中作乐地吹了个响,后方的元宿自动将其化为挑衅,追得更卖力了。

    终于,到了静院。

    徐北枝将背后的金光罩取下,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把金光罩朝院门推去……推进去了!

    成功了!

    金光罩进了静院,而剑阵也无任何示警!

    剑阵是青屿护住静院的方式,说到底是结界,而金光罩隔绝伤害,也能看成结界。

    结界遇结界,谁强谁有理,徐北枝不知道到底是谁更胜一筹,这种东西也不敢试,不然就是打草惊蛇,于是只能押注于金光罩上了。

    她朝后看了一眼,登时吓得心惊肝颤。

    那乞丐头子已经近得能看清下巴了!

    徐北枝连忙往旁一闪,留足了给他发挥的空间,同时手腕翻动,借着山岚结了个结界。

    山岚本就始于凌云山,算不得外物,也就没有排斥反应。

    元宿怒金了眼,伸手去抓金光罩,被无形的剑阵挡了挡,徐北枝的结界顷刻便起了波澜,但被她给压住了。

    “元宿啊元宿,你可别让我失望。”

    “哼,”元宿冷笑一声,化出长剑,朝静院的大门口砍了下去……没有着落。

    于是乎,此人的怒火更旺了,倾尽所有地释出灵力,孜孜不倦地为他人做嫁衣。

    剑阵破开时,徐北枝的结界也支撑不住破开了,慕清霜和感知到不对劲的青屿同时至此。

    金光罩仍在咕噜咕噜,元宿一瞧见眼前的两人,被魔气烧混了的脑子立即分辨出此为何地,新仇旧恨齐齐浮上心头,暴喝一声。

    “欺人太甚!”

    人随声飞了出去。

    徐北枝看也没看身后的混战一眼,她本来打的就是混水摸鱼的主意。

    一路穿过院子,她一间间打开房门,最终在与冰潭毗邻的房中看到了江映川的背影。

    “江映川!我来找你——”

    “告别”二字还未出口,徐北枝愣住了。

    江映川安静地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离开 我带你走,

    “识珠离体, 人就没了意识,本就不该存于世, 如今江映川还活着,定然会遭到质疑,这点我在当初改换阵法时就提醒过你。”慕定光道。

    阵法一次即达到最大值以凝出识珠,但咒术不同,是分批的。

    如若经过改造,咒术第一次摄取的识力便可以无限趋近于最大值, 从外表看起来达到与阵法相同的效果,以此蒙混过关。

    无限趋近,并非全部。

    因此,江映川体内实际是有少量残留, 不至于没了命。

    青屿摇头:“我并非是要责怪, 盟主劳心劳力地替我改换阵法,谢都还来不及。这个结果我也早有预见……”

    所有人都离开了,包括外人眼中不存在的徐北枝。

    青屿盯着慕定光,眼神犀利,一字一顿:“只是我没想到, 这个人会是你。”

    慕定光坦坦荡荡地和她对视:“青屿, 神剑不能留在你手中。二十年前你没舍下慕柏, 现在依旧舍不下江映川, 同样的事, 我不能让它再发生第二次。”

    “舍不下?”青屿嘲弄道,“原来这种程度在你眼里还是不够格。你和慕柏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心狠得一脉相传。”

    提及故人,慕定光眼中连个涟漪都没翻起,当是已经冻成死冰了。

    “他会欣慰的。若无其余事, 我就先行离开了,青宗主自便。”

    快到门口时,他又说:“咒术能留下部分识力,但无法决定具体是什么,现在这种情况,是江映川自己下意识选择的。”

    江映川坐着,但他又不太能感受到自己在坐着;

    他睁着眼,入目却是一片黑暗;

    耳朵张着,但静得无声。

    他机械地被迫接受陈皮定时放的药,皮上的伤口渐渐好转,但灵魂却漂浮在一片片汪洋上。

    在这里,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梭巡曾经的记忆。

    在那个关键的时刻,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只凭本能丢下了五识、剑术、灵力、过往所有的术法……

    拼命留下的那部分是记忆。

    从出生到现在,所有快乐的、悲伤的、全部的记忆。

    院外短兵相接,徐北枝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绕到了江映川面前。

    “江映川?江映川?”

    无论她距江映川多近挥手,都得不到一丝回应。

    只是坐着,没有生命的木偶似的坐着。

    这什么?怎么会这样?陈皮不是说他好好的吗??

    这是好好的吗?这跟好好的哪里沾上边了?

    已经无法去思量陈大夫口中的“好好的”和现实差距有多大了,徐北枝的泪唰地就从眼角流下。

    她再也忍不住了。

    徐北枝不傻也不蠢,她没奢想过江映川毫发无伤,单是五颗识珠聚集时的灵力就够他喝一壶的了,何况他还把金光罩给了她,受的伤必然不轻。

    但元气大伤也好,修为倒退也好,他有陈皮在旁边,有那一手返老还童的医术,他还有那么个不折不挠的性子,恢复肯定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徐北枝今天来,只是想最后再看他一眼,再告个别,毕竟,不告而别什么的也太逊了。

    但怎么就这样了呢?

    怎么是这样?

    在这挖空心思挤出来的一点时间中,徐北枝抱上一无所知的江映川,把眼泪鼻涕泡全部抹在了他的衣襟上:“江映川你混蛋,谁让你把金光罩给我的?我都不是这里的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回去了,受的伤总不能跨次元吧,给我不是暴殄天物吗?你怎么就不自己留着呢?”

