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这里曾经是个酒馆。”霍尔斯说,“但是现在?它是个和酒精没有丝毫关系的面包店——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喜欢甜面包和夹心面包,但是这里没有。快点付钱,我想在正式谈话开始前多逛一会。”凯瑟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说,“……很久之前阿列克谢的人们也是盘腿坐在地上吃饭的。”

    “别急嘛,这家店还有其他甜品,你不继续逛逛么?隔壁就是百货商场,没有门槛,卖的是散货。就是大号的杂货店,大多数人都很乐意去。”霍尔斯推着购物推车往里面走,“想要了解一个城市,就要从细节开始。”

    “我听说这句俗语的原话是……你要说一个城市好不好,得去问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老鼠。”凯瑟琳也拿了一个购物推车,打算跟着霍尔斯去看看那个大号杂货店,“老鼠,指的就是一座城市里的……弱势群体。只有最肮脏的角落才能展示一座城市的下限,而下限就意味着……”她停下了,仔细地打量货架上摆放着的碟片机,这不是最新的款式,但也差不了多少,沉重的外壳包裹着复杂的符文,角落处的另一台型号更旧的机器正播放着欢快的卖面包小曲,“……嗯,这和我记忆里的商店差不多了。”

    她这么说是因为她和霍尔斯刚刚聊的话题很明显是对过去的回忆。这里曾经是小小的村落,现在是繁华的城市,这家面包店曾经是热闹的酒吧,再往前或许它只是个普通的小店铺。事物总是在变化,而他们不仅亲眼见证而且还参与其中。凯瑟琳想霍尔斯提到过去的时候心里还会感到一丝丝惆怅,因为当自己回忆过去的时候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所有人都再往前走,只有你站在原地。霍尔斯经历的只会比她更多,当他提起那个酒馆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她看了眼正在兴致勃勃挑选自己心仪面包的霍尔斯,心想也许那个酒馆还在的时候他会坐在这里和人们闲聊,也许他交到了一个朋友——现在很有可能变成了躺在坟墓里的一具尸体。

    “听说你们最近在研究空间技术。”霍尔斯说,“但我没看出来这项技术有什么潜力。你在这上面也不像之前那么自信。”

    “因为我也不知道这项技术的未来。”凯瑟琳实话实说,“要把这项技术研究明白就必须先搞懂数学,物理,要搞明白各种各样的曲线,符号,还有看上去很简单的数字组合。这是……灾难级别的。”

    “我以为你会说自己全知全能,搞定这些不过是时间问题。”

    凯瑟琳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天才,你说你是,我不否认,我说我是,你也不会反驳。除了真正的天才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自称天才,通过各种手段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但只有一个是例外。”凯瑟琳说,“你去考试,数学考了满分,人们会说你数学学得很好,但不会说你是数学天才。数学天才是没办法冒充的,因为不会就是不会。”

    “数学满分也算不上天才么?”

    “数学满分算什么天才?满分只能证明你学了十几年的知识后终于把真正的天才在童年时搞出来的玩具搞懂了。”凯瑟琳说。

    “哇哦,很少听你这么评价。”

    “因为数学不会就是不会。世界上的一切都会骗人,但只有数学不会骗人。”凯瑟琳说,“天才能够假装,但数学不会就是不会,算术不懂就是不懂。这没什么好说的。”

    她将购物车放回原处,等霍尔斯结完账之后一起找到了正在包厢里等候的女王陛下们。两位神灵各自找了自己喜欢的地方坐下,等待女王们开口说出自己的疑惑。

    “我们请二位过来是因为……我们认为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与当年工厂内的情况差不多。”伊芙琳说,她的脸上现在有了更多的威严,凯瑟琳已经无法从上面找出一丝软弱的影子了,也许是因为话题不同,上次她们想谈的是人民,而这次她们想谈的是工厂,工厂内部的纷争自然需要更强硬的态度,“奥古斯都一直以来依靠血脉统治国家,这使得许多不配拥有如此地位的人挤占了其他人的位置。我们希望从你们这里得到应对这些的经验。”

    “这算什么?讽刺吗?”霍尔斯咬碎坚硬的糖果,有些不满地说,“嘿!这件事只叫凯瑟琳来就行了吧!?”

    “我们希望获得不同的声音。”黛布拉解释说,“相同的政策并不能用在不同的情形当中。”

    “你先来?”凯瑟琳问道,“她们还是小孩子呢,算不上冒犯。”

    “好吧……所以你们想做什么?像当时我们两个在工厂里做的那样,敌对的双方之间打得不可开交吗?”霍尔斯翻了个白眼,“听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森林精灵的做法成功了——别这样看我——这事儿能成功本来就荒谬至极好吗?做出了成就的人因为已经享受了好处所以要给新人让位?别开玩笑了!”他看向女王们,“让我来告诉你们事实是什么。事实是你有两个手下,一个好吃懒做坏事做尽,但你的命令无论对错都会严格执行,另一个是根本没有把你当作自己的老大,做事虽然出色但你想要他帮你什么忙得看他愿不愿意听。是的,故事里总是说前者是反派,但我告诉你们现实是前者能拿到最大的好处。这不是说什么现实的黑暗,应当批判的社会阴暗面——你要是想坐稳你的位置,你要是想有人听你的话,你就得给前者好处。懂吗?你要拥有自己的团体,不论他们作风如何,只要他们听你的话就够了。没有好处谁愿意跟你做事?这是事实!”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好吧,你也可以说精灵把工厂管理的很好是因为新人会为了利益和老人反目,夺走他们手里的资源。这也说得过去。但是,但是……大多数情况就像我说的那样。你觉得你的那些血亲拿走了太多权力?但是亲爱的,如果你不给他们权力,他们又为什么要花时间去替你们做事呢?我的建议是不要。这种制度既然已经延续了这么久,那不就证明它很好么?干嘛要改动呢?”

    “谢谢发言。”凯瑟琳说,“改变也并非不可以。我并不否认霍尔斯说的话,毕竟人具备感情这一变量,因此总是做出许多意料之外的选择。精灵能在工厂内取得成功的关键在于资源是掌握在我们手里的。无论是权力地位还是金钱,我们都能决定给还是不给。当然,我也不得不承认开除某些关键员工使得工厂内混乱了一段时间——也可以说那段时间一直都是混乱的——但主动权仍旧掌握在我们手里,因为我们早在最开始就建立了培养制度,我们能够自己培养我们需要的人才。是的,如果你不给好处就没办法拉拢别人,这种事情存在于我们身边的每一个角落。但是……我们提供薪水是因为工人们在劳动过程中产生了价值,他们可以说自己遭受了不公进而提出抗议,但想要以此来和我们谈条件,获得工厂的话语权是不够格的。我支持你们将权力收回来,因为想要应对即将到来的——已经来了。”

    她叹了口气,说出自己逛街时看到的一切。精灵们为了这次瘟疫而准备的各类防护用具并没有得到顾客们的青睐,摆在最外面的口罩落了灰,消毒用的酒精也销量惨淡。这一切都表明奥古斯都的人们还未完全意识到瘟疫的恐怖,也就是说,他们将会像上一次亡灵天灾那样被打得措手不及。

    “医院里的病人已经变多了,无论是增长速度还是数量都远超以前的正常水平——这个正常水平指的是在亡灵们不断地散播瘟疫的背景下得到的数值,我想肯定要比一般的正常水平还要高一点——我也知道你们已经为此做出了努力,街道干净了许多,这有助于减少蚊虫的数量,中断疾病的传播途径,但还是不够。”她抿紧嘴角,脸上露出一种冷酷的表情,“这世界上的道路都是互通的。就拿刚刚说过的资源来说,资源丰富的地区矛盾会少,因为人们的贪欲都被这些资源给满足了,而反过来,缺少资源的地区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对这个话题进行延申,我们也能知道为什么一到困难时期问题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不是在困难时期问题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是这些问题早就有,只是人们的胃口无法像以前一样被满足了而已。既然现在我们知道一场危机正在发生,那么我们没有理由不去拿回权力,这可以避免危机严重时有些人来捣乱。”

    “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那些执政官了。”霍尔斯懒洋洋地说,“不过……你们应该也知道你们的那些血亲不会一点坏事都没干,对吧?如果你们能保证自己在干掉所有人之后还能让奥古斯都保持原样……”他无所谓地摊开手,“那好吧,随便你们。如果奥古斯都因此毁灭……嗯……”他看向凯瑟琳,“我偷偷藏了一瓶五十年前的白兰地,我们可以喝那个。你带点烧烤,行吧?”

    “我会记得你们的。”凯瑟琳说,“无论成功与否,一个国家的灭亡绝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所能决定的。回顾历史长河,我们就能知道一个国家在灭亡之前其内部早就腐朽不堪,它只是在那个时间点死去,并不意味着正好站在那个时间点上的人有错。我会记得你们的。即便无数新的国家在这片土地上诞生,即便人们已经忘记了奥古斯都的辉煌,我亲爱的甜心们,精灵的历史里面永远有你们的位置。我们的寿命足够我们记录一切。”

    “所以您认为……要是我们能够建立起完善的培训制度,那么我们就能减少这次改变所带来的动荡吗?”黛布拉问道,“它所产生的影响会小吗?”

    “没人说得准,但总比瘦到皮包骨的人再次满大街都是要好得多。”凯瑟琳说,“但我认为……如果你们想要收回权力,那么……之前的金钱能够用来购买爵位的政策就已经为你们削弱相关势力打下了基础。当然,贵族的地位一直以来都被限制,然后……我也注意到杀死血亲这种事——我无意提到你们的伤心事——这种事对于奥古斯都来说并非不能接受。在你们出生之前,你们的父亲,以及各位先祖都拥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他们需要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与彼此竞争,以求获得铁王冠的青睐。所以……如果你们要对你们的血亲下手,这算不上什么让人吃惊的事情。我是说,可能会比想象中的……”

    “要难得多。要难得多。”霍尔斯说,“现在的城市管理者都经过了残酷的厮杀,而亲爱的女王们,在奥古斯都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战争权柄的现在,你们对于战争的理解要远比他们浅得多。对方知道该如何战斗,但你们能吗?”

    “因为对手比我们更强而放弃战斗就是耻辱。”伊芙琳说,“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一定要把这些枷锁全都打破!”

    凯瑟琳因为她们的决心而露出一个微笑。

    “当我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有人就说我会一直悲伤下去。”她说,“我想你们也注意到了,我有时总是会给出一些消极的观点。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她停下来,叹了口气,“是的,培养新的势力,换一批人上台会带来不错的效果,但太阳底下无新事,屠龙者终将成为恶龙……”

    “龙还在这儿呢。”霍尔斯不满地说。

    “……这也就是说,这些新人总有一天会变成我们曾经对付过的老人。”凯瑟琳无视了他,继续说下去,“请不要因此产生厌倦心理,因为生命活着就需要资源,而得到更多的资源是写在我们内心深处的指令。所以……当你们有一天发现自己被背叛时也不要难过,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建议你们在换掉老人的同时建立起一个监督机构,就像我干的那样,确保这个机构不被侵染,然后……你就可以用他们修建你杂乱的花园。”她朝女王们露出一个有点难过的笑,“……现在,如果没什么事,我想我和霍尔斯应该去尝尝……”

    她拿出在商场里拿到的宣传单,看了一眼。

    “姜味奶酪馅饼。”她说,“听上去很怪,我想尝尝。”

    ……

    特奥多尔又见到了那两个小孩子。那时他正拿着一把大剪刀修剪花枝,按照医生的嘱咐,他每天都要在园艺,整理房间和阅读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花费大量的时间。那个带着精灵视力矫正器的医生说这样有助于他认清自己的内心,保持情绪稳定。不过自从杰克出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拜访过这位医生了,这位在疗养院做义工的朋友能帮他很多忙。艾米也说他应该多花点时间和朋友们相处,她是个很热情的姑娘,当然也很喜欢热闹,经常因为特奥多尔总是喜欢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做事而感到不满,有时会故意闯进他的研究室故意捣乱,或者在他和冒险者们交流的时候突然插嘴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这种行为让特奥多尔很困扰,他曾多次要求艾米离他远点,但收效甚微。直到最近他的研究完成,与原本的访客断了联系她才收敛了许多——也没有人可以让她骚扰了。特奥多尔将剪下来的花枝放到脚边的篮子里,注意到这两个小孩脸上都带着口罩。

    口罩,特奥多尔知道这个东西是精灵搞出来的瘟疫应对措施。按照她们的医学理念,这种口鼻遮挡物能够很好地防止带有病毒的毒气进入到身体里。他每次出门都能看到有人站在街边推销这些小玩意儿,宣传词说的都很好听。特奥多尔厌恶这些人,所以当他看到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他对于他们的厌恶几乎想要让他呕吐。

    “唉。”那个孩子手上的布偶发出无奈的叹息,“特奥多尔,特奥多尔,可怜的,特奥多尔……”它晃晃脑袋,摆摆手臂,“你被骗啦。你被骗啦!”

    特奥多尔将剪下来的又一支花枝丢进篮子里,没有说话。

    “和你同时代的艺术家已经带着成就死去,而你却在这里做一个园艺工人。”布偶继续说,“原本他们和你比起来只能算是无名小卒——当你在商店里看到他们的作品的时候你心里想什么呢?哎呀,你在想……你取得的成就会比他们大对不对?但是死亡愿意要你么?我觉得死亡不会要你。”

    “没人会愿意要一个连想要的东西都不敢亲自追寻的家伙的。”另一个灰扑扑的孩子说,“你把东西给坡女士,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当人们相继死去,咒骂的将是深夜女士的名。而你,特奥多尔,你的所作所为无人知晓。”布偶说,“哎呀,哎呀,但是你还在想着让对方成为你的棋子呢!真是蠢货!我本来还希望从你这里得到点乐子呢!”

    “嘿,你们是谁?”下班回来的杰克警惕地喊道,他是个健壮的大块头,厚厚的外套也不能掩饰他如小山般隆起的肌肉,“小杂种们,谁准你们进来的?”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掉了。特奥多尔朝着杰克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去追。

    “他们除了说话之外什么都不会做的,每次都是这样。”他说,“别管他们了。艾米给你留了饭,你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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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要结束的预感真是越来越强了……但我没法说什么时候完结因为还有很多东西没有结束……

    第682章

    她的面前放着一块被咬……

    “好怪。”凯瑟琳说,“好奇怪的味道。”

    她的面前放着一块被咬了一口的奶酪馅饼,奶白色的奶酪从里面流出,在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液体半固体的状态。而凯瑟琳正在对着这块馅饼发呆,她并不能接受全是奶酪的内馅,这对她来说太腻了,可以说是难以下咽,光是吃掉这一小半就已经让她拼尽全力了,凯瑟琳实在是想不到她要怎么把这一整块给吃完。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格外地想念弗拉基格。”她低头继续吃剩下的奶酪馅饼,努力不让这些食物被浪费掉,“你知道的,我虽然鼓励我的孩子们去尝试新鲜事物,因为体验的越多她们越能包容地去看待世界,在面对某一个观点的时候也会拥有更多的视角。但是……对于我这种口味已经固定了的人来说,我真的很难接受这种……又辣,又甜,还很腻的口味。”

    “说到包容。”霍尔斯说,“我想到了坡女士。”

    “我们当中的很多人都不够包容。我认为这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凯瑟琳说,“我们每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且……我们也不能因为自己很包容来质疑别人对待生活的态度。这只能说性格不一样,并不代表谁是正确的,谁是错误的。”

    “我想说的是……也许她会指责你想做的事情和你实际要做的事情不相同。”霍尔斯委婉地说,“她可能会借此攻击你。影响你的声誉——影响整个森林精灵族群的声誉。现在正是需要医生们努力的时候,如果人们因为各种各样的传言而拒绝使用你们的药品——-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不是么?”

    凯瑟琳严肃地盯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语言的威力。谎言说一千次就能变成真话,就像是“他这个人很好”又或者是“我们本来就应该把家里打扫干净”一样。假话如此,那么半真半假的劝诱和顺序颠倒的欺骗只会更厉害。她想霍尔斯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这样提醒她。凯瑟琳开始思考她想做的事情和实际要做的事情之间有什么差别——她觉得没什么差别。于是凯瑟琳用茫然的表情看着霍尔斯,实在是不知道坡女士到底要做什么。

    “呃……比如说……我希望世界变得更好,但我却没有让世界变得更好……吗?”她不确定地问道,“真的吗?世界真的没有因我变得更好吗?还是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会说我做的还不够多?”凯瑟琳没忍住笑出了声,“真的吗?我做的还不够多?这么想的人应该是觉得只要我没有把饭喂到所有人嘴边我就没有真正地付出。要我说……如果坡女士真的觉得把饭喂到别人嘴边才算真正地实现我的目标的话,那她可以自己干。不要对别人的要求那么多。”

    “喔,你和之前相比真是刻薄多了。”霍尔斯说,“之前的你可是很少嘲讽别人的。”

    “这算嘲讽么?”凯瑟琳问道,“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想我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对别人有着很高的要求,而对自己的要求却很低。我确实说过想要世界变得更好,但这不代表要我付出一切。这不合理。”

    “也许她会从其他方面入手。按照我的经验,她会想办法证明你是一个虚伪的家伙。”霍尔斯说,“不过……我也猜不到她到底想要从哪方面入手。散播谣言总是很容易的,她甚至可以凭空捏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她在这方面和我差不多。还记得吗?她坚信世间一切都是谎言。”

    凯瑟琳又看了霍尔斯一眼,再次思考坡女士到底能用什么来做她的文章。和刚刚一样,她实在是想不出她有被别人指责的地方。随后她又想我可真是自恋,不过事实确实如此,不是吗?

