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再让我见见她 此番死而无
此言一出, 那营帐似是被风吹动,一股夹杂着残雪的风直直吹入营帐,营帐中那盆炭火燃烧的也更剧烈了些。
穆昭野手背青筋不断跳动着, 他眼底俨然有了些杀意:“这就是你要说的旧事?”
温如归笑容深邃了些, 甚至似是忍不住,轻笑出声:“都说了, 是聊聊旧人。”
说着, 他又在那茶汤倒在地上, 轻轻晃动着那茶碗中的茶叶, 声音淡淡:“这斩龙堑,斩的是真龙还是假龙尚未可知, 但这道是她该走的,她若是不走,不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斩断前程往事, 那一切都还会朦胧无形,难以琢磨, 这对我来说倒也是好事,但对她来说, 不是。”
闻言, 穆昭野眉心蹙的愈发深了,他看着温如归, 似是看到了那夜的殊兰。
温如归继续开口道:“穆昭野,我当真是不喜欢你, 但没办法,我阿弟那般执拗,生死两头, 她已然站在那中间了,你若是真想让她活,就别碍着她。”
说完,温如归便也起身,将那茶碗随手丢在地上。
“哐当”一声,那茶碗落地,高度并不高,但却是碎成了碎片。
出了那营帐,温如归一眼就看到了抬脚搓着地上残雪,看着颇为不耐的沈云漪:“阿弟,可以了。”
沈云漪抬头撇了撇嘴:“哦,那我可要同他接着吵了。”
“不用吵了。”温如归淡笑,“他应该会同意你的决定,阿弟,自己小心。”
闻言,她有些疑惑,转眸间看了眼营帐,又看了眼温如归,似是没搞懂究竟发生了何事。
等温如归走远,她走进营帐中,看着已经冷静下来的穆昭野:“你们……”
“沈九思,容无衣,你可能答应我,不要冒险,不要死。”穆昭野垂眸看着地上的茶碗,声音有些沉,“我听你的,你可能答应我这事?”
沈云漪眼眸顿时亮了,笑了笑:“好,自然是可以。”
她回应的很快,好似压根没过心,穆昭野扫了她一眼,眼底尽是无奈:“过来吧,把细节都聊一遍,这几日残雪化尽后,就开始吧。”
“好。”
这最主要的冲突解决后,沈云漪之前的怒意也一扫而尽,面色柔和了些许,上前坐下,和穆昭野一点点安排好所有的细节。
沈云漪再抬头时,营帐外已然是篝火四起了。
不得不说,同穆昭野合作是一件极其舒服的事情,两人配合默契十足,一路顺畅,偶有意见相左,都能好好辩个利弊。
“差不多了,其他的改日再论?”穆昭野扫了她一眼,将那红木桌上的文书册子都收起,起身走出,“可要一同吃点?”
说起这个,她倒是有些真的饿了,肚子也很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那口腹间的馋虫上脑,她顿时有些忍不住:“那个,我去抓只鸡,就和当日砚山一样烤了吃??”
穆昭野脚步一顿,眼尾带了些探究的笑意:“可是想让我烤?”
沈云漪缓慢移开视线,小声嗫嚅:“那我都抓鸡了,可不是你烤嘛。”
“嗯,来吧。”穆昭野轻笑,抬脚走出营帐,“军营东角,那处不错,抓了拿过来吧,我烤。”
闻言,她眼眸都亮了几分:“调料呢,我找宋屠户要些去?”
“随你。”
于是,沈云漪三两步就跑去那宋屠户的鸡舍中,买了一只现成的大锦鸡,还一连串买走了一堆香辛料。
一个时辰后,军营东角,紧靠山壁处,那高山溪水已然破冰,带着那碎冰渣子缓慢流动着。
树下,雪地已然被那篝火烘烤出一个圈,穆昭野转动着那树枝上的锦鸡,一直没说话。
他视线时不时落在沈云漪侧脸之上,心里隐隐觉得惊奇。
那张脸,是容无衣的样子,但那双眼却是没变过,一直没变过。
穆昭野思忖片刻,拿刀切了那烤鸡,随意开口问着:“你的易容之术,是如何做到的?
沈云漪扫了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回到哪烤鸡上:“不告诉你。”
他顿了顿,收了刀:“那作为这顿饭的回报,可让我看看,看一眼,沈九思原本的样貌?”
看沈九思的样貌?
这话十足奇怪,沈云漪没当回事,哼笑着打趣道:“你很奇怪欸,莫非你对你大舅哥有什么想法。”
穆昭野眸中暗光闪过,摇头道:“不,只是因为,你长得同你妹妹,很像。”
一言出,沈云漪手指顿住,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声音低了几分:“提她做什么。”
“我……很想她,非常想她。”穆昭野也淡淡的开口,看着那火焰,眉眼柔和,嘴上却是得寸进尺,“大战在即,我心有所念只怕难以专心,沈九思,你易容这么厉害,可不可以化成她的样子,让我见见。”
她果断拒绝:“不行。”
穆昭野垂眸,叹息一声:“可这次不再见见,我真怕以后都见不到了,若我命丧……”
沈云漪蹙眉,轻“啧”了一声打断他:“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那你让我见见她?"
“……”她沉默的看了眼那烤鸡,那吃人嘴软的心思又在她心中天人交战。
但很快,她心里便有了结果:“可能不像,也就……化一下。”
闻言,穆昭野微微笑了笑,从化中掏出一物:“既然如此,用这个吧。”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那锦鸡香囊,又从里面拿出了一枚白玉簪。
那簪子就是曹溪观那夜,穆昭野自己拿走的“定情信物”,而那簪尾,好似是有断过,又被一点一点拼合起来的痕迹。
沈云漪看着那簪子,有些发愣:“拿这个做什么?”
穆昭野垂眸往前递了递:“若是大舅哥您可以带上……”
她浑身一抖,瞪着那簪子:“你想什么呢,不可能。”
此话一出,穆昭野眉眼似是都带上了几分委屈,手依旧没收回:“但我当真很想云漪,这烤鸡你吃也吃了,白日之事我也答应你了,这点要求,你都满足不了我吗,沈九思,我都唤了你这么多声大舅哥了。”
“这……”
穆昭野抬眸,极真挚的看向她:“拜托了,沈九思,我想见见她。”
这一口一个想,一口一个大舅哥的。
沈云漪当真是有些扛不住了,尤其是看到他那被火光映衬的有些脆弱的侧脸时,更是心软了一瞬。
想了想,她轻咳一声:“那,那好吧,就这一次。”
接过那簪子,那簪身上的体温也随着簪子传到了她手心,温温热热的,非常熟悉。
沈云漪有些别扭的攥着那簪子,抬手想解开发髻,但又觉得他那视线太过灼热,侧眸怒瞪:“转过去,不许回头。”
穆昭野似是有些遗憾的收回视线:“好。”
一阵窸窸窣窣间,穆昭野还是忍不住侧眸偷瞄,但只一眼,就移不开视线了。
那墨发如瀑般落下,再被挽起,她似是随便抓了些叶上粉雪,在脸颊上搓了搓,很快,那面容便有了些许不一样,说不上是哪儿的问题,肉眼可见的眼熟起来。
只一眼,他便看得眼角发酸,看着那张脸慢慢变成那魂牵梦萦中的样子,心脏跳的也越发快。
这好似是从那无人村最后一面后,他第一次见到她。
“好了,你转过来吧。”说着,沈云漪转头,稳稳对上他的视线,顿时一愣,语气有些恼,“你偷看?”
