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遐思遥慕(二) 他绝不能…
叮。
【提示,本书主角商道灵比原著提前一年在白玉京登场。】
【请宿主注意,《飨食仙宴》剧情可能发生偏移。】
荣春松在识海问道,发生偏移会怎么样?
很快,那道机械音再度响起:
【宿主仅需考虑攻略进度。若攻略顺利进行,原著剧情是否偏移对您影响不大。】
意思就是对她没影响呗。影响的都是在走剧情的大男主一人。
这系统倒是比那些攻略文里动不动用寿命要挟主角的玩意好上一点,做任务有奖励,不做也拉倒,顶多就是放轻松、笑对世界末日……好吧,笑对世界末日还是算了。十八岁就已拥有超过十年管理经验的她,现在就把那个世界末日的源头给管理起来。
荣春松遂点开看板郎面板。
一面白大理石般的裸背出现在镜头中。
轮廓宽阔,肌肉舒展,许多道陈年伤疤纵横,攀附在虬结肌理上,像北方冷白的山岩,经受过多年风刀霜剑。
这白大理石冷白山岩般的背上,除了伤痕还有水痕。
幸好视角刚刚卡这,如果再往下滑或者拉远一点,就会是……
总之荣春松:?
上次他一进客栈先换衣服,她尊重他个人隐私,避开了没看。这次更离谱,直接撞上他刚洗完澡的时候。
难道冥冥中自有天意,非要她看他不穿衣服的样子不成?
不过自诩正人君子的她,还是打算先把面板关掉。
然而镜头中心的人背影僵硬一瞬,很快侧过脸来。
一缕乌黑鬓发沾染些许水珠,别于耳后,容颜微侧时在他苍白颊边闪着一抹湿淋幽光,好一尾鳞光幽艳黑蛇。
他的声音似笑非笑:“教主大人,您刚刚,不会在暗处看着我吧?”
*
上次也是唯一一次来白玉京,是有人雇他杀一个人。
白玉京是中洲第一仙都,又有天闻宫坐镇,守备比其他仙城森严百倍。事成之后,为免暴露,他即刻离开。
安全起见,本来他计划十年之内都不再踏入这座城池,但如今么,既已改头换面,自然是来去自如了。
而且……那个给他改头换面的人也在城中。
但直到穿过白玉京的城门,他才蓦然想起,找到她之后要干什么,他竟是从未思索过。
找到她,揪住她,戳穿她装神弄鬼的真面目?
戳穿她之后又如何。
长街上,人声喧腾,糖画摊子的香甜气味传来,轻悠。夏日暖风吹过,木架上纸扎的小风车旋转,夏风中,又刮起五彩斑斓的小小旋风。
甜暖香风,斑斓颜色,丝丝缕缕环绕着他,青年眼底幽暗一片。
对,戳穿她,然后……擒着这道把柄,他要威胁她速速给他连升三级。
还有一事。倘若华藏教不是她信口胡诌,真有这么个教派——他要先把那天她说的,很有趣的侍从给踹出去!
真是越想越痛快。
抓住她的那一天,一定会是无比的,快意、欢愉。思索着、想象着,他只觉脑海中升起五光十色盛放烟花,乱流光艳。
走过长街,一座客栈倏然在前。
之前为了她连五两银子的衣服都买了,再多花几个子也没什么。难得他今日心情甚好,便直接要了一个自带澡房的单间院落。
在楚州城时,他刚下榻,她几乎立刻就在他耳边出现,说他怎么又这么抠住这么小的单间。
现在她看到他要了一个院子,还有什么话说?
但两刻钟后,他耳边依旧安静如许,唯闻院中风吹草木声。
支颐坐在窗边的商道灵,渐渐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这几天她再没有出现在他耳边,是他离白玉京越来越近,她心中紧张,所以躲起来了么。
平日那般轻慢恶劣,现在连出来和他对峙都不敢了?
一刻钟,又一刻钟。
在他裹着漆黑手套的手边,已零零散散堆了几十只黄符纸鹤。这些为了打发时间折出来的纸鹤,转眼便通通被他打发出去,振翅高飞——过去在委托中,他便是派它们飞出去侦查,搜寻目标。
他原本被愉悦充斥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竟然还不出现。
堂堂莲花天,就这样临阵脱逃不成?
“教主?”
片刻后。
“知了、知了——”只有小院树上的蝉在叫。
于是那几只可怜的蝉转瞬即逝,被几丝烈焰烧成焦炭。
心中涌起难以平复的焦躁,商道灵倏然起身,决定如同某一夜里,淋浴冷水平息。
但水流冲过,更多的焦躁卷涌而来。只因……他又想起了那一夜的朦胧不清幻梦。水冰凉,他的心却是发热,发麻。她指尖停留的触感,重新在他肌理上泛起。
无痕的幻梦,其中几幕竟逐渐清晰。
灯火,烛光,红影幢幢。
时已黄昏,天色渐暗。旧梦翻涌,如同寂静的夜里飘来数层轻纱红绡,覆上他幽光迷醉双眼,又覆上他凸起滚动喉结,直到将他整具身躯倾覆。轻薄、迷蒙的红光,那晕眩又曼妙滋味……
他饮啜着那梦,隐秘的酥麻在他尾椎阵阵漾开。
因她久久不现身而阴冷愠怒的心,那阴暗焚烧的火仍在,但转眼已成了另一种煎熬滋味。
水流清清。
他漆黑的眸直直望着砖上流走清水,终于也找回一丝清明。
他方才在想什么。
梦中,她优游玩味的眸,她略带薄茧的掌。折磨与慰藉交织,丝丝缕缕从她指尖洒落。波涛起伏后戛然而止的琴曲,总差最后一声琴音。
不能这样。
不该这样。
他绝不能……让另一个人掌控他的心。
“莲花天……”但他难以自控地,低声地,反复喃喃这个称号,于舌尖品尝。
对,称号。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
居高临下的莲花天,轻慢游戏的莲花天。把他……当个游戏的莲花天。相处日久,领受过她许多“天恩”,他竟,险些忘了她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她修复他的容貌、他的残疾,她最初的目的,本就是与色相有关。
如今他亲自找来,她为何还不现身?
她不顾她最初的目的了?
须臾,意识到自己的心竟当真被她牵动,商道灵心中一团恼火。
不能再想,不能再——
他的尾椎忽如被人轻轻打了一鞭。
她的目光,回来了。
*
听见他说自己在暗处看着他,荣春松真服了,她像那种会看他洗澡的人?
她当即道:“我看你洗澡干嘛?”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倏然将衣架上黑袍抓过,松松垮垮披在身上。
“谁知道您为什么看我,天心难测不是么,”商道灵笑道,“不过给您看看也没什么,您之前不还老是对我上下其手。”
“那是当着你的面,我光明正大地用我的肢体语言对你展现权力。我才懒得干这种背地里窥探别人的事情,刚才是刚好撞上你出浴。”
“怎么,背地看不行,正面看就可以?”
镜头中的人说罢,已全然转过身来。
他只穿了薄裤和外袍,且外袍未系,画面中还是那一片慷慨大方胸肌,块垒分明腹肌,一片坚固冷白,神圣得很。
这小商今天怎么回事,不是“遐思遥慕”么,她怎么觉得是他体内的白磷含量也拉到60%了,真是一点风吹草动就燃烧。
还衣襟大敞,故意媚上。
果然,她就不该指望“遐思遥慕”这文艺辞藻下有什么缱绻心事。
“既然神使你非要在本座面前卖弄风情,作出这性感豪放之态……”
她顺手在他大敞的胸膛上拍了一拍:“手感不错,看来我给你重塑肉身后你也没少锻炼啊,比那天在河边还要饱满坚硬了。”
短短半秒,那外袍的腰带已然系上,从十分慷慨的大敞变成了只有七分慷慨的深V。
荣春松:呵呵。
以为故作松弛地对她挑逗几句就能占领气场的高地么。跟她斗,他还差得远。
见他上一秒还张牙舞爪,下一秒被她一拍胸肌便颊边浮上一层薄红的模样,不知是恼是羞抑或是羞恼,荣春松只觉十分有趣。
他比她还要大上三岁。乍一看,也是高大健美,如虎如豹,悍烈难驯。但悍烈之余,他也算是对她忠心耿耿,又总是,时时泄露反差的一面。她将这猛虎、黑豹捏在手心,只觉它静时如丝绸丝滑,怒时也不过炸成皮毛蓬松的一团,真是怎么玩耍都有趣。
眼下,他又在那装模作样地整整衣领,重回静态了。
商道灵长眉挑起,重回气定神闲姿态:“总之,您看,我都特意觐见您来了,您在白玉京什么地方,不好不告诉我吧。”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你实在偏航偏太远了大男主。
荣春松道:“小商,虽然你如今已是K9,但离觐见华藏教一把手、当面述职还是差几级呢。”
“而且我看你现在也没什么非要当面向我汇报的任务,这样吧,要不你就等年底我们教派举办年会的时候再见我。”
还要等到年底?简直笑话。
现在他人就在白玉京,往常的委托中他想找到目标人,最多三天。
但既然她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拖延时间,他也不介意再陪她玩玩。
商道灵笑道:“请问年会是何物?”