    “无论如何,”她将最后一块馅饼塞进嘴里,“作为一个散播瘟疫的神灵,她再怎么样也没有资格说我做的不对不是么?——等一下,也许,嗯……我是说,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干掉坡女士呢?”

    这次轮到霍尔斯沉默了。他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弯起眼睛,好像在嘲笑凯瑟琳,但又好像只是因为这句话有趣而笑。

    “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他说,“你看到弗拉基格做的那些事情了。杀死一个神灵就等同于夺走祂的权柄——你当然也可以不这么做,但权柄不会凭空消失,它会呆在那里,一直呆在那里。你不想要,那么就会有别的人去拿走它,或者被它吸引,又或者更糟糕一些,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就遭受权柄的侵染。然后……失败者……”他举起手,轻轻握成拳头,又用力张开,“将会带来又一场灾难。获得力量的道路就是一场豪赌,我很喜欢你说的话,‘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应有尽有’。如果你没有十全的把握消除一个神灵死去所带来的影响,那我还是劝你在这件事上采取保守的态度。这不是懦弱,也和软弱无关,用你的话来说,这是对不应该遭受如此苦难的人们的怜悯。”

    凯瑟琳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想我们也不能因为一个国家做出了什么糟糕的政策就说我们毁掉这个国家就好了。”她用一个玩笑话结束了这个话题,“谢谢你的提醒,霍尔斯,我接下来会注意的。”

    ……

    瑞米动作熟练地将细菌培养皿取出,仔细检查菌落的生长状况,写完报告之后又去一边的箱子旁检查小白鼠们的健康情况——它们在不久前被注射了从患者那里得到的体液,目的是为了帮助医生们研究清楚这次传染病的具体症状。但由于这次的瘟疫不仅仅由单一的疾病引起,小白鼠们所表现出来的症状都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同时具备许多种病症,每一只的病情严重程度也不一样,而某些种类的病原体似乎还具备高变异的特性,因此相关研究并不顺利。瑞米按照之前指定好的治疗方案为它们注射了药剂,随后走到一旁为自己消毒。这是为了防止这个为了治疗疾病而建立的实验室变成一个巨大的污染源,也避免森林精灵们受到瘟疫的袭击。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来到第二个实验室,再次进行清洁消毒,随后询问自己的双胞胎妹妹药物研究的怎么样。

    “很难说,病症太复杂了。”帕森说,她正透过显微镜,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下的细菌们,“……太复杂了,但我已经提取了其中几样,也注射到小鼠体内了。接下来的研究会好一些。”

    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有效的医治手段,但只要搞明白这些病菌的特性,找到对应的药物就是时间问题了。因此森林精灵们并没有因为停滞不前的研究进度而气馁,反而更多地是在头疼该如何处理多种疾病组合在一起所造成的更复杂的病情。这意味着她们需要更加谨慎地选择药物,思考不同药物之间会发生的各种反应,更重要的是,她们必须在治疗时做出更加精准的判断,以避免出现用错药物,错过最佳治疗时间的情况。就目前而言,瑞米还是很担心这种情况出现的。

    “我打算再申请一批经费。”帕森把头从显微镜里抬起来,说,“你注意到了吗?这些差不多都是细菌,如果我们加大对抗菌类药物的研究……我想治疗成功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她走到一边,将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丢到姐姐怀里,示意她读一读。

    “安的调查。”她说,“我想你会感兴趣。”

    瑞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笔记本。她对安有印象。她是个脸色苍白的孩子,因为童年的经历身上沾染着死亡的气息,在她们刚收到有关于特奥多尔的消息时就从自己隐居的小屋里走了出来,前去搜集相关的情报。她想这个本子里面写着的肯定是有价值的东西,而事实确实如此。安用详细的笔触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她所见到的有关于死亡地下城的一切——那里面阴森恐怖,布满灰尘,没有一丝光的存在也看不见任何“活物”的气息,有的只是会悄无声息靠近的威胁。据可靠信息来源称,特奥多尔最开始对于死亡的实验就是在里面的一个小密室里进行的。但很显然它早就离开了那里,房间内只留下破损的器具和薄厚不一的尘土。但这不意味着安失去了特奥多尔的踪迹。她找到了它为了在人类中隐藏而准备的房屋,也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曾经是丰饶神官,因此略微知晓一些有关于神灵的奥秘。”她如此写道,“我想特奥多尔正在以一种古怪且别扭的方式获得它想要的力量。听说温迪梅丝女士在心灵方面非常擅长,也许她能解答我的疑问。”

    第683章

    瑞米仔细地读了一遍安按照时间顺序写下的笔记。在这部分笔记中,安以古板的笔触记录下特奥多尔的生活轨迹,好像它是个终生无法逃脱禁锢的实验体而她是透过玻璃观察它的一举一动的研究人员。这种叙事手法让瑞米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构建起对特奥多尔的初步形象——一个饱受折磨,想要得到至高的成就但却只愿意待在狭小的房间内等待成就上门的疯子。就算不把这本笔记本交给温迪她也能判断出这位亡灵已经行走在崩溃的边缘,只需要一点点刺激就能让它像烟花一样炸成无数碎片。不过这毕竟不是她的专业领域,所以瑞米还是将这本笔记拿给了温迪,希望她根据上面的内容做出更加可靠的诊断。

    “这真是让我感到吃惊。”温迪仔细地读完了安写的“研究日记”,说道,“你知道吗?在薇拉王后还在世的时候,她举办的第一场春日庆典。”

    瑞米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薇拉是谁。这对于森林精灵来说不是一个很遥远的名字,但瑞米每天要面临的离别比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要面临的都多,所以她在想起薇拉是谁之后又花了点时间去回想第一场春日庆典。那场庆典随着时间的流逝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留存下来的只有被人们摆在厨房里的调味品,在古董衣拍卖会场上被人们拍走的,带有精巧绢花装饰的,拥有蓬松裙摆的衣服以及大到夸张的帽子,还有人们写下的有关于植物妖精,飞马和栗子妖怪的故事。诗人们赞颂那场庆典,诉说它的辉煌和奇妙,有人说那拉开了精灵们统治世界的帷幕,也有人说那只是森林主母从指缝中漏出的残余,在他们还没看见的地方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她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妹妹会提到那场庆典。这和特奥多尔有什么关系么?

    啊,等等……那个时候,特奥多尔好像还是人类。想到这里瑞米突然觉得这是件很遥远的事情了,不过她没有发出过多的感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她们现在正在讨论的事情上。

    “我只记得它想要偷走公主们。”瑞米说,“欧妮姐姐发了很大的脾气——到现在为止我也很少见她发那么大的火——但那不是第一场春日庆典发生的事情。”

    “三年前,当我们按照往常一样派出员工对惠民项目的产品进行维修和更换回收的时候,双子女王把一个头骨送给了我们。她们说那算是薇拉王后的遗物。”温迪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头骨,代表死亡的石头上生长着代表生命的宝石花。那是特奥多尔的雕塑作品。你要是有空去看一眼那个头骨就知道我为什么会提到这件事了。那时的特奥多尔可是艺术界的明星,这也是为什么它在转变成亡灵之后拥有如此强的号召力。它……他……在那个时候与凯撒公国境内的贵族们互相勾结,要一起探寻永生的秘密。没有口才的人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而现在……”她低头看了眼笔记本,“……现在,它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还要更糟糕一些。你也知道我有时会去互助会那里,每次都能看到有很多人站在公告栏前看招聘公告。人们出生,长大,然后得到一份工作,赚到钱之后生下孩子,用赚到的钱培养他直到他得到一份工作——而特奥多尔……它似乎……也不能这么说。”

    她摇了摇头,把刚刚的话咽了下去。

    “我想说它在逃避事实,因为我觉得它一直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根本没有创造任何价值,但其实它也算不上逃避,因为它根本就没有责任可言。它所做的正是它要做的事情。”温迪说,“只是长期不与人交流一定会对这个人的性格造成影响。安推测说它正在道路上行走,这也可以算作一个理由。神灵总是有不同于别人的特点。好吧,我直接说结论了。现在的特奥多尔只是一个……毫无天赋的普通人。它唯一特殊的只有自己的亡灵身份了。”

    说完这些,温迪很伤心地叹了口气。她是姐妹当中最敏感的那一个,因此在意识到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浪费掉了自己的天赋之后她为特奥多尔感到不值。在她看来,它既然已经取得了如此成就,那么为什么还要去追寻如此痛苦的永生呢?她不觉得为了追寻永生而放弃自己的天赋是一件划算的买卖。这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在发掘自己的天赋之后甘愿平庸。温迪设设想了一下要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一秒钟之后她就想要是自己有一天为了其他事情而放弃画画,插花,又或者不能花费几年的时间去做一款自己喜欢的墨块,也无法和孩子们坐在一起点燃熏香的话,那她会在那一刻来临的时候立刻投向死亡的怀抱——平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平庸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当时的你有多么耀眼。一想到这个,温迪就感到难以忍受。

    她给出的推断和瑞米得出的差不多。如果说以前的特奥多尔是一个值得被人称赞的艺术家,他耀眼的成就足够遮盖他在其他方面展露出来的缺点,但现在它只剩下缺点了。不过这不是瑞米真正想得到的回答。她凭着记忆翻开那几页,示意温迪重读一遍。那上面写着特奥多尔和它的“朋友们”,这是安最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也是瑞米最想知道的地方。

    “你觉得它有什么问题么?那些朋友们。”瑞米说,“这有点像精神上出了问题,你觉得呢?”

    “当然有。你没从母亲那里得到相关的传承么?”温迪说,“……但我不敢给出肯定的答复,因为我们得到的传承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在某些事情上不能生搬硬套。既然特奥多尔选择走上那条道路,那就证明这种症状只是它付出的代价的表象,我们不能单纯地将其看作精神疾病,而是应该思考其背后的深层含义——嗯……如果我们能想到它有什么深层含义有的话……”

    温迪停住了。她想不出这种幻想了无数朋友来陪自己的人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情,又能因此成为什么样的神灵。从特奥多尔的表现来看,它很有可能成为疾病和瘟疫之神——这个称号好像有些重复但是无所谓了——等等,难道它的这种表现就是因为这世界上有很多种疾病么?温迪不确定。她拿起笔记本再次看了一遍,心想要是特奥多尔的这些朋友都是疾病的拟人化的话,那他们对应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把这个猜想告诉瑞米,对方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猜想。”她说,“但是疾病拟人化……好吧,有这种可能,但是……好吧……”她迟疑地给出自己的猜测,“也许……它能召唤疾病,就像很早之前母亲召唤亡灵一样。”讲到这里她仿佛说服了自己,语速也开始变快了,“我们最近正在研究空间,你也知道这件事,对吧?在我们所在的空间之外还有无数个空间,如果你看过最新一期的猜想,那你就能知道这些空间可以被初步分为两类,一类是依托主空间——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的附属品,另一部分是在我们之外独立存在的。我们还不知道这些空间的形成过程,但从天气之盒的作用原理来看,这些附属空间很有可能与神灵有关。你还记得吗?弗拉基格总是说地下城是很久之前的遗迹。”

    “哦,你是说……”

    “也许就像恐龙灭绝那样。”瑞米说,“旧的神灵死去,新的神灵诞生,而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就是旧的所留下来的——就是历史——所以,如果特奥多尔成为神灵,那么它的那些朋友说不定就能成为一个附属空间。我们对此不敏感是因为妈妈不是在这个世界之外建造空间而是在这个世界之内创造新的。我们的新空间和我们所处的空间在同一个维度上,而其他的神灵不是这样。”

    她们越说越觉得这个猜想很对,说不定特奥多尔就想这么干呢。但当她们把这些猜想告诉凯瑟琳,也把笔记本拿给她看的时候,凯瑟琳却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在我们……或者说所有的神灵记录历史之前,历史并不存在。”她说,“我们该如何去证明那些空间是已经消失的神灵留下的呢?换句话说,我们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的猜想呢?”

    “特奥多尔会证明我们的猜想。”瑞米说。

    凯瑟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一个神灵的诞生需要整个世界为之痛苦,那么我拒绝祂的诞生。”她平静地说,“我不在乎它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我也不在乎它为此忍受了多少痛苦。夺取力量的道路上应该遭受苦难,如果命运果真在每个人的人生上写下这句话,那么我就是它将要跨越的困难之一。如果他们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他们就将成为可悲的失败者。这句话我也对坡女士说过。我可以理解他们想要力量的心情,但理解不代表支持。所以……我的甜心们,我想特奥多尔不能证明你们的猜想了。”她将笔记本还给她们,“虽然我说想要获得成功就必须克服困难,但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选择……就是这样。也许会有死亡神系的新神诞生,但我想那不会是特奥多尔。”

    “但如果我们失败了呢?”瑞米问,“没有人能无所不能。”

    “只要它想要让别人痛苦来展示自己的功绩,那就根本不可能成神。我亲爱的孩子,谁想要获得力量,谁付出代价。这不是献上祭品祈求别人帮助,在那条道路上——当你站在那条道路上环顾四周的时候,你能求助的就只有你自己,没有人能帮你。因此,付出代价的就只能是你自己。”

    “我倒是想问另一件事。”温迪指了指正端坐着欣赏水墨画的小雨,“你不觉得这只狗有点奇怪吗?妈妈?你对它做了什么?”

    小雨现在已经很难和传统意义上的狗扯上关系了。它相比较其他猎犬来说要更瘦,有着更加突出且清晰的肋骨和长而纤细以至于让人怀疑它会折断的四肢,本来就长的吻部则变得更长,甚至长得有些吓人了。最重要的是那些边缘已经虚幻了的皮毛。这让它看起来和这个世界的生物格格不入。森林精灵虽然拥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生物,但那都在正常的想象范围之内,人们看到它们会说真美,会感受到震撼,但小雨所拥有的是一种产生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任谁见到它都会后退一步,大叫着说这是怪物的。

    “小狗嘛,总是趁人不注意乱吃东西,越不让吃越想吃。之前带它去看菌丝,它偷偷吃了好几口。”凯瑟琳说,“当然,我觉得也有在我周边的生物会不自觉地受到我的影响的原因。这种情况在所有的神灵身上都有体现不是么?最明显的就是深渊。所以……这个小家伙已经成为新……生物的一员了。”

    “好怪。”瑞米说,“我们之后都要面对这样的生物么?”

    “既然你们能接受比这个诡异程度差不了多少的血|肉|洞穴,那我向你们也能接受小雨。更何况在这之前我们还有树怪,也有诡异的大水母。只是现在它们有点儿集中出现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凯瑟琳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关于特奥多尔的事情,我已经给安写了信,也给她提供了些帮助。我们很快就会得到好消息的——不要问我失败了怎么办,我讨厌这种假设,就好像在说自己无能一样。面对已经开始朝我们宣战的瘟疫,我们可不能展示出自己的懦弱。”

    第684章

    特奥多尔联系了自己以前的心理医生,在信件中说明自己希望再进行一次诊断。但医生并没有给他回信,却找了个人上门说要他去和他远程通讯联系——远程通讯,特奥多尔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并不喜欢对着一朵花说话。难道没有人觉得这种行为很像一个傻瓜么?像是沉溺于爱情之中,脑袋里充满各种粉红色泡泡的蠢货才会做的事情。但他也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已经被时代抛弃了,无法适应远程通话,道路两旁越来越多的路灯还有稀奇古怪的商品——这会让特奥多尔想到自己站在货架前询问某件小玩意儿怎么用时店员下意识流露出的轻蔑,仿佛在说“这个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过时的人”。所以他站起来,脱掉身上的睡衣和家居棉袜,注意到这些衣服已经散发出了难以忽视的臭味,应当进行清洗了。

    他把这些衣服装进袋子里,在去通话的路上把这些衣服丢给了洗衣房,告诉对方他会在和别人讲完话之后回来拿上一次拿来叫他们洗的衣服。

    “当然可以,特奥多尔先生。您还留着上一次的号码吧?没留着也没事儿,我这就给您找找。”站在柜台后面的员工大声说,背景音是响亮的水声和钢铁摩擦时产生的轰鸣,“……您要去远程通话吗?哎呀,您早该试试啦!那可比信件好多啦。”

    “写信才是更有格调的通信方式。”特奥多尔说。

    “哎呀,特奥多尔先生,现在还保持着这种老做派的人已经不多啦!”员工说,“我小时候一封信要等上两三个月才有回音,现在你早上去和别人说话,当天晚上就能听到对方的答复呢!这可方便多啦!”她麻利地查阅登记本,头也不抬地说,“难道您也觉得那群人说的是对的么?那都是骗人的,什么住在盒子里的小精灵会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哎呀,那个盒子里面除了植物什么都没有!我都瞧过了——在这儿,您上个周刚送过来的,号码应该是七十号,我马上给您找出来,您回来的时候可以拿着就走——有些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非要怪别人。他们要是不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谁又会知道呢?”