    江映川听不见这声情并茂的控诉。

    如果他听见了,一定会回抱的,会替她擦泪的,会绞尽脑汁安慰人的。

    还会让徐北枝赔他衣服的。

    才不会这样呆着一动不动。

    就好像只是一具熟悉的躯壳一样。

    徐北枝只容许自己放肆了一小会,在江映川的第一层衣领没浸透之前,她便站了起来,自己擦干净眼泪,把一无所知的江映川架起来。

    好在江映川只是失了五识,经过陈皮和冰潭的调养后,行走倒还自如,没费徐北枝太多劲。

    这么一通搬运,放任自己在记忆洪流中的江映川总算感受到了不对劲,他试探性地放开了一点识凼凼。

    瞬间,无数嘈杂的声音和混乱的影像群魔乱舞似的冲来。

    识实则是流经大脑的过程,江映川的感受部位依旧完好,但却无法行之有效地处理信息了,所以眼里见到的,耳朵听到的,全都是凌乱无序,有不如无,差不多起到一个加剧痛苦的作用。

    这也是静院之所以为静的原因。

    一般情况而言,机体为了减少痛苦,会反应性地关闭摄取信息,迄今为止,江映川只一次强行冲开防线以感知外物。

    ——是为了问徐北枝的下落。

    但只从过载的言语中提炼出了几个字:“后山未见其他人。”

    这样也好,有金光罩护着,人应该无恙,走吧,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于是江映川连动也不肯动了,活生生把自己塑成了座雕像。

    但现在,这座雕像在扭曲的视角中,见到了日思夜想的轮廓,还有一颗跳动的青色珠子。

    “徐北枝?”

    在江映川耳中混沌不清的话,徐北枝听来亦是含糊黏连的。

    但她很惊喜,眼中顿时迸出神采:“是我,我在这里。走,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江映川其实听不分明,但还是轻声说:“嗯。”

    短短一个字,犹如吹气球般将徐北枝的干劲胀到最大,她咬紧牙关,把全身心的心疼与恐惧混着血泪压回胸腔内,搀着江映川来到了冰潭的侧面。

    静院本就是临时搭建的,又受天然潭水的地形所限,总有那么一两个漏网鱼没被封起来。

    徐北枝眼尖,前两天就发现了。

    外围打得火热,狂性大发的元宿果然不能轻易制服,更别提青屿和慕清霜出剑时还得顾及里面的江映川,一时战况竟僵持住了。

    徐北枝将江映川扶着坐好,自己先伸了只脚出去,见没有异样也无不适才牵着江映川朝“门”走去。

    元宿破坏得可真全面。

    很快,乐极生悲了。

    徐北枝已然出去,但江映川刚跨半步,脚却停在了空中,诡异地卡住了。

    一条玄色长链缓缓显形,一直延伸到了看不见的黑夜中。

    是那日商议的锁链!

    徐北枝不会分身大法,引诱元宿的时候就顾不上凌云山那头,好巧就错过了慕定光装锁链,而进院之后,江映川身上也没有其他东西,她便自然而然认为什么锁链,只是说说而已。

    这些人争神剑都来不及呢,哪会花心思在一枚“废棋”上。

    谁晓得慕定光是这么个言出法随的人!

    锁链牢牢将江映川钳制于静院中,徐北枝心底发紧,抽出山岚,手上迸出恢弘的灵气,一剑劈下。

    青色的强光小范围爆开,一瞬间,连江映川感受不到外物的心都为之一颤。

    只听“咔擦”一声,那外强中干的锁链竟从正中断开了。

    “嘿!江映川,我是不是天赋异禀?”徐北枝一发即中,兴奋地拉过江映川,挨在他的耳边,得意,“堂堂盟主也不过如此——”

    话还未尽,被她指摘的盟主的狗腿子锁链忽然起死复生,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完成了物种变革,从瘫软在地的铁片游成了一条纯黑灵蛇。

    灵蛇鳞片黑得发亮,寒光熠熠,毫不留情就朝大放厥词的徐北枝冲去,完美堵住了她的嘴。

    绵软又诡异的触感在嘴里打转,似乎欲顺着食管往里头钻,全肠子都起了一股恶心的鸡皮疙瘩,徐北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剑随心动,“啪”地就朝“蛇”的七寸斩去。

    蛇虽身死,但凉意尚存,且愈发猖狂,仿佛搬来了一整个寒冬。

    徐北枝拿着剑,看向江映川手上、脚上、躯干……各种地方如雨后春笋般的锁链。

    斩掉一根,便是接生一条灵蛇。

    徐北枝手上剑势不断,几乎快到了看不清残影的状态,但地上的蛇也你方唱罢我登场,越来越多,纷纷朝胆敢越狱的两个人蜿蜒而去。

    就连江映川的头发丝上都绑了锁链!

    这合理吗!就连她都没有摸过这么多地方!

    在这样的愤怒中,徐北枝手起刀落,管它是什么锁链还是蛇,全部辣手摧之。

    可实在太多了。

    好不容易和江映川出了院门,徐北枝分出一缕心神,匆匆一瞥,眼睛顿时被密密麻麻的蛇大军充满了。

    头皮不禁发麻。

    这什么鬼咒术?

    月隐入云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被一阵阵灵光间歇性照亮,青屿冷冷地将陷入癫狂的元宿引离静院。

    徐北枝拉着江映川,不管不顾地往山下冲,一边冲一遍边砍新出现的锁链,时不时还要把缠到脚上的灵蛇毙了,真真是忙得晕头转向。

    就连慕清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都不知道。

    “慕师姐。”

    徐北枝护着江映川,谨慎地往后……退不了步。

    后方是穷追猛打的蛇群,往哪儿退去?

    前有豺狼后有虎,徐北枝紧张得手足冒汗,强装镇定地说:“你要拦我吗?”

    好在夜色昏暗,她的面色不至于太露怯。

    慕清霜平静的声音响起:“徐师妹,你们走不了。”

    走不了。

    徐北枝知道,这并非是一贯的对战前的宣言,也不是在展示慕清霜的实力。

    只是事实如此。

    锁链一旦有一条断了,不止凌云山,甚至慕定光,修盟上下都得到了这个消息,正往这儿赶。

    那些大能的力量徐北枝是见识过的,如今还没来,恐怕已经是运作过后的结果了。

    自家的弟子,总是不希望闹得那么难看的。

    就算侥幸走了,徐北枝带着一个识力全无的江映川,又能逃多久?逃多远?