穆昭野移不开视线,缓缓摇头:“我没有。”
“还说没有!”
她刚欲发作,后面那话就又被堵了回去。
看着那落在地面的泪珠,她怒气顿消,总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沉默片刻,她扫了眼那肌肉:“这烤鸡,看来不用加盐了。”
穆昭野转眸看向她,似是不介意自己此刻的样子被她嘲笑了去,哑声开口:“沈九思,你的易容术真的很厉害。”
她随口敷衍着,耳根微微烫了起来:“嗯。”
穆昭野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睛一点点勾勒着她的眉眼,这熟悉的……刻在他脑海中的样貌,只能在梦回时分勾勒的样貌,此时就活生生的在他面前出现了。
她当真回来了,当真没有死。
他看了很久,沈云漪也坐了很久,直到那篝火都要燃尽。
“看够了吗?看够了我就换回来了。”她只觉脸颊越发烫,心里不知名的烦闷在一点点攀升。
“等等。”穆昭野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不敢用力,“让我再看看,再看一会儿就好。”
沈云漪抿了抿唇,扫了他一眼,再次垂眸,耳根被这视线磨的越发滚烫。
她就这么坐着,他就这样看着,两人一言未发,就这般又沉默了快小半柱香的时间,那篝火彻底熄灭。
“啧,够了没?”
“云漪……”穆昭野似是舍不得,凑上前些,抬手想碰一碰她的脸。
但就在此时,两人身后似是有人寻着火光找来。
“将军?无衣将军?是你们在哪儿吗?”
这声音,是寻城的士兵。
沈云漪浑身一抖,抬手欲将头发收上去,但已然是来不及了的。
……
“凌渊将军?”那士兵探出头,看着穆昭野的背影,有些奇怪,但很快,他就扫到穆昭野怀中的那一抹衣角,再看,穆昭野似是抱着一个长发披散的女子。
那士兵顿时瞪圆了眼,愣愣站在原地。
方才一瞬,沈云漪是有些慌乱了,但就在那士兵走近之前,穆昭野先一步将她揽在了怀中,按住了她的脑袋。
她不敢出声,手指紧紧攥着穆昭野的衣襟,鼻尖都是那熟悉的气息。
太近了,近的她都有些分不清这如擂鼓般的心跳是她的还是穆昭野的。
穆昭野微微侧头间,眸光冷的似是要杀人,他只吐出一个字:“滚。”
下一瞬,那士兵浑身一抖,转身离开:“将军,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很快,一切都安静了下去。
此时,沈云漪才突觉两人这动作非常的不合适。
穆昭野,正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搂着她的腰,将她完完全全的禁锢在怀中。
但她现在,是沈九思,是他大舅哥,这合适吗。
思及此,她打了个冷颤,抬手推开穆昭野,火速将那头发挽起,又从怀中掏出易容粉,揉搓着脸颊,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咳……差不多了,这烤鸡之恩我也算报了,那,那我先回去了。”
穆昭野看着有些空荡的手臂,轻轻点头,淡声开口:“多谢,此番……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
沈云漪又抖了抖,快步离开。
“疯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这个死无赖 一人一马一
时间飞逝, 转眼就到了初春时分,冬雪消融的很快,那潺潺溪流似是复苏了一般, 滚着泥石从山间翻涌而出。
沈云漪歪腰探了探那水温, 起身呼出口气,将肩膀上的黑隼放飞了去。
“是时候了。”
“起兵, 斩龙堑。”
随着鹰隼啸叫, 划破长空, 也划破了戎城外那还未散尽的晨雾, 此时,校场上已是一片铁青色的寒光。
地面上残雪消融, 已经冒出了些草芽,但那草芽还是脆弱的经不起马踏人踩。
雾雪似是觉得无聊,低头啃了口那嫩芽,等着主人上马。
穆昭野抬手操心的帮沈云漪整理好甲胃, 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这动作, 看着颇为奇怪,但周围兵士似是都习惯了一般。
毕竟, 凌渊将军对无衣将军机尽崇拜, 照顾有加的名声都快穿到京城里去了。
但沈云漪现在却是来不及顾念这些。
她蹙眉同段恒之嘱咐这一切,趁着穆昭野去营帐中不知道取何物之时, 她拽过段恒之,威胁道:“恒之, 你是跟谁一伙的,你说。”
“肯定是跟你。”段恒之言之凿凿的拍着胸脯,“你可是我恩人, 我肯定跟你一伙。”
沈云漪虽还不知段恒之为什么还将她视为恩人,但此刻,她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头塞了一物到他手中:“这样,这骨哨给你,你那边若是发生什么事,它能唤来黑隼,届时事无巨细的都汇报给我。”
“一山之隔,不至于吧。”段恒之眨了眨眼,“再说若是凌渊将军将我当做细作抓起来怎么办?”
“他认得那黑隼,左右你听我的就是了。”沈云漪见穆昭野出来,将那骨哨直接塞到了段恒之怀里,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他不问你就别说,问了就说是我的指令,他也听我的。”
段恒之面色奇怪,但还是默默收下了这骨哨。
“说什么呢?”穆昭野走来,一把抓住意欲上马的她,将一物放到了她心口,“这护心镜你收好,另外,你用雾雪。”
“我用雾雪?”沈云漪扫了眼那护心镜,倒也没拒绝,奇怪道,“那你用什么?”
穆昭野又从一旁牵来一匹黑马,翻身上马:“雾雪擅走山道,通灵性不易受惊,你用它。”
“不许死。”说着,他最后看了眼沈云漪,转身走向那大军前。
那战鼓前的士兵见状,拿起红头鼓棒,奋力敲去。
三通鼓罢,号角声撕开雾霭,低沉穿过这营地,顿时,兵卒的脚步声踏在那尚未化尽的冻土上,闷雷似的,震得远处树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在灰白的天空里绕了几圈才落下。
骑队紧随其后。
那些战马在寒风中喷着白气,铁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响声。
段恒之对着沈云漪点了点头,很快策马跟上了穆昭野。
穆昭野那匹黑马格外高大,马额上系着红缨,鬃毛被风掀起,远远看着,倒像一面翻飞的旗。
“动身,直取斩龙堑。”他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送到重兵士耳中,“护我大安,边境安宁。”
众士兵心里凛然,纷纷举起手中银枪高呼:“护我大安,边境安宁!”