“就是年底了,领导指挥你一年辛苦了,是时候该你表演点节目给领导助助兴放松放松了,到时候我在台下看,你在台上表演。”
“……”
看他不语,她又道:“登台表演一下而已,你也不用太紧张。”
“商道灵,我知道你,你总是嬉皮笑脸,漫不经心,玩世不恭,但其实这些都是你的伪装,真正的你,深沉、孤僻,特立独行,是头众人皆醉你独醒的独狼,你厌恶人群、厌恶集体,因为你觉得牛羊才成群,而猛兽总是独行,真正的强者都是孤独的,所以——”
荣春松笑道:“所以到时候我给你搭个私人戏台,就表演给我一个人看。”
要她说,年会上让下属表演节目纯属糟粕,不过这个小商平时在她面前表演的时候还少么。既然他爱演,就让他演。
真有那一天,她会赏他一个私下在她面前表演的机会。
第52章 情枷爱锁(一) 我锁你哪了
一枚古黄的铜钱,抛高又降低。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九十九次。
他已浪费了一刻钟来将这铜钱抛掷。
反面,正面。不是,抑或是。否认,或承……
忽地,他将那半空中的铜钱一把夺下,塞回袖中。他在想什么?没有什么是或不是,不过做了不该做的梦,一时意乱而已。因她时时作乱,戏耍他、逗弄他,他才会梦见那些无聊的……他不需要那些无聊的,庸俗的情感。
他来找她,不过为了戳穿她的真面目,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
“哎,小商你怎么还在这椅子上坐着,不出去转转?你不到白玉京大街上转转,可怎么找到我。”忽地,她手心触感又再降临,拍在他肩上。
他僵硬一瞬,片刻,才将幽黑双眸从掌心铜钱上移开。
“又在抛这枚铜钱?小商,我看你有点选择困难症,出门玩去哪玩的事情还要抛铜钱决定。”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托起他的手背。
她的手分明已触碰过他千百次,但自从昨天之后,所有触感都千百倍地放大。
她的薄茧、指纹、掌纹,全都清晰可感,像许多印记,覆在他手背。
就这么一晃神间,她已控着他的手将那铜钱一抛。
正面。
反面是否认、不是,正面则是……
商道灵当即皱眉,想将那铜钱重新抛起,但一息间,他的手腕落入一人掌心。
手套并不能将他的手腕也覆盖。她手心的温热源源不断传来,宛如魔咒,将他全身动作定住。
“走吧,去玩去吧,顺便再给你买几套衣服,”夏日轻风中的女声笑道,“你也该买几套新衣服了,之前那套脏了就再买一套,怎么又在穿这件两百文钱的。”
“而且你不是羡慕人家游天宗的衣服有纹章么,我们也一起画了一个了,你倒可以让绣坊老板顺便把那纹章绣上,就绣到衣摆、袖边之类的地方。”
随着她的牵引,他静凝的躯体才逐渐有了动静。仿佛一尊被赐予灵气生机的雕像,迈步从石中走出。
她又在胡说什么,他从未说过他羡慕游天宗的校服有纹章,是她自己会错了意……
*
“噢,这位道长您要加绣这莲花纹是吧,可以啊我给您看看报价。”
说着,绣坊坊主已将一本刺绣布样册子摊开:“这个是最好的彩画绣,一两银子。当然,也有别的工艺,比如这个衣锦纹针八百文,鬅毛针法五百文……”
然而还没等坊主将册子往后翻,案台前,俊美的青年漆黑长眸一扫,目光定在第一页一两银子的精绣。
遇上豪爽的客人,坊主喜笑颜开:“好嘞,您稍等片刻,很快就能绣完。”
荣春松还以为他会选后面那几个便宜的呢,怎么就看也没看直接选一两银子的了。
看来是好感值上去了,知道要为她华藏教的门面着想了,舍得下血本了。
商道灵望着一室锦绣绸光,眉峰挑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教主,您不妨告诉我您的身高体重,我看这绣坊中也有女子的服饰卖。”
置办集团文化衫还想着给领导也带一件,有心了。
不过么……
荣春松笑眯眯道:“你有心了,不过我一般不穿成衣,我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制的。”
商道灵沉默一息。
荣春松看他又不说话,倒想逗逗他。
这座在白玉京名列前茅的绣坊并非凡人经营,那坊主也是个修士,所以才绣样飞快。而角落处那几个木偶人,也是施加了灵力。
只需告知坊主大致的形体数据,偶人便可变幻出和顾客相仿的体型。
她道:“这座绣坊似乎有本人不在也能量身定制的业务,既然神使你诚心诚意想为本座献上一套法衣,我也可以告诉你身高体重之外,我的肩宽、腰围、臂长。”
谁料那大男主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方才问她身高体重,是他想在给她买几件衣袍之余,顺便套她的话,问出她大致身形,以便缩小搜寻范围。
身高体重,他可以记在心中,亲自给她挑几件衣服。但让那坊主,一个外人知晓她的肩宽腰围,简直是一种冒犯,亵渎……!
商道灵沉着脸道:“不必了。”
但转念,他又想起,她说她的衣服全是量身定制。岂不是一直有人为她……
貌似戏谑言笑,其实浸染了几分阴沉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知您教中的裁缝是男是女?”
荣春松只觉有点好笑,他还在乎起给她量体裁衣的是男是女来了。
“女子。”城主府中的尚衣使确实都是女官,告诉他也没什么。
然而商道灵微微转晴的面色,转瞬又更加阴沉。
“不过要是来个才华横溢的男裁缝,我让他为我量体裁衣也没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她是故意的么,故意在他面前说什么男裁缝?
湖泊般幽深阴影投映在商道灵眉骨下,他面无表情。
她以为,三言两语就能牵扯他的心,她打错了主意,她——
“所以小商你有空就学学怎么穿针引线,以后有机会了,让你兼职华藏教首席设计师,给我贴身做衣服。你看,你又能在华藏教多兼任一个职位多领一份薪水了,我是不是很器重你?”
荣春松扪心自问,她一般不给下属画饼。有饼直接掰开了大家吃了得了,画个饼出来看得见吃不着纯属套路。但千人千面,有的下属他还就吃画饼这一套。
比如这个小商。
绣坊中尽是绫罗绸缎,暖风鼓荡,漾起一片五色丝光。在这丝绸的国度,经纬交织,艳色粼粼,浮光跃金,层层丝光飘拂开去,露出一张比丝国绣章更华美的脸。
这张她亲赐的画皮,长眉压眼,眉睫漆黑沉沉,笑时妖异邪气,不笑时阴森沉冷。
但她随手画个饼,阴沉神色便从他脸上尽数褪去。
尽管他依然腮帮紧咬,什么也没说。
平时这大男主不说话的时候就是默认了。
荣春松心道,毕竟他们这种大、男、人都这样,大男人、猛虎、雄狮,总是行动胜于语言!
如果他真给她做了一件衣服,只要不是丑得离谱,她就试穿一小下吧。
*
小商你有空就学学怎么穿针引线,给我贴身做衣服。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她以为他稀罕么!
她轻慢的语调,轻薄的语言,他并非不能领会其中调笑戏弄意味。她时时逗弄他,消遣他,见他吃瘪语塞,她便觉得有趣。有时候他怀疑夜里骤然涌来春色的梦,也是她暗中作法。
她用恩典笼络他,又忽远忽近地,用感情操纵他。
走在街上,商道灵脸色越发难看。她对他有过恩典,他可以为她献上几分忠诚。如果她开口要他献上身体,他也并非不能侍奉一二,但绝不能……余光里,却看见那已绣了莲花火焰纹的新衣。纹理交纵,绣线密密,将他包裹倾覆。
和她在一起越久,他只觉身上缠绕的丝线越多,剪不断理还乱。
他绝不能真的踏入那陷阱。
有了感情,就会被控制,被操纵。而那莲花天,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极其擅长挑拨他心弦的女人。
情爱、情义,不过是凡人自找的烦恼,自创的枷锁。他早已脱身红尘俗情,不受这些庸俗无聊的感情围困。他——
或许他不该来白玉京找她。
然而她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淡淡的几丝吐息,仿佛她的唇离他耳后肌肤只有半寸之隔。猝不及防的靠近,几要令他挺拔身躯发软。
“你来白玉京的时候没怎么在郊外停留吧,就是护城河那里。那片景色倒不错,走,我带你玩玩去。”
沉默半晌,他道:“我去过。”
耳畔的女声却道:“那就再去一遍。速速听令,赶紧去郊外呼吸点新鲜空气去。”
“我看你印堂发黑脸色发青,定是深居闹市之中,心绪淤塞沉闷,城市病犯了。刚好去看点绿色亲近亲近大自然。”
*
在绣坊给奇迹商商的衣柜补完货了,她本来打算指挥他去郊外踏踏青。
白玉京的护城河上有中洲最美的莲花,她去年夏天随爹娘参加仙盟会议时看过一次。不过今年的仙盟会议定在冬天,她也忙,且她对白玉京也没什么向往之情,若非她的电子小宠物跑到白玉京来了,她都想不起那闻名中洲的夏日盛景。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线上游赏一下。
荣春松刚想开口,脑海中,叮一声传来。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遐思遥慕”。】
这不是前两天就提醒过她一次了么,怎么又播报一遍,卡壳了?
下一刻,识海中的字幕上,“遐思遥慕”四字疾速跳动,直至成为一团虚影。
【攻略对象好感值60,目前阶段“情枷爱锁”。】
荣春松无语了。
这攻略阶段还能变?
又怎么了我的大男主。怎么就情枷爱锁了,我寻思我也没锁你吧,我锁你哪了,你怎么就戴锁了?