    跑得掉这个院子这座山,还能跑得掉这整个世界吗?

    徐北枝或许可以,江映川不行。

    如此粗浅的道理,徐北枝不可能不明白,但她从今夜见到江映川那一刻起,持续了一整晚的慌张无措忽然消散了。

    她甚至笑了笑:“我会带他走。”

    一个人的潜力有多大,徐北枝不知道。

    只是在这一刻,曾用名为“小剑”的山岚忽然暴涨了数倍,每缕灵光都灌满了一个人全部的决心,万千剑影浮现在江映川的周遭,靠近他的那一端却始终柔和如风,像爱人的手指在轻抚他。

    另一端,则是截然不同的狠厉。

    遇神挡神遇佛挡佛的剑气毫无差别地挥斥而下,那些显出实形的,还躲在背地阴人的,全数被来上这么一剑,无一幸免,终于断了个干净,与世长辞了。

    锁链死去的惨叫穿透凌云山的结界。

    打坐的慕定光陡然睁开眼。

    “徐师妹!”慕清霜的口吻近乎严厉了。

    同一时间,地上原本小打小闹徐北枝还对付得过来的灵蛇猛然褪了皮,露出里处鲜红色的肉。

    无数张嘴巴从那些血水泗流的血汤里长出来,从头到尾巴尖,哥俩好的黏在一起,上唇挨下唇,蛇信子挨蛇信子,“嘶嘶嘶”地叫着。

    宛如无数只刺猬与蛇的杂交种!

    那些鬼东西就这样龇牙咧嘴地冲徐北枝冲去!

    这锁链颇具人性,不仅知道先集中攻势牵制住力量强的那方,还知道留一小部分弱兵残将往弱的那儿去吸引注意力。

    徐北枝左支右绌,不慎被一条缠上了。

    当那些寒冰般的牙齿开始往她的脖子里打洞时,徐北枝才发觉自己有多天真。

    她到底哪儿来的胆子说修盟主也不过如此!

    就凭这折磨人的方式,就不是正常人想得出来的!

    徐北枝唇色青紫,脸因过紧的“项链”而泛上可怖的潮红,手上几乎也要使不出力气。

    脑海里再次响起熟悉的声音。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是否要现在开启通道?”

    不行,不是现在。

    她还有事没做完。

    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徐北枝又挣扎着动剑,但哐当一下,剑掉了。

    想用灵力,灵气刚引出就被蛇吞入腹了。

    什么都不行,她就用手。

    少女柔软的手掌刚一碰上那些毒牙,咻地就见了血,雨丝般的血流顺着手腕往下淌,汇聚成了一条奔腾的爱河。

    可没有用。

    蛇像这辈子就认定了她似的,打死不松。

    慕清霜出了手,那缠在徐北枝脖颈的杀人绳停止往里收。

    徐北枝眼睛一亮。

    但也只限于此了。

    慕清霜只是松掉了蛇,阻止徐北枝窒息而亡,却没有放开。

    她记得师尊那句,只有留在这里才安全。

    这样对江映川,徐北枝都好。

    徐北枝却不这样认为。

    她想,我一共就没承诺过江映川几件事,这可是她自己斩钉截铁说的,要完不成江映川不得嘲笑死她!

    徐北枝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她让蛇吸收她的灵力,甚至越放越多,让那些贪婪的大嘴暴风吸入,身躯愈发地大,她却全然不管了。

    她只释放,把所有学到的,内化的灵气放出。

    时间却不是一成不变的。

    她一边放,一边又加紧从外界吸收,凌云山灵气充裕,是天生的修仙福地,可这对于一个半吊子学渣来说还是不太容易的。

    徐北枝敢说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

    因为她特殊的体质,边放边学,放的能回来,学的也能给总数填把火。

    这样一来,放得越多,从外界吸收的也就越多。

    徐北枝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会不会把她自己也耗死,但眼角一瞟到那些贪吃蛇,她就想,打万分之一的概率,这些蛇被撑死了也是她赚大发了!

    幸而,现实没有辜负她。

    当时间在叠加,徐北枝储存的灵力也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哗啦”一下,当那些灵力齐数流泻时,力量是所向披靡的。

    脖子上的鼻涕虫啪嗒炸开,血肉横飞,溅到徐北枝冷冽的面容上。

    她擦掉唇角的血,轻轻牵住江映川的手。

    “我们走。”

    慕清霜挡在前方,并未亮剑。

    意思却很明确。

    徐北枝五指捏了又放,最终,还是握上了剑柄。

    气氛凝重得感官迟钝的江映川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从徐北枝的背后走出,无神的双眼“盯着”虚空,“问道”:“怎么了?”

    慕清霜的神识何其敏锐,听见这声音,脸上几乎是空白了一瞬。

    这其实是她第一次见到江映川被取识珠后的样子。

    她看向江映川。

    这个在所有弟子中最有天赋的小师弟,如今正茫然无措地在一袭宽宽大大的衣袍中晃着。

    而身后还有她爹设下的咒术。

    慕清霜右手持剑,左手攥符,“为天下”的家训刻在骨子里。

    师尊让她把人截住,她爹说江映川要能出去肯定会为非作歹祸害人间。

    可那是她的师弟。

    是一起长大,叫了她一辈子师姐的师弟。

    慕清霜的手上缓缓浮出一柄长剑。

    就算是在这样的对峙中,徐北枝也丝毫不敢松懈,后方加强版的蛇一直穷追不舍,她只得切菜似的挥剑。

    忽然,眼前一阵清风拂过。

    慕清霜踩着一条灵蛇,递来一个锦囊:“徐师妹,这是药,你们快走。这些我来解决。”

    说罢,便提着剑,一脚踏入蛇堆中。

    “唰唰唰”的声响中,徐北枝攥紧装满药的袋子,抓着一个识珠离体的江映川,头也不回,离开了凌云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斗笠 我、好、想