单手策马,穆昭野遥遥回首,看了眼那雾雪上的人,眉眼间隐隐有些忧愁。
那人,可不是安分的主……此番定是要闹出什么大事的。
此时,沈云漪似有所感,也回首看了一眼,拍了拍坐下雾雪:“走吧,总不能让你家主人把这风头都抢走了。”
说着,她便带着先锋营的人马,向着那山涧而去。
此时的斩龙堑已经和之前两模两样了。
随着春意复苏,这斩龙堑越发像是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裂隙,而这因为地动出现的山涧,也似是一张巨兽的口,要将走入其中的人全都吞噬殆尽。
这周围的崖壁,就连春草都还来不及覆盖住它的脊背,枯黄的蒿草在山风中起伏,偶尔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看着就极难以潜行。
沈云漪策马在队伍最前头,羊皮大氅在身后翻飞如翼,那探路的兵士很快跑来:“将军,可行,我们何时动身?”
她扫了眼那山涧,抽出腰间剑锋往空中一指,剑尖正对那道幽深的涧口:“即可,入涧。”
……
一路入涧,她本已经做好了极坏的打算,可奇怪的是,他们这一路都颇为顺遂,并未有什么阻碍,直至能遥遥看见那山涧口都没什么动静。
安静的太诡异了,对面定是在憋一波大的。
沈云漪想了想,没多犹豫,加快了行军的步伐,但雾雪刚走上一处坡地之时,周围便突兀的开始动摇。
这动摇越来越剧烈,似是猛兽奔腾过蚁窝一般。
“怎么回事?”她转眸四往,并未看见周围山石有任何要掉落的迹象。
很快,她似是明白了什么,仰头看天,也就在此时,那高空中一声隼啸,黑隼盘旋了一圈,落到她手间。
她有些急切的取下那纸条,纸条上二字让她有些悚然。
山洪改道,水攻正面。
山洪?她很快闭眼,在脑海中重现着早已熟稔于心的山势图。
那山洪被改道,若是顺着那斩龙堑一路而下,将会全部灌入戎城,而那戎城百姓也绝无生还可能。
这西北军竟然如此玉石俱焚,竟是想完全舍弃戎城?
再次睁眼时,她策马转身,心有决断:“先锋营,随我上山,那西北贼子改道山洪,那我们,不妨也再给他改一改。”
一旁,一副将似是明白了沈云漪的想法,心头大骇:“将军,可若是改道了那山洪,凌渊将军也会被拦在在斩龙堑之后,我们就只能孤军奋战了!”
“谁说孤军奋战的。”沈云漪嘴角扬起了一抹得意骄傲的笑,“只要拖得,这斩龙堑,我们定能拿下。”
这山涧同那斩龙堑也就一山之隔,而那山石若是换个方向落下,在斩龙堑前方改了那水道,那山洪就会向这山涧中撤走,戎城便也安全了。
而她只要趁着那山洪改道之前越过这山涧……
“走,随我上山。”说着,她便策马上了那山坡。
雾雪不愧是跟随穆昭野多年的宝马灵驹,就算是驮着人,就算是那险峻的山崖,它都走的游刃有余,很快,他们就到了那山峰之上。
她扫眼看去,此时,下面的大军就似被洪水包围了的蚁群,四面楚歌,再难前进,但他们的位置,留的很巧妙,似是想到了沈云漪要炸山改道,算准了那山石掉落的距离。
沈云漪微微眯眼看着那大军领头之人。
那黑马上的身影似有所感,朝着她的方向看来,两人的视线似是穿过了众树丛,紧紧缠绕了一瞬。
沈云漪心中莫名浮现了一个诡异的想法,莫非……穆昭野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但现如今已来不及想这么多,她收回视线,指了几处位置,扬声道:“动手,炸山。”
先锋营兵士不疑有他,按照沈云漪指的那几个地方,埋好了硝石,后退到安全处,朝着那几个地方射去了火箭。
顿时,漫天轰鸣,山石滚落,尘土四溅,雾雪嘶鸣一声,但也并未被吓到,只是后退两步,带着沈云漪退到更为安全的地方。
但她却是趁着这个时机,牵动那缰绳,直直冲向那山涧口。
那山涧口轰鸣声传来,隐隐可见奔涌的山洪从那改道的地方而来,两方都很快,快的似是要撞到一起,撞出个死活。
“雾雪,快些,再快些!”她伏低身子,尽力减少雾雪的阻力。
雾雪也并未辜负她,马蹄声声比那战鼓还快出无数倍。
就在他们即将同那山洪相撞的瞬间,雾雪一个急转,冲出了涧口,擦着那山洪向另一侧闪去。
成功了。
沈云漪眉眼有些兴奋,但与此同时,这改道的举动也被西北军察觉,这处涧口也被发现。
下一瞬,漫天箭羽飞射而来。
雾雪反应极快,尽全力离开那箭雨的范围,甚至绕开了绝大部分的飞箭。
“厉害啊雾雪。”她眼底隐隐有些兴奋。
雾雪是万里挑一的战马她知道,但毕竟她从未亲眼见过,亲身试过,此番,她总算是知道了雾雪这宝马良驹的真正实力。
但她也不能单靠雾雪躲这箭雨,弯腰闪躲间,她又从腰中抽出一剑。
顿时,周围飞箭都嗡鸣一声,左右颤抖,似是被那剑锋影响。
此剑,正是戚少商的问月剑。
宝马良驹,稀世神兵,她一人一马一剑,挥剑斩断那黑羽箭,冲到那城下,仰首看着那城墙上之人,哼笑开口:
“慕容家的,我都到门口了,敢不敢下来,和我堂堂正正打一次!”
声音传到那城墙之上,顿时,那城墙上人面色都黑了一瞬。
那人,正是慕容家的掌权者,慕容朔。
他眉目同慕容朗有几分相似,但那横在他脸中的那刀痕看着极为可怕,他死死盯这沈云漪那张脸,似是要化作饿狼将她撕碎般:“你就是那容无衣?”
“是我,如何?”沈云漪牵着雾雪,慢慢兜着圈,“怎么,怕了?”
慕容朔冷笑,抬手间,身边人便递来一把快两米长的大刀,他握了那刀,转身下城。
沈云漪侧眸扫了眼,嘴角微微勾起,看着那打开的城门,微微侧头。
那城门中出来的,除了慕容朔还有五个将领,皆是身形高大,体态凶悍。
“六个?这么看的起我?”她手腕微动,这般说着,但也并未有丝毫的惧意,反倒是将那问月剑放在膝上,笑容明亮,“一起来,还是?”