    特奥多尔突然丧失了和她说话的兴趣,同时感到一股夹杂着无奈的悲哀,以及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的嫉妒。在他还年轻的时候,贵族们过着的都是优雅而有格调的生活,上午我在城的这一头写信,告诉朋友今日阳光不错,我要外出采风,十分期待能在我为之驻足的风景前看见你,而当送信的车夫将这封信送到朋友手里时你已经出发了,而你的朋友说不定也急忙穿好衣服,打算去外面碰碰运气,而当你们真的在同一片风景相遇,你们又会为灵魂上的共鸣欣喜,就算这次错过,晚上你的朋友也可以给你写信,告诉你今天发生的一切——这中间充满的未知和惊喜难道不正是信件的魅力所在吗?但现在人们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追求越来越快的生活节奏。女人们不再穿着围裙,花费一个温暖的下午为家人准备丰盛的晚餐,她们会去一次商店,然后用各种各样的罐头填满冰箱,随后再用这些罐头填满家人的胃,要么就是去买那些所谓的“结婚一定要有的厨房用品”,以便于更快地准备好某样事物。而以往那些只能缩在角落的男人们现在却能在所谓的精灵饭馆里点上一份套餐,对着那里面提供的报纸和碟片机发表好笑但他们自己却又无比坚信的言论了。尤其是后者。特奥多尔认为他们完全破坏了自己美好的回忆,因为这些下等人总是将自己的粗鲁无礼和绅士们端坐在沙发上,讨论政策和其他高雅运动的娱乐相提并论,这让他感到作呕。无知的闲谈怎么能与家族成千上百年的沉淀相比?他讨厌造成这一切的精灵,他也并不喜欢这个新的时代。

    “下午好。”通讯站的员工礼貌而生疏地和他打招呼,“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是来……通话的。”特奥多尔说。

    他刚说完这一句话就想要迅速地逃离这里——这算是什么回答?来通讯站不对着花朵说话还要做什么?但他又没来过这里,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需求,这让他感到更加地挫败。这也是他讨厌精灵的另一个原因。当他被坡女士从那间密室里拽出来的时候,当他穿上那身夸张的羽毛衣服的时候,这种挫败和不适感就一直缠绕着他,每当他醒来开始新的一天的时候,那无处不在的“精灵化”就不断提醒着他与现在的世界多么格格不入。炼金术士进入工厂,和那些只吃得起便宜套餐的下等人一起被人们称作工人,而符文师们居然甘愿丢掉自己的体面,像商人们一样忙着在各个地区奔波,还认为这其中大有乐趣——难道他们自己不能拿钱去旅游么?一定要像个仆人一样被精灵们差使么?特奥多尔皱着眉,努力想把话说的更清楚些。

    “我的心理医生叫我过来和他通话。”他说,“他有提前告诉过你么?”

    “您有他的符文序列么?”员工问道,他见特奥多尔一脸茫然,便解释说,“这是卡尔先生的伟大发明,只要按照顺序激活它们,您就能和拥有对应序列的人讲话了。”

    他见特奥多尔没有说话,于是指向身后的木板,详细地讲解了一遍符文序列运作的原理。他的这种态度让特奥多尔更加生气了。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给他讲符文是怎么运作的了?虽然这种激活方式确实新奇,但这不代表他会不明白,也别觉得他听不出来这个人的傲慢。特奥多尔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员工的介绍。

    “那是个让人尊敬的心理医生。”他说,“是本地人,就住在前几年新建的桦树街,就算是世界上最刻薄的人,只要和他说上一两句话,心胸也都会变得宽广的。”

    “啊,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员工翻阅起面前的大册子来,这些册子都是统一从精灵那里拿来的,因此都有着相同的厚厚的绿色的封皮,也有着同样的有点轻的内页,特奥多尔看着上面记录着一串串名字,旁边是他们按照规定写下的备注,员工的手指停在“哈维,心理医师”这个名字上,“啊,是的,哈维先生,他的留言在这里。”

    员工从身后的柜子上取下一个鼓鼓囊囊的花苞,却没有立刻给特奥多尔,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在手里,示意他跟着他往包厢里走。说是包厢,但和特奥多尔印象当中的包厢并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反而狭小,昏暗,空气沉闷地像是被封闭了许久的老旧仓库。员工拿出一个盆,往里面倒满清水后再把花苞放在中央浸泡,随后就出去了。特奥多尔坐在让他感到很不舒服的木头椅子上,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在花苞很快就绽放了,里面的话语也慢慢地流出来,进入到特奥多尔的耳朵里。

    “亲爱的特奥多尔先生。”哈维医生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在经过了扭曲之后依然很有辨识度,“我很惊讶您会联系我,我本来还以为您要放弃治疗了。无论如何,重新捡起信心总比从来都不去做事要好得多。我很高兴您依然选择了我,您的认可让我感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但很不幸的是,我现在正在参加医学会议,最早也要在下个月才能回去。您也许听过这个会议的名字,它主要是告诉我们精灵如何治愈眼球疾病的原理的,尤其是我脸上的这副眼镜,一想到视力衰退可以被治愈,我就激动地浑身颤抖!这绝对是医学的重大突破!我想您一定能理解我一定要参加这场会议的心情。十分抱歉,如果您想尽早开始治疗,我可以向您推荐我的朋……她也是位心理医生,虽然治疗方式和我不同,但她也是一个好医生。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会为您写一封推荐信。”

    最后一个单词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中,而绽放的花朵也完全枯萎了。它们在水盆里沉浮,像是精灵香料燃烧后留下的灰烬。特奥多尔在这个小房间内坐了一会,思索哈维医生刚刚说的话,最终他决定等待医生回来而不是去找新的医生。随后他走出去,询问员工该如何将他的信息通过远程通讯传递给哈维医生。

    “啊,这很简单,先生。”员工将他带到又一个房间,说这里是语音留言房,但这里更像是一个室内花园,穿着和园丁服差不多样子制服的员工们正拿着剪刀,小铲子和水壶在花丛中间走来走去,修剪花枝,松土,浇水,员工介绍说这些花朵正是可以用来储存信息的传讯花,然后把他带到留言房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询问他要说多少话。“需要储存的话越多,您就需要越大的花苞。”他说,“这和容量有关……”

    特奥多尔再次打断了他。

    “我就说一句,就说等他回来。”他说。

    “那我给您挑一朵小的。”被打断两次的员工仍旧很热情,他把那朵据说是可以储存信息的传讯花塞到特奥多尔的手里,“请,我想您一定不愿意叫别人听到您在说什么。我就不打扰您了。”

    他离开了,特奥多尔看着手里的花,犹豫了很久,才生疏地对照着墙上的指示举起手里的花苞,开始轻声对它说话。

    “尊敬的哈维医生……”他磕磕绊绊地说着,想到自己拿着的只是最小的花苞,根本储存不了什么信息,于是把到嘴边的客套话又咽了下去,“……我衷心地替您高兴,作为朋友,我想我还是等您回来再说治疗这件事的好。”

    他将这个花苞递给等候在外面的员工,再一次地,他感到十分地窘迫。

    “你们该怎么确认这里面真的有话呢?”他问道。

    “我们都接受过相关培训,尊敬的先生。”员工说,“请来这儿吧,您结一下账。要是对方给您回音的话,我们这边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第685章

    哈维躺在床上,心中的激动久久不能平复——他的心脏……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说?哦!就像是装了十个马达一样强劲!用力得好像下一秒他就要从床上蹦起来似的。以往他听人们说他们正在攒钱,好有一天去精灵森林度假的时候还有些不以为意,心想这个世界上好玩的地方多了去呢!干嘛非要去精灵森林里呢?但现在他正在真心实意地思考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去问问精灵的旅游项目,好能在这里多留一会。听说她们为游客们设立了许多旅游专属区域,除了能享受到截然不同的奇幻景色之外,游客们还能品尝只有在这里才能吃到的特色美食。这放在以前可是贵族们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哈维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听到有人推开盥洗室的门,挤压藤蔓开始洗漱,于是自己也从床上爬起来,用力搓了搓脸。

    他的情绪实在是太激动了,大脑内想的事情也格外地多,以至于哈维虽然实打实地在床上躺了一个晚上,但还是感到十分地疲倦,好像他根本没有睡着,也没有做梦一样。哈维强打精神洗漱完,拖着脚步来到了客厅里,发现同行们早就已经起床了,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些天学习到的一切。

    其实有关于医学的会议并不少见,当精灵们驾着船来到哈维所在的城市时,她们不仅建立起繁华的商业区,也带来各种有趣的书籍和报纸,也慷慨地将自己拥有的知识分享给任何愿意学习的人。哈维选择成为医生除了他的父母认为医生是一个体面的职业之外,也和他从小就受到那些巧妙地将知识融入到其中的科普故事和写着各种各样的医疗卫生常识影响有关。不过像今天这样,能够直接在精灵森林里与世界上最先进的医师们面对面交谈的机会可不多,因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和哈维一样带着难以掩饰地激动,当几位精灵提着早饭进来的时候,医生们一哄而上,用问题把她们围得严严实实。

    “很抱歉,尊敬的先生女士们。”领头的精灵应该是最大的那个,板着脸,表情看上去十分不好惹,“我们虽然是瑞米迪拉,但职业并不与医学有关。你们的疑问可以留到早饭后,那时你们有更多的机会去询问我的姐妹们。”

    “啊,您是说今天也有会议么?”

    “会议会持续至少六个月,也就是半年。”精灵一板一眼地重复道。

    “可是报纸上说的是半个月。”

    精灵看了提问的那个人一眼,表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是这样的,各位,请安静些听我说。”她找了个稍微宽敞些的地方,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我知道各位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是这样的——为了全世界的共同进步,我们邀请各位前来精灵森林——总之是一些官方语言,日期则是半个月,就算加上来回路程也只需要一个月,因为各位都是坐龙来的。不过……这其实是一场……嗯……就像是展览会那样的活动,只不过这次我们展示的是有关于医学。”她想了想,“各位是为了眼睛来的,这算是展览的一部分,剩下的还有我们一直以来都在研究的假肢,情绪药剂,抗菌药物,还有帮助人们抵御死亡。邀请函上这么说是考虑到各位会出于这场会议持续时间太长而不愿前来的可能性,毕竟想要留下来只需要说一声就可以了,但要提前走从心理上就难办得多。我们想的是先让各位过来。”

    “怎么会有人因为时间太长而不愿意来呢!”有人激动地叫起来,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而喊破了嗓子,“都是蠢蛋!要我在这里住一辈子我都乐意!”

    精灵朝那个人露出了一个敷衍的微笑。

    “住一辈子有些困难,这里的收费价格还是很高的。”她说,“但好消息是会议持续时间内各位基本的衣食住行都由我们负责,要是对接下来的项目有兴趣可以多留一会。”

    谁都没想半个月之后就走。开什么玩笑?摆在他们面前可是只要抬手就能得到的宝藏,难道还有人会经得住这种诱惑吗?自从精灵开始专注医疗行业之后她们就几乎是立刻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主宰,就像是她们在其他领域做的那样。没人对此提出异议。别的先不说,光是那些和真正的肢体毫无差别的假肢就足够她们的功绩被所有人仰视了,更别说那些随手写在报纸上的各类医学知识,哈维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阅读《血小板的一天》后感受到的震撼,血液循环理论就这样被人用简单的文笔写成了一个连小孩子都能看懂的故事。而这只是她们编写的众多故事当中的一个。只有真正拥有深奥学识的人才会这么做。哈维急匆匆地吃完早饭,按照规定将餐具放在门外的桶里,冲向早就布置好的会场。那里已经摆上了新的资料,详细地介绍了精灵改善视力的具体方法。

    “上次我们讲了一些光学的知识——请各位将神灵与这些知识分割看待,谢谢——对于我们精灵来说,这些知识和神灵没什么关系,它是一种在自然当中就能够被观察到的现象,只是被应用到了医学当中。我明白现在还有很多人试图从神灵的角度去理解这些知识。没有关系,我们知道生活环境会将人塑造成难以改变的样子。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慢慢了解彼此,可以慢慢来。”负责讲解的精灵穿着医生们特有的白色长外套,使用的笔尾端则绑着一根使用许久,磨损严重的绳子,“在上一次会议中我们讲到非先天性的视力衰退大多由不良的视物习惯引起,而由于眼球的懒惰性,它会倾向于代偿而不是去努力自我调节,因此这种不良习惯最终会导致眼睛问题越来越深。有人会说这是难以纠正的,需要伴随终生的——准确点来说就是不可逆的——但我想各位也都明白我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个过程是可逆的。”、

    哈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到心脏的跳动变得更加地用力,好像随时都能从胸膛中蹦出来一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跟随着精灵的讲解翻阅着手中的资料,时不时地压低声音和邻座的同行们交换意见,分享自己的不同的见解。

    “……因此,治疗方式就非常地简单了,我们只需要保证眼球在视物时总是差那么一点,”精灵比划了“一点”到底是多少,“虽然说是简单的治疗方式,但由于我们刚刚说的眼球天然存在的懒惰性,以及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下意识做出的坏习惯等因素,都让治疗过程变得格外困难。所以现阶段我们仍旧以预防为主。也就是鼓励人们多看看远方,减少视力受损的可能。”

    “坏习惯是指?”

    “比如下意识地眯眼。这在治疗过程中是最容易发生,也是最难被发现的一种坏习惯,因为当你看不清时,你的眼部肌肉就会通过细微变化来让这个看不清变成看得清。”精灵说,“提醒无法杜绝这些坏习惯,因为我们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提醒自己要注意脸部肌肉。但松懈的后果又十分严重——逆转的过程是十分缓慢的,就像视力衰退那样缓慢,且需要好几个月来定型一样——只要是一秒的偷懒就有很大的可能让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作废。”

    “那我们又该如何解决呢?”

    精灵朝提问的人露出一个赏识的微笑。

    “那就用事实告诉眼球,偷懒是没有用的。”她这样说着,拿出了一副更大的眼镜,示意离她最近的那位医生把它套在自己的眼镜外面,“这是我们用特殊材料制作的矫正器,这位医生,您或许也注意到了,无论您如何努力,模糊的东西仍旧是模糊的。”

    “是的!”这位幸运儿大声说。

    “这就给了眼球一个暗示,那就是它必须努力回到原本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能看清楚东西。”精灵说。

    哈维在这时开口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以预防为主?”他问道。

    “我刚刚也说过,视力衰退的过程是一个十分缓慢,需要时间定型的过程。这也决定了治疗是一个随着病情严重程度加深,治疗时间也会相应增长的艰难过程。对于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来说,生病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因为生病就意味着无法工作,同时还需要花费更多的金钱去进行医治。我们当然可以制定一个长达几年的治疗计划,时间对我们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我们需要考虑到病人真正地需要什么。因此,为了避免他们因为生病而花掉所有的积蓄,跌入泥潭再也无法起身,我们还是会建议他们日常生活中应该多注意一些。就像我们在报纸上说的那样,要注重身体健康,要有干净的环境,有时间最好进行一些适当的锻炼。这些也是预防的一种。”

    她等了一会,见没人提出疑问,便示意他们翻开下一页。

    “当然,视力衰退不止这一种病症。”她说,“各位,你们接下来将看到什么是真正的精灵医术。”

    ————————

    我瞎编的

    第686章

    从下一页开始,呈现在各位医生面前的就是和实物没有什么差别的人体解剖图。哈维心想这一定是安德烈的杰作,再不然就是他的学生画的。听说在这种画风兴起之前人们还在愚昧无知的黑暗时代中像婴儿一样蹒跚前行,认为接触尸体是一件应当被批判的事情,更别说喜好绘制各类内脏的画家们所遭受的冷眼和不公——但正是这样的人选择在亡灵天灾来临时自愿成为一具尸体,这让哈维难以理解。但现在不一样了,多亏了精灵们极大可能地为受到迫害的人们提供了帮助,才让现在的医生们拥有更加快速的学习通道。毕竟图画所能传递的信息往往要比文字直白得多。人们可以一眼看出图片上画的是什么东西,换成文字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反应。哈维贪婪地用眼神描绘着图片上的骨骼,马上就明白这是一副受到诅咒的骨架——用精灵的话来说,就是畸形的。

    精灵说:“在你们面前展现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病例,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我不会告诉各位除了他的病症之外的任何信息——请看看那块弯曲的脊椎吧,为了让各位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这种病症的危害,下一页就是这个病人画像。”

    哈维翻到下一页,这画像只有上半身,甚至没有多余的手臂,但谁都能从那个独立的躯干中看出这位病人更像是一个折叠起来的人。他的胸口几乎和小腹贴在一起,后背的隆起像是一个巨大的肿块。真难想象他是如何活到现在的,他能正常呼吸,走路,生活吗?医生们低声交谈起来,纷纷表示自己的震惊。

    “我是一个瑞米迪拉,对于我们这一脉来说,最主要的职业就是医生,其他职业不过是在这一基础上出现的分支。因为我们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是对于血肉的把控,各位也可以理解为我们更擅长使用物理手段改变生命,因为我们都知道绝大部分生命都是由肌肉组成的。这种特质让我们与其他姐妹相比能更加轻松地对他人进行医治。因为对于母亲来说,创造一个新的生命就等于孕育一个新的孩子,在这过程中所涉及到的反应自然和血肉有关。如果各位能够明白胎儿是如何在母亲的子宫内生长发育的,那理解我刚刚所说的话不太难。不了解也没关系,我们的画家在资料后面将这个过程完整地画了下来。”精灵继续说,“所以,针对资料上的案例,我们的治疗过程是用刀将病人的后背割开,使用工具调整其骨骼。”

    多么简单的描述,但事实肯定不止于此。哈维看到图片的下方有着详细的手术过程,精灵们不仅仅打开了病人的身体——她们特地在旁边标注如此程度的弯曲不能仅靠血肉手术解决,还需要在手术前进行一定的外力干预,好让脊椎弯曲的程度轻一些。“否则无视任何客观条件的矫正将会使神经受损,导致病人瘫痪”,这上面是这么说的。而手术的过程也不只是用工具调整其骨骼这么简单,精灵们需要使用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工具,步骤之多,手术持续时间之长,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震撼。谁都知道只要身上出现伤口就必定会流血,因此在参加这场会议之前医生们的共识是手术必须要快,无论结果如何,一定要越快越好。但这场手术的持续时间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流血致死。哈维左右看了看,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是的,这将是我接下来要讲的内容——情绪药剂。”精灵说,“也许你们会问这场会议的主题应该是眼科,但为什么却聊到了其他的。我承认我的思绪有些跳脱,但我想到最后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情绪药剂是精灵独有的特殊药剂,其中,使用镇静情绪培养出来的植物能够减缓血液的流动,同时,我们与魔女的合作使得我们研发出了一种能够置换液体的机器……”