    南边。

    云色极淡, 淅淅沥沥的春雨连下了好几日,惹得冒了绿芽的柳枝将腰弯下, 以此来保护着稚嫩的幼芽,一戴着斗笠的人路过此地,顺手将柳枝折了下来,别在腰间。

    那人哼着小曲,一路走到客栈,到了门外却不着急进去, 先在屋檐下剁了几脚,把衣服并着斗笠上的水汽散了,才进了客栈。

    客栈里人不多,只几人, 还有一条土黄色的狗。

    狗一见人来, 尾巴便摇成了旋风状,殷勤地围着客人的脚边打转。

    “呵。”

    斗笠下发出一声轻笑,也看不清如何出手的,一个白花花的包子就到了狗的面前。

    有如此好物在前,什么别的东西都得靠边站, 狗“嗷呜”一嗓子, 四脚发力, 腾地一下就扑到了包子上, 视周遭如空气, 大快朵颐起来。

    面对这般“有了吃的就忘了厨子”的行径,斗笠摇了摇头,几个跨步到了掌柜面前,“啪——”地拍下几颗发光的灵石。

    沉入梦乡的掌柜顿时醒来,差点被灵石闪瞎了眼, 忙不迭用衣袖把灵石往身前拢,笑眯眯地往一个方向扬下巴:“财神爷,你的馄饨已经端上去了。”

    那方向很有讲头,地势高,位置好,透过窗户就能将底下的雨景尽收眼底。

    可惜,桌旁坐的人眼睛上蒙了条白纱。

    这下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另一桌的人搓着手喝了口汤:“这不都入春了吗?怎么还这么冷?雨一下起来也没完没了的,真是要命。”

    “要的怕不是命,是你的老寒腿吧?行了,快吃,吃饱了继续赶路,凌云宗一年一度的招徒大会,可等不得你这老寒腿慢慢悠。”

    “哎!你这嘴,我看凌云宗第一轮淘汰的就是你这说话难听的三白眼。”

    “我说的不是实话?你看那人,屋内还带个斗笠,耍哪门的帅呢?看得清路吗?”

    话音刚落,便见斗笠下的黑色背影踉跄了一下。

    三白眼没料到自己的话如此显灵,不由一怔,嘴角还没扬开,就感觉周遭的空气无故狭仄起来,逼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来。

    正待他欲将剑拔出时,那股威压又没了,仿佛只是错觉而已。

    “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地方邪门得很,怪不得生意这么冷清,快些离开吧。”

    一息之间,两人就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赶在斗笠人落座前离开了客栈,活似后面有妖魔鬼怪在追似的。

    “汪!汪!汪!”

    狗打了个饱嗝,目送他们离开。

    掌柜一扶眼镜:“看来今日不宜开张。”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住笠檐,将宽大的斗笠整个揭了下来,露出一张尖下巴、杏仁眼的脸。

    正是徐北枝。

    她小心将斗笠放好,双手捧在热腾腾的馄饨碗外,方觉冻僵的手指有了感觉。

    袅袅白汽中,一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徐北枝方才没控制好力度,差点给那三白眼整窒息了,心底正发虚,面上却很镇定地瞪了回去:“看我做什么?吃饭啊。”

    对面眼上有白纱,对于此种眼神攻击先天多了层屏障,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旁若无人吃起了馄饨。

    徐北枝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纳闷了半刻。

    江映川都说不了话了,怎么还是感觉自己输了?

    如今,距离二人离开凌云山,已是一月有余了。

    期间,徐北枝带着江映川,一边躲避修盟的搜寻,一边朝南走,同慕清霜、刘名等修界中人没再联系过,只在路上碰见过冯熙之一次。

    冯熙之人在凡间,对修界沸沸扬扬的大事一概不知,此番是为了挑选新一批的驻城使来的,谁知刚出发,就碰上了老朋友……还是状态不怎么好的老朋友。

    “这是怎么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徐北枝被冯熙之白了一半头的新发型惊得半晌没说话,有人来了才带着他躲开,用手掩着嘴悄声道:“你这新发型不错,我们也没多大事,被通缉了而已……看到那些人了吗?都是修盟派来抓我们的,得小心点,避开他们。”

    换了个方向,冯熙之这才看见双眼无神的江映川,什么也没问,只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徐北枝喉头一哽,很想豪气万丈地摆手说不需要。

    但形势比人强,自从下山过后,系统像恼她滞留此地,脾气更差了,彻底成了条摆设用的咸鱼……

    除了晨昏定省似的“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是否要现在开启通道”,别的什么都不做了!

    得自己扎头发还是次要的,钱包空空才是最恐怖的,饥一顿饱一顿都是常有的事。

    她自己不在意,权当减肥了,但让江映川一个大病未愈的人吃糠咽菜,这不纯纯欺负人吗?江映川倒是乐得其在,但徐北枝怎么瞧心底都不是滋味。

    哎!一时逞英雄容易,一直当英雄还是有点难度的。

    她揪了揪自己的衣角,问道:“冯大哥,能借点钱吗?”

    周边修盟的人不断走过,冯熙之想也知道怎么回事,把一声叹气留在了胸腔中,利落应了:“没问题,但现在我身上没带,这样,卯时正刻,还在此地见。”

    徐北枝点头。

    到了卯时正刻,只她一人出现在了约定的地方。

    冯熙之没说什么,只把一个沉甸甸的乾坤袋交由她手中:“万般珍重。”

    徐北枝当下就有点忍不住泪了,后来打开一瞧,差点被满满当当的灵石给闪瞎了。

    也不知冯熙之哪来的神通,一夜凑出这么多灵石来。

    当晚,徐北枝就抱着江映川哭了好久,此“天籁之音”配着刘名找的药,竟出乎意料把江映川光怪陆离的感官治清晰了不少。

    第二日,江映川揉着耳朵,睁开眼时第一次看清了徐北枝的脸。

    瘦了,睡觉也皱着眉头,但还是很好看。

    他仿佛看不够似的,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好久好久。

    久到直接导致徐北枝醒来时被吓了一跳。

    “老天!你昨晚偷牛去了?不对,那牛看见你这眼睛不得‘哞’一声冲上来啊?”