联系“情枷爱锁”四字含义以及今天一整天商道灵忽阴忽晴男人心英伦天的行为表现,荣春松心道,他估计是好感值到了又不愿意承认。
他觉得情爱于他,是枷锁。
也是,按照这种西格玛男、铁骨铮铮大男人的心理,承认自己喜欢上别人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唉……
实在是……
你这,我这,大男主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真是太……
太带劲了,太火辣了。
纯情西格玛男火辣辣。
*
天高日晶,草色如烟,河上莲花万千,芬芳馥郁。
不过这数量众多的莲花,并非同一品种。
还曾经到植物园做过义工给可爱的小学生们科普各种植物的荣春松,决定带着这个不懂领略大自然之美的小商游览一番,科普一番。
而且……
“之前不是说了等我有空就熏陶熏陶你么,刚好今天我就有空,带你赏赏花,作作诗,你可要好好学习。”荣春松语重心长地拍拍他肩膀。
商道灵额角微微抽搐。什么熏陶,什么作诗,无聊至极,他答应过要跟着她学么。
然而她当真三言两语便将诗词歌赋的格律说透。
那些映入眼中时繁复冗杂的文字,在她的解说下,全都灵巧轻盈。
他不明不白的满涨的心,仿佛也因她清雅的声音逐渐卸下些许负累。
“来,小商,看着这一河莲花,你吟诗一首试试。”
商道灵回过神来,谑笑一声。
不就作首诗么,谁还不会了。
他遥望河上莲影,笑道:“暑气蒸腾血上游,满河皆是浮人头。”
荣春松:“……”
小商你的第一首作品,真是技惊四座。
看,周围野餐远眺的游客全都被震惊了,震撼了,呆若木鸡了。
短短十几秒,众人已卷起布帘、提起竹篮,纷纷坐远了好几米,一时间,以商道灵为圆心,周围一圈空空如也。
好吧,一片静美和乐风光里忽然说莲花像人头,这个大男主在别人眼里可能根本不诗人。
她赶紧又把原著面板调出来看看。
唉,大男主,你说你混迹在白玉京仙盟里的时候为什么要硬融人家的文艺圈子,也去写些什么风花雪月呢?要是你也如今日般,对你的朴素情怀不加掩饰、直抒胸臆,绝对不会有人因为你作诗水平较低而嘲笑你。
荣春松拍拍他的肩,道:“你,诗风很纯直,很朴素,虽还有所欠缺,但已经初步做到了我手写我心,好好努力。”
商道灵一愣。
他有意胡言,她居然还鼓励他。
“您是真这么觉得?”
这家伙,她夸他还不乐意了。
荣春松光明磊落地直言:“我骗你干什么。虽然第二句平仄不太对,不过你能直抒胸臆,没有任何矫饰,真是难得可贵的稚、赤子之心。”
毕竟毕○索穷其一生,也只是想像个小学生那样画画。
而你,大男主,像个小学生那样作诗,直面自己的心、纯天然无添加,二十岁的你,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虽然此“小学生”明显是个需要多上几节思修课的恶童。
静默几息,忽又听他低声开口。
“我说莲花像人头,不过是说这些凡间的莲花。这满河莲花挨挨挤挤,凡俗庸常风景,没什么值得细看的地方。”
什么凡间的莲花?思索片刻,荣春松反应过来他此言何意。
花像头颅,不过是鬼气森然作品里一种常见的比喻。其实她刚刚都没联想到她给自己取的称号“莲花天”上去,他却要找补。
她眯起眼,慢悠悠道:“你说这是凡间的莲花,那在你看来,是否天上也有莲花?那请问你又怎么比喻天上的莲花?”
那双深沉狭长凤目,漆黑眸光颤动一瞬。
看他咬肌绷紧的模样,很明显,他不想开口。
看大男主又沉默了,知道的明白是情枷爱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戴口枷了呢。
本来她想逗逗他,友善地、友好地,引导他将心里话说出来。但一阵喧杂人音,将他们亲切友好的诗歌交流会打断。
芳草地上走过一对气质高华的青衣男女,身后跟着一列仆从。
贵人出行,踏青游玩的人群很快向两边分开,为他们让路。
女方头戴帷帽,风吹拂,朦胧白纱向后飘起,如同一道跟在女人身后的轻烟。旋即,身旁的丈夫为她重理轻纱,将被吹开的白纱拨回,她美丽面容再度被一层纱影笼罩,不受风沙侵扰。
只听游客中有人道:“那是天闻宫药王峰的季先生和季夫人。”
季家是中洲传承数百年的医修世家。
而所谓的天闻宫药王峰,其实只是挂了个天闻宫的名。虽受天闻宫指挥,但药王峰并不在天闻宫域内,而是在青青郊野,一处山水明秀的僻静山峰。
又有围观群众小声议论道:“是给季老先生守完三年孝了吧,看他们二人都不穿缟素,臂上也不缠黑绢了。”
“季先生和季夫人走在一起真是赏心悦目呀,一个飘逸青衣,一个碧绿襦裙,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荣春松心道,还有颜粉,还有CP粉。
商道灵听着旁人对药王峰峰主夫妇的议论,却发出一声冷笑。
“小商,你又冷笑什么?”
她的声音吹到耳畔,商道灵僵硬一息,而后又漫不经心笑着,徐徐道:“您想知道的话,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就问你冷笑什么,还得答应你一件事才能知道了?你十有八成就是在羡慕人家谢女檀郎天仙配,还能有什么。”
但这回,商道灵却不再被她三言两语戳中。
他仍是那自得的笑意,只迈开步伐,走到离人群已甚远的僻静树荫下。
四下无人。
“我知道那家伙一个秘密。”他横斜一眼,睨着已远去的药王峰人马。
这小子,原来是有故事会在身。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会知道那季峰主的事情,是因为……”荣春松几秒内便有了推测,“因为你第一次来白玉京,就是接了他的单。”
原著中确实有一笔带过,写他混入仙盟的多年前,曾在白玉京接过一桩买卖。当时她觉得可能是伏笔,但写书皇帝估计发大水发多了洪水把这小伏笔冲走了,后面也没圆回来。
阴蓝树荫下,青年眉峰微挑:“看来您知道我以前来过白玉京。”
“因为我全知全能。”
哈,她又这样胡乱搪塞。
商道灵眸中微微幽暗。
她为什么选中他,之前,他只觉是因为他容貌尽毁、身负残疾,她好用从她指间漏下的恩典操纵他。但她居然知道他以前来过白玉京,而她一直就在白玉京……莫非从三年前,她就注意到他。
他迅速将那无聊的念头挥去。
若是如此,何必又等三年。
看他又不说话,荣春松遂点点他脑袋,道:“我只知你之前来过白玉京,你接了季峰主什么单我倒不知道。”
“虽说我有些好奇,不过这是你前客户隐私吧,你不告诉我也无所谓。反正估计就是他雇你找什么珍稀灵药,炼药宝鼎……”
画面中的人听罢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莫非,不是夺宝是杀人?可根据她的情报网,这新任药王峰峰主人还算可以,至少,表面上如此。而且他接任药王峰后,和天闻宫联系也稍有减弱,似乎很是淡泊。真没想到……
商道灵微微笑起,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阴影下,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青年,嫣红薄唇一张一合。
他雇我,杀了他爹。
荣春松:……
这么刺激吗。
她还以为老峰主是死于炼药事故,为医学事业牺牲呢。这波居然是豪门恩怨,杀父上位。
余光看见药王峰新任峰主夫妇已经远去,不见人影,商道灵嗤笑一声,道:“总之,越是看似光风霁月的世家,内里越是脏污不堪。”
她好一阵没有答复,他原本舒展的眉宇微蹙,又补充一句:“那可是我修行以来,最得意的一件作品,我三两下就把那老家伙结果了。刚好,也是我赚得最多的一次。”
得,还是代表作。他还这么得意洋洋地说出来,像只大猫展示自己洞穴里的风干猎物骨头般——
我杀了那个大角色很了不起唷,人,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夸夸我,然后摸我的下巴和尾巴。
夸他,她当然是不会夸的。虽然她和药王峰一家人素不相识,这杀父上位的豪门恩怨也与她无关,但夸大男主身手了得一下就杀了别人爹,还是太缺德了。
不过……看他这副神采飞扬洋洋得意模样,她是真想挠挠他下巴。
荣春松只觉她的心中天人交战。正直的少城主、伟大的莲花天,你可不能被这头凶残大猫偶然流露的一点可爱迷惑啊。
为何她仍是不语?
莫非是听他说起那桩旧年的杀戮,她心中不乐。
商道灵声音低沉:“教主您也不用太担心,我如今已不用再靠杀人赚钱。”
如今,他确实是不再需要像几年前一般为财而奔命。杀人夺宝赚钱,本也是为了积攒灵石,用以换取破开云梦泽仙宫之阵的法宝。但那三个仇人,他早已在她指引下全部杀光。
他目光颤动一瞬,仿佛有几丝不自然般,投向远处的护城河:“总之,现在秘密我也告诉您了,您别忘了答应我一件事。”
还有强买强卖。
被算计了,我们莲花天被这个小K9算计了。
答不答应他,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但此刻,看着他目光转向远处,又回避型了又口是心非了戴锁了,她倒真起了几分兴趣,想看看他所求为何。
荣春松道:“你说吧,别太无理取闹的我就考虑考虑。”
商道灵却笑道:“这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说。总之,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尊天神,既然答应了我这神使的要求,到时候可别收回您的承诺。”
第53章 情枷爱锁(二) 别老想着跟
线上游览两天,她发现“莲花天”在白玉京似乎也小有名气。
毕竟一路走来,她散布的神迹众多。
放眼民间,市坊中有她的画,也有她的话本。就是这么受欢迎,没办法。
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道:“小商,那边那些话本,你买几本回来我看看。”
于是好几本花花绿绿话本,在客栈书案上摊开。
起初,都只是些神奇志怪、刀光剑影,武打大作文字版,什么莲花天神使天降一剑放倒食人魔啊,莲花天神使把妖蛟砍成臊子啊。
唯独最后一本不太对劲。
【他日思夜想,皆在描画祂天颜真容。是神圣庄严,抑或清净至美?】
【莲花之下,藻荇交缠。】
【莲座之下,贪痴妄念。】
【只见那神使跪在莲花宝座之前,目之所及,唯有天尊裙裾一角。居高临下的目光,投映在他起伏喉结。原来神前稽首,灵签擎遍,都只为求祂一缕目光……】
还没等她细看呢,那双裹着漆黑手套的手,立刻将书合上。
不止合上,还燃起一片红莲之火,直接把书烧得个灰飞烟灭。
“你怎么把书烧了?”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天气热,七月流火,这书不知怎么自燃了。”不止这书——敢写这种东西,那写书之人想必也是想自燃想自焚了。
等明天,他会亲自上门,抓住那印社老板细细盘问,问出这写书人住址。然后,把胆敢写出这等下作文字之人,连同他的书斋一把火烧了……!
这家伙在想什么,她还看不穿?