    她说的确实毫无规律,但医生们还是被她所描述的那些给深深迷住了——能够减少出血的药物,将外来血液注射进体内的自动装置,还有通过手术对病灶的巧妙切除或者改造。哈维想起了她们提到过的血液循环理论,结合精灵刚刚的自我介绍,他几乎是立刻就相信她们完全克服了血液的诅咒。一直以来,医生们都被血液相关问题所困扰,有时有些血液注射到患者体内会把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而有时却会加速他们的死亡。没有人能搞懂其中的原因,因为血液就是红色的,会流动的液体,好像没有什么不同。紧接着,他就又陷入到了精灵所说的医术当中去——她拿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需要凑近了去看才能看到里面漂浮着一种透明的物质。那是一种叫做“眼角膜”的东西。精灵说她们已经能够通过更换眼角膜来帮助盲人重见光明。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瓶子,试图转动自己已经被震惊到无法思考的大脑去理解精灵说的话。即便是在场最有资历的医生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知。会议结束后他们还留在原地,拿着眼球的结构图进行激烈的讨论。到了下午,有人质疑结构图的真实性,希望知道精灵们是如何看到这些结构的。路过的精灵养母平静地听完了他们的要求,沉吟了一会。

    “好吧……”她说,“请稍等……我想我能找到几枚教学用的眼珠……”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缩在角落里查阅了一会。

    “你们很幸运,医生们。”她说,“今天刚好有几枚失败的眼球,我已经通知了孩子们暂时不要销毁最好的那一个,请跟我来,你们将见到真理。”

    参与那场会议的所有人直到死去都包含对提出质疑者的感激,因为他们真的见到了眼球的内部,它和结构图上所画的完全一致,丝毫不差。多年后就算他们即将死去,提起那次经历仍激动地像是第一次了解世界的孩童。作为森林主母的眷属,凯瑟琳阁下同样拥有十分高的包容心,除了允许他们亲自动手实践之外,她还破格带他们围观了一场手术。医生们隔着玻璃,看着精灵们将“替代品”放到病人的身体中,一时间竟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们在这一天当中接受的刺激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是完全信任精灵的森林精灵派,此刻也不得不停下来思考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

    “各位应该都见到过我们的假肢。”凯瑟琳继续用她平静,甚至有些有气无力的语调说,“早期的假肢不像现在这么精致,也有一些风险,不过……假肢的使用让我们产生了一些想法,既然我们可以修改身体外部,那么我们也能修改身体内部。”她说完这些之后停顿了很久,“你们所看到的这场手术是……让我看看……更换坏死的骨头。换进去的替代品和原本的一样好。病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用忍受疼痛了。”

    “那么替代品又是如何制作的呢?”医生们问道。

    “这是机密,尊敬的各位客人们。”凯瑟琳说,她已经失去了交谈的兴趣,朝他们挥了挥手,“请回吧,你们已经知道的够多了。”

    这种冷漠的拒绝并没有打击到医生们的热情,他们成群结队地往回走,激烈地讨论着今天见到的一切,而他们的思想也在这些事情的冲击下发生了改变。当天晚上,他们拉住送来晚餐的森林精灵,询问她替代品的事情。

    “替代品……啊,你们说的是……”精灵闭上了嘴,拿出了和凯瑟琳阁下一样的冷漠态度,“那是机密项目,各位客人们。我不能告诉你们替代品是怎么来的,就像我不能告诉你们情绪药剂的制作过程一样。人们常说知识是禁忌,探寻的过程也同样危险,而很早之前人们对于医学的误解就证明了这条路要时刻与黑暗作伴。请不要再问下去了,这对我们彼此都好。”

    “我们想知道替代品是否能够替代重要的器官。”医生解释道,“骨头可以进行更换,那么心脏呢?大脑呢?”

    “我们认为脑是灵魂的栖息之所,因此不能更换。”精灵说,“但心脏……理论上可以。”

    医生们纷纷吃惊地叫起来。

    “可心脏也在一直跳动,该如何更换呢?”

    “我不是医生。”精灵冷漠地说,“大概就是把身体打开,把旧的拿出来,然后再把新的放进去吧。”她提醒道,“你们最好不要再问这些了。在我们开始发展医学之前母亲就曾担忧过替代品的事情,因为生命珍贵是因为只有一次,要是它能像机器那样通过维修来延长使用年限,那么人们就不会珍惜。这也是替代品的保密级别如此之高的原因之一,想要进行替代品手术还需要经过温迪梅丝们的层层审核,进行漫长的等待,并不想你们想的那么容易。有时收敛起好奇心恰恰是在保护自己。你们问得越多,母亲就会越不高兴。”

    “那是什么让你们的母亲放下忧虑呢?”有人更加小心地问道。

    精灵叹了口气。

    “凡是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其坏的一面而拒绝去看好的一面。更何况到现在为止替代品确实帮助了很多人。”她说,“嗯……你们可以理解为她终于说服了自己吧。”

    她在布置好晚餐之后就带着人离开了,留下医生们坐在餐桌旁一直聊到深夜。有人发了疯地想要弄明白精灵是如何辨别出血液之间的不同的,有的人则约定好第二天去拜访魔女,以求搞明白装置的运作原理,还有的则在睡梦中也惦记着精灵们拿出的替代品,梦见自己也成为了精灵医生的一员。当房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最后一点香灰落在地上的时候,悄悄观察他们的凯瑟琳终于松了口气。

    “我今天说错了话。我说失败的眼球。”她有些懊恼,“要是有人仔细揣摩,说不定就能猜测出我们的机密了。”

    “没事的,妈妈。”瑞米说,“就算知道,他们也需要时间来突破。”

    “但总归会突破的。”凯瑟琳说,“算了。就这样吧。”

    第687章

    瑞米没有给……

    但过了一会,凯瑟琳又说:“还是不该说那句话的。”

    瑞米没有给予回应。她知道自己的妈妈会反复纠结某一件事,思索自己该不该这么做。当凯瑟琳进入到这种状态中时最好的应对是无视,装作这件事情并不存在,像往常一样进行下一个话题。因此,瑞米将调配好的营养液注入到依附在洞壁之上的血肉中,和凯瑟琳聊起会议上发生的事情。

    “你本来说我和帕森是……医毒不分家。”她说,“但孩子们显然有不同的看法。”

    “我也听到了。”凯瑟琳说,“但这也没什么不是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解读,我觉得她们的解读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比如说这把我和帕森分开了。”瑞米很不高兴,“就因为我能变成一滩血肉所以我才能进行现代医学?只要任何人有这个概念,他们就能轻易地把我们做的事情复刻出来。我和帕森——我们是一体的。”

    “我知道。不要生气,我亲爱的,孩子们需要时间去理解。”凯瑟琳平静地说,“你不能因为你现在和帕森不吵架了,就要求孩子们跳过你们两个之间曾经出现过的摩擦阶段。而且我想想要把我们做的事情复刻出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她这样说是有道理的。获得能够替换的器官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精灵们能做到现在这种地步是因为有凯瑟琳很早之前建立的血|肉|洞穴作为技术支持。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后悔自己对前来参会的医生们说出那句话的原因,她担心秘密一旦被揭开,那么人们就会飞快地超越她们,毕竟有时技术壁垒薄得像是一层纸。那个被血肉包裹的洞穴在刚刚诞生的时候就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将人体的各个结构毫无规律地平铺开来展示的景象,在早期承担的更多的是教学功能。但现在它有了除了教学功能以外的作用,那就是生产替代品,或者说,培育可以用在手术当中的各类器官和组织,就像会议上用于展示的眼角膜,供医生们解剖的眼球以及植入病人体内的替换用骨骼。瑞米将这里比作“子宫”,而帕森则说凯瑟琳虽然很害怕昆虫,但其实她的很多创作都与寄生有关,她发现这种特征在危险性程度较高的生物当中更加普遍。因此,如果她们能利用这种特性——从这个洞穴所展示出来的那些特性来说,双胞胎们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它确实具备寄生特质——并将这个洞穴看作一个培养皿并在这个基础上去使用它的话,那许多医学上的瓶颈就能很好地解决了。真要做到这件事也不难。毕竟她们早就开始使用洞穴内生长出来的牙齿来进行牙科手术了,再扩大一下使用范围也谈不上不合适。但双胞胎们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来说服凯瑟琳同意她们的设想,又花了很长时间和自己的姐妹们一起制定并完善相关的规定,随后,又经过了更久的时间,这个设想才变成现实,成为了像现在这样成熟的技术。

    自我矛盾。瑞米想。一边说复刻技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边又担心别人超过我们。

    从她出生开始到现在为止,这种思想上的矛盾就一直出现在凯瑟琳的身上。她会表示某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但同时也会想象这件事引发的可怕后果。就算指出这种逻辑上的相互矛盾也不会对她的焦虑起到任何的缓解作用,因为她会选择性地无视掉它的存在,或者试图让其变得合理。对此,她的孩子们已经习以为常了。瑞米保持着之前的无视策略,转头继续刚刚的工作,熟练地将细细的针头插进不可见的血管中。凯瑟琳从担忧的情绪中抽离,望着面前好像可以用“地狱”这个词来形容的景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个洞穴最开始的样子就有些骇人,但双胞胎的提议让它的恐怖程度再度提高了。它温暖,潮湿,有着厚厚的肉壁和难以分辨的各类组织,行走在其中就好像行走在某个人的身体里。无数的器官在这里生长,造好的血液被仪器泵出,装进袋子里又被冷藏起来,精灵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过来像收割庄稼一样摘走那些器官,随后为病人们进行移植手术。就好像……就好像这里真的是一座农场,只是种植的不是植物而是血肉。每次她看到那些被包裹在肉膜里,汲取着养分慢慢长大的器官都下意识地觉得害怕,好像自己已经触碰到了那个不可说的界限。这是禁忌的知识。在这条道路上每踏出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要她说出自己具体在害怕什么,代价又是什么,她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自己心里的恐惧了。朝着生物方向发展是她早就订好,并为此揣摩过许多遍的未来,按理来说她不该感到害怕的。

    “你觉得我在害怕什么呢?”她第一次在瑞米面前表示出这种想法,因此有些忐忑不安,“……明明,我也经常把相关元素放在嘴边。”

    “你给我们讲过叶公好龙的故事。”瑞米说,“喜欢和愿意生活在那个环境中是不同的,倒不如说人们之所以喜欢就是因为不必生活在那种环境中。”

    “这一样吗?”

    “我想不出其他的解释。”瑞米说。

    她将最后一点营养液输完,开始回收上一次留在那里的器具,将它们丢进一侧的篮子中。这些废弃医疗用品会被集中丢到史莱姆池里销毁,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凯瑟琳站在一边看着,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她上前帮忙只会添乱,还不如安静地做一个围观群众,至少群众不会制造什么麻烦。

    “也许我只是在担心在医疗发展过程中会出现的道德伦理问题。”过了很久之后她说,“在你们……那个时候你们出生了吗?我记不太清了——总之,在很久之前解剖尸体是一个……会得到很多批评的行为。当然现在不经家属允许就解剖尸体也是不道德的,只是不道德的程度要比以前轻许多——唉,这样说也不太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瑞米说。

    “所以你看,我们都说以前的人们愚昧无知,但那不是他们想愚昧无知的。”凯瑟琳说,“也许……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就像我们读过的那些故事一样,人们为自己制造一个空壳,这样就能无限延长自己的生命——到了那时,他们也许会说现在的我们是愚昧无知的,因为我们竟然在为了这种问题而忧虑。”

    “所以你在为了这件事担心吗?”瑞米说,“我明白我们一直以来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以前丽格姐姐总是很少睡觉,因为我们总要想办法把货卖出去。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们有稳定的客源,但谁能保证每年的供货量保持稳定呢?就算卖不出去我们也不能叫别人知道,不然商人们就会拿这件事来和我们谈判,拿捏我们,压低我们的价格。现在我们要面对很多很多的学员还有很多的病人。病人。”她将最后一段软管丢到篮子里,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妈妈,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的死亡的。我们为人们更换新的牙齿,新的眼球,我们也为他们切除病变的内脏。人们不会知道他们的身体为手术支付了什么代价,他们只知道只要不断地更换零件就能延长自己的生命。我和帕森聊过这件事——她最近几年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研究药物上——我们认为,过度医疗和药物滥用最终会出现,这将是我们的新压力。”

    “但我又不觉得这是我担忧的事情。”凯瑟琳说。

    瑞米习以为常地挑了下眉,意思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也许我只是单纯地因为面前的景色而害怕。”凯瑟琳又说。

    “得了吧,妈妈,你又不怕我。”瑞米说。

    “你没有这么的……混乱。”凯瑟琳说。

    又或许我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我不敢说出来。她想。

    瑞米终于忙完了今天的工作,和凯瑟琳一起朝外走去。洞内外巨大的温差让她们不约而同地抖了两下。这声响吸引了小雨的注意。它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朝凯瑟琳扑了过来。它用力撞向凯瑟琳的腰,即便对方早有准备,也差点被撞得飞出去。

    “这不是个好习惯。”凯瑟琳严厉地说,“你太大了,这样很容易造成意外,叫别人受伤。我说了很多次了,小雨,以后再这样做我就扇你嘴巴。听到了吗?”

    “坏狗狗。”瑞米应和道,“你这么大,真的很容易弄伤人。”

    小雨闭紧嘴巴,严肃地看着她们两个。

    “唉,我应该加班给它做个检查。”瑞米说,“我想知道菌丝对它的影响有多大。”

    “现在吗?还是稍等一下吧,我们要去见你的小妹妹。”凯瑟琳说,“这是早就预定好的行程,我很难改掉它。”

    既然这件事涉及到温迪,瑞米的想法就立刻发生了改变。她立刻改口说:“那下次再说吧。”

    第688章

    安疲倦地长出一口气,对端来午餐的孩子轻声道了声谢——他是叫什么名字来着?丽莎介绍过一次,但她那时刚下火车,又坐了许久的船,累得视线都有些模糊,实在是记不清丽莎的孩子都叫什么名字——她有多少个孩子来着?三个?她好像说过还有几个大孩子在上精灵寄宿学校,还有德鲁伊什么的……安又把刚刚的那口气吸进来,勉强自己吃了一点烟熏鱼,随后就爬进被子里一直睡到深夜。再起来时丽莎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了,她将一种细细的可使用海草泡软,焯水后加上醋进行搅拌。在她做这件事情的同时旁边的汤锅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切好的鱼块正和稻米一起随着加热而产生的气泡翻滚。餐桌上也早就摆好了煎出脆皮的切片肉罐头。安刚从睡梦中清新过来,眼睛还不能很好地适应蜡烛的光照。她眯着眼睛在餐桌旁坐下,犹豫着要不要去厨房帮点忙。好在丽莎很快就打消了她的疑虑,她热情地从橱柜里掏出几个山楂罐头,请安帮忙打开倒进大碗里,顺便给她好奇的孩子们讲讲火车的事情。

    “他们很少离开这儿呢。”她一边低头搅动鱼粥,一边说,“他们出去读书的哥哥姐姐们倒是见过,不过为了省钱,孩子们坐的最多的还是普通车子。没火车那么快,每次都要花掉一多半假期在赶路上。我觉得这样很麻烦,打算今年不叫他们回家来了。”

    “你不会觉得想念么?”安看着她已经不再年轻的脸,还有已经有点稀疏的头发,有些恍惚地想她今年到底多少岁了呢?应该和她差不多大,“……我是说,你也和我一样经历了很多。按照精灵们的说法,人的年纪越大,就越会怀念以前的日子。”

    “比起这个,还是他们的未来更重要些。精灵们说他们是时候该考虑未来选择什么样的工作了,倒不如把时间都花在实习上,不仅能丰富阅历,还能帮他们快点找到合适的工作。”丽莎将切好的卷心菜和胡萝卜也丢到锅里,盖上盖子继续炖煮,“我现在也会怀念很久之前站在农田边数土豆的日子,一个土豆,两个土豆……”她笑起来,“还有一起住在大树里的日子。但孩子们有孩子们自己的生活,我可不能因为怀念做出让所有人都不高兴的事情。”

    她又问道:“你呢?你怀念吗?”

    安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和数土豆一比,她的过去就显得黑暗多了。亡灵毁掉了她的故乡,而在丰饶双星的圣地学习的日子也说不上有多美好,主教与主教之间勾心斗角,连带着被教导的孩子们也争吵不休。当他们成为神官后争吵就变成了更加糟糕的东西,安遭受过别人的暗杀,也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杀掉过很多人。最终她朝面前装着山楂罐头的碗笑了一下,说自己也差不多,尤其是每年春天,她几乎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到地里给作物浇水。

    “啊,我们也差不多。”丽莎十分感慨地说,“那个时候我们交通还没这么方便呢,每天都要走很长时间的路。那时大家的双腿都肿得厉害,像个大萝卜。”

    她们很快就在这上面找到了共同语言,因此交谈起来比刚见面时多了些真情实意。安也很快从刚起床的慵懒中恢复过来,和丽莎讨论小麦,水稻,也聊到埃洛普利亚的柑橘。丽莎将海草端上桌,说这就是溪地本土种出来的可使用海草,吃起来爽脆无比,深受人们喜爱。她还说溪地以前只种海带,每年收获的时候都要把沉重的绳子拖上来,在没有矮人的机器前是个非常耗费体力的工作,只有力气足够大的人才能转动转轮,将长满海带的绳子一点点地拉到岸上。安在这之前还以为海带是和庄稼一样生长在土里的,她惊讶地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惹得丽莎哈哈大笑。

    “那怎么可能呢,没人能拿着镰刀去海底收割呀。”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哎呀,我还从来不知道别人是这样想的呢,怪不得他们总说什么海底牧场,我还感到奇怪呢,明明是海洋牧场才对!”