    江映川分辨得很不容易,但估摸出这多半不是什么好话,嘴角一翘,艰辛地蹦出几个字:“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了。”徐北枝鼻子一酸,一个猛子扎进江映川的怀里,手覆上他的眼。

    “但咱先闭上眼睛好不好?你这血丝都能织成湖了。”

    江映川当时听话,但后面属实叛逆,徐北枝为了两人的身心健康着想,斥巨资买了条据说是天蚕丝做的白纱。

    真不真不知道,反正江映川一听那价格,手一下就老实了,再也不动不动就私自摘下来了。

    不过,徐北枝每日还是会给点放风时间的。

    在江映川第三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后,徐北枝终于从发散的思维中回了神,干笑两声:“哈哈,摘吧摘吧。”

    价值连城的白纱被轻柔地拿开,一双倒映着笑脸的丹凤眼颤了颤,徐北枝脑中涌来一个声音。

    “外面下雨了?”

    青色识珠在识海中长成了轮太阳,旁边浮着粒珍珠似的白珠子,这道声音正是从其中发出。

    徐北枝懵了一瞬,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找出端倪出在哪里啊。

    “别找了,你腰间别那柳枝,水没干。”

    原来漏网之鱼是它!徐北枝眉开眼笑地将柳枝盘成了个圈,恰恰好穿过江映川的手腕:“不错嘛,眼睛越来越尖了,都提前发现送你的礼物了。”

    江映川把玩着“镯子”,识珠声音很低。

    “徐北枝,要不你别去找了吧?南泱谷地处复杂,如今外围都起了白雾,摆明了不想沾染俗世,入口都这样难寻,里面的陷阱只会更多。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你看啊,我不已经靠着残留的一点识力,重新凝了颗识珠出来吗?恢复正常就是时间问题而已。”

    那你的修为和剑术呢?

    云岫躺鞘里都要生锈了,你每天笑嘻嘻的,就真的不在意吗?

    徐北枝心神动了动,没说出来。

    天道好轮回,现在反而是江映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了。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可不想吃来历不明的药,万一变傻了咋办?”

    骗人,你想的明明是南泱谷危险,我一个人去探路受了伤怎么办?

    徐北枝“哦”了声,慢吞吞道:“你就是不想早点见到我,对我这张脸看腻了是吗?”

    “……”江映川夸夸其谈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他自觉退出了徐北枝的识海,将白纱重新系在眼前,认真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吃完了。

    做完这一连套的动作后,江映川才抬着一张写满“我错了是我话多”的脸,乖巧地面向徐北枝。

    比会说话时省心,徐北枝字正腔圆吐出两个字:“真棒!”

    土狗小黄以为说的是它,打老远跑来,偌大个客栈不坐,偏偏要和江映川抢位置,一下蹦跶到他的怀里,不断地用爪子做“恭喜发财”。

    “?哈哈哈哈……”

    徐北枝龙颜大悦,赏了它一个带肉馅的馄饨。

    江映川被迫抱着狗,咬牙切齿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听到这韵律感十足的声音,徐北枝如同被点了笑穴般,笑得更放肆了。

    掌柜正闭目养神,疑道:“打雷了吗?看来今日更不会有人来了。”

    然后放心抓蝴蝶去了。

    作者有话说:

    南泱谷在南城时提过,是药谷,北枝去是为了寻药。摸摸头

    第119章 无间境 好久不见,

    次日清晨。

    一双手指在瀑布似的黑发中穿梭, 飞快织成了两条利落的长辫。

    江映川手掌拂过发尾,几朵小花登时缀在了上头。

    徐北枝趴在桌上, 透过镜子监督盲人编发,待江映川放下手,才将发辫捞到眼前检阅,见到意外之喜,惊讶:“你灵力又变多了啊。”

    江映川眼睛被蒙着,但一点也不影响发挥, 眉毛高高扬起:“喜欢吗?”

    一个清甜的吻蜻蜓点水般落在他的脸颊上,代替了徐北枝的回答。

    江映川的手不自觉朝白纱爬上去,但被徐北枝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我都要出门了,你揭这白纱只能和小黄深情对视了。”

    “那你把我带上。”

    江映川手老实了, 但识珠不受控制, 耍赖地往徐北枝的识海里钻,小小一个,硬是占了一半的空间。

    徐北枝动手开始整理行装,嘴里说着:“再等等,我昨天往里走了好多了, 感觉到灵力越来越充沛, 应该快到入口了。一找到入口我就带你去, 你先在这儿看行李。”

    江映川幽幽道:“小白菜呀, 地里黄呀……”

    徐北枝不为所动, 将一袋子的符咒揣在怀里,站起身拍了拍一脸不虞的江映川:“我知道了,中午要吃白菜是吗?我待会下楼跟掌柜说,多大的人了,怎么想吃个东西还扭扭捏捏要个传话筒呢。”

    犯完嘴贱后, 徐北枝的行进速度起码快了一倍有余,一个侧身就从门缝溜出去了,还贴心地关好了门。

    江映川的回击没了对象,只得全部堵在了胸腔,他顺从地弯下腰,无奈地笑了一声。

    可渐渐的,那平静的神情被难以抵挡的疼痛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伴随着冷汗不断颤抖。

    死骨再生,岂是易事?

    不知过了多久,在血肉里打窝的蚂蚁才稍事休息,江映川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床旁,闭眼打坐起来。

    此刻,徐北枝循着记忆,到了昨日的地方。

    谷中山雾弥漫,细如牛毛的雨丝为满地的灵草披上一层朦胧的外衣,徐北枝蹲在地上,检查留下的灵力印记。

    没有损害,看来无人来过。

    这都几天了?家里天天来人,主人家也不起个疑心出来瞅瞅?是有恃无恐还是懒得出奇?