还七月流火,成语都用错了。
“你烧了这书就算了,别把写出这书的人也烧了,我看他也没写什么很过火的东西,都在脖子以上,”荣春松拍拍他燃起烈焰的手,“小商你有时候火气太大了,喝点丝瓜汤吧。我看这客栈里刚好有一道菜就是丝瓜汤。”
这小话本走的是正经出版,过了审的。而且受欢迎嘛,难免有点同人衍生之作。她看江原君的衍生话本里也一大堆诗神爱上才华横溢的长江渔女的故事,人家江原君也没说什么,也没托梦全城,一声令下禁止二创。大男主的胸襟还是有待扩容。
“……”
她分明也看见那下作文字,竟没有半分不悦、不快?
还是说,她乐在其中。看见那荒唐文字里他被她玩弄,她竟,乐在其中。
商道灵眼神愈发阴沉。他昨天心觉或许他不该来白玉京,这念头真是错得离谱。她一而再再而三戏弄他、挑衅他,真当他不会反击不成。
看他又阴沉上了、深沉上了,荣春松心道,都怪白玉京守卫森严,十分太平,没什么妖魔鬼怪跑出来让这大男主杀,好让他释放一下恋爱中的少男哦不,成男、西格玛男心事。
说实话,看到大男主被缺德导航一路导到白玉京来了,她心中真是十分过意不去。她自觉对商道灵很抱歉,很内疚——她骤然膨胀的歉意在她心中已然占比0.0001%,占比极高!
总之,这小商对她也算是忠心耿耿,指哪打哪,逗了他这么多天也够了,总不好一直给他画饼。她本想,等云都全境内修路布防的事情结束,她有空接待他了,便告诉他自己并不在白玉京。
谁料一场大雨天降,又将即要回到正途的导航打偏。
夏季多暴雨,水洼积攒,虫鼠孳生,一场急疫很快在白玉京城东蔓延。
虽然也没蔓延多远,因为白玉京有药王峰坐镇。
疫病爆发的七日,镜头中青衣飘拂,那药王峰峰主夫妇亲自出山治疫。峰主妙手回春,调制药方,夫人则端庄地辅佐着他,笑颜婉约,指挥随从将药汤分发,短短几日,瘟疫便几近平息。
几近。
所有感染民众都被隔离,其它城区,竟还有人陆陆续续发病。
按照这本修真文的套路,肯定又是有妖魔作祟。一行白衣人,很快出现在城中,是天闻宫派来追查妖踪的弟子。
但这一行人都是少年面目,十七八岁的内门弟子,把这事当成下山历练刷经验刷资历呢,两三天了也没查出个眉目。
荣春松心觉再拖下去感染的人不越来越多了,顺手用了下“媚香沁体”小技能。
原来是一只疫妖。一只由虫鼠、病气、病人临死之际的绝望凝聚而成的疫妖。
一股甜香从一只蝇鼠混合体一样的怪物身上发出,这场面是有点恶心了。
幸好她座下神使是垃圾焚化的一把好手,猩红烈焰腾起,将那仍在不断发出吱吱声的怪物烧成灰烬。
收起烈焰,商道灵目光冷漠下投。
他已在白玉京待了快十天,她还是不曾透露半分行踪。早知那日在绣坊,他且听她说完她的身形如何。
疫病蔓延,疫妖作乱,全都与他无关。他还乐得欣赏这混乱景象呢。反正天闻宫等城中不安情绪酝酿够了就会出手摆平,何须她为此劳烦,动用她的神力。他依照她指示杀了散播疾病的妖物,她最好最好,有点表示,意识到他已经在白玉京浪费了十天时间……
身后,一声发问打断他的思绪。
那一行天闻宫少年弟子见他三两下揪出疫病源头,不约而同问道:“这位道长是?”
【叮。提示,目前剧情与原作一年后的剧情有异曲同工之处,判定为偏离程度较轻。】
原作里,商道灵正是在白玉京一场伏妖行动中出手将妖魔诛灭,因此和天闻宫搭上了线,进而又混入仙盟。
商道灵拍拍衣袖,转过身来,俊美面容上表情漠然:“我道号魇巢。”
这小商不是在仙盟诸人面前用回了本名商道灵么,背地里干坏事才上魇巢道人的号么。怎么眼下还是自称魇巢道人,不演无间道了?
果不其然,识海中又是叮一声传来。
【提示,攻略对象没有按照原作自称商道灵,剧情发生偏移。】
才短短几分钟,刚上正轨又漂移上了,男人心海底针!
听见魇巢二字,那几个天闻宫弟子对视一眼,问道:“可是那位莲花天尊座下的魇巢道长?”
大男主小半年没再嘀嘀杀人,现在外界听到魇巢二字,第一反应多是她座下的神使魇巢。荣春松听了甚是满意,这亡命之徒、邪道男、AAA金牌杀手商师傅,被她慈航普度,稍加指引,也算走上了神光普照的康庄大道。
唯独有一人,第一反应不是他莲花天神使的身份,而是魇巢道人这个称号本身。
一个青衣人从人群中走出。
跟在几名天闻宫弟子身后的药王峰新任峰主,季无忧。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来,仿佛是第一次见到眼前之人般,礼节性地想要和对方握手。
这位药王峰的季峰主看年龄也不过二十多岁,一袭青衣,气质俨雅,也当得起一句美男子了。难怪那日线上踏青,他有那么多颜粉夹道赞叹。
只是她才看了季无忧一眼,镜头便被挡住。
暗红发带系起的发髻,半披发,幽黑乌丽长发如密云披散在宽阔肩背。原来是大男主在抢镜。
她视线稍微偏移一寸,他便将镜头挡住,什么C位癌。
商道灵笑意自若:“哦,不知你是?”
见魇巢在人前表现得像是与他初次见面,季无忧平和微笑:“在下药王峰季无忧。”
“久闻魇巢道长大名,多谢道长出手相助,斩除疫妖。若蒙不弃,不知道长能否赏光一起吃个便饭?明日未时,药王峰上的家宴。”
“小商,你杀了人家爹后三年没在白玉京现身,现在你这客户守完孝你就出现了,估计人家心有顾虑,要拉你去再谈谈保密事宜。”
虽说,混邪乐子人大男主也根本没保密,直接把药王峰子杀父的秘事当玩笑话说给她听。
对季无忧的邀请,商道灵并没有当场应下。
以往任务结束后还要宴请他的客人,多半不安好心。脑子正常的,知道他是个亡命之徒后巴不得给了钱就跑,从此两清。
若是以前,他很乐意前去看看是什么鸿门宴。但如今么……
客栈的窗外,天上夕云淡紫,半明半暗。
商道灵幽幽笑起:“您希望我去药王峰赴宴么?”
如今,这乐子他也看不上眼了,倒是可以拿来逗弄逗弄她。反正她爱凑热闹。
荣春松道:“人家专门设宴邀请你,你想吃席去就去呗,不必询问我的意见。”
大男主这话说得,像一条大狗狗每天固定的散步时间到了,但在此狗狗视角里,不是它需要主人溜,而是它好心地带领主人出门运动一样。
一如她所料,商道灵很快倒打一耙:
“我只是心觉您可能没去过药王峰,带您去转转。您今日看季无忧的目光,不像之前见过这人。”
他还能从她的目光里察觉到她之前没见过季无忧?真绝了。
“然后呢?你带本座去药王峰‘转转’,回头是不是又要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商道灵目光一顿。
她怎么会猜到他想说什么……
“小商,之前答应了你一个条件已够了。别老想着跟领导谈条件,小心我把你放转转上回收了。”
荣春松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看他听到回收二字、神色骤然阴沉,又笑道:“这么紧张干什么?放心吧,像你这种有能力有姿色,还性感豪放的下属,千金难求呀。好好干,我是不会把你放到转转上的。”
她随意地再补充一句:“而且我用过的东西,闲置了我也不会转让。”
*
有能力有姿色。
性、感、豪、放。
想起她昨日的调侃,他眼中更加阴沉。
还什么转转、回收,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他要她解释转转是何意,她也是打个哈哈,说是一个物品回收阿什么什么。
小商,你问了转转又要问什么是阿皮皮,有好奇心是好事,不过我要吃饭了先下线了——哎,别问下线又是什么了。
最可恶的当属她那一声轻笑,说他是她的东西。
光是回想起她笑声的尾韵,他的心便越发躁动,似火在烧。偏偏,她像察觉不到他的心情,非要在这时候对他动手动脚……然而商道灵倏然转头,原来只是风吹一片落叶,降落到他肩上——他真想把这药王峰一把火烧了。
将镜头一再拉远的荣春松,却是心情甚好。
药王峰她确实没来过,今日得见,风景胜极。
山泼黛,水接蓝,山道两侧满栽灵药灵植,一路芬芳清香。
可惜这么个养生胜地,居然是子杀父豪门风暴的大舞台。
商道灵和她说过为什么季无忧要雇凶杀父。
“他说他爹平日像操纵提线木偶般操纵药王峰所有人,操纵他母亲、操纵他,操纵他的兄弟姐妹,他不能忍受再活在如此高压之下,遂雇人把老家伙杀了。”
“他还有兄弟姐妹?我怎么听说季无忧只有一个早逝的弟弟。”
“谁知道他,像这种大世家,兴许他其他兄弟姐妹都和蛊里的蛊虫一样,早内斗斗死了。”
她心说他又中二上了,便道:“你就这样告诉我你前客户的杀人动机真的好么?”