但没等对面人回应,她身后又传来一道清朗肆意的声音。
“什么一起来。”
那声音遥遥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沈云漪侧眸扫了眼身后,嘴角微勾:“来了,你这剑当真是好用。”
来人正是戚少商,此时,他眉眼间猖狂至极,似那下山的虎豹般令人心颤。
听沈云漪这般说,他毫不在意的笑笑:“喜欢那便送你了。”
“嗯,那我便不客气了。”
见两人都在下面聊起来了,那慕容朔更是面色黑沉,冷眼看着戚少商。
很快,慕容朔似是认出了他,眼底杀意渐浓:“你是渡川阁的人?江湖的人,什么时候也能插手朝廷之事了!”
一般来说,明面上,朝廷之事,江湖不能插手,江湖之事,朝廷也不能插手,这是一道潜规则。
但此时,戚少商似是毫不在意,驱马并肩于沈云漪身边:“谁说我是渡川阁的人,我只是一闲暇散客,来帮帮我的府学同窗,这有何问题?”
闻言,慕容朔同身后人对视一眼,眼底杀意滔天。
下一瞬,他手中大刀一抖,那刀环顿时“叮当”作响,似是那黑白无常的摇响的铃铛。
铃声响起,顿时,慕容朔身后那城门大开,无数兵卒涌出,枪锋直指二人。
慕容朔极其不要脸的狞笑着:“给我,拿下那二人的首级!拿下者,赏钱千两!”
沈云漪同戚少商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这个,死无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沈九思,何为亡地 那四个人头
“如何?上吗?”
“可无退路了。”
看着那奔涌而来的一堆人, 沈云漪手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雾雪也嘶鸣一声,直冲而去。
戚少商笑了笑, 也紧随起后, 手中那剑出鞘间,嗡鸣声入耳, 看着也不比问月差。
“你渡川阁到底有多少宝贝?”沈云漪侧眸, 微微眯眼, “身家这么多?”
戚少商毫不吝啬:“多着呢, 这次结束,你想要都送你。”
二人似是一点也不紧张, 随意聊着,但眼底已然算准了来人的招法。
长剑划过那些枪身,神兵利器的作用在此刻凸现,削铁如泥, 畅快十足。
但那慕容朔也不是吃素的主,尤其是他身后那五人, 双刀出鞘间寒光闪闪,血色似是已经印入那刀锋中, 似是就连问月都难以压制那双刀对血液的渴望。
一道双刀从侧方飞来, 沈云漪下意识弯腰躲避,那刀锋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飞过。
若是她晚一些弯腰, 那刀似是都能直接将她的头割下来。
“够狠。”她下马,拍了拍雾雪, 雾雪得着指令,朝着另一边跑去。
戚少商见状,也下马, 护到沈云漪身边。
两人武功极好,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两柱香的时间,两人就被团团围住。
慕容朔骑在马上冷冷看着两人:“不错啊,竟能坚持到现在,可惜……”
可惜终将还是要死于这城下。
这话慕容朔尚未说出,一声马儿嘶鸣和鹰隼啸叫同时响遍这片天。
沈云漪扫了眼远处,轻出口气:“这人,怎么这么慢的。”
戚少商也扫了眼那处,随口接话:“当初斋舍里,每日都要选衣服,熏香,冠发才去学堂,不慢都不对劲了。”
就在两人话音落下的瞬间,慕容朔也看到了那处,顿时,他脸色一变,快速后退,但已然晚了。
大地似是在震动,那西边的山头隐隐传来呼喊声,很快,无数身披大安甲胃的士兵冲喊了过来。
而为首那人,远远停下,看向他们这处。
沈云漪嘴角一抽,看着雾雪身后那匹白马。
那白马上有一人,白衣银甲,玉冠玉面,这般情况了,都还在摇着手中那诸葛扇。
这人正是苏明玉。
“二位,苏某可来晚了。”苏明玉笑着,虽披着甲胃,但他其实并不会武,只能离得远远的,高声呼着。
这一幕属实有些滑稽,但下一瞬,苏明玉的缰绳就被一人牵起,直直带向那战场中心。
“离这么远嗓子不疼吗,走,我带你近些。”公孙幼仪座下也是一匹白马,此时她一手长枪,一手拽着苏明玉的缰绳,不顾他僵硬的面色,直直拽着他往沈云漪那边去。
而随着雍州府兵到来,这局面才翻转了一二。
很快,两军对峙,杀的如火如荼,那西北叛军人数众多,后方源源不断出城的士兵不断加入战斗,大安军士也不弱,红甲黑胃相互碰撞,一时有些难分高下。
苏明玉下马,看向戚少商和沈云漪:“想必您就是无衣将军了,此番调军,您传信让我雍州府军士绕路而行可,这路远时间长,大家皆有些疲态,这番下去定是不行,您可还有后手?”
您?
沈云漪有些别扭的看了眼苏明玉:“苏明玉,您要是再这么称呼我,我往后就不唤你大哥了。”
此话一出,这一声“大哥”,让苏明玉难得的僵硬了片刻。
他愣怔了两息,再在抬眸间,已然反应过来,惊讶的瞪着沈云漪:“二弟,你……你,你是沈九思?”
沈云漪严肃点头:“嗯,大哥,是我。”
看她点头,苏明玉眼眶罕见的红了一圈,上前就讲他揽入怀中:“我,我还以为……以为你已经死了!”
沈云漪有些心虚的拍了拍苏明玉的肩膀:“活着呢活着呢,此事之后,我们接回永宁,再同你细说。”
苏明玉点头,似是心中石头放下,下意识的看了眼公孙幼仪。
公孙幼仪原本就一直看着苏明玉,见他视线看来,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后背:“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的,现在总能松口气了吧,要不要上战场杀杀敌啊。”
闻言,苏明玉轻咳一声:“我乃文臣,兵法之事本就纸上谈兵,此番也只是支援一二,怎能上场?”
先不论那文臣能不能上场,但茶不思饭不想?
沈云漪扫了眼苏明玉,甚至觉得他有些容光焕发。
她同戚少商对视间,皆是心照不宣。
而也就在此时,一道血风刮来,似是带着擒贼先擒王的态度,直直冲向苏明玉。
但下一瞬,那血刀还未飞到苏明玉眼前,就被双剑拦下。
“哐当”一声,那血刀硬生生将那双剑都向后推了些。
慕容朔眉目阴狠,如同那猛虎下山一般冲来:“你等狂徒!真当我慕容家是吃素的吗!”