    徐北枝把印记抹了,先闭眼感受了一番客栈中的结界是否有人闯入,无恙后才继续往前走。

    此地虽地处偏远,但修盟的眼线遍布各方,不可不防。

    更何况慕盟主是臭石头托生,固执得要命,听说慕师姐都三过家门而不入了,这位还是我行我素,硬要把江映川给抓回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私生子呢,这么穷追不舍。”

    徐北枝刚嘟囔完,脚下便踩空了,但她显然经验十足,脚带着身子瞬间往后仰去……没摔。

    山岚一柄剑,磨练出了超凡的反应速度,自动钻到了她的手中当起了拐杖。

    徐北枝借力站直,又将山岚用作了指路的棍:“看来这条路不对,往这儿试试。”

    身兼数职的山岚如果会说话,第一句就要骂这山谷主。

    满谷的陷阱,只有一条路走得通!不让人进就封死点,让人进就爽快点,欲擒故纵个什么劲?

    徐北枝早先掉下过一次,原本心底一凉,但还没凉透的时候脚就碰到了地。

    ——她这才发现,所谓的坑实在浅得跟水滩似的,除了浪费了点时间外,其他可以说是连头发丝都没伤到。

    诸如此类的“陷阱”,两步一小的,五步一大的,但都是警示性质的,对于修士来说挠痒痒都算不上,也不知哪来的这好耐性安置?

    徐北枝把这明晃晃甩到脸上的“不欢迎”添妆一番,变成了进山谷的考验。

    于是,她锲而不舍地往深处探,并通过自己的多次试验,得出了宝贵的斗争经验。

    眼前的雾越来越深,耳畔的鸟鸣却越来越清晰,山岚面对着周遭纯粹浓厚的灵力,都忍不住上蹿下跳起来,恨不得把剑身裹满灵力。

    徐北枝一爪子打掉它的头:“激动什么!老实跟在旁边,还用不着你来开路。”

    她的心却远没有声音那样淡定,若非受限于胸廓,指定比山岚还要疯。

    一步,两步……

    徐北枝放缓了步子,一路无恙地来到了雾最深处。

    水汽在眼前交融成一张乳白色的帘子,徐北枝咽了咽喉咙,先打出道灵诀过去,见一切照旧,才在怦怦乱撞的心跳声中掀开了迷雾。

    “无间境”三个大字赫然入目。

    在此碑后,数不清的奇花异草紧挨着围成一圈,一座简单的院落坐落其中。

    人没见着一个,倒是檐下五彩斑斓的铃铛轻轻作响,先代主人招待起了客人。

    和江映川描述的大致不差。

    徐北枝喜不自胜,就要跨过迷雾跑过去。

    谁知这时,数百个铃铛忽然急剧颤动起来,发出足以刺破耳膜的声音,徐北枝下意识拔剑,一只如小山大的巨爪已经先行拍了过来。

    她躲闪不及,匆忙之下只把身子蜷成了虾状来减少伤害,但一口血仍旧控制不住喷了出去。

    那爪子的主人想来是只爱干净的乖宝,当即撒了爪,用舌头把粘腻的血迹给舔没了,徐北枝就势往旁一滚,看清了这位偷袭的妖孽是何方神圣。

    硕大的眼珠,起伏如山脊的背部,原来是山中霸主——老虎是也。

    不如不看!

    徐北枝没做二代武松的打算,何况这修仙世界的妖兽体积不知道通货膨胀了多少倍,简直看一眼心肝都在打颤,于是很识时务地跑了。

    往无间境里跑,那么多灵草,就不信那老头儿还沉得住气!

    打定主意后,徐北枝的眼睛里便只剩下了那圈花花草草,一心要祸水东引。

    但虎怪却不肯放弃到嘴的食物,一声叫天地为之颤抖的吼叫出口,整个身体便挡在了徐北枝和无间境之中,生生隔断了前路。

    “先礼后兵,这礼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了。”

    徐北枝脚尖点地,蓦地跃上半空,把山岚的剑气往那虎怪的眼珠送去。

    只见一阵青色强光席卷林中,将经年不散的云雾也吹开了不少。

    剑气过处,一道骇人的伤口从虎怪眼珠的正中蔓开,鲜血顺着虎毛哗啦啦地往下滴,给矮处的生灵下了场热雨。

    这下任凭它长了七嘴八舌,恐怕一时也无法舔干净了。

    虎怪气得发抖,地动山摇间,利齿向着元凶撕去,徐北枝岂会坐以待毙,运剑如飞,全方位无死角地挥去。

    然而,其他地方尚有回旋的余地,但虎怪一张嘴,撕掉一座小山都不在话下,徐北枝的剑锋只在牙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顶了天是给它做了次丑牙。

    不要钱也不要命,就是膈应。

    虎怪气炸了,朝没有一点审美意识的小蚂蚁嘶吼而去。

    一张混有浓浓血腥气的血盆大口从天而降,利齿划破空气,徐北枝不由屏住了呼吸,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00%,是否要现在开启通道?”

    不错,还根据外部环境沉闷了不少,连回音都有了。

    但徐北枝这次没有一口回绝。

    极度的害怕让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在黑压压的一片中,那声埋藏在喉咙管里的“好”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咳出来。

    然而,刚打开嘴,虎怪口中的热气便见缝插针地喷了进来,搅得徐北枝神志不清的脑子激灵了一下。

    她方察觉自己被系统摆了一道,当即也顾不上虎口不虎口了,发动狮吼大功:“回你个大头鬼!我都说了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听不懂话吗!”

    近在咫尺的虎口猝然往后退去。

    江映川睁着双通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徐北枝一愣,不自觉道:“你怎么来了……”

    江映川眼里好像闪过了丝什么看不清的情绪,但很快被翻滚的血海吞没了。

    他收回插在虎怪下颚的云岫,扣紧徐北枝的手腕,把她往身前带了带,没说话,指了指她的头。

    徐北枝拉过发辫一看,才发现尾端的小花已经在打斗中落了,恍然大悟:“你把识力注在了里面?”