“您喜欢看热闹喜欢听这些秘事,我不过迎合您的趣味而已,”商道灵轻笑一声,“何况,一开始我会接他的单子也不是为了灵石,是他做不到,最后才求我说给我灵石。”
夕阳幽风里,俊美的青年微微笑起。
“要不是他按我平时报价多付了三倍的报酬,我当时就把他也给杀了,顺手送他去见他爹。”
还买一送一,太大方了。
至于他一开始要求的报酬是什么,这小商倒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思绪回转,她看向画面中的曲水流茶杯。
药王峰的家宴很是风雅,竹林流水,以茶代酒。
上的菜更是修真界米○林,盘子大,量要少,空的地方放根草。一丁点食材蜗居大盘子一隅,份量仅仅半口,还多是药膳,就,养生属性拉满了,美味属性给到一个NPC。
果然,大男主吃了几口就兴致缺缺,将筷子放下。
“季峰主,你府上厨子的手艺不怎么样。而且每道菜只有这一丁点份量,别是中饱私囊,把食材采购费都贪完了。”
商道灵随意点评了几句,直接开门见山:“你找我所为何事,有话快说。”
坐在季无忧身旁的季夫人,温婉沉默,适时为他送上一杯清茶。
荣春松心觉这不言不语的季夫人有几分眼熟,有点像……
季无忧缓缓喝着妻子递上的茶水,道:“实不相瞒,在下与内子,一直想归隐世外,避栖尘寰。红尘中风雨无数,我们宁愿去过只有我们二人的小日子。”
商道灵道:“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和内人离开药王峰后,药王峰会由我一个侄子继承。我希望即使是在我离开后,药王峰也能维持它百年清誉,所以……”季无忧道,“所以还请道长速速忘却三年前之事。”
一水之隔处,茶雾氤氲,遮掩着药王峰峰主君子面容。
那张文雅温和的脸,重新抬头时变得面无表情。
“还请道长将三年前之事尽数忘却。”
荣春松内心:怎么说过的话又说一遍,搁这催眠呢?
起初,她只是心内调侃一下。
但短短半秒,她回过味来,发现真有些不对劲。
荣春松当即道:“小商,季峰主不会在你的米其林套餐里下了什么催眠药还是下蛊了吧?”
只见画面中的商道灵长眉微皱,听见她的话语,视线疾速下投——
“就在你脖子上。”荣春松眼尖,先提醒他。
他苍白颈项上,除了一如往常的青蓝色血管,还有一道微微鼓起的痕迹。
一道,虫形的痕迹。
扭曲涌动的虫形,即将顺着他的颈向下爬去——
原来百年清誉的药王峰,也炼蛊驱蛊。
能在商道灵不注意时给他下蛊,这药王峰峰主是有两把刷子。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大男主是个多狠的狠人。
血色飞溅,皮开肉绽。
点点猩红,如红梅般溅上手套漆黑皮革。
这个全书头号狠角色大男主,徒手把脖子里的蛊虫抽了出来。
一条疯狂蠕动的深绿蛊虫,转瞬在他指间被捏成粉末。
商道灵嘲讽地笑起:“季峰主,你之前都雇过我杀你爹了,该不会不知道我根本不为蛊虫、毒虫所困吧。”
“当然,你制蛊的技术是比那老东西强一点,但很可惜,我有莲花天提醒我。”
青年华美面容上,嘲讽中混入一丝得意。
红光升腾,面前一道曲曲水流顿时水花暴溅,猩红光辉如红龙般,席卷无数水流攻去。
药王峰峰主迅速将身旁道侣揽过,带着她躲过如水龙般袭来的水柱。
一息之间,他已揽着季夫人,停在不远处一座苍碧山巅。
“居然没有用?这道‘万里同青’蛊,可是对世上所有怪物都有用……”季无忧仿佛遇到什么学术难题般喃喃了几句,随后又若无其事般亲和笑道,“魇巢道长,我给你下蛊只是想你忘记三年前的事情,并没有其他意思。”
给别人下蛊,还是对付怪物的特制蛊,然后说只是想让你小失忆一下,也是绝了。
这个小商只是人狠了点,且身上似乎背负着一个神秘诅咒而已,大体上还是一个人形生物吧,外观还挺优秀呢,怎么就怪物了?
而且——
荣春松道:“这药王峰的峰主夫人是不是也被下蛊了?”
“她身上有修为,不应该连你试探性的攻击都躲不过才对,还要靠季无忧带她躲避。”
脑海中闪过什么,荣春松又道:“从那天踏青遇到他们开始,除了分药施药时她说了几句指挥随从的重复话语,我好像就没见过季夫人说话。”
商道灵嗤笑一声:“您的意思是,让我也把这个季夫人的蛊虫拔出来?您的命令,我当然可以执行,不过么,只怕对方受不了拔除蛊虫之苦。”
第54章 情枷爱锁(三) 一段情,到
居然这么快就暴露真面目,他还以为这季无忧起码能再伪装多几个时辰。
约他来药王峰赴宴,无非就是见他杀疫妖时和天闻宫弟子说了几句话,怕他会暴露药王峰上子杀父的秘辛。
真是笑话。要不是她让他表现得亲切点,他会搭理那群天闻宫的家伙?
敢做不敢当,这季无忧在他看来更是个笑话。
刚好,他这几天心情差得很。杀了药王峰这男的,闻闻血腥气,开怀开怀。
至于那女的,那什么季夫人……她要他拔除季夫人身上蛊虫,他当然愿意效劳。不止愿意,还乐意至极——只要她赶紧把她在白玉京的位置告诉他。
短短一刹,他已瞬移至季无忧二人站立的山峰上。
商道灵施施然在一处山石坐下,漫不经心笑道:“喂,把你夫人交给我,我要拔除她的蛊虫。”
这邪修方才对他多番讥讽,他只当张狂言语、不足为听,唯独说起他的夫人,他心觉甚是冒犯。
季无忧眉宇微微压下:“还请道长不要妄言,我夫人体内怎会有蛊虫。”
他语气平静淡然:“迷情蛊是世间最卑鄙下作的手段,我与内子青梅竹马,真心相爱,绝不会用情蛊控制她。”
商道灵盘坐在高处山石之上,唇边挂着一丝讥笑,单手撑膝,托着腮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不好意思,我现在是在听莲花天的神谕,莲花天说有,自然是有。”
听他此语,荣春松满意之余,略有汗颜。
莲花天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莲花天说有蛊虫,于是一定有蛊虫。这,虽然小商你这么信奉我很感动,但你这话说得,我都觉得我身边围满小天使在唱哈利路亚了。
“总之,我要依照莲花天命令把那什么夫人的蛊虫拔了,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松手,让那女人过来。”
季无忧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邪修张狂至极,一口一个那什么夫人、那女人,对他的妻毫无尊重。
然而盘坐在高处的青年支着颐,转而又笑道:“哦好吧,不好意思,不是那女人,不是季夫人,是‘金小姐’。没事,季峰主,我不是在和你说话——我在和莲花天说话。她让我说话放尊重点。”
*
半刻钟前。
“这位季夫人,我一直看着有点眼熟。”
荣春松道:“她长得有点像烟雨剑夫妇,该不会是他们的遗孤。”
烟雨剑是一对曾名动一时的剑修夫妇。烟雨剑金氏她只看过画像,但鉴于这个修真世界的画像都挺细致写实,所以画如其人。这位季夫人眉眼之间,和烟雨剑很相似。
十几年前,他二人被一邪修所杀,留下的唯有一个女儿。听闻那遗孤被烟雨剑亲朋收养,此后渐渐也就没了消息。刚好,季夫人似乎就姓金。
商道灵哼笑:“烟雨剑?好奇怪的名字。”
“哪奇怪了,别人的剑名是取自一首词,一蓑烟雨任平生。剑修的剑,一般都是以剑名言志。”唉,这小商的受熏陶之路还远得很。
“是么?我若是再得一把剑,便叫无敌剑,像您说的,以剑名言志。”商道灵徐徐笑起。
无敌剑,这么直白吗。
算了,没直接叫杀人剑都算他洗心革面了。
荣春松推推他,道:“总之那金小姐看起来有古怪,兴许真是被蛊虫操纵了。你与季无忧对战时悠着点别殃及无辜。如果她真被下了蛊,到时候我们把她的蛊虫拔出来。”
看他还是在山下站着,只轻笑一声,巍然不动,荣春松道:“怎么,又要谈条件?”
“给你升成K10够了么,再讨价还价过分了啊。”
然而商道灵笑道:“我这次想要的倒不是这个。”
荣春松心道,难道他终于发现自己给他安排的一系列职务只是空有头衔,没有俸禄也没有奖金了?
“我就当您答应我了,等药王峰的事情解决了,我要什么,您再慢慢‘俯听’吧——”
言罢,猩红袍裾飘展,他已瞬移至那苍青山峰上。
随随便便就答应他的要求,她实在……太掉以轻心。不过么……商道灵眼神幽暗,他会让她知道,逗弄他、戏弄他,还敢轻视他,要付出怎样昂贵的代价。
他要她答应的两件事情,一是即刻把她的藏身之处告诉他,二是把上次那个什么侍从给放逐出去,至于什么男裁缝,更是一个也不能有——以后她座下有些什么信徒,全都要他逐一把关!