    这时门口传来吵闹的声音,丽莎的孩子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争先恐后地穿过房门,走过走廊,冲向已经摆好晚餐的餐桌,抓起食物就要往嘴里塞。丽莎呵斥了他们几句,孩子们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坐在椅子上装模做样地做了一会祷告,紧接着又变成了叽叽喳喳的麻雀。所有的嘴都在同时说话,这个说她想要件新裙子,那个说他想要把小刀来打磨贝壳,还有的正吵着说是自己的兄弟偷走了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标本。丽莎游刃有余地处理他们说的每一件事——她居然能听清每个孩子们都在说什么,这让安感到吃惊。但很快她就没有时间吃惊了,因为丽莎再次邀请她说说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当然,要着重说说火车。

    “哇,火车。”最小的那个孩子说,“我有一个讲火车的绘本,上面说火车是钢铁做的绿色大家伙,有一节肚子专门让人们吃饭的。”

    “那个叫餐车。”安尽可能使用缓和的语气和他们交流,免得这些小麻雀尖叫起来,把她的脑袋吵得嗡嗡作响,“是高级火车才会有的东西,我坐的是普通列车,没有餐车,但是有推着小车叫卖的列车员。”

    她看出孩子们对于食物的向往,于是花了很多时间描述那辆像是移动堡垒的小车,最上面的一层放着的是各种各样的面包,无论是甜面包还是香料面包,又或者是又甜又咸的面包,只要是你能想到的面包种类,那辆小车上都有。下面两层放着的则是各种装满糖果的大小不一的玻璃瓶子,有宝石一样的硬壳软糖,也有据说吃上十年都吃不完的超硬糖,还有用糯米纸包好的绿糖块。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各种糖果的样子,把孩子们馋得直流口水,连晚饭都吃不下去,只想着拿钱去买糖吃。安见状不妙,赶紧转移了话题,又说起车厢内部的构造来。那里面有着许多座位,就像他们现在一样,只是车厢里的座椅数量要少一些,是四个人一桌,在那上面你能遇到任何人。安曾经在火车上遇到过青涩的法师学徒,听她讲述还未成熟的空间理论,还有人们对于空间的各种各样的猜想,也遇到过十分狡猾的商人,对他说的话信以为真,买下了用老鼠肉做成的牛肉干,还在那上面遇到过正要前往新城市安家的年轻夫妇,他们一边担忧自己是否能在那座城市落脚,担忧不可预见的未来,一边又对能在一起生活而感到兴奋。这些事情和糖果一样对孩子们充满诱惑力,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开始跟随安的话语遨游在行进的火车车厢里,穿过狭窄的走廊,在小货车路过时从上面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和坐在一起的乘客交谈。晚饭过后,他们坐在客厅里讲述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很显然,安成为了他们新的榜样,每个人都说自己要去坐火车,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每天坐火车还有钱拿,他们暂时还没有搞清楚。一个小时之后,丽莎把他们全都弄上了床。现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真难想象你居然会要这么多的孩子。”安疲倦地说,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自己今晚会睡不着的准备,但现在看来她会睡得很好,“我想……我从未有过孩子,我想我有两个之后就不会再要了。两个已经够让人烦心的了。”

    “没有为什么,养育这么多孩子对我来说不算负担,我不讨厌孩子,而且……”她朝安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是一种拥有模糊态度的暧昧笑容,“他们总是在来了几个月之后才和我打招呼,那时候我想赶他们走就有点儿难了,还不如留下来呢。”

    “所以你是不赞成堕胎的那一派?”安谨慎地问道。

    由于精灵们从不宣传相关教义的缘故,民间对于森林主母的解读有许多种,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谁也说服不了谁,也因此从未统一过。就拿繁衍来说,光是“孩子越多越好”这一点就有许多声音,有的人认为这表示自己亲生的孩子越多越好,将无法生育视作一种罪恶,也有的人说不光是自己的孩子,他们要是有能力也应当去帮助那些孤儿,将他们看作己出。安不确定丽莎是哪一种,信仰问题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她不希望在这件事情上和她闹得不愉快。

    “别这么紧张,亲爱的。”丽莎保持着友好的态度,“我是被精灵养大的,不至于像一部分人认为女性不应该堕胎——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堕胎会对身体产生损伤之类的话,但这都是让自己的观点变得正当的借口罢了。他们事实上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主张到底会产生什么影响。我养育这么多孩子是因为……我一想到他们选择我当母亲,我就没办法说不。”她顿了顿,小心地说,“我们还是聊一聊戴安娜的事情吧?我……老师们只说你要来这里待一段时间,但并没有说你为什么会过来。”

    “……确实是因为那些事情。”安含糊不清地说,“但你觉得这里是说话的好地方吗?”

    “这请您放心。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安全了。”丽莎说,“您也注意到了,这儿除了我们,就只有孩子们。没有谁会把我们今天的谈话泄露出去的。”

    第689章

    即便她这么说,安也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又用自己的方法将整个房间隔绝起来,这才愿意和丽莎聊聊“戴安娜”的事情。当她做准备的时候丽莎询问了很多遍这种来自于丰饶神教的方式是否会将信息泄露给其他的神灵。她觉得既然安是从丰饶双星那里学来的这种方式,那么说不定祂们有办法穿过设置好的隔绝,窃取走人们本不愿意叫别人听见的机密。安却让她放心,因为这种办法虽然来自于丰饶双星,但她已经在很早之前就卸下了神官的职务,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有练习,到现在已经记不清许多步骤了。她刚刚所使用的方式是她在模糊的记忆上根据自己所接触到的各类民间技巧所改造的,只有她才用得惯的隔绝方法,想要穿过这层屏障可不容易,那些神灵得花点时间破解才行。就像自从防御法术出现之后又衍生出了对应的反防御法术一样,只有拿出对应的钥匙才能打开相对应的锁。根本不用担心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因为当有人试图进来的时候安就会察觉,她们可以立刻闭上嘴,不叫对方听见哪怕一个字。

    丽莎很明显松了口气,因此,她再次提起这件事时不再用戴安娜进行指代,而是直接地谈起了亡灵这个词。

    “我一直以来都避免提到这些,免得被人听出什么,即便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担忧地说,“唉,你刚刚说人年纪越大越会怀念以前的日子,但我想我不那么执着于把孩子们留在身边的原因也是因为我心里想着更重要的事情。我想还活着的那些老伙计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安能明白她究竟想表达什么。自从霍尔斯带着他的“合作伙伴”找到戴安娜之后,精灵们就把她“藏”了起来。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也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但要是坡女士祂们想找到戴安娜说什么事情,祂们又总能找到“戴安娜”。德鲁伊们猜测那应该是瑞米迪拉和帕森库拉做成的用来替代她行动的人偶,但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闭紧嘴,对此事绝口不提。事实上不止是戴安娜的事情,在精灵们隐晦地通过她们的消息渠道——比如报纸,植物广播等途径——暗示人们第二次亡灵天灾正在来袭,它不像上次那么猛烈,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足够致命之后,德鲁伊才对精灵们要做什么有了一些猜测,心想像是戴安娜和安这样的人应该被派去做了类似的工作,但类似的工作指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许是医学方面的保密工作?但又不像。毕竟精灵们报道自己取得了什么新成就的时候总是会写出参与者的名字,可他们从未在那些名字里看到安或者戴安娜,也从未看到过具有类似特征的人的名字。现在,作为被隐瞒的一员,丽莎终于能够补齐那段空白的日子了。

    因此,她说:“在您讲述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之前,我想听听在这之前您都做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您说要去做一个隐士。那时我们还互相写信,讨论了这件事好一阵子呢。”她试图让语气欢快一点,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好奇,不会被人觉得多嘴,“隐士现在越来越少见了,我之前还听说要在森林里建造铁路,商人们因为这事儿大吵一架,因为森林里还有驿站呢!自己一个人生活倒是没什么,但我自己想了想,要是享受不到精灵们弄出的那些新花样,我会无聊到发疯的。”

    “这倒没什么。”安说,“我挑选的隐居地也算不上荒无人烟,只是个偏僻的小地方罢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商人到访,还是能买到罐头,听到一些新奇的事情的。就是消息落后很多,我也总是买到过时的东西。”她顿了顿,又说,“对我来说,在哪里生活其实都没有区别,因为我根本不觉得这件事与那件事之间有什么区别。神官很无聊,在姐妹互助会里将别人从苦难里拉起来也很无聊,我无法从这些事情里面得到满足。”她又说,“但是……精灵们得到了特奥多尔的消息。她们派人来找我……”安的神情变得恍惚起来,“那个时候,世界第一次变得不一样了。”

    她详细地讲述了她得到消息的那一天,以及这之后的无数个在路上奔波的日夜。特奥多尔的行踪难以被察觉,它有坡女士的帮助,也有亡灵的掩护,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手段来扰乱追踪者的视线。安本来以为在和茱莉亚女士共事了这么久之后抓到特奥多尔是件十分轻松的事情。但三个月过去她一无所获。从那时起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感觉自己不是在追踪一个嫌犯而是在一片森林里寻找想要的那片树叶。后来她想要从医院那里得到帮助,希望从那些病例中找到特奥多尔的尾巴。但数据具备延迟性,一个人从意识到自己生病到前往医院看病需要几天时间,而被记录下来的病人资料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到达精灵手里。就算特奥多尔真的出现在那个地方,那在安得到资料的时候它也早就离开了。

    “我和凯瑟琳女士交流过这件事,但那时我们还不能确定亡灵真的在散播疾病。”她喝了口丽莎准备的热酒,感觉自己的喉咙和整个胃部都好像在燃烧,“我提出那个要求是因为我发现特奥多尔活动过的地区疾病发生率也会上升,但凯瑟琳女士告诉我说那只是我的猜测,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将这两个现象联系到一起,那我们就不能在这上面浪费掉全部的精力。你知道的,在错误的道路上奔跑就是离正确越来越远。”她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发烧,“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还是到处跑来跑去,这边问问,那边走走。”

    她简单地提了几次旅途中的经历,内容丰富多彩,足够让任何一个人为之惊叹。丽莎也不例外,她有时会听到别人称赞她在精灵森林里长大的童年,说那一定是一段幸福快乐的时光,可以学习到许多知识,还能轻松地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每当有人这么说,她的内心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自大来,认为自己确实足够幸运也拥有足够的实力,让现在的自己过上如此好的生活。但现在她也不得不承认安的人生要比她精彩得多——她几乎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啊,那一定是一段难忘的经历。”丽莎眼睛闪亮亮的,“就像古典冒险小说一样。几个人组成一个小队,总是在完成委托的路上,从不停下自己的脚步。”

    “唉,冒险者小说也被划分为古典流派了么?我很久不关注这些,竟然不知道这件事。”安叹息一声,心想时间过得真快,不过她也就是感叹一下,注意力很快就放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说到冒险者,我们也正是在这里找到突破口的。”

    “啊!”丽莎激动地叫出声,又很快闭紧了嘴巴,小声问道,“这是……?”

    “是杰克和约翰,他们两个一直以来都和冒险者保持着联系,而恰好有一队他们认识的冒险者想去死亡地下城试试,看看能不能多赚点钱——那个死亡地下城,就是特奥多尔曾经待过的死亡地下城。”安感叹道,“他们在很久之前就去了,而我们也是在最近才得到消息的……我真不知道如何描述当我知道这件事时的心情。”

    丽莎慢慢地张大了嘴。

    “要是我们能早点从他们那里知道这件事的话……”

    “没有要是,亲爱的,杰克和约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将自己的工作汇报给精灵,而这些汇报都是由无数件小事组成的。我们该如何清楚地知道就是这一件小事和我们要找的特奥多尔有关呢?”她紧接着又认可了丽莎的话,“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有时也会想要是我们早点知道就好了。我想这是人不可避免的本能反应。”

    “您说得对。”丽莎立刻表示了赞同,“老师们也常常说我们在看待过去时不应当傲慢,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答案,知道事情会如何发生,所以总是会想为什么人们不去选择别的。可我们日常生活中也有很多事是在做完了选择又过了很久之后才知道不能这么做的——幸好我们最终找到了那个正确答案。”

    安微微点头,继续讲下去。接下来的事情就轻松多了:她按照冒险者们无意中透露的情报找到了特奥多尔的藏身地,又在他周围潜伏了很久,搜集了许多情报,并将这些情报全都传递给了精灵。但随着故事的时间线越来越接近现在,她的叙述也就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安只是含糊地说精灵打算画一个句号,但她们具体要怎么做,她没有说。

    “我也不知道她们到底要怎么做。”安心中有些猜测,但却没有明说,因为她也担心这些讨论会让精灵的计划泡汤,“她们派我过来是因为我被发现了……真是糟糕,我不知道亡灵是怎么发现我的……我那时根本就不在特奥多尔身边。”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她后怕地打了个哆嗦,“所以精灵们叫我来这儿。溪地是没有神灵的土地,我在这里会安全得多。就算有神灵想来,那么这里离埃洛普利亚也很近,我不至于毫无反抗地死去。而且……这里的新型疾病似乎也很少。特奥多尔还未来过这里。”

    丽莎看上去还想问些什么,但她忍住了。她想自己迟早会知道事情的原貌的,干嘛非要现在知道呢?就算要维系等上好久好久,她想她也等得起。

    “是的,我想那些该死的亡灵都还没有完全染指这片——我想说土地,但这儿更多的是水……您就当是土地吧!我想它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片土地和谐相处。”丽莎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这儿的亡灵差不多都是水鬼,说不定和那些陆地上的亡灵之间存在种族隔离呢!”

    她站起来,带走酒杯和空掉的盘子,为安留下一座还在燃烧的烛台。

    “晚安,亲爱的。”她说,“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第690章

    “这件事和我没关系。”弗拉基格说。

    “闭嘴。”凯瑟琳说。

    弗拉基格立刻闭上了嘴,选择像个雕塑一样坐在椅子上,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句话都没说。而凯瑟琳,她盯着面前的孩子,眉头紧皱,开始思考到底该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和她说明白。

    “嗯……在我们开始正式谈话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的基本资料……”她这样说着,调出这个孩子的档案——好的,她叫奎妮,帕森库拉一脉的孩子,目前的工作是食用香料制作师,从刚出生时就表现得十分叛逆,喜好就算放在帕森库拉里面也很独特——简单来说,她喜欢哥特系,总是把自己的脸涂得很白,还用黑色点缀自己的嘴唇和眼皮,看到这里,凯瑟琳看了一眼她的脸,发现她今天特地选了明亮的口红颜色和黄色的碎花裙子,心想她肯定为这场见面做足了准备,心里的无奈和怒火少了一些,“好的……奎妮……嗯,为什么你想要和冰精灵结婚呢?”

    即便心中对这一天的到来有所预测,凯瑟琳还是觉得很震惊。她花了几秒钟思索这到底是为什么,但很快她又想为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赞成的,但从理智和逻辑上来说,她也应该尊重孩子的个人意志——总之,她现在真的很纠结要怎么做。

    她真的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对,也不算没有遇到过。她有时也会去姐妹互助会那边帮忙,主要工作就是坐在小桌子后面开导那些苦恼的女性,讨论话题大多和情感有关。但现在主角不是和她无关的人而是她的孩子,因此凯瑟琳很难完全摆脱情感的影响,去绝对冷静地进行思考。她想结婚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两个人走到最后都是要互相暴露出自己最丑陋的那一面,并因此对对方完全失望。但孩子只用一句话就让这些已经打好的腹稿失效了,她说:“你有一个固定的伴侣,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也选择一个异性度过剩下的时光呢?”

    凯瑟琳把手放在自己的嘴巴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欧妮说,她有点伤心,想的事情大概和凯瑟琳差不多,“你觉得呢,妈妈?”

    凯瑟琳心想我能有什么看法?难道我说不行面前这个小孩就会打消自己的念头吗?当然不。所以她还是沉默着,皱着眉头思考要怎样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也思考她到底应该在这件事上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她刚开始听到这件事时的反应太过激了,这对于特地好好打扮了一番的奎妮很不公平,所以凯瑟琳希望她们能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态度相对平和一些,彼此都不要那么尖锐——她觉得这还是挺难做到的。

    “好吧。”凯瑟琳尝试着继续保持平和的态度,“嗯……我想……选择一个人度过剩下的时间并不代表你们一定要结婚不是么?我和弗拉基格都没有过婚礼。”

    “那我为什么不能有呢?”奎妮反问道,“欧妮纳特们总是在制作各种各样的结婚礼服,漂亮镂空蕾丝的,海浪的,鱼尾的,宝石的还有羽毛的。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件呢?”

    凯瑟琳再次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发现这确实很难反驳。

    “你当然可以有一件。”欧妮说,“但为了穿一件衣服而选择和另一个精灵共同进入婚姻,我想这是个十分冒险的决定。”

    凯瑟琳能感受到她真正想说的是任性,冲动一类的词。对于她们来说确实如此,为了一件衣服进入一段新的关系,无论怎么看都充满着孩子般的想当然。但奎妮很显然不这么觉得,她的逻辑链严丝合缝,这能从她刚刚的那几个反问当中看出来。当然,要是她真的觉得这件事不是很恰当的话,她也不会特地跑到凯瑟琳面前提出这个要求了。

    “在我们开始辩论之前,”凯瑟琳活动了一下身子,左右看了看,“我想你们两个还是坐下来说话吧,这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我去库房里看看——奎妮喜欢……柿饼是吗?我这里正好有一些。”

    她给欧妮纳特拿了一盒绿豆饼,给弗拉基格开了一罐新的冰淇淋,也为奎妮拿了几个柿饼,随后招呼她的孩子们转移地盘到她的书房里去,坐在沙发上慢慢聊。

    “在继续这个话题之前我得先和你说好,不要用另一个问题回答我的问题。”凯瑟琳说,“这是个很坏的习惯,我希望你改掉它,至少在我面前不要这么做。现在,我们重新来一遍。你为什么想要结婚呢?我这个问题是想问你所说的这个冰精灵有哪些地方值得你这么做。你必须向我证明这个决定存在合理性。在我和欧妮纳特看来……我们都觉得婚姻不是件好事。”

    “他很好。”奎妮说。

    “还有呢?”凯瑟琳用一种诱导她继续说下去的语气问道,“好是一个很大的方面,而一个很大的方面需要很多小的方面来支撑。他有做过什么吗?”