那双刀再度劈来,此刀带着十足的力道,沈云漪自觉直接硬接也是接不下的,便想用那软剑周旋,但此时,身后也有一血刀劈来,更是难躲。
那五人中的一人,竟是不知何时绕到了几人身后。
“小心!”
几道惊呼同时传来,沈云漪几乎用一息就确定了,此招,她能接下,但会受伤。
可此时她并不担心。
此处有穆昭野,有戚少商,有苏明玉,还有安永宁,无论如何,她身后所有人都站在了她这边。
剑锋和刀面相接的一瞬间,那力道就将剑锋往她身前压去。
“云漪,躲开!”戚少商下意识想用手去挡那刀。
但肉体凡胎怎能这般挡,一瞬间,沈云漪察觉戚少商的想法,顿时咬牙:“护我后背即可,是个好机会,能反杀。”
这声音丝毫没压着,那大汉气的发狠,手中力道更大。
前后夹击,戚少商不得不转头,硬生生也抗下慕容朔一刀。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穿过重重人群,破空而来,似是带着千钧之势,直直的穿过了那大汉的头颅。
对着沈云漪的那刀顿时没了威胁。
她借势一剑斩出,那人顿时人头落地,不再多停,她反手间腰身一闪,配合着戚少商,在那慕容朔身上留下刀刀血痕。
“二弟!”慕容朔捂着胸口,后退两步,看着那脑门被洞穿,头颅断裂倒地的大汉,顿时目眦欲裂,恶狠狠的盯向那箭射来的方向。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又是你们,齐牧白,穆昭野,你们找死!”
那箭来的方向,正是那斩龙堑。
此时,那被山石堵住的通道已然被打开,大安的军队也涌入了战场。
可慕容朔虽这样吼着,也并未冲动冲上去。
他快速后退,转身上马,冲入西北军中,对着那城门扬起手中刀:“西北军,不必再留手,全都给我上!”
顿时,比之前多出三四倍的西北兵卒从那城门冲出。
穆昭野坐于那黑马上,而他身边,正是那失踪许久的齐牧白。
“众将听令!”他上下扫了眼沈云漪,视线落向战场,声音扬起,传到了所有大安士兵的耳中,“杀十西北叛军,赏银十两,二十人,赏金十两!”
“是!”
随着军士雄浑的声音传出,刀剑顿地,地面隐隐都在颤抖,军士们挥舞着站起,直直冲向了那混乱的战局。
一切几乎呈碾压之势,尤其是那为首二人,一红一百,似是两道剑光,破开这乌泱泱的人群。
沈云漪轻啧了一声,手握问月,翻身上了雾雪,声音混在这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朗:“少商,大哥就交给你和公孙了,我才是主将,这风头,这军功,可不能被这两人都抢了去。”
说着,她便也策马冲入了那混战中。
唯留几人在原地。
苏明玉有些不是滋味:“怎说的我这般弱?”
闻言,戚少商手腕甩动剑花,看向苏明玉:“大哥?你们何时结拜了?我呢?”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唉,少商,后面后面!”苏明玉扇子微动,扫眼间就见一西北兵卒直冲戚少商后背而来,顿时大惊,抬手抓住正要举枪的公孙幼仪,差点给她拉了个踉跄。
戚少商头都未回,剑花旋转,那人便人头落地,鲜血四洒。
戚少商看着瞪眼看向苏明玉的公孙幼仪,又将视线投向那战场中的身影:“我说,公孙,你还是带着大哥后退些吧。”
他总觉得,沈云漪同上次见面又有些不一样了,但刚刚战局繁乱,他没来得及多想。
现在他好似明白了。
穆昭野出现后,他便明白了。
戚少商有些无奈的勾了勾唇,翻身上马,不做多想,也冲入了那人群中去。
……
西北军果真强悍异常,这几方兵士加在一起才能堪堪敌过,但此时,那西北军竟是打去了迂回消耗战术。
那慕容朔,果然狡猾的同毒蛇一般,欲打不打,触之即退,似是要消耗尽他们的体力。
而这战术,主要对的是沈云漪。
她被慕容朔这般来来回回戏弄了五回,就在第六回,慕容朔又欲撤后之时,她似是忍不住,咬牙策马欲追上前。
但雾雪还未踏出几步,就被穆昭野那匹黑马拦下。
沈云漪蹙眉看着他,抓牢了几分雾雪的缰绳:“让开。”
穆昭野未动,反倒是开口:“沈九思,我问你,何为亡地。”
何为亡地?
自然是那退无可退,守无可守之地。
她正欲脱口而出,但过往那一幕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何为亡地,这是他们洞房那日,她问穆昭野的话,而慕容朔此举,定是想将她引出大军,引入亡地才这般犯险。
思及此,她蹙眉想了想,再抬眸时,眼底没了急躁:“我知道了。”
穆昭野深深看了她一眼,让开了那道:“想怎么做?”
现在要做的其实很简单,若是没有慕容朗,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但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她,只要拖,拖住慕容朔,不让他回城,拖着那四人,让慕容朗和安永宁有足够的时间,一切就能水到渠成。
穆昭野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道:“无衣将军,我等要如何做?”
“拖,我同慕容朔周旋,你等……”沈云漪看了眼刚从人堆中浴血而来的齐牧白,顿了顿。
听她指挥战术,齐牧白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您是主将,我等自然听您指挥。”
闻言,沈云漪心里虽觉得怪异,但此时来不及多想,继续开口:“你等能杀就杀了那四人,若是杀不了,拖一拖,拖到永宁成功。”
齐牧白点头,策马离开。
见状,穆昭野也抽动缰绳,那黑马顿时扬起马蹄,嘶鸣一声,他语带笑意:“好,那四个人头,我定是给你拿来。”
话音刚落,他便随齐牧白策马而去,直冲向那四人。
作者有话说:
穆·金牌老教师·昭野:老婆就是聪明!
第114章 龙门已越,万线归一 天命所至,
此时, 慕容朔见沈云漪并未追上来,倒也有耐心,再度上前挑衅:“如何, 你这无衣将军, 竟是个这般贪生怕死,不敢一战之人吗?”
“贪生怕死?”沈云漪看着那如同毒蛇般想引诱她走入蛇窝的人, 哼笑一声, “慕容朔, 你可真不要脸。”
之前慕容朔那行径她都还历历在目, 此时他竟然还能说出口这种话,也是让她大开眼界。
慕容朔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 只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左右一想,却是察觉不到是哪儿的问题。
沈云漪歪头笑笑,扬声打断他的思绪:“慕容朔, 你这般说,怎的不敢过来, 有本事过来此处,同我拼一拼?”
“我凭何过去, 要打也是你过来。”
“你过来。”
“你过来!”