*
见季无忧敬酒不吃吃罚酒,商道灵懒得再和他废话。
他一拂衣摆,从高处跃下,轻松落地。
然而一道皎洁法光轰然掠过巍峨青峰、芬芳草木。
他脚下的芳草层层漾开,绿色疾速变为黑色。
荣春松道:“医修要杀人,大多是用毒吧。这偌大的药王峰,怕不是都是一个毒虫蛊阵。”
如她所想,黑气从草尖蔓延而出,无数小黑蛇般沿着商道灵的裤管攀上。
对这毒气,商道灵心中极为不屑。真是无聊的雕虫小技。
他在那仙宫中,早已试过被万千毒虫钻透五脏六腑。
转瞬,漆黑的毒气都被他逼出体外。
“这家伙三年前说他定不会再重蹈他爹的覆辙,如今看来,还是和他爹一样,玩着这些毒虫毒草。”
荣春松心道,原来还是子承父业来了。她道:“小商,你看,季峰主脸都绿了,估计你说他像他爹,戳到他脊梁骨了。”
只见一里之隔,季无忧温雅眉目已有压抑不住的愠色。
十几个沉默的绿衣人出现,将季夫人护住。
他们中原还有些人想上前助阵,但被季无忧一个手势示意退后:“你们几个保护好夫人,这个邪修,你们不是对手。”
方圆百里的秀丽青山,此刻全都轰鸣起来。
苍碧的山石在空中打散、重组,盘虬成一条巍峨的长龙。龙鬃龙鳞,皆是风中摇摆的毒草。
荣春松心道,摆出这么大阵仗,这季峰主实在是一步错步步错。本来,他招待商道灵吃一顿米○林,人吃完吐槽几句难吃就走了,她看商道灵也不把他雇凶杀父的事放在心上,他却生性多疑,非要灭口,在米○林餐厅摆鸿门宴。
简而言之就是,纯属没事找事。
而且这山龙乍一看很威风,但解决季无忧,也不过是她一串“身娇体软”、“柔荑素手”丝滑小连招的事。
“小商,你要不要我出手帮你?要是让我出手,我答应你的两个条件里有一个可就不作数了。”
“……不必。”
三年前连老毒虫都杀得,三年后杀这个小的,不过顺手的事。
商道灵轻笑一声:“您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他,然后兑现我那两个请求。”
山石组成的苍龙呼啸而来,带起一阵毒雾旋风。
感受到血液的流淌微微滞阻,商道灵长眉挑起。
这个小毒虫的境界,确实在老毒虫之上。
也有七八年了,他很少遇到能对他生效的毒技。
攀满青苔的苍龙头颅回转,巨口张合,喷出更多更浓郁黑雾。浓重的黑雾如无边暗夜袭来,一时间灿烂天光、青青山色,皆被这铺天盖地的黑雾笼罩,毒的雾气,亦将商道灵困锁。
见这邪修被毒阵围困,季无忧也并未掉以轻心,只将更多灵力灌注,须臾,苍龙层层叠叠盘起,黑雾密不透风。
荣春松道:“你要紧吗,我看你血管都变黑了,脸色也很苍白啊。”
黑雾毒阵阵心的青年轻笑道:“这有什么要紧?”
她刚才说要帮他,分明是看不起他。他就等着她来问他,然后,他会在她面前露一手……
商道灵抽出大腿刀套上一把匕首,在掌心随意一划。
汩汩的黑血顺着那伤痕倾出,世间难得的、能困住他片刻的毒,转眼顺着那伤口排出。
“教主大人,您看这招如何,可还需要您出手?”商道灵一拂猩红衣摆,像只漆黑的孔雀,一振艳丽尾翎。
荣春松内心:怎么又搁这装上了?也对,好几天没遇到什么强劲对手能让他装了,他这次不得装个回本。
然而人真的不能太狂。
“小心!”
这个轻松轻狂戏谑的大男主,他的右臂转眼被一张虫口咬住。
一条腥腻妖绿的虫,从石龙口中伸出。这山石组成的巨龙,原来是由一只蛊虫操纵。寻常蛊虫,小小的不细看还行,一人长的蛊虫就太恶心了啊,细节全部呈百倍放大。
锋利的虫齿转瞬将商道灵右臂咬断,鲜血流淌不断,在地上汇出血泊。
虽说,商道灵的断臂可以再生,但这蛊虫的虫齿上明显有比刚才浓郁千百倍的毒量,眼下他断臂再生的速度变得极慢。
唉,完了——
这蛊虫和那季峰主都完了。
在大男主装得正起劲得时候打断他,这药王峰今天还有活口吗。
果然,画面中商道灵的神色已阴鸷阴冷至极。
他的右臂是当日在河边,她为他重塑。这个季无忧居然敢……
他仅剩的左臂上猩红妖光泛起,熊熊的红莲之火将那巨型蛊虫焚烧,阵阵哀鸣嚎叫传来。
但他的目光,从未向后看那蛊虫一眼。下一刻,一袭黑袍的修长身影瞬移出黑雾,左臂直接穿过季无忧的腹,开膛破肚。
飞扬的血浆后露出一双阴沉至极的眼睛,如同漆黑海面,海下深藏层层漩涡。商道灵眼神阴冷,面无表情。
“怎么,断了一臂,魇巢道长很生气?”
腹部被破开一个血洞,季无忧依然言笑自然:“我记得三年前,道长不是今日这副形貌。是谁有这般回春妙手,能重塑你那张恐怖的脸和断臂?是那位莲花天么?难怪你如今对祂忠心耿耿。”
“能做到药王峰也做不到的事情,若是有缘,我倒想见见这位妙手回春的莲花天尊。”
荣春松了然了。原来三年前,他和季无忧的交易是他帮季无忧杀父,季无忧为他修复容貌和残疾。
商道灵神色更加阴沉。
明明,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三年前他所求何物。
他冷笑一声:“你也比三年前强点,开膛破肚也没死。我还记得你当时‘医术’不精,跪地求饶求我放过你的样子呢。”
他穿过季无忧腹部的左臂,向上一抬,顷刻将对方心脏捏住。
然而整颗鲜红的心被扯出后,季无忧的胸腔中很快生出一颗新的心脏。
望着那转瞬重生的内脏,商道灵原本漠然的脸上,逐渐泛出几丝笑意。
得意的笑,势在必得的笑。像一条凶恶的猎犬,在阴暗深林中发现了能让它邀功的猎物。
“天尊,这家伙不知是不是药王峰上的灵药吃多了,居然也能瞬时自愈,”黄昏已至,商道灵目光抬起,望着天穹上莲花色淡粉落霞,“当然了,也可能是……他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妖物老道一样,身上有什么法宝。”
一息之间,他仅剩的左臂已握成拳,在季无忧身上开出十几个血洞。
因季无忧能自愈,这十几个血洞转眼又变成几十个,上百个,直到地上的人已有气进没气出。
“不过,这家伙的‘法宝’,好像没有嵌在他身上啊。”商道灵半蹲而下,眯着眼打量眼前全身上下已没一块好肉的人,仿佛惋惜般幽幽叹气道。
“唉,也没事。只要天尊您想要,我总会想办法找到他的法宝献给您,如何?”
商道灵望着淡粉天穹,笑意狂热,唇边泛出酒窝:“赶紧、赶紧回答我,如果您答应我第三件事情,我就帮您把这法宝拿到手!”
看着商道灵越来越兴奋的表情,荣春松真服了。
这些全都是他工作范围内的事,她之前松口答应他两个要求就当给他点甜头吃吃了,怎么还越来越狂了?
而且大男主你这么疯狂的样子,衬托得我也很像个邪神啊!
她当即在他后脑勺上一小拍:“专心工作,少哔哔,实干出真章。”
商道灵脸上的兴奋笑意逐渐褪去。
她居然没有答应他。
他阴冷的目光,重新对上地上的季无忧:“刚才我和莲花天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她没答应我的请求,现在我的心情,很、不、好。”
季无忧只觉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个疯子。
这个疯子背后的神灵,恐怕也是什么邪魔外道。
他本想在和婉婉彻底摆脱天闻宫、归隐桃源之前,除去这知晓药王峰秘密的人。无论他有多恨药王峰,好歹,二十多年来他也是生于斯长于斯,他不忍见它声誉受损……早知,他就布局更加缜密——
很快,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脸上阴霾散去,仿佛天穹上有一道天光洒落,足以令他开怀:“既然一时半会找不到杀你的办法,我就先用‘金小姐’的事情去论功行赏好了。”
一道白光从商道灵袖中飞出。
光辉皎皎的浮尘索,顷刻变成一节锁链。
商道灵一脚踩上被锁链困住的季无忧后脑,然后又揪起他的散发逼他站起来:“‘金小姐’在哪,我要去拔除她的蛊虫。你来带路。”
暮色深红,群山披紫。
夕阳下,青年半边面容沉入群山阴影之中,如鬼如魅:“你要是敢故意带错路、误导我,浪费我的时间,我会让你死得比你爹还难看。”商道灵微笑道。
*
药王峰最顶峰的园林深深,绿影浮动,烟树迷离,一重复一重。
为免这季无忧使诈,荣春松提前点开了小地图的面板。
小地图上,Q版的商道灵拉着拽着拖行着另一个Q版的……好吧,不是另一个,另一具。已经被他打成血人但因为自愈能力还没死的季峰主,在这个缩略图里真的很像一具Q版的尸体。
Q版的大男主拉着一具Q版的“尸体”,没死透版。
萌萌的QQ人小动画中透出一股浓浓的邪典感。
一道月洞门,又一道月洞门。
一座小园,又一座小园,层层嵌套,没完没了。
商道灵耐心已然耗尽。
他一脚踩在季无忧脊梁上,目光漠然下投:“你在耍什么花招?”
“你还要用迷情蛊控制一个人,已然废物至极,要是想死得体面点,就赶紧把那金小姐的位置报上来。待我拔除了她的情蛊,向莲花天复命了,我心情好些还能留你个全尸。”
被他一踩,已经趴在地上的季无忧,闻言抬起头来,冷笑一声。
居然有人敢在他面前装——
商道灵当即又在他头上踩了一脚。
听她说这季无忧下蛊控制一个女人,他只觉甚是恶心。
一如既往地,和他游历多年见过的所有所谓神仙眷侣一样,甚是恶心。
行走四海,杀人夺宝度日,他也见过许多自诩情深如海的鸳侣。风花雪月之下,全是肮脏丑陋污秽。
人类的感情就是这样无聊无用的东西,一段情,到头来无非就是这样——控制与被控制。一段,穿肠破肚的蛊。
药王峰山顶的这片园林,越往深处走色彩越多,海棠红粉,锦笼纱罩,不似山下景色,只有故作清淡的绿。园上牌匾,也全是什么鸳鸯、什么什么兼蝶,一群成双成对的动物。他扫视一眼,只觉很肉麻,很恶心。
这个季无忧废物到要靠蛊虫困住一个人,还故弄玄虚布置出这许多庸俗景色。院中的花香,他闻了只觉是阵阵臭气。
忽然,她的声音传来,像满园甜腻花香中一阵清新的风:“小商,这园子的角落里有一道暗门。”
她声音传来时,他的右臂也刚好再生结束。风中混着她的话音,吹到他血淋淋的新生皮肉上时,泛起细细密密的痒,不知如何才能消解,以得舒快。
“嗯,你的手长出来了?”