    说罢又紧张道:“刚才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江映川指向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过度使用未完全恢复的五识后,对应的器官有段时间是会负载的,比如眼睛发红,耳朵听不见等。

    徐北枝松了口气,用识珠和他对话:“我说你一剑就把虎怪制服了,威力不减当年啊。”

    江映川:“不是我。”

    什么意思?

    难不成还真是系统特意干的好事?

    “小猫,你怎么跑出来了?”

    一道疑惑的声音打断徐北枝的思绪,紧接着是一声巨大的倒吸凉气:“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一个白胡子老头怒火冲冲地从虎怪身后走出,满头的毛都奓了起来,活脱脱一只不好惹的刺猬。

    然而,当他浑浊的眼珠挨个扫过手持凶器的两人后,那副写满“我要算账”的脸色突然销声匿迹了。

    老道摸了摸委屈的虎怪,下巴一扬:“回去疗伤。”

    躁动不安的虎怪嗷呜一声,一颠一颠跑回了无间境,于花花草草中缩成了正常体积,兀自舔舐伤口去了。

    老道朝不速之客走去。

    徐北枝和江映川在踉跄中同时握紧了剑。

    只听那老道先对着江映川道:“又是你这小娃娃,哟,长大了就是不一般,眼睛都变了个色,挖地道更方便不是?”

    接着,他的目光移到徐北枝脸上,白瞳闪了闪,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见,有缘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药 你希望我吃

    “铛——”

    沾了雨水的铃舌敲出一曲春意, 老道趿着步子,边走边道:“我这儿平时没人来, 比较素朴,你们随便找个地儿坐就行。”

    他一回头,便见一个蒙上白纱早早坐好了,一个魂不守舍地往前走,就快要撞到墙了,然后被漫不经心的那位长手一捞, 带了回来。

    徐北枝摸着后脑勺:“这屋是有点小哈。”

    老道:“……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哎老爷爷,我们到底啥时候见过?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还有你那虎……小猫,平时是比较叛逆吗?”徐北枝一迭声地问。

    老道一个没答,看着她, 眼神示意:你是来求药的还是问问题的?

    徐北枝立马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不问了不问了,说不准是这老头儿年纪大了眼拙,把她认错成别人了,毕竟她觉得自己的记性还是要略强于他的。

    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求知精神就这么在老道无声的威胁下消亡了。

    老道开门见山:“你们是为识力来的,那我就直说了。识有先天后天之说, 后山修来的识, 多少都不重要, 至多跟这个人站在山顶还是山脚有关。但打娘胎里带的就不一样了, 比如五识, 这是决定一个人是否健全的基础,且丢了就是丢了,不像其他的努把力就能补回来。”

    他干瘪的眼皮往江映川那里抬了抬:“你如今能练到这种地步,不错,想要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也不是痴人说梦。但是——”

    徐北枝的心提了起来,江映川的眉往下压了压,手不自主抓紧衣袖。

    “不容易吧?”老道了然于心地笑了笑,“我这儿有药,能让你更快恢复。只是,凤凰涅槃,你知道吧?速度快了,痛苦就压缩了,那时承受的痛苦会比你现在多上成千上万倍。”

    江映川白纱下的睫毛颤了颤,他偷偷地睁了一条缝,看见了徐北枝一半惊喜一半担忧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徐北枝不死心:“老爷爷,有压制疼痛的方法吗?这快是指多久?”

    老道摇头:“唯有此法,具体看情况,至多不超过半年。”

    “半年,”徐北枝克制不住心底的激动,兴高采烈地对江映川说,“还有半年你就能恢复了。”

    “别高兴得太早,这救命药有一味药,要取八十一只谷中妖兽的血加以淬炼。刚才你们见到的小猫,就是收服过后的样子了。”

    徐北枝懵了。

    也就是要和八十一只这样的妖兽打斗,然后还要在九死一生中取血?

    但心中傻归傻,面上还是滴水不漏的,徐北枝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不行。”

    同一时间,江映川开口。

    他不知何时已经把白纱摘了,眼睛上的血色褪到一半又卷土重来,但他一点也不在意,忍受着密密麻麻的刺痛,拉过徐北枝往外走,丢下一句话:“恕不奉陪。”

    徐北枝想挣开,但这小子简直拿出壮士断腕的气魄来了,推也推不开:“怎么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先谈谈,后面的事再说。你这一口否决是怎么回事?民主一点好不好?”

    山岚和云岫自动出鞘,浮到了徐北枝一边,蹩脚地点了点头。

    “你看,一对三,我赢了。”

    江映川咬牙道:“我不想吃,我怕疼,你想让我吃吗?”

    “啊……”

    要这个说法,徐北枝当真没话说了,她万万没想到昨日的回旋镖今日就扎上来了,只好艰难地回头:“老爷爷你等几天啊,我回去找找法子减轻痛苦,别关门,把你家猫看好!”

    两人一拖一拽快走出院门时,老道才慢悠悠道:“只不过你们运气好,我这儿有现成的药,早配好了。”

    此话有如定海神针,四只脚连同两把剑同时停了。

    这老顽童趺坐在屋子正中间,隔空打来一个木匣子,竟像做完此生最后一件事般安心地闭了眼,就地圆寂了。

    徐北枝被这一出砸得摸不着头脑,再打开那木匣子,只见里处放了一颗药丸,和一张背面写满药方的草纸。

    正面写了几行鸦飞鹊乱的大字:“药吃过后,需凝神静气,可在西边小舍住下,谷中药草就送你们了,随便摘,但不要浪费。对了,帮老夫埋在东边的第二株花下,那里营养少。”

    此手身后事来得猝不及防,江映川也找不到理由走了,只得被迫留了下来。

    黄昏时分,绵绵了几日的小雨终于停了,太阳分秒必争接管了天边,柔和的日光穿透密丛,染金了叶鞘处的水珠。

    江映川“盯”着那流动的金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北枝刚从镇上的客栈取了行李和钱包,刻不容缓赶回了谷中,在无间境的石碑旁却停了步子,远远看着江映川。

    她心里被忽略的钝痛全在此刻翻涌了上来。

    若遭遇的全是坏事,那她肯定头也不回地潇洒走人,但若是在这个世界挥斥了少年意气,感受到了温暖,那面对离开有些不舍也是情理之中吧?