    “我们是在柿子节上遇见的,他当时正在卖自己的水晶柿子。”奎妮说,“那味道很不错,只在朗伊尔生长。”

    “是的,新品种。我记得这个。”凯瑟琳说,“我的橘子和柿子的杂交产物,经历了植物学家们的十年培育才得到那么一种能吃的。味道很好,我也很喜欢。”

    这让奎妮感觉自己得到了鼓励,她接着说下去,讲述她和那个冰精灵之间的所有事情。最开始他们只是交谈了几句,约定好有机会再见面。奎妮本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她去图书馆借阅图书的时候发现对方也在,而且他们对于图书的品味相同。都很喜欢有着悲惨基调的故事。紧接着,他们顺理成章地吃了几次饭,关系越来越好,不仅聊的话题越来越多,生活中也开始充满对方的身影。再然后……就是凯瑟琳和奎妮面对面所看到的那样了。

    “听起来很正常。”凯瑟琳说。

    “妈妈!”欧妮以一种不赞同的语气喊道,“他们只是吃了几次饭,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时间而已!”她对奎妮说,“我认为你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和他相处。这样你才能对他的性格有更深刻的了解。”

    “别这样,亲爱的,如果你和一个人相处了很久却没有对对方动心,那就证明他不适合你。”凯瑟琳说,她现在已经完全调整好心态了,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而嫉妒得发疯。她又对奎妮说:“我想欧妮的意思是你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虽然爱情来的总是很快,但大多数时候你需要很多时间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婚姻需要严肃对待,我们只是想再谨慎一些。”

    “我觉得他很好。我们相处得也很愉快。”奎妮说,“我很希望和他一直在一起。”

    “但你们会争吵。因为你们确实相似,相似的灵魂总是互相吸引,但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灵魂,因此你们在细节上肯定有所不同。”凯瑟琳说,“争吵……争吵就是齿轮运转时产生的磨损,你们在最开始互相契合,但到最后……争吵会让你们面目全非。”

    奎妮没有说话,她看上去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而且冰精灵……我想按照他们的习俗、他们是不接受离婚的。”欧妮担忧地说,“这不是在家里,你做任何决定都永远有后路,甜心,这是一个一旦决定就无法回头的选择……”

    凯瑟琳示意欧妮闭嘴。

    “离婚也可以,这没什么。”她说,“我担心的是这个过程。所以我的建议是……保持这个样子。你们可以维持现在的关系,就像我和弗拉基格一样。”她叹了口气,“你当然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没有人说只有通过婚姻才能达成这个目标。孩子,这世界上有很多条路。随便你走哪条,只要你到达目的地就行。”

    凯瑟琳顿了顿,又说:“我们不是在反对,欧妮只是有点激动——但从我们的传统观念出发来看待这件事的话,我们就不得不考虑你们成为一个整体之后会发生的各种事情。毕竟这是一个具有魔力的词语,好像从此之后你们就不可被分割。即便是争吵也会从此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很有可能让你们都无法忍受。既然你们都很喜欢现在的关系,那么为什么非要往前走一步呢?你们认为往前走一步会让事情变得更好,但我想你们没有考虑到失败的可能性。你们也没有去想你们能不能接受失败。”

    “但我很喜欢婚纱。”奎妮说。

    “只要你向你的姐妹们提要求,我们哪里会不满足你呢?”欧妮急忙说,“好吧,你想要一场盛大的仪式,这我们也可以做到。对不对,妈妈?”

    “我想这确实可以。”凯瑟琳说。

    奎妮最终同意再回去想想。这让欧妮大大地松了口气。而凯瑟琳还是皱着眉毛,通过精神链接朝双胞胎发去了一条指令,要求她们加快生育方面的医疗研究,随后疲倦地叹息一声,脑袋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

    “我真正担心的是生育对机体的损伤以及混血精灵的出现。”她对欧妮说,“混血精灵这事儿早在很久之前我就想过了,那时我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做……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为什么非要第三个人来证明呢?而且带给第三个生命的大部分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炸|弹。我们现在的相关技术还不成熟,没办法隔着肚皮知道胎儿的情况。我们没办法拆除炸|弹。”

    欧妮想说她们可以试试看,就像学着检查还在树上生长的孩子那样检查在子宫内生长的胎儿。但凯瑟琳的神情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不会在这上面进行尝试。除非森林精灵发展出成熟的相关科技,否则混血精灵就别想诞生。她刚想明白这一点,凯瑟琳就睁开眼睛,十分平静地宣布了又一个决定。

    “生命之树,”她说,“谁敢提议让除森林精灵以外的血液污染我的树……污染那棵沾染了我的血的树……就关谁的禁闭。关二十年。”

    “这又是为什么呢,妈妈?”

    “因为底线总是会不断后退。今天是冰精灵,明天又会是哪个种族呢?”凯瑟琳轻轻地说,“就算种族融合是不可避免的趋势,我也绝不允许除了森林精灵以外的生命从那棵树上诞生,就像我现在也不允许我们将器官明码标价一样。有些事情……有些时候,你总是要坚持什么东西的。那也是所有森林精灵的起源,对我们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它绝对不能动。”

    欧妮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神色肃穆,很显然已经明白了凯瑟琳的决心。

    “知道了,妈妈。”她说,“我会保护生命树的纯洁性,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第691章

    欧妮纳特走后,弗拉基格提着已经吃了一半的冰淇淋桶走进来,坐在凯瑟琳身边,问她要不要尝尝。凯瑟琳看了一眼,发现他在里面加了很多果酱,于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吃。这一定很甜腻,她吃一口就会想要喝很多水的。

    “我想问问你对刚刚那件事的看法。”弗拉基格说,“我确实说过这不关我的事,但很显然我不能不管。”

    “确实不能不管,不然就没人能管了。”凯瑟琳说,“我刚刚也在和欧妮说这件事。我对这件事——以及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的类似的事情的看法是不赞同。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理智上来说,我都不赞成这件事。”

    “我能理解你作为一个母亲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离开你的身边。这是情感上的。”弗拉基格说,“那么理智上的呢?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要建立新的关系就意味着要面临新的考验。我们度过了漫长的争吵阶段不代表我们的孩子们也能克服同样的困难。我去过很多次姐妹互助会,在那里我见到的最多的案例是被各种琐事,不同的生活习惯,截然不同的观点和争吵磨损的感情。来求助的人们总是会说这么一句话。”凯瑟琳清了两下嗓子,模仿起他们的腔调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她叹了口气,“就好像事情不会改变一样,就好像他们的感情能一直维持在最好的那一个时刻。但我在看了这么多真实案例之后……你知道的,有的时候不是事情变了,是感情最好的那个时候很多问题都还没有暴露出来而已。酗酒,家暴……只是没有暴露出来而已。我不是不赞同,但想一想,弗拉基格,你我赞同之后呢?这对孩子们来说是否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在日后的相处中会不会选择为了迎合我们的期待而对已经展露的矛盾视而不见呢?建立更深层次的关系不仅仅是这句话的表面含义,对于我们来说,我们还需要从宏观方面去考虑这件事产生的影响。我刚刚说的是个人方面的问题,而当个人方面的问题变成在集体当中普遍存在的问题的时候……”她挥了一下手,“你知道的,严重的程度就会不一样。”

    “和我的设想差不多。”弗拉基格说,“我从这件事里只看到无休止的混乱,没什么比混乱更糟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说更多的话,因为他们都明白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试图融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这两个种族之间也没有什么非要混合在一起生活的理由。做这种事没有什么很明显的好处,甚至坏处要更多一些,因此根本不需要通过交谈来理解对方的想法。又不是生活在什么不结盟就根本活不下去的末日世界,干嘛非要靠建立婚姻关系来证明森林精灵和冰精灵之间关系很好呢?凯瑟琳觉得证明关系好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这么做,同时她也觉得人们将爱情抬到了一个它完全配不上的高度上,以至于亲情,友情和其他的情感关系都被忽略了。她很不喜欢这样。

    “但这是一个我们很难阻挡的趋势,因为情感这事儿不讲道理。人能做出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就是因为每个人的身上都存在情感这一不可控的变量,因此无论你我都无法阻止他们彼此之间产生联系。”凯瑟琳说,“不过我想这会很慢,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些……问题。”她无奈地叹气,“……光是想到我之后要去处理这些矛盾我就感到疲倦,我真不想做这些。”

    这将毫无尽头。随便什么人都能用脚趾头想明白这个道理。正如弗拉基格所说,混乱,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的事情。

    冬天的君主抬起手,用他冰冷的手指抚摸凯瑟琳的额头,用力描绘她眉毛的形状。

    “你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说,“虽然现在生活越来越好,但是烦心事总是那么多。也许你该休息一段时间。就像你在埃洛普利亚游玩,又比如说你之前休息的那一年。我希望你快乐。”

    “特奥多尔死了我才能休息。”凯瑟琳说,她顿了一下,为刚刚生硬的语气朝弗拉基格投去抱歉的目光,同时笑了一下,“……还好啦,像我们这样的神灵还有好几个呢。我又不是一个人在全天候加班。”

    弗拉基格也配合地提起嘴角,十分不明显地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很不希望我的孩子们离开我。”凯瑟琳又说,“离开我又有什么好的呢?我怀抱着这种念头去思考事情,想到的就只有坏处。也许我同意了他们会比现在要快乐吧,一起思考共同生活的家该怎么布置,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见对方。但我还发生的坏事足够盖过这些美好的回忆……算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我想我得去巡视森林了。”

    准确的来说是提着修补工具看看哪里需要维修。最早一批建起来的基础设施已经到了需要大规模更换的时候,早在许多年之前就建好的房屋更是出现了许多问题。孩子们忙着解决开裂的墙壁和漏水的屋顶,没工夫去管下雨时踩上去就会让鞋子全部湿透的石板路,凯瑟琳就只好每天去河边挑了漂亮的石头,亲自进行道路维修。除此之外,凯瑟琳还要承担一部分的运输工作,负责帮脱不开身的孩子们把绝密资料送到温迪那里进行登记。说到温迪,待会她也可以去看看她,和她聊聊空间。

    “我的大祭司刚给我送来了一份新的研究报告。”弗拉基格说,“你应该看一看。”

    那是一份有关于低温可以抑制病菌活力的报告。瑞迪科尔在报告中指出病菌也可以看作生命的一种,因此具有死亡性质的寒冷就能抑制其活力——这一点早在双胞胎们和他合作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但显然这位大祭司还是想办法证明了她们观点的正确性——紧接着,他又在后面的篇幅中指出,这些导致新型疾病的病菌已经拥有了轻微的“死亡”,因此低温更难伤害到它们,一旦温度有所回升,它们将会立刻苏醒,继续为周围的环境带来灾难——这也和凯瑟琳预计中的差不多。当然他也在报告后面说自己需要更多的研究经费,因为还有“很多有关于死亡的项目需要资金支持。”

    “它找到了那条路。”凯瑟琳说,“我以为霍尔斯在骗它……现在看来我们的商业之神不愧是撒谎大师,他知道怎样的谎言最会被人相信。”

    “也许它说的都是真话。”弗拉基格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走上那条路就能成为神灵。”

    凯瑟琳没说话,她从头重新看了一遍瑞迪科尔的报告,注意到他在其中反复提及到新型病菌的危险性,觉得这有些古怪。她是知道大规模的疾病是有多危险的。就拿十分著名的黑死病来举例,这场被人类历史所铭记的鼠疫肆虐了百年才渐渐平息,而受到其影响的国家更是花了许多年才走出它的阴影。但这需要反复提及么?瑞米和帕森也遇到过这次的疾病非常棘手。也许是她漏掉了什么……凯瑟琳希望事实并非如此。

    她把自己的疑惑说给弗拉基格听。后者接过报告,仔细阅读了她指出的那一部分,在思考了几分钟之后给出了回答。

    “从冰精灵的角度来说,他在这里提到的危险性应该指的是难以被杀死。”他说,“就像我的孩子们也很难对付亡灵一样。死亡是不能杀死死亡的。这种克制关系对我们来说十分致命。”

    “但这也意味着你们不会被……哦,反复地纠缠就是对资源的浪费,你们要是被缠上就很难脱身。我明白了。”凯瑟琳点点头,“不是难以被生命杀死就好。我的孩子们已经在研究疫苗了……只要赶在他们前面……”

    看来是她多想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报告塞回到弗拉基格手里。这时她应该转身就走,去推着装满石头的小车修补破损的道路。但她停了下来,和弗拉基格拥抱了一会。

    “瑞迪科尔还在做什么?”她问道,“我注意到他又在问你要钱了。”

    “他在研究冬天这个季节和疾病之间的关系。”弗拉基格说,“他认为冬天既然代表死亡,又有着能够抑制生命活动的低温,那么人们不应该因为疾病死去才对。但事实是冬天死去的人最多。我不打算给他这笔钱,只要让外出的信使们回来的时候多带点消息就够了。我的孩子们会告诉他人们为什么死去。”

    “这会出现偏差,因为你们无法进行持续追踪。得到的信息并不全面。”凯瑟琳说,“但是……好吧,你出钱,你说了算。”

    第692章

    丽格皱着眉听温迪阐述购买新画材的重要性以及对空间研究的帮助,心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自从她开始接管财政大权之后她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申请,说白了就是每天都有无数个人在问她要钱。钱可不会凭空产生,而资金流也不可能永远都不会断裂。这使得她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即便凯瑟琳嘱咐过她尽量让财务方面的流程走得快一些,不要让她的姐妹们和在她们的产业里工作的员工等得太久,丽格有时还是会稍微拖延一下,免得一口气拨出太多钱导致现金流出现问题。而有的时候,比如说现在,她也不觉得购买画材是件一定要做的事情。

    最主要的是温迪总是毫无节制的花钱,她的孩子也是。上次她说自己要研究菌丝,还说要把它和画画结合在一起,向她申请了一大笔钱去买贵得要死的颜料。但凯瑟琳却说最终效果并不怎么好,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完善。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钱打水漂了。丽格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很烦。她有时会想为什么不能跳过过程直接到达结果呢?为什么她们就一定要经历那么多的失败,浪费掉那么多的资源呢?她和凯瑟琳交谈过这件事,而她的妈妈说她应该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她认为她的烦躁和这些失败毫无关系,因为就算没有失败,她也还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小事而不高兴,毕竟底线是在不断变化的。她给出的说法和她一直坚持的理念没什么区别。可丽格并没有因此觉得舒服一些。她清楚这是自己的情感在作祟,而她只要还在管钱,她就很难摆脱这种心理——就像现在,即便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还是很不喜欢温迪的大手大脚。

    “你的孩子们是森林精灵当中数量最少的,但花的钱可不比其他的精灵少多少。”她有些不满地说,“你要说搞艺术很浪费钱,是这样没错,但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买那么多的画材。色彩博物馆里的颜料不能满足你么?那里面几乎有全世界的色彩。”

    这并不是夸张的形容。色彩博物馆在建立之后经历了几次扩容,面积和现在的图书馆不相上下,在那里工作的孩子们每天也都把大部分的工作时间花在收集色彩上,怎么会有她们缺少的颜色呢?丽格想着一定是温迪又无法抑制自己想买东西的欲望了。她总是这样,和那些被消费主义,廉价货和人造收藏品蛊惑的人差不多,即便自己已经拥有了足够多,却也还是会在看到有着细微差别的相同物品时认为自己需要它。而事实也确实和她猜想的差不多。温迪说实验失败很有可能是颜料不对,她希望购买更多的颜料进行尝试。

    “我不知道不同的颜料到底会产生什么样不同的后果。”丽格说。

    “这和法师们做的实验差不多呀,原材料不同会导致不同的结果。我们的颜料可以看作一种能影响视觉的魔法,但菌丝本来就能影响人的视觉,相同的两个元素相加并不会产生什么不同的效果。但有些颜料是各种金属做成的,属于炼金产品,我想看看不同的两个元素相加会造成什么。”温迪说,“……好吧,也许你想听听我是怎样做实验的?”