轻柔的触感降临到他臂上,她隔空轻轻拍了拍他重新长出的右臂。
商道灵轻笑一声:“当然,那废物的毒最多也就延缓两刻钟。”
他臂上痒意稍稍得缓。
作者有话说:
*鹣鲽,不是兼蝶,但小商没见过鹣鲽这两个字
第55章 情枷爱锁(四) 天尊,您可
那暗门,就在一座花团锦簇的假山后。
猩红光辉涌起,假山后的通道赫然在前。
就在大男主要先把身后那具“尸体”踢进去探探路时——
一道黑刺如蝎尾如飞电,刺穿商道灵咽喉。
怎么还有偷袭?
只见一条蛊虫从季无忧胸腔里爬出来,直接穿破商道灵喉咙。
鲜血汩汩而下,画面中一直得意洋洋的青年,难以置信地低头捂住自己脖子。
季无忧眼中透出一丝沉冷的光。
……被这邪修用法宝困住,法力无法全然施展,不然这蛊虫应该直接能把他的头颅削下。能自愈、能再生,传闻因为背负着诅咒而不死不灭的魇巢,他的头被砍下后还能再生么?可惜,这是他身上唯一一条蛊虫了,不然他一定把魇巢的头给砍下来!
魇巢的首级他无法砍下,但这条在他体内养了二十多年的蛊虫,应当能令魇巢麻痹数个时辰。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等这个邪修昏倒过去,他便从密室中接走婉婉,从此脱身尘寰,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见漆黑之色,如瓷器上的裂痕般瞬间攀满了前方那个邪修的脖颈。很快,那不死不灭的鬼魅身影踉跄起来……季无忧悬起的心逐渐放下。
荣春松将画面放大再三。
我去。
这次看起来好像有点严重啊。
数行鲜血,从商道灵双目流下。
如同一具俊美的白石像点染了丝丝血迹,既可怖又幽魅,诡异而妖艳。
不过大男主战损时刻还欣赏他的美貌太缺德了,荣春松心道,还是先给他用个血条恢复丹。
然而下一刻,似乎中毒已深的商道灵,又拍拍衣上尘灰,优游地,将眼下赤血抹去。
“天尊,您反应这么冷淡吗,看我中毒也不声不响,还是觉得我中毒的样子有碍您观瞻啊,连看也不看?”商道灵转转手腕,松动松动筋骨,“算了,装中毒也没什么好玩的,不玩了。”
荣春松内心:……
血条恢复丹很少派上用场所以被扔到了最后一栏,她刚刚在背包栏里翻翻找找,一时间移开了目光——结果这家伙全是装的,看见装中毒博取不了领导同情立刻就不装了。
她真无语了:幸好没用血条恢复丹,险些又浪费我一个B级小道具。
商道灵转过身来,目光看向地上的季无忧,微笑道:“很好,待会你连全尸也没有了。”
他漆黑长眸危险地眯起。
“哦,季峰主,为何你身上的伤口没有愈合了?莫非……”商道灵将那蛊虫从喉咙中抽出,手中红莲幽焰一闪,瞬间将那覆盖着一层漆黑硬甲的蛊虫烧成灰烬,“莫非,你身上并没有什么法宝,靠的是这条蛊虫?”
在季无忧如同死灰的目光中,商道灵一脚踩断他一条臂。
没有法宝,他拿什么和她“复命”。
真是晦气……!
刚才她虽装作浑不在意,但他能猜出她最近似乎在追寻那九件上古法宝的踪迹。今天装作不在意,过几天他将那法宝带到她面前,她还能坐得住?
然而他兴奋的期望,转眼落空。
少了一桩能让她兑现承诺的“功绩”,他心中阴冷怒火升腾。
于是很快,“咔”一声,季无忧另一条臂也被他踩断。
*
一片振翅声响起,数百只黄符纸鹤向地道深处飞去。
黑衣的青年坐在地道入口处一块假山石上,二郎腿翘起,双手置于膝前,面无表情。
又在这装上了。
知道没有法宝,这个小商似乎心情很不好。
小商,你还是太贪了,太爱财了,太物质了。
她将镜头稍移,想去看地道内的景象,耳畔立刻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我正在和那群纸鹤共享视界,就不劳您动手了。”她看见他满脸血便立马将目光移开,一丝体恤也无,现在他修整一番、皮相如常,她还要将目光转移?
商道灵从山石上站起,低声道:“行,我找到了,走吧。”
*
药王峰园林下,竟是一座地宫。
一道红光涌起,守卫在地宫尽头的绿衣护卫全都被放倒。
飘拂纱帘、华美屏风,皆如层峦叠嶂,人工堆砌的锦绣群山深处,栽种着药王峰新任峰主最心爱的花朵。同样也是人力编造的绢花。
只见一个美丽而沉默的女修,坐在闺阁外的临水露台上。
荣春松道:“近看,这位金小姐确实长得像烟雨剑。而且你朝她走近了她也没反应……”
“小商,问问那季无忧,她父母是不是烟雨剑夫妇。”
商道灵当即拽起地上季无忧的散发,冷声道:“那位‘金小姐’的父母是烟什么雨剑么?”
季无忧目眦欲裂,闭口不言,反倒是坐在美人靠上的季夫人,听见烟雨剑三字,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似有一丝触动。
片刻后,季无忧终于开口,但不是回答商道灵的问题,而是——
“婉婉,快走!”
荣春松:?
居然还在装深情。
“别管他了,小商,你先把金小姐身上的蛊虫拔了。”
说到拔蛊虫,这从刚才开始心情就很不好的大男主,脸上终于有一丝笑意。
他迈步向水边神情空洞的女子走去。
他深沉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却无法探视到蛊虫的踪迹。
商道灵一扯掌中锁链,那链条顿时在季无忧脖子上重重收紧:“赶紧告诉我你将蛊下在了她身上何处。”
季无忧冷笑:“魇巢道长,我都说了内子身上并无蛊虫。”
荣春松心道,倒可以用那个魅魔的低语让季无忧将金小姐身上的蛊惑解开,她道:“哎,小商你让让,让我施个小法术控制他。”
商道灵却道:“用不着,我有的是办法找到线索。”
三个承诺,法宝那个已然落空,焉能再落空一个?
“让我想想,这位金小姐只有在你身边时才有言语动作,如今一动不动,想必是你被我打残了,没力气操控她了。这不是下蛊是什么?”
“而且刚才在那园子里,我不过随口一提你给她下蛊,你就说什么迷情蛊,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望着季无忧越发难看的神色,商道灵笑道:“蛊虫这种东西,我之前也玩过,只是后来心觉恶心便不玩了。”
“药王峰归天闻宫管辖,你也很怕天闻宫的人到药王峰上来时发现药王峰夫人,体内竟有蛊虫吧。毕竟……连妻子都要下蛊控制,岂不是会让他们怀疑你对药王峰的掌控力?”
居然是怕这个吗,小商你把天闻宫也想象得很邪恶啊。
虽说,根据她那十二表哥在天闻宫学到的东西,天闻宫估计确实没有表面上那么高风亮节。
荣春松拍拍商道灵的肩,以示鼓励:“很好,名侦探道灵,继续你的推理。”
被她一拍,商道灵一顿,而后唇边酒窝更深:“所以你用的不是蛊虫的原蛊,而是蛊虫磨成的粉末或汁液一类,服用后,混入血脉血水之中,便无踪无际。”
季无忧的神色,已然难看至极。
商道灵大马金刀地坐在美人靠上,臂撑在大腿上,托腮笑道:“用蛊水能控制一个人三年,你确实青出于蓝胜于蓝,很好地发扬了你爹那条老毒虫的蛊术。”
又说季无忧像他爹,又双叒叕戳别人脊梁骨。荣春松发现这个大男主mean起来真是特别mean。
“你现在选吧,是你自己解除她身上的迷情蛊,还是我把她的血放个一半出来,我急着要和莲花天复命。”
“你……!”
季无忧咬牙道:“药王峰到底在天闻宫名下,你不怕今日之事,招致天闻宫的惩处么?”
“哇,是吗,我好害怕啊!”商道灵当即大笑出声,“不过你觉得我得罪的人还少吗,这世上,上了天闻宫天榜通缉的通缉犯还少吗?那天榜,我倒乐意上一上。”
他头抬起,又对着虚空处调笑道:“到时候我上了通缉榜天榜榜首,世人又能称赞天尊您大慈大悲,竟能收服一个大罪犯了,是吧?”
商道灵一条臂随意搭在阑干上,长眸微微眯起,像猛兽看似悠游放松实则在与人周旋的姿态:“而且今日这一连串事情,都是因为您想来药王峰‘转转’才会发生,您可不好不庇护我,可不好,不给我一个在您天威笼罩之下的藏身之所。”
又倒打一耙。
荣春松直接道:“要是上了通缉令,大不了你就往南边走呗,天闻宫的势力范围都在北方诸城,中洲最南边的几座边城他们有所不及,你躲那去。”她可是好心提示了,到时候别说她没和他说过她在什么地方。
“对了,你别真放人家血,说两句威胁威胁季无忧就得了。”
得了这不痛不痒的回复,商道灵心中甚是恼火。她分明就在白玉京,却又说什么让他躲南边去。
算了,他也不需要她庇护他。
等杀了季无忧,他会随便从药王峰那堆瓶瓶罐罐里找一瓶颜色和那天疫妖身上毒液相近的,伪装成季无忧自导自演、将疫情散布城中。一个死者身上若污点重重,城中的庸众,想必也只会为他的死拍手称快。
他乌色锦靴,再度踩上季无忧的背:“你决定好了么,我放血,还是你自己解蛊?”