“……”
她有些无言, 突觉两人就似那东街对吵的卖菜摊贩。
但也算拖了些时间,很快, 她余光便扫到了那城墙上的动静。
那城墙上,隐隐有骚动传来, 那原本稳稳伫立的慕容军旗此时已经倒了不少。
见状,她不再和慕容朔对骂,好整以暇的看向他:“慕容朔, 你可知,何为亡地?”
慕容朔不知沈云漪又想搞什么幺蛾子,但看着她嘴角的笑,心头大感不对。
亡地?
这里是他的地盘,只可能是这容无衣的亡地!
似是被沈云漪眼底的气定神闲乱了阵脚,他咬牙,横着双刀,夹紧了坐下战马,那马匹嘶鸣一声,一人一马便向她冲来。
雾雪似也是被一声嘶鸣激怒,鼻孔间喷薄出怒意,等着马上人的指挥。
沈云漪一手软剑一手问月,余光扫过那城墙,笑容越发深邃:“雾雪,此番不必再留手,走!”
话语刚落,一人一马飞出,那剑光划过,在空中留下一道极为耀眼的白线。
下一瞬,双刀双剑交错而过,两马相撞,马上之人也借势不断交锋,不到三息,那剑光就已对上数回了。
之前同慕容朗对过,沈云漪后期在军营中也研究过该如何破这慕容双刀。
但这这双刀之法当真玄妙,霸道至极,相辅相成,难以破解,但她同穆昭野还是研究出一套消耗之法,能缠能打,也不会让慕容朔讨得好处。
此时,她那软剑就如同蛇身般缠绕上那双刀之一,牵引借力下,那双刀相互碰撞,顿时,“咔嚓”一声,慕容朔手中一刀刀面上,出现了一道豁口。
见状,他心头顿时大惊,意欲撤马后退,但那问月又直冲那致命之处而来,他只能被迫继续招架。
但很快问月转了剑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撞向那刀的豁口,顿时,“哐当”一声,那刀竟沿着豁口直接断开,落在地上。
慕容朔不可置信间心头大震,兵家,武器脱手,武器损坏,战局已定,胜负已分。
沈云漪后撤几步,把那刀震断实属不易,她现在心口咸腥上涌,但这口血,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视线稳稳落在那城墙上,那城墙上,已然出现两道身影。
“慕容朔!”
“慕容老狗!”
两道少年喊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一道是从那战场中央传来,一道,是从那城墙之上而来。
是慕容朗和穆昭野。
他们,手中都提着一物。
皆是人头。
慕容朔面色惨白,整个人僵在马上,似是不信着一幕,嘶吼响彻战场:“父皇!阿弟!”
那两颗人头,一颗落在慕容朗手中,是他的父皇,一颗,落在穆昭野手中,是他的阿弟。
而此时,城墙上,慕容朗身边又冒出一个脑袋,看着毛茸茸乱糟糟的,那双眼睛害怕但却是十足兴奋。
这人正是安永宁。
她四下一望,直直锁定了沈云漪,正欲高喊,沈云漪一惊,快速摆手,又指了指穆昭野的方向,头快摇成拨浪鼓一般。
安永宁顿时住嘴,穆昭野也看来,只扫了沈云漪一眼便收回视线。
齐牧白将这一幕全然收入眼底,哼笑一声,将枪上鲜血扫去,策马向前:“胜负已分,西北叛贼,速速放下兵器,降着不杀!”
大势已去,慕容朔面色惨白,周围人也都见势放下手中武器,纷纷跪地举起双手。
“混蛋!拿起来!西北军怎么养了你们这些怂货,起来!我杀了你们!”
慕容朔俨然已有失去理智之状,就在他笑声嘶厉之际,沈云漪上前,反手扣住那问月剑,将他一剑挑下,甩在地上:“可学到了,何为亡地,此乃亡地,退无可退,守无可守。”
“呵……我不会败,不会败给你!也不会败给慕容朗那个野种!”慕容朔躺在地上,桀桀阴笑着,“你杀不了我,我有将星,我怎么会死!不可能!”
将星?
沈云漪蹙眉,那斩向他脖颈的手顿住,视线陡然看向穆昭野的方向。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个很糟糕的想法。
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停顿的这一瞬,慕容朔整个暴起,身体剧烈膨胀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沈云漪。
戚少商似有所感般的回眸,顿时大惊 ,冲向那处:“那是化血邪术!离远些!”
此话尚未落地,那道离得最远的红衣身影最快反应过来,不顾一切的直直冲向那处冲去。
顿时,惊呼声四起,叫法乱七八糟。
容无衣,沈九思,沈云漪,二弟,还有……穆昭野。
这些人山人海的叫法还未传出,“轰隆”一声,天地似是都黑了一瞬,所有人都被那余波震动,只觉头脑一颤,顿时跪地吐血。
就算离得最远的安永宁都被这波动震晕,嘴角鲜血一喷就昏了过去,软乎乎的倒在慕容朗怀中。
慕容朗也不好受,嘴角鲜血流出,手中刀尖快插入地下,才没被那风波卷下城墙。
再观战场,兵卒几户都昏死过去,马上几人皆是被震下,倒在地上难以行动。
那此时,朝着那正中心跑去的穆昭野,尚未触及到那处时就被震飞了出去。
刹那间,他视线被血红覆盖,心脏似是都停跳了一瞬,但他不敢犹豫,想再起身过去,可那双脚似是不再属于他一般,难以动弹。
一片血红中,他看着那硝烟中心,一点点扒着那地爬了过去。
“云……”穆昭野想唤她的名字,出口一字,鲜血溢出。
但就在他快陷入满心绝望之际,硝烟散尽,晨光透过那烟尘,照射出那处人影。
他视线落在那处,顿时一愣。
那中心硝烟处,沈云漪半跪在地上,耳道鸣响,七窍都似是有血流出,而她血红的双眼前,只有一人。
殊兰……
她抬手抓住她,心慌意乱,声音沙哑艰涩:“师父。”
殊兰浑身是血,肩背上骨肉可见,听她这声,似是有些疑惑,慢慢抬眸:“这,好似,是你第一次唤我师父。”
“师父……”她晃了晃脑袋,看着殊兰浑身浴血,明悟了什么,眼泪顿时冲出,冲走血水,夺眶而出,“殊兰,师父,别……你别死!”
殊兰身体晃晃悠悠间,一手撑地,一手放下她,声音就似那要随风飘散而去的云烟般飘渺:“死丫头,你听好了,我死不了,我算过,你这大劫十死无生,唯有我能破天一局,但……这算是我欠你的,此番龙门已过,你我前缘已散,就此别过……”
前缘已散,就此别过?
这数十年的陪伴教导,这么可能这般就别过!
殊兰说完,便侧身倒下,沈云漪眼眸惊恐间想去扶住她,但却只能趴在地上,难以再动弹分毫。
“师父!”