    “你是怎么做实验的?”丽格顺势问道。她其实不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并不觉得自己在听到答案之后会改变主意,但为了让温迪的情绪稳定一些,她还是打算听一听。

    “我把它和颜料混合在一起,试图达到母亲神器那样的效果。”温迪说,“你见过的,只要被我们记录在册的植物都能在空白的书页上生长,从一片纸变成真正的植物。想想看,姐姐,你得到一个画卷,展开它就等于展开一切。”她张开双手,用充满煽动性的语气描述从画卷中跳出的事物:咆哮声足以惊动整座森林的猛虎,直冲云霄呼风唤雨的蛟龙,还有时刻都在变换的彩霞,悬挂在山崖间,与黑色影子般掠过的飞鸟相互映衬的半轮红日,隐藏在云雾之中,也因此显得影影绰绰的群山和从山顶一直落到幽潭中的清泉,“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景色储存起来,”她兴奋地说,“那我们就等同于存储了我们所见过的那一段时间。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丽格看着她,从那些话语中体会到了她想要表达的心情。温迪所描述的和人们在故事中描述的精灵森林并不一样。对于那些人来说,精灵代表着优雅高贵,因她们刚一出生就能得到全部。因此他们总是用大量的笔墨来描写自己幻想中的精灵。想象她们穿着飘逸的长袍在树枝之间行走,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端着装满水果的盘子和动物们打招呼,没有烦恼,当然也没有一个生命该有的立体和复杂。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拿精灵出来走个过场。而温迪所描述的那些东西让丽格想起注重意境的水墨画。那是她们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传承,是所有森林精灵的根源。想到这里,丽格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改变了想法。

    “好吧,我会给你钱。”她说,“但我不觉得我们会在这方面帮助空间研究取得什么进步。”

    她把温迪要的钱记在账本上,又说:“你真的花了很多钱了,温迪。你从刚出生就是这样……你真的应该学学怎么控制自己。”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温迪问道,“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能把这些储存起来。”

    “因为菌丝的空间属性只在那条狗身上体现,它本身更多的还是对于事物的模仿。”丽格平静地说,因为所有项目都需要从她这里申请资金的缘故,她差不多对精灵名下所有的研究都十分熟悉,当然也知道空间项目的进展如何,她认为现在它的最大缺陷是烧钱,因为维持空间阵持续运转需要大量的魔力,这就代表她们需要更多的能够储存魔力的材料——它们通常很贵,更别说那些对使用者有着很高要求的装置了,要使用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困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刚刚说的有点不对。我认为菌丝这种生物根本就没有涉及到空间,我想那条狗体现了空间属性是因为受到了母亲的影响,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神灵会无意识地改造周围的环境,这也是为什么朗伊尔永远被冰雪覆盖……我们开始涉足空间,于是妈妈开始关注空间,再然后,小雨就被影响了。”

    “你完全否定了我的努力。”温迪因此很不高兴,“就算我现在只能拿菌丝做点视觉上的小把戏,这也不能代表未来我们不能做到。”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停顿后的思考让她更加激动,“空间!谁能给出定义?谁又能真正地理解空间是什么?在我们得到的传承里,在那些人们已经征服天空,甚至已经征服世界的传承里,有人成功过么?他们定义空间,但没有人知道各个维度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个课题本就意味着重新开始,你又凭什么拿我们那些站在别人终点上建立起来的项目和它相比?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失败呢!?”

    “别这样,温迪。我只是不认为你能把幻觉和空间联系起来,对你所说的那些进行压缩。”

    “为什么不能?我们不是已经开始压缩云朵了么?在更早之前,我们不是早就开始利用空间法阵运输各种物资了么?我们缺的只是把现实物品放到画布上还能把它们自由取出的能力!菌丝只是一个开头,谁说我们一定要一直用它用到底?”温迪看上去快要被气疯了,“还有……还有仆戒!我们可以把生物储存在另一个空间中,而我现在只是想换个方式——仆戒既然早就有了……早在我们出生之前就有,那为什么我不能成功?”

    “我的意思是,”丽格说,“菌丝不具备空间属性——当然这是我的个人观点——所以对菌丝展开研究是错误的。它让小雨体现了空间属性只能表明它可以按照母亲的意愿去改造生物。它拥有强改造性,危险性,和多变性,空间属性则是受到了母亲的影响。这是我的观点。你提到传承,那我也提一下传承。我认为数学和物理就是人们的臆想,无数天才——就让我称呼他们为妄想者吧!——试图用自己的语言去解释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但事实是所有的理论最终会被推翻。很多被认为是正确的理论在被推翻之前都受到人们的追捧,甚至可以统治数百年,引领大家走向错误的道路。你认为你是正确的,那么我又怎么不能认为我对空间的理解是正确的呢?我看过所有的申请书,我看过。我当然知道所有项目的进度,我也知道人们为此做了多少努力。”丽格说,“但我们现在认为那些空间公式和参数正确,你也学着法师们的样子做实验,只是因为它们还没有被推翻而已。人们没能穿越时空,正是因为它就是幻想而已,不是因为它困难,而是因为它就是幻想!”

    两人都看着彼此,也都因为情绪激动而气喘吁吁的。

    “但是姐姐,这个世界正好能把幻想变成现实。”温迪说。

    “所以我们也早就开始利用空间了。”丽格说。

    过了一会,她决定退后一步,不再讨论这件事。

    “既然你要拿菌丝来做实验,那就做吧。”她说,“但菌丝本身不具备空间属性,除非你拿出能够反驳我的证据,不然我还是会坚持我的观点。

    “好吧,那我就试着证明给你看吧。”温迪说,“既然别人能做成仆戒,那没道理我做不出来。”

    第693章

    她正用一把小锤子轻轻将平……

    “唉,你们又吵架啦?”凯瑟琳问道。

    她正用一把小锤子轻轻将平整的青砖敲进已经用沙土填补好凹陷的路面中,避免游客们因为年久失修的道路而对这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这座小镇是专门为了游客们而建立的对外开放区,建立在一座小山坡上。高低差的存在使得游客们在往下看时能够看到彼此遮盖的青黑色屋顶和一节若隐若现的楼梯,挂在外面的旗子上写着“酒馆”“餐馆”等字样,跟随着风的轨迹在翠绿的树枝间舒卷。像这样的对外开放区还有很多,每一个都花费了丽格妮妮们很多心思。她们确保每一处都具备一些小巧思,使得游客们从每一扇窗户向外望去时都能看到不重复的景物,哪怕是一座横在河上少有人去的石桥也都保持着和景区其他建筑一致的风格。这里最多的还是售卖精灵画作的商店,每一家商店也都配有几名画师,负责按照顾客们的要求将他们和场景画在一起,打包好方便他们带回去炫耀。现在在凯瑟琳和丽格左手边正好有这么一家人,他们站在早就设置好的位置上摆出固定的姿势,而画师正弯腰在桌子上作画。在这之前他们还把凯瑟琳当作这里的工作人员,询问她礼品店怎么走——这也算是对外开放去能够吸引游客们的地方:能够碰到平时见都见不到的精灵们。森林精灵和冰精灵们在这里的岗位很少,少到一只手掌都能数的过来,主要作用是监督整个景区的运作,及时将问题上报并能够自主解决大部分的问题。道路维修就是她们报告上来的问题,修完这一块路,凯瑟琳待会还要去桥上拔草。那些杂草都快要把石桥挤爆了。

    丽格蹲下来,帮她把砖块敲进地面。

    “我不觉得这是吵架。只是我们对空间有着不同的看法而已。”她说,“我也不是不喜欢空间,我就是觉得研究那些公式,在黑板上写下古怪的符号是件很好笑的事情。证明这些有什么用呢?探寻世界的本质?但是母亲,你就站在我们面前,我们为何还要探寻世界的本质呢?”

    “我忘了从哪里看到这样一句话了。假设世界是一个运转的……程序,那么数学就是让你能够运行程序的……东西。”凯瑟琳磕磕绊绊地说,“我说的很不准确,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你没有这些东西,你无法理解世界,但你拥有这些东西,你又无法理解数学。大概是这样的。”

    “我不明白。”丽格说,她敲完最后一块青砖,在台阶上坐下来,“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没什么用。”

    “也许你这么想是因为现在使用空间类道具的成本太高了,我们还需要很多年才能把成本弄下来。”凯瑟琳说,“压缩的技术已经用在很多装置上了,你像碟片机,通话装置,加热类装置——几乎已经应用在了所有我们能想到的领域里。我也看到孩子们最近在申请移动空间法阵要用到的资金。我想我们并非在空间上毫无进展。”

    丽格沉默了一会,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要说成果,她们确实有成果,而且还有很多。只是这些信息被刻意隐藏起来了,就算放出的那些也不是最新的研究——其实医学会议上放出的那些知识也不是最新的——真正的前沿技术只有森林精灵们知晓,不关注这方面的人们只知道精灵的产品“采用了新技术”,但很少有人明白这些新技术到底代表着什么,就算尽可能用简短的语言向他们解释,顾客们也无法明白所谓的主副空间理论和魔法定律和面前的产品有什么关系。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新产品与老型号最明显的不同大概就是在价格上,至于能够容纳更多话语的通讯装置,能够播放更长时间的碟片机,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到底为什么发生变化,顾客们其实并不关心。他们要做的就是按照自己的预算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丽格回想自己与温迪之间的交谈,认为她们谈的并不是结果,而是研究的这个过程。

    “我是说,那些公式。”她说,“那些符号,那些理论。附属空间,主要空间,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释自己看到的东西,只要能符合逻辑并被人接受就是正确的,但谁知道那是不是正确的呢?我的意思是……他们很有可能只是在瞎说。空间扭曲的程度越大我们就需要更多的力量来让它恢复原样,又或者像操纵天气之盒那样付出许多力量去影响现实。法师们说这符合什么魔法定律,我不反驳。但是其他的理论呢?什么……空间早就有只是我们没有注意,混乱的时间使得同一位面上有着许多空间……这些都是在瞎扯。他们根本就没有真实可靠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说法正确,只是在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话来完善上一个谎言。”她顿了顿,说,“就像玻尔原子结构一样。”

    凯瑟琳感觉自己的大脑停滞了,她开始努力回想玻尔是谁——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当然也很可怕!她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哦,玻尔。”她最终通过神器将这个名字从记忆的角落里拽了出来,“怎么了?”

    “玻尔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所以强行说电子轨道不连续……”

    凯瑟琳开始觉得世界离她而去了。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而她开始久违地感受到困倦,就像那无数个久远的,用手掌或者高高垒起的书本打掩护小睡一会的午后一样。电子轨道,电子,她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

    “但是其实他根本就无法证明为什么电子轨道不连续,只是为了让先天不足的模型逻辑自洽才这么说的。”丽格说,“可还是有很多人相信他不是么?还对提出异议的人感到十分震惊。所以我的意思是,现在的那些理论只是法师们为了强行解释自己所认知到的那些现象而编造的,试图让人们相信所以才逻辑自洽的谎话。而要证明它们错误需要很多年。还需要很多页的证明过程。妈妈,你没有感受到吗?最开始这个项目就很混乱。我是说,正是因为它们看上去正确,所以那些错误才不易被察觉。”

    凯瑟琳用力眨了眨眼睛,先是努力消化掉了玻尔模型具备先天不足这个事实,然后又开始通过这个例子去理解丽格说的话。最后,她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但时代就是在这些不断的反复当中前进的。还记得吗?否定,对于否定的否定,然后再是否定。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规律。是的,它现在也在我们的空间项目上发生。”凯瑟琳尽力采用一种不会让丽格觉得厌烦的语气说话,以避免她觉得她对此感到无所谓,“你不喜欢这个过程吗?”

    “我只是觉得人们都在做无用功。”丽格说,“但是你要说这是一个客观规律,我又觉得这能接受了。”

    “是的。你现在回过头去看他们最早的那个报告,你也会觉得很荒谬。”凯瑟琳说,“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其实我也没有完全接受。”丽格说,“我想既然我们必定要经历错误——好吧我就是很讨厌这种反复的阶段,我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我和温迪交谈时提到了时空,我认为穿越时空是不可能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它成功,那么为什么我们没有见到未来的自己呢?”丽格问道,“为什么未来的我们没有过来,就因为我们要经历那个错误的过程,所以我们才不来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一步到位呢?”她指向正在一旁乘凉的小雨,示意凯瑟琳看它虚化的毛发边缘,诡异的脸和凶狠的眼神,“为什么它只在那个时候出现过一次?为什么你只让它传递那一次纸条?为什么现在的你不让它给过去的我们送去现在我们拥有的研究资料,这样我们就能跳过否定的阶段,直接进入肯定,然后是再否定。”

    凯瑟琳转头看了小雨一会,示意它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不要管其他的。

    “事实上我到现在还没有让它把口信送过去。”她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我把那个口信送过去的——有人因此想要开展时空穿越的研究吗?”

    “还没有。我全都驳回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丽格说,“随便她们怎么说,比如正因为我的阻挠才没有时空穿越的技术,我促成了那个不可逆转的循环的实现,我不在乎。除非未来的我们出现,用事实来证明我的错误。当然孩子们也都说我不支持未来的我们怎么出现。但要是我支持了的话……”她舔了下嘴唇,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只要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我同意了,那么如果我们成功了的话,在这之后的时间点里一定会出现时空穿越技术。既然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未来的我们,那就表明我一直都不同意,好吧,看来我很坚定,另一个选项是就算我同意了也没有成功。我更倾向于后一种。因为小雨可以做到,但它没有给我传过口信。它没有说过我们成功。未来的你也没有。”

    “其实也有孩子们问我,为什么不把现在的事情告诉……就是,还未解散城市的那个时候的自己。那会让我少很多痛苦,不是吗?她们说得挺对的,这确实能省掉很多力气。”凯瑟琳又看了眼小雨,“我当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那你是怎么想的?”丽格说。

    “当时我的想法是……应该是不开这个口子。因为小孩子的烦恼总是那么多,要是我说我可以帮我自己,那么她们明天就会说想要传个纸条给过去的自己,修正一下以前的错误什么的——我很久没有那么强烈的预感了,我觉得这不对劲。”即便是现在,提起这件事还是让凯瑟琳感到发自内心的抵触,现在她又重新想起这件事,于是开始寻找这种抵触的根源,“……我想这和……引发时空混乱,或者什么驳论没什么关系,这是一种……让我感到很不高兴的做法。”

    她沉默了很久。有游客打着油纸伞风一样地跑下楼梯,小孩子手里提着小小的金鱼灯笼,吵闹着说对方的最好看。凯瑟琳拉着丽格往边上坐了坐,免得被他们踩到。

    “我想这太轻松了。”她说,“要是接受未来的帮助,我就不用思考我们该如何选择前进的方向,我也不用担心工厂会不会突然破产,也不用想办法卖掉商品因为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卖出去,我们在医疗上的进步也会更快,更容易。但是……但是这是不对的。”

    “但是你也说能帮到自己的只有自己。”丽格说。

    “这是不一样的。”凯瑟琳说,“穿越时空纠正过去所犯下的错误等同于将这个错误凭空抹去,等于否定自己。但是……但我们之所以能成为自己正是因为我们犯过错,我们在黑暗中摸索无数次,我们也要面对并且承担自己所犯的错的后果。正是因为存在这些不足,我们才能成为现在的我们。”她伸手抚摸小雨的毛发,那触感就好像在抚摸一片并不存在的东西,“如果我们想着帮助过去的自己就可以让过去的我们不犯那么多错,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顺利。这其实就是……这其实就是不肯接受自己。”

    “所以,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让小雨乱跑。”她轻轻地说,“就像我们要接受一些人的离去,我们也要学会接受真正的自己。”

    “所以……穿越时空可能成功了,只是你不叫我们说而已,因为某些过程是必定要经历的。”

    “也有这个可能。”凯瑟琳说。

    “我刚刚想和你说点什么,”她这样说着,用手一撑膝盖,站了起来,“但是我忘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和我说话,妈妈。既然现在的是必定要经历的,那么我还是会驳回有关于穿越时空的申请。我不觉得在这上面花钱有用。”

    她顺着台阶往下走,身影逐渐消失在建筑师们刻意营造的“隐藏”当中,但几分钟之后她又快速地跑了回来,说自己想起来要和凯瑟琳说什么了。

    “我觉得我们的研究方向不对。”她说。

    “因为空间高付出而低回报?”

    “因为这根本不是你的权柄!”丽格还在喘气,因此语气有些激动,“听我说,妈妈,我们的生命力在于创造,在于石炭纪,无数的新品种植物,在于菌丝还有小雨,而不是那些扭曲的线条和乏味的公式。我们在医学取得进步不正是因为情绪药剂还有被称为‘子宫’的血肉吗?我们……”她舔了下嘴唇,试图让接下来的话里面少些命令语气,“就是,我们创造,而我们从不解释,因为生命本就能自己寻找出路,鱼不会诉说在水中游动的感觉,龙也从不觉得在天空翱翔有什么不对,因此一个生物要穿越时空,它也不会和法师们说它的行为符合哪几种公式,可以套用哪些参数。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探索未知,我们就是未知。我们可以创造新的秘密。”

    “那么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我们是否真的需要这些生物。那些……危险的,足以致命的生物。我可以说菌丝从此开启了怪物时代,我的脑袋里有很多想法,但我没有实施,因为……我的孩子,我亲爱的丽格,我确实曾经为这个想法兴奋过。但是……我们真的准备好迎接怪兽了吗?”凯瑟琳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谢谢你提醒我这一点,但关于创造,我自己有自己的打算。”

    “我只是说一说,没有鼓励你去创造更多生物的意思。我确实挺讨厌现在的空间项目的,因为它们能产生的附加价值不如我想象中的多。我总觉得它还能在现实当中体现更多。”丽格急忙说,“但要是很多未知的生物,好吧,要让它们实现价值转化也挺难的。就这样吧。我们也不是很急着去发展空间,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医药。时空和生物,这两个选项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正在进行的前者要好一点吧,大概。”

    凯瑟琳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正在进行的空间项目确实有点烦,但要从头开始的未知生物要更烦一点。”她也站起来,将工具放到小桶里,打算去桥上除草,“走啦,我就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呢。唉,我就是来打杂的。”

    “拜拜,下次见。”丽格说完,又弯腰看看小雨,“你也再见。”

    第694章

    劳拉按照登记册上的信息将打包好的药品递给前来取药的病人们,并且认真地对照每一个人的身份信息,确保每一份药物都能够发放到需要它们的人的手中。最近冒领药物的人实在是越来越多了,劳拉她们每天都得反复核对信息,避免出错。每当她们站在仓库里整理永远都整理不完的箱子的时候,她的同事就会抱怨一遍那些贪便宜的人,劳拉虽然不会参与到其中,但内心也是有一些不痛快的。毕竟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才使得他们的工作量变多了。对于在这里工作,没有工资可拿反而需要自掏钱包帮助别人的员工们来说,她们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抱怨的人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半,陈旧的小房子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员工们纷纷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赶来接班的人则在此时走进大门,从同事们手中接过资料,通过交流了解今天发生的一切。劳拉也站起来,告诉来接班的同事册子上那些已经打好勾的就是来领了药剂的,其他的是还没来领的,又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一件让她事后想起来担心的不得了的事情,以提醒她小心。

    “你知道玛丽那个小女孩吧?今天她来的时候表情很古怪,说自己吃坏了肚子,一直折腾到早上才睡了一小会,也没和我多说话,拿了药就急匆匆地走了。可等我拿着止泻药和饼干追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她把治疗的药物给了别人。”劳拉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全是无奈和叹息,“可怜的孩子——她说对方出很多钱购买精灵药剂,这笔钱正是他们家需要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就算有了钱,他们也还是需要花钱买药。”她的同事说道,语气里也没有抱怨,而是用那种你经常会在经历了许多的老年人身上听到的口吻,“这让我想起年轻时的我。那个时候我做的很多决定都不成熟。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不肯告诉我。”劳拉说,“我打算回去后写份报告交给精灵们。一定是审查变严格了的缘故,在这之前我们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我已经告诉其他人了,你上晚班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我会的。”对方连连点头,坐下来按照自己的习惯整理了一遍桌子,又趁着交接班的时间去给自己弄了点喝的,这时劳拉还没有走,还坐在小小的大厅里和同事们谈论待会去哪家商店能买到最好的牛肉,她想今晚做些番茄牛腩汤,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们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隔壁城市又爆发了一次瘟疫。非常严重!许多家庭都因此失去了劳动力呢!我的朋友还问我能不能来我家住一阵子——你们最近也要小心。”

    即便是听过许多次类似的消息,劳拉她们还是忍不住惊呼起来。

    “天啊。”“森林主母在上,这真是可怕的事情。”“又一次?他们有没有遵循报纸上说的那样做?”“我真是受不了了,我们还要忍受这些疾病多久?”