地上的人低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开始如何看出,婉婉身上有蛊。”
三年来,从未有人怀疑。
因为一个世家大族的女主人,温婉、端庄、少言,是多么的正常。何况,还是药王峰上的世外仙姝,飘逸出尘。神仙玉像,自是婉约低眉,默默无言。
“我才没心思看那什么金小姐。”
商道灵嗤笑一声:“我不过是‘聆听’了莲花天几句天音。她说你夫人除了指挥仆妇外一句话都没说过,很奇怪。”
“疫妖肆虐,你和她在城中施药时,她一直静默无言。正常的道侣,早就开口问对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吧,你却心安理得地继续让她辅佐你。”
“她又说,再恪守德容言功的世家主母,也有为她们自己开口的时候。”
*
荣春松有点小惊讶。
这小商居然把她的几句推测一字不落记下来。
不知是否她寥寥数语将季无忧假扮深情的面目戳破,眼中怒意灼烧的季无忧,此刻面色如同槁木。
锁链晃动,哐啷作响。
层层叠叠的纸鹤落在季无忧背上,长喙叼起他的衣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商道灵笑眯眯道:“我好心让你站起来,你最好别给我耍什么花招。”
季无忧一语不发,只走到那眼神空洞地俯瞰地宫湖泊的女子身旁。
地宫此处上方,刚好是药王峰历代女主人居住的庭园。
一代又一代,庭园里默默无言的妻。
曾几何时,婉婉,不、非晚,她也曾明艳活泼,英气飒爽,有许多俏皮言语要告诉他。十几岁时,她在夕阳下练剑,看见他来送饭,展颜笑道,四哥……
一缕黑雾从女子胸口沁出。
望着地下波澜不起湖水的、古井无波的眼,逐渐泛起一丝波澜。
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双一直沉默温驯的双眼恢复清明时,最先涌起的是怒意。
她当即向站在她面前的季无忧挥出一拳。
画面中,季无忧立刻倒下。刚刚被她座下小商打了一百多拳的季无忧,现在真是连一拳都经不起啊!
那位金小姐似乎还想继续出拳,但被一道猩红光辉拦住。
“不急,他已是必死无疑了。倒是你,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说几句话。”
女子这才注意到湖边还有一人。
“你是……”
商道灵随意道:“魇巢。”
“魇巢道人……”她回想了起来,三年前季无忧请来杀了老峰主那名杀手,“请问道长为何在此?”
“我为什么在这里,大概是我的神在指引我吧,”商道灵的臂靠在阑干上,漫不经心笑起,“我今天在药王峰浪费了大半天时间,现在么,心情很、不、好。你要是识相,接下来我说什么你跟着我说什么。”
年轻的女人微微蹙眉。
三年前,她见识过这个人的凶残暴虐。这个道号魇巢的散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她的修为不及此人,而且现在她刚从迷蛊中苏醒,还是不要和他硬碰硬。
“道长请说。”
商道灵笑道:“你说,‘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还请尊者兑现她对她神使的诺言’。”
“……”
好奇怪的一句话……莲花天是何方神明……
但依眼前人所言,是他在那位莲花天的指引下救了她。或者说,杀季无忧之余顺手救了她。她目光微微下投,望向地上血淋淋的季无忧,曾经的,四哥。
“我今日得以苏醒,完全是魇巢道长遵循了莲花天尊者的吩咐,将我救下。感谢尊者和道长。”
商道灵神色微微阴沉:“我让你说的最后一句是这句么?”
“道长,既是您的神灵指引您前来,我不好冒犯圣……”
荣春松真服了他了,赶紧拍拍他:“哎,行了行了,别为难人家了,我说了会答应你的事情还能不作数吗。”
商道灵俊美面容上的阴沉神色这才稍稍缓解。
他随意笑笑:“算了,告诉我你和这季无忧之间的前尘往事,我的神,莲花天,很喜欢凑热闹,很喜欢听你们这些家伙无聊的故事。”
商道灵目光随意下投,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说完了,我可以把杀季无忧的机会让给你。”
这小商是有点上道了,都会自动触发副本结束后的剧情动画了。
荣春松道:“你先问问这位金小姐叫什么,外界一直叫她季夫人,我有点好奇她的本名。我看那季无忧一直叫她婉婉。”
听了魇巢道人的发问,湖边的女子沉默几息。
“婉婉是他非要给我取的小字,我本名是……”
她笑一下,说出那个十多年来没有人说起过的名字:“我本名是金鳞琦。这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
镜头外,荣春松心道,原来烟雨剑的遗孤叫金鳞琦。这个名字一听便寄托了至亲一番厚望。
幽幽湖风吹送。金鳞琦微微启唇,缓缓道来十数年前,那座江边的剑庐被仇人血洗之后的故事。
*
烟雨剑是双剑,她的母亲和父亲。二十年前,也曾名动一时的一对剑侣。
后来,他们大约是厌倦了红尘中的纷争,便决心归隐而去,浪迹天涯。
一蓑烟雨任平生。
虽然周游四海,但他们没有落下对她剑艺的传授。
但一个十岁孩童的灵根经脉落在一个成年人手里,自然是,说废就废。
那曾与双亲结仇的邪修找上门来,修行了秘术修为大涨的他,先是杀了她父亲,然后又杀了她母亲,最后找到听从母亲吩咐一路狂奔躲到山上的她。
“小鬼,你根骨似乎可以,”那邪修微笑着,“杀一个小鬼也是无趣,还不如……”
他摸摸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笑道:“不如我把你的根骨给废了,让名震一时的烟雨剑传人是个废人如何?”
剑光一闪,对方把她筋脉挑断,丹田震碎。
然后,轻轻一推,将她从山坡上推了下去。
“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哈哈!”
夜晚的群山,野兽出没,群狼环伺。
但幸好,药王峰前任峰主——她双亲的一位朋友,正好上山来找他们。
月上中天,药王峰老峰主在山林中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她,将她带回药王峰,收为义女。在药王峰上,老峰主为她改名金非晚。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老峰主告诉她虽然她根骨已废,但重新开始修炼,为时不晚。总有一天,她可以为她父母报仇。
“老峰主收我为义女,是真心把我当他的女儿看待。然而……”她低声道。
然而药王峰上,峰主所有子女都是蛊中乱斗的蛊虫。
老峰主和她父母,不过是点头之交,泛泛之交。
他有什么理由要爱护两个泛泛之交、普通朋友的孩子?那日偶然在山上遇到她,想起她父母的剑名,心觉她也可以放在手中培养,为他所用罢了。
如此试炼、相争相斗、为老峰主卖命十年,几房妻妾生下的二十多个孩子中,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她和季无忧,以及季无忧的同母弟弟,季无咎。
最后一轮比试,季无咎也输了。
生死相争,他是死于亲哥哥手中。
已经是老峰主唯一血脉、下任峰主继承人的季无忧,终于掌握了药王峰上权力的一角。
但少峰主这个位置也依然依然是,蛊中的虫。
尝遍灵丹妙药的老峰主,炼蛊吞服的老峰主,到底还能活多少年?一百年,抑或五百年。他可是……精通延年益寿之道的,山峰之巅的药王。他像一棵终年长春的古椿木,压在药王峰每个人头上。
终于有一天,季无忧对她说:“非晚,我一定会,我一定会想办法除去那个老怪物,然后我们就能……”
“他说,然后我们就能自由,药王峰上所有人,就全都自由了。”
商道灵长眉挑起:“所以他就雇我杀了那个老毒虫。”
金鳞琦望了一眼地上、血泊中的季无忧,道:“是。”
只是所谓的自由并没有降临。
老峰主身死,子承父位,季无忧成了药王峰新一任峰主。
他说,非晚,我会派所有门客都去为你找那邪修的线索,我会帮你复仇。
仇人的下落传来那天,她在药王峰的山阴面,和季无忧一起给兄弟姐妹们的坟茔擦洗、上香。一缕心香长燃,她喃喃道,如今四哥当上了药王峰峰主,从今往后,药王峰中,不会再延续百年来的养蛊内斗、手足相残了,我相信四哥会让药王峰真正成为一个……救死扶伤,济世为怀的地方。
她一直当季无忧是四哥,和他以兄妹相称。
雨夜潇潇,她的长剑一剑削下了仇敌头颅。那颗童年的记忆中凶残谑笑的恶心面孔滚落在地时,无数复仇的喜悦涌起,转而,又成了空空荡荡的苍茫。
十年磨一剑,手中剑却不是她想要的那把。
在那个仇敌的战利品收藏库房中,她重新找回了那对烟雨剑。
谁料季无忧却道,这烟雨剑成双成对,非晚,你可愿……将其中一把交给我?
她眉尖微蹙,道,四哥,这是我父母的遗物,我不能交由旁人。而且……烟雨剑是双剑,我日后承袭烟雨剑之名游走四海,若只有一把,不是让人笑话?她特意说着玩笑话,调解二人间越发凝滞的氛围。
“你要走?”季无忧脸色沉下。
“对,我双亲生前一直带我周游四海列国,我想带上他们的剑,走完当年我们没走完的地方。”
“你要去多久?”
“四哥,我也说不清楚。天高海阔,兴许我要跋涉一辈子也说不定。”
然而他的声音,只越来越阴沉:“你为何一直叫我四哥。”
“非晚,你莫非,从未看出我对你的心意?”
她眼神沉静如水,对上季无忧,道:“四哥,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你助我复仇的大恩,我今生今世都会铭记心中。你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需与我传音,我一定即刻赶回。我也会时常给你和老夫人寄信,送些各地风物手信回来给你们,好么?”
阴沉的颜色,逐渐从季无忧清雅容颜上褪去。
他无奈笑道:“那就,让我为你设一个饯别宴,好么?让我还有母亲,好好和你告个别。”
夏日的践行宴,华宴酣畅,游廊外,蓬蓬草木清香在那仲夏夜里蒸郁着。
她喝下季无忧为她斟下的酒水,眼前景色逐渐模糊不清。
混沌晦暗中,隐约听见老夫人上前要将季无忧拦住。
“无忧,你怎么能给非晚下蛊,你这样,你这样和你爹有什么区别,非晚是你妹妹……!”
“闭嘴!现在……我是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