这声呼唤过于惊心,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到那中心,皆是眼眶通红。
此番太过惨烈,似赢似输。
沈云漪一点点爬过去,俯在殊兰身侧,血珠顺着泪珠流下,落在殊兰脸侧,再无动静。
再接着,她的身体似是被抱住,那人紧紧的抱着她,亦是浑身颤抖。
她艰难抬手拉住他的衣袖,嚎啕大哭:“穆昭野,师父,师父是不是死了……”
穆昭野说不出话,只能颤抖着手,将她全然护在怀里。
“师父死了,她怎么会死!”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帮我挡,她是爱我的吗,为什么要替我挡?”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死了?”
这一声声道出了她一直以来的委屈和不解,不解殊兰为什么会那么说,不解她明明也不爱自己,又会为她挡下这致命一击。
她一直问着,声音也越来越弱。
穆昭野咬牙,抱着怀中哭的不能自己的人,血珠也顺着他的脸颊落下:“对不起,对不起……”
“师父死了,娘也死了,她们为什么,她们不爱我吗?都不愿陪我吗……”她埋头痛哭,声音越来越弱。
直至,她全然失去声息,倒在穆昭野怀中。
……
天空似是飘下春雨,柔柔软软,落在大地间,将那硝烟全然压下,一切归于大地,风平浪静。
这战场上能站着的只有少数几人,齐牧白算是其中状况较好的。
他擦掉唇角血迹,看着这熟悉的一幕,熟悉的死寂,熟悉的尸堆,熟悉的……阳光。
“段恒之,把能动的人叫来,配合慕容朗和永宁公主,将伤员送到城中。”他杵着那银枪站起,扫视一圈,有些疲累的开口指挥收尾。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平原一片荒芜中,一声声清脆的驴铃响起,他似有所感,身体僵住,朝着那铃声来处看去。
那处,一青衣少女斜靠在那毛驴上,神情慵懒,像是没睡醒一般,一摇一晃的朝着穆昭野那边走去。
穆昭野闻声抬头,死死盯着来人:“你是谁。”
那少女只扫了沈云漪一眼,就收回视线,意欲去拖殊兰的身体。
“滚开,放下。”穆昭野冷声威胁,手腕微动,捡起那地上的断剑。
那少女并不害怕,声音又几分慵懒又不耐:“这我家的,我不捡回去,给你丢在这里当肥料可不划算。”
说着,她又环顾了眼四周,打了个哈欠:“这片土地,也不是能种出蔬菜的好地方。”
说着,她一手就将殊兰扛到那毛驴上,看着极为轻松。
但这气定神闲的动作,却是被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打断。
齐牧白不同以往的冷面,他面上难得的带着控制不住的愤怒,大步走来:“宋,伏,黎!”
这声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瞬间,那被唤做宋伏黎的少女似是炸毛一般,瞪眼看着后方来人,只一眼,她头也不敢回,爬上那驴子,催驴而去。
但临走前,她还是转头,快速的留下最后一句:“告诉我小师妹,殊兰死不了,还有,我还有个师妹她应该也认识,唤做陆昭阳。”
说罢,她似是被鬼追了一般,扬长而去。
那驴铃也晃的急切,她似是听了心烦,手一挥,“哐当”一声,那铃铛便被丢到地上,蔫巴的晃了晃,再无声息。
穆昭野看着那背影,似是明白了什么,眼底有些喜色,垂眸拢了拢怀中人:“云漪……”
下一瞬,齐牧白略过他,也只丢下一句:“你还能动,你收尾吧。”
言简意赅,毫不愧意,齐牧白捡起那铃铛,直奔那毛驴而去。
……
随着那铃铛清脆的声音响遍这片战场,一切又都清宁了下去,至此,龙门已越,万线归一,天命所至,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咳咳……见手青又来宣传隔壁剧组《孤魂野狗》啦!包好看的!来都来了~去点个预收吧宝宝老大
(有名:闲云野鹤如何养一只孤魂野狗)
循规蹈矩端正闷葫芦小将军VS离经叛道神叨叨绿茶
(大概……巴拉巴拉,就是这么一个前期小伏黎半勾引半强取豪夺齐牧白,后期齐牧白狠狠强取豪夺的这么一个,嗯……这么一个爽爽的元素)
第115章 你看着我可好? 你不对劲!
沈云漪再醒来时, 眼前只有那有些眼熟的帘帐,周围,只有几盏昏黄的烛光在微微摇曳, 似是下一瞬就要断灭一般。
她看了一会儿那烛光在帘帐上晃出的花纹, 咽了咽口水,只觉嗓子似是被刀划过一样干, 她想起身, 但手才动了动, 就感受到一些不似床褥的触感。
“穆昭野……”
她轻唤道, 但穆昭野并无动静,看着唇色苍白, 眼底一片青黑,似是累极。
沈云漪垂眸看了会儿,抬手握了握他的手,穆昭野似是一惊, 猛然抬头,待对上她视线的一瞬, 眼尾一红:“你醒了。”
“嗯,我想喝水。”她声音有些哑, 垂眸看着自己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的手。
那手, 原本沾着殊兰的血。
很多很多血。
闻言,穆昭野转身去倒水, 试了水温才送到她手中,趁她喝水的间隙, 他又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心:“可还觉得哪儿不舒服?”
她一点点啜饮着那水,温度正好:“殊兰呢?她……”
“师父没死。”穆昭野抬手稳住她的手,轻声开口, “宋伏黎将她带走了。”
闻言,沈云漪一愣,手指颤抖,所幸被穆昭野捧住,那水并未洒落。
她反应了片刻,似是松了口气般,垂眸轻笑:“我就说,殊兰那般神通,怎么会死。”
抬手喝完那水,她又问:“宋伏黎又是谁?”
说起这个,穆昭野眸色难辨,犹豫了会儿才说:“她唤殊兰族长,兴许也是筹命师,这点不确定,但比较确定的是,她是齐牧白的妻主,可信。”
“妻主?”
沈云漪眨了眨眼,对这个词有些好奇,穆昭野见她这般,抬手将她垂落的发梢掀到耳后,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之前趁着他在西北失踪,我便让他借机寻了那沈越川妄图篡改的龙脉,想来,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说起此事,她也微微蹙眉:“那龙脉应是已经被改过的,你们如何再改,而且,是谁同你们说的此事?”
她记得,她还未来得及同穆昭野说过这龙脉之事。
穆昭野垂眸,顿了顿:“温如归告诉我的,而且,那改过的龙脉,我……给炸了。”
“炸了?”沈云漪一激动,又猛烈咳嗽起来,“怎么炸了!”