    徐北枝吸了吸鼻子,下一步落地之前已经洗去了突如其来的伤春悲秋,踩着一脸的寻常进了院子。

    “徐北枝,”江映川突然问,“你希望我吃下这颗药吗?”

    徐北枝莫名其妙:“有药为什么不吃?我买了很多蜜饯,吃上一个月不成问题,到时候没了再出去买。听话,咱不能讳疾忌医啊。”

    江映川的心沉到了谷底,艰涩地吐出一个字:“好。”

    然后仰头把药吃了。

    ……

    怕疼这事江映川可能还真不是说说而已,反正吃下药后,此人的偷奸耍滑已经到了一个境界,宁愿把剑拿出来练,或者东走西走找药草,都不愿意好生生坐着练识。

    徐北枝心疼他,也说不出催促的话,就宠着,和他一起练剑,一起把老道的药草来来回回地浇。

    但尽管一拖再拖,药效还是发挥作用了,大约第二个月的时候,江映川睁眼睛就不会再化身为狼人了。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谷中忽然打雷了,轰隆声震飞了鸟群,徐北枝揉了揉眼睛,准备翻个身继续睡,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黑影杵在窗外,魂差点被吓飞了。

    剑出到一半,徐北枝飞了的神智堪堪回笼,她两步跃到门外,劈头盖脸骂道:“吓死我了,江映川你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干什么?欣赏雷谷啊?好看吗?嘴都冻白了。”

    此时虽已回暖,但谷中人迹罕至,气温比外面低了不少,尤其晚上,冷得不是零星半点。

    话都被徐北枝说完了,江映川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评价就被徐北枝推走了,连拖带拽拉回了房中。

    徐北枝替他掖好被角,唱着摇篮曲出去了:“睡吧,睡吧……”

    “这心咋就这么大呢?”江映川的眉眼耷在被子下,纳闷道。

    他一闭眼,噩梦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扭曲的人脸,混沌的声音,杂乱的场景,唯一不变的只有凌云后山的那棵神树。

    “江映川,你生来就是要为天下苍生牺牲的,心中怎敢有不平?能活到现在,该感激涕零才对。”

    梦里的师尊有一张冷如冰雕的脸,说话间将一柄剑插入江映川的胸口中,眼皮抬也不抬。

    “你是假的……”

    江映川低头看剑,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个“师尊”只是梦里杜撰出来的,但是想法能控制,情绪如何控制?

    他胸口荡开的不是被刺穿的疼痛,而是熟悉的干呕,一阵一阵地往喉咙上返。

    恍惚间,神树根下出现一个人,她焦急地招手:“江映川?江映川?你快过来!那里危险,不要待在那里!”

    比意识更快的,是手上无数次抛东西的动作,江映川看着金光罩在徐北枝的头顶展开,攥着胸口的那只手才松了。

    但下一刻,一个血洞出现在徐北枝胸口上,位置和江映川本身的一寸不差。

    她瞬间就愣住了,头缓缓垂下,轻轻道:“江映川我好疼啊。”

    “徐北枝!”

    害怕声冲破喉咙,江映川猛然惊醒,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在剧烈的胸腔起伏中掀开被子,刚要下床出去,冷不防怀里撞来一个人。

    徐北枝袋鼠似的扒在他身上,可怜兮兮:“好冷啊。”

    直到平静均匀的呼吸从身侧传来,徐北枝才小心地睁开了眼,她看着江映川的睡颜,在心里叹了口气。

    之前赶路的时候,为了节约钱,也因为江映川的身体状况,两人晚上也没分开,但在南泱谷疗伤的这段时间,徐北枝想着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走的,也就狠下了心放他一个人。

    但他怎么做了噩梦也不说?每次醒了都一个人在外面看她吗?世上怎么有这种成分的大傻瓜?

    翌日,徐北枝去镇上买蜜饯和吃食时,专门去了间卖法器的铺子,大手一挥亮出一袋子的灵石:“老板,这里有无形线吗?”

    对方颇有说话艺术:“客官,现在没有,但过几天就有了!”

    徐北枝瞧见这人的样貌,一下就愣住了,不由把下巴遮了遮,压低声音:“嗯,我放颗灵石在这,记得给我留住。”

    这不是当初客栈里那老寒腿吗?不是去凌云宗了吗?这么快就打道回府了?

    看这架势,是考不上回来继承家产了。

    她走时留了道窃音灵在老寒腿的身上,那人果然没发现,人一走就激动拍大腿:“大单子啊大单子!别睡了,起来弄无形线去。”

    三白眼的声音隔空传来:“我没睡,这是打坐修炼,有眼无珠的家伙。”

    “行行行,我知道你没进凌云宗心里不舒服,但一直这么萎靡可不成。何况我看那凌云宗这次收徒就不是真心的,宗主都没露面,敷衍到没边了。我说,明年再战,行不?”

    “少嚼青宗主的舌根子。”

    没想到这毒舌还挺维护青屿,徐北枝一边走,一边往前踢石头。

    下一瞬,她的脚黏在了石头上。

    那三白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声:“听说青宗主之前四处强妖除魔,落下了病根,又一直劳心劳力,如今已经强弩之末了。”

    “什么?”老寒腿唏嘘不已,“一代天骄,就要落幕了吗……”

    ……

    江映川听后,久久没说话,只在徐北枝问他要不要去凌云山时摇了摇头:“现在不行。”

    总之在此之后,江映川三更睡五更起,再也不找借口拖延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