穆昭野快速上前稳住她,不敢再说其他的事:“你刚醒来,先恢复,其他的事我们后面再说。”
她顺着气,只觉喉口腥咸,都怕自己又喷出一口血,微微点头。
但紧接着,她又觉得不对劲,穆昭野的态度,很不对劲。
她扫了眼身上衣服,倒是严严实实裹着,而床边放着的那缕带子,她认得,是温如归的,他放着带子在这儿的意味不必多说。
所以她现在还是容无衣,还是沈九思。
那穆昭野此番对她,是不是太过亲密自然了些。
思及此,她轻咳一声,收回自己的手:“我好歹是你的大舅哥,别这般亲近,怪奇怪的。”
闻言,穆昭野垂眸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浅浅的“嗯”了一声,坐回那床边座位,也不打算离开。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沈云漪才似是无奈般叹了口气:“那,现在大家都怎么样了?”
“慕容朗夺了那西北之权,斩龙堑也被拿下。”穆昭野淡声回应,活像一个同将军汇报敌情的副将一般,“现今兵卒都在休养生息中,若是你还想打也是能打的。”
沈云漪蹙眉,淡淡扫了眼他:“打什么打,永宁呢?”
穆昭野笑笑:“她今日才来过看你,说什么二哥死了她也不活了,跟哭丧似得,被我赶出去后,就被慕容朗领走了。”
穆昭野未停,继续说着:“苏明玉同公孙幼仪此番也在军营中,若是你想见,明日应当能见到。”
“那,少商呢?”沈云漪记得,那慕容朔爆体之前,戚少商也冲了过来,也不知道伤的严不严重。
想着,她似有些低落:“他定是也伤的很严重,他可还在军营中。”
“他无碍,说是要查一查那慕容朔的功法,还未回来。”穆昭野声音有些低,坐在床边,眉眼低垂,“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闻言,沈云漪想了想,摇头:“没有了。”
他眼睫微动,似有些失望:“真的没有了吗?”
“还有什么?”沈云漪蹙眉,有些莫名,“大家都无事,还有什么?”
穆昭野抬眸看她,眼底情绪复杂,他低声开口:“那……我呢?沈九思,我呢?”
一语出,沈云漪唇角动了动,也有些愣怔。
她看到了,也记得,穆昭野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人,他没有殊兰护着,没人护着他,那他……
她视线落在他那身红衣上,一无所获。
那红衣看着只比之前颜色暗淡了很多,但沈云漪不确定是不是烛火的关系。
她倒是想问,想看,也想确定,但理智终是短暂的压了情绪一头,她并非出声。
沉默中,穆昭野似是得到了答案,失望垂眸,起身欲走:“也罢,想必因为云漪的事,你心里定也会对我有些怨恨的,我受不受伤也无所谓,我走就是了。”
此话一出,彻底将她脑海里的理智碾碎。
她不顾一切般抬手抓住穆昭野的手腕,看着他衣物下沁出的鲜血,抿了抿唇:“让我看看?”
“看什么?”他回头,垂眸间长睫微动。
沈云漪闷了闷,还是张口道:“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这话带着几分命令,也有些决绝。
穆昭野看着她,沉默片刻后,抬手,将衣物一点一点剥下。
说剥都是轻的了,那红衣竟是全部都被血液浸染,几乎是黏在他皮肤上。
沈云漪视线并未移开,她看着那自己最熟悉的身体一点一点出现在她眼前,眼眶越发红。
之前她都未好好看过,现在一看,果然是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肩膀似是更宽了,原本漂亮的后背此时伤痕遍布,一伤叠着一伤,那顺着他沟壑纹理滴落的血珠却是让人不容忽视。
她看的有些哽咽:“为何还在流血,为何不治,守在我床边做什么?”
穆昭野没说话,站在她眼前,静静看着她。
他眼如点漆,默默的观察着她的情绪,看她眼尾发红,便一点一点的靠近,单膝屈起,跪在床上,声音似有些委屈:“主将昏迷不醒,我怎敢离,要是又被不长眼的小人害了去,我可如何是好?”
见他说的有理,沈云漪更觉难受,手指染上他肌肤血腥:“齐牧白呢,段恒之呢,再不济还有苏明玉,慕容朗,你硬撑着,要是有奸人来,你我岂不是双双送死,你何时这般笨了。”
他又进了些:“齐牧白追人去了,其他人,我一个都不放心……沈九思,别说了,很疼啊。”
“疼同我说又有何用。”她此时没再留意他的接近,视线落在那有些触目惊心的血痂上,声音越发哽咽,“这么严重,我再不醒来,你岂不是要死在我床边!”
他身上的伤本就难愈,此次再撞入那爆炸中,那血痂又再度破开,里面更是一片血肉模糊。
她鼻尖酸的有些发痛,抬眸看他,有些狠狠道:“你怕不是真的想死。”
闻言,穆昭野轻拉起她的手,放在那伤口上,轻笑出声:“你醒了,我便不会死了,现在夜深,没人帮我上药,沈九思,看我等了你这么久的份上,帮帮我,可好?”
她扫了眼窗外,外面确实一片漆黑。
见她视线落向外面,穆昭野微微眯眼,拉着她的手指滑落,顿时,她指尖黏腻,那伤口随着她指尖的触碰,血珠再度溢出,看着足够让人心焦。
她蹙眉收回视线:“药呢,给我,我帮你。”
穆昭野眼底笑意深邃了些,将早就准备好的药放到她的手心,乖顺上床:“谢谢,也只有你会这般对我好了。”
“……”
沈云漪不再搭理他,视线一一扫过那些伤口,就这一旁的水盆,一点点给他清洗干净。
全程,穆昭野一动不动,似是入定了般,奇怪的很。
她扫了他一眼,虽看不到他正面是什么神情,但那微红的耳廓还是暴露了些他的心绪。
沈云漪叹了口气:“疼说出来也没事,我又不会笑你。”
他只闷闷的“嗯”了一声。
沈云漪只以为是他那自尊心作祟,也没再理,手指挖过那些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他后背。
那伤口炽热,她指尖冰凉,此番触碰下,穆昭野似是疼的,闭眼间冷汗不断从额角滴落,身上肌肉微微颤抖,似是想压下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整个人都绷紧了似的。
“这么疼吗?”沈云漪本是跪在他侧后方,见他似是颤抖,有些担心,侧身想去拿床边摆着的一碗桂花糖给他散散注意力。
“要是太疼了你就说,我尽量轻点,吃点这个,会好一些。”
但这一侧身,似是也牵动到了她自己的伤口,顿时,她腰腹处一阵刺痛,下意识也“嘶”了一声。
穆昭野顿时回头,但这一回头,正好同她撞上,她重心不稳间,只能向前扑倒。
而穆昭野为了不蹭到她的伤口,身形向后侧了侧,虚虚的扶住她。
于是,她便稳稳的扑倒到他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