    紧接着,她们又就此事讨论起来。

    “没办法遵守报纸上的防疫规定也不是他们的错。想想看,现在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里头还有很多不习惯饭前饭后洗手的呢。唉,但是……现在形势这么严峻,我想他们也应该学着把好习惯建立起来。”一位老妇人说。她的年纪比劳拉还要大,算是这里的老人了,说话也开始有些含糊不清了,“至少不是发生在我们这儿。唉,上个月,还是半个月之前?那场因为突然降温导致的伤寒也够吓人的。”

    “是啦,我家里的小孩到现在都还病怏怏的。”又有人搭腔说,“精灵说他感染了动物身上的病菌,叫我们少让他和那些东西接触。但我们家住的是最底下一层可以养猪的房子,我只好想办法找了张可以睡在医院走廊的便宜床铺。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真是可怜。我听说患病的人脖子和身体的其他地方都会生出可怕的肿块。”劳拉左手边的那位同事说,“还有的病会让你一直感染发炎,浑身溃烂。真是糟糕透了。”

    气氛慢慢地低沉下来。这些人在森林精灵的手下工作,也算是精灵势力的一份子,因此要比其他人更早地知道有关于第二次亡灵天灾的消息。她们都经历过第一次亡灵天灾,失去了许多,又忍受了许多痛苦,经历了许多离别才走到现在,所以从一开始就十分严肃地对待精灵们的命令,将所有的事情都做到最好。但就算是最精力充沛最热情的那一个现在也有些疲倦了。第二次亡灵天灾的持续时间要远比他们想象中要长得多。它不是一瞬间的死亡也不是你肉眼可见的恐惧,房屋不会轰然倒塌,财产也不会突然消失,它是你在路过某条小巷时忽然注意到的寂静,渐渐空旷的房屋,人们躺在病床上日复一日的呻吟和随着药剂进入血液同步减少的金钱。劳拉认为第二次亡灵天灾要远比第一次绝望得多,因为它拥有希望——疾病会被精灵医治好,注意自身安全做好防范就能降低染病几率,只要好好工作,为了治病花掉的金钱也总有一天还会再回来——正是因为这样它才让人一眼看不到尽头,仿佛前方笼罩着无法驱散的灰色的烟雾。它静悄悄地笼罩在所有人的身边,也深入到每一个人的生活中。精通医疗的精灵们自己也不敢保证第二次亡灵天灾会持续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又或者……就像她们从她们的历史里看到的那样,需要几百年。

    几百年,这个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妇人们又聊起那些工厂——今早的报纸上刊登了一篇报道,说工厂的环境使得工人们的患病率几乎到了恐怖的百分百,而恶劣的工作条件也使得他们难以挺过疾病的摧残。即便在最初精灵们就已经发出相关警告,也联合能联合的一切去改善那些环境,但还是有人为了金钱而选择无视掉其他的东西,表面上说着会改私下里还是保持着原样。现在这种行为得到了曝光,她们想这是件好事,得到关注也意味着对那些可恶的商人们施压,而他们感受到压力就自然会做出改变。紧接着,她们又不可避免地聊起隔壁的城市,不只是隔壁城市,她们实际上是在通过这件事来谈论已经发生过的许许多多类似的事情。第二次亡灵天灾总是反反复复,在每个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又突然冒出来展现自己的威力,也因此被称为“无尽瘟疫”。劳拉讨厌无尽这个词,她想为什么那些可恨的,无法用肉眼看见的小东西就不能老老实实地死掉呢?总是从这个人身上跑到那个人身上,真是糟糕透了。

    她回到家,发现女儿们已经早早地回来了。她的大女儿目前正在屠宰厂工作,每隔一段时间都能带一些便宜的猪蹄和鸡爪回来,小女儿现在是一名糖果设计师,她的目标是设计出一款让人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经典糖果——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成功过。不过在糖果厂工作就意味着有很多便宜糖果可以吃,劳拉觉得这份工作挺不错的。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今天的事情和她们讲了一遍。

    “天呀,疾病又区域性爆发啦!”她的大女儿嚷嚷道。区域性爆发,这是个很新的精灵名词,指的就是隔壁城市那种情况。精灵们解释说这是因为无尽瘟疫由多种疾病组成,而康复并不意味着从所有的疾病中康复,因此每个人都有被反复传染的可能,而疾病也总是会区域性爆发。劳拉打开抽屉,注意到口罩已经不多了,便告诉女儿们,叫她们要是有空的话就去买点。

    “唉,要是有一种能够抵御所有疾病的面罩就好了。”她的小女儿说,“神灵为什么不展现祂的力量呢?一下子把病菌全都清除掉。”

    “诶,那也要知道根源在哪里呀!”她的大女儿说。

    紧接着,她们跑出去买了晚报,上面用夸张的语句描述了最近发生的各种区域性爆发的瘟疫,并在最后提醒人们出行时要小心。“狗屎。”她的小女儿突然说,“‘无尽瘟疫为我们带来了许多好处,因为劳动力减少,雇主们不得不提高工钱以留住工人’……”她大叫起来,“这是哪个没脑子的在放屁?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亲爱的,别这样说话。”劳拉严厉地呵斥道,“不要管那些事情,报纸上都是瞎说的。现在的那些报道都不可信。”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啦。”她的大女儿说,“发表一些格格不入的看法还觉得自己这样挺对。不要管他们。”

    第695章

    与此同时,凯瑟琳也在读报纸。她的消息来源要更广泛一些,为了尽可能地和外界的消息保持同步,她还特地在这上面花了一大笔钱,用于从霍尔斯手里雇佣飞得最快的飞龙,并在通信上给予她手底下的商人们十分优惠的条件,方便他们时不时地往回寄信。所以关于疾病频发使得劳动力数量大大下降,以至于想要雇佣到相同的工人必须提供比以往更高的报酬这件事她要知道得更多一些——工厂主们最开始并不希望工人们请假休息,因为这就代表着产量减少,而产量减少则代表着收益降低。但无尽瘟疫特有的强传播性使得他们的产品受到了人们的抵制,就连他们自己也在接触的过程中被传染,所以他们做了第一次退步,同意员工们休息,也要求他们一定要在完全痊愈之后再来工作。而只要有第一次让步,就会有第二次让步,女王们的干预也在不断的妥协下变得越来越容易。凯瑟琳打开商人们传来的信件,得知已经有不少奥古斯都因为生病而被集中送到疗养院里治疗。她想他们很难再出来了,就像……

    她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之前,梅塞尔还活着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好像在那座城堡里听到过诡异的声音。那是什么来着?好像是他发疯的兄弟姐妹——那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久到她都记不清具体的年份,只能回想起一些模糊的感觉。是的,就像梅塞尔发疯的那些兄弟姐妹一样。双子女王们将实现她们之前立下的目标。任何敢阻拦她们的人都将被碾碎。凯瑟琳再翻过一页,看到了女王们建立选拔制度的消息。为了避免引起轰动,这次的选拔很少有人知道,也只在特定的几个学校出身的学生当中选拔。新一代的青年们确实和新的时代更加契合。凯瑟琳放下这些情报,闭着眼睛慢慢消化了一会,开始思索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坡女士的消息了。最近的一次是一位寡妇出现在医院里,询问……询问什么来着?哦,好像也是工人的事情。但那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而这样的插曲每一天都有,微不足道,也不会有人会专门在意。要不是栽种在医院里的植物们谈起“寡妇”这个关键词,谁也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就算放在心上,被询问的人也没法将所有的细节都讲出来,这对于一个每天都要接待无数人的柜台工作人员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就算温迪梅丝亲自阅读她的思想,所得到的也只是零碎的话语。工人们。凯瑟琳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毛,再次将报纸拿起来。

    “胡扯。”她说,“无尽瘟疫居然也能带来好处……这又是谁发表的言论?要是这个人是在破女士的指使下做出这种事就好了。”

    但大部分情况下,她们浪费时间和精力得到的答案只是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蠢蛋。凯瑟琳很难说服自己进行再一次的尝试了,但她也会忍不住想也许她们就差这一次就能得到答案。但最终,她还是叹了口气,将这份报纸丢到一边。

    过了一会,她想未来的自己要是知道现在的自己曾经错过一次机会的话,那她一定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生活在浓浓的遗憾当中的。所以她拿起笔写了几封信,告诉手底下的人要是有机会可以去报纸上说的地点听听所谓的讲座,看看它到底传播了怎样的思想。稍后,她站起来收拾杂乱的桌面,并把有关于小雨的事情告诉了弗拉基格。

    “你的坚持是因为收到了未来自己的答复吗?”她问道。

    “我坚持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很坚韧不拔的人。”弗拉基格说,“你不也是么?”

    “但你不知道你的选择是否能够成功。看不到尽头的坚持最为折磨,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在那条路上行走,没人会支持你,因为他们的支持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

    “甜心。”弗拉基格把脸从奶油蛋糕里抬起来,平静地说,“你所认识的每一个神灵都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咬牙在道路上走下去的。你也是,我也是,太阳月亮,还有龙,大家都是一样的。”

    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凯瑟琳笑了一下,凭着自己的记忆给他现场编了一个有关于时空穿越和无限循环的故事。她讲的不算很好,因为这种故事需要前后呼应,而她只是临时起意,并不能仔细地去反复琢磨每一个细节。但弗拉基格听得很认真,在评价的时候给出了刻薄的评价。

    “这样做的人都是蠢货。”他说,“无论这个人是什么样子,他都是要死去的。但你们不接受,或者说这是森林精灵和人类的文艺作品当中的通病,你们不接受死亡。但是死亡就是终结,改变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些故事创造的初衷也许就是想要表达……想要展示在这个过程当中体现的情感。”凯瑟琳说。

    “用你曾经说过的话来说,只是活人和还能继续走下去的人对自己的安慰罢了。”弗拉基格冷漠地说,“感动自己。”他微微皱眉,用以表示这个话题真的很无聊,“你看到报纸上写的那些让人发笑的话了吗?蠢货一直以来都很多,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对这些言论保持警惕。”

    “我的孩子们为了辨别这些话语已经付出了太多了。”谈到这件事,凯瑟琳就变得格外疲倦。

    站在现在来看,从冒险者那里得到有关于特奥多尔的情报,又根据医院所接收到的病例推测出亡灵下一步的动向,以及其他种种似乎都是有逻辑的,之间也具备很清晰的联系的,按照时间顺序发展的事情。但只有森林精灵自己才知道她们为了找到这一条完整的链条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倒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凯瑟琳想一直躲藏的戴安娜和永远都在路上的安也应该知道她们为此付出了什么——她们的工作量不亚于在海里寻找一滴水,巨大,也容易让人感到头晕目眩和乏味。要想办法在各个零散信息之间建立联系,更要想办法证明这些联系确实存在而不是她们单纯的臆想。无论是找寻还是证明都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无疑。这也是为什么凯瑟琳没有立刻给手底下的人写信的原因。她告诉弗拉基格她已经做了相关准备,打算再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看看能不能发现点新的东西。

    “我想坡女士一定会在背后搞鬼。”弗拉基格说,“霍尔斯既然已经提醒了你,那就证明他确实是听到了点什么。不然他不会这么说。”

    “我倒宁愿看到坡女士把一个小讲台放在广场上,站在上面演讲。”凯瑟琳说,“至少我能当面和她交流。”

    “和她交流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把凯瑟琳问住了。她想了想,发现确实没什么好交流的。何必呢?她们说服不了彼此,选择的道路也都是彼此的对立面,注定要争斗不休。紧接着,她开始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做出追查坡女士这个决定时她并没有想太多,而那个时刻距离现在也很远了,她也差不多快忘记了自己的初衷,现在只是按照惯性一直把这件事做下去。然后,她终于回忆起来,说自己这样做是希望提前防范。

    “就是……如果我们想办法抓住这些流言的根源,那么它们就会马上消失。”她说,“用语言进行反击也是个不错的方式,但还是把坡女士打一顿告诉她再这样做我就不客气会更好一些。我就是觉得面对面做事要比这样勾心斗角要好得多。”

    她这样说着,用与之前不同的目光重新审视报纸上的那些言论。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我太累了,一点儿都不想玩这种把戏。但我的敌人不会跳出来和我硬碰硬,真是糟糕。”她对弗拉基格说,“……要不是你问我,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是不知道——就是,你很难说出你做某件事情是为什么,毕竟你每天都要做那么多的事情——我想这都成为一种本能的反应了,就像……我想这是我所受到的教育给我留下的印记。嗯……正常人都会想知道是谁在说自己坏话,对吧?”

    她点了点头,很满意自己的说辞,心里却有点埋怨弗拉基格,因为她觉得他的问题是在迫使她为自己的行为赋予意义。但收集情报,找到坡女士的真正目的并因此做出防范——她不觉得做这些需要什么理由,正如她刚刚所说,这难道不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吗?她想换作谁都会和她做出同样的选择的。况且霍尔斯已经做出了提醒,她总要把这个当回事儿吧?弗拉基格看出她的不高兴,解释说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就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顺着你的话下意识地往下说,我没有想给你压力。”他说。

    “好吧……我刚刚确实说过硬碰硬,叫人和坡女士去交流的时候也叫她保持着强硬的态度。但你要是问我到时候会怎么做,嗯……我的回答是不知道。也许我会采用更委婉的方式?”凯瑟琳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穿过森林望向位于精灵与奥古斯都之间的城市,什么都变了,但那堵城墙还是和以前一样坚实,“但是……但是坡女士隐藏在人群里面……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隐藏在人群中,想要把她找出来就必须经过人群。凯瑟琳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神灵之间的争斗对人们来说意味着剧烈的动荡,她不敢想那会引发多大的灾害。她朝弗拉基格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讨论这个也没什么意义,无论是强硬的态度还是委婉的态度都需要事实来证明,光是嘴上说说根本就起不了什么通。”她说,“提前去想也没什么作用。又不是表演节目,还需要提前彩排。顺其自然吧,也许我会冲上去给她一拳,也许我会坐下来好好和她聊聊——虽然我现在也想不出我要和她聊什么。”

    第696章

    “我们的老朋友终于睡着了。”坡女士从服务生手中接过她点的鸡尾酒,语气里全是计谋得逞后的欢喜,“哪儿有神灵不会沉眠的呢?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她之前睡过很久,那她现在也能睡很久。我们有更多的空间来施展我们的本事了。”

    冰冷的酒水划过她的喉咙,为她的身体内部带来热量。坡女士看着面前消瘦的男人,虽然并没有表示出自己的不屑,但她的表情和语气无一不在诉说着自己的傲慢。特奥多尔瞥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并没有对她刚刚的话做出反应,而是转过头去,带着一种恍惚的表情看着窗外。街上行走的人和过去几十年间行走的人没什么区别,但又有很大的不同。坡女士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又抿了一小口酒。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我想去精灵之森。”特奥多尔说。

    坡女士挑了下眉,心想这真是一个十分胆大的决定,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自从第一次亡灵天灾爆发之后,以特奥多尔为首的亡灵就一直会在冬天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为人们带来灾祸。森林精灵更是它们的主要目标。可她并不觉得这个大胆的决定值得她支持——就算面前这个巫妖再怎么自负,它也应该知道自己这样做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她说:“唔,是吗?我想我们还不如聊聊我接下来的那个会议呢。我集结了许多朋友,只要说服他们,我们就能给精灵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误解总是让人不好受,甚至能够让她们建立起来的所有都变成废墟。”

    特奥多尔摇了摇头。

    “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它说。

    但它没有说理由是什么,因为在很早之前,它刚从死亡地下城出来的时候,坡女士就对它口中说的那两个古怪的孩子嗤之以鼻,说那只是它的幻想罢了——死亡地下城怎么可能会会有小孩呢?那里根本就不适合人生存,更别说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子了。至于猜测他们的身份……特奥多尔现在还能记起坡女士当时的申请和说话的语气,她说——“得了吧,死神就是一团烂布,喜欢收集各种灵魂,不然祂怎么是死神呢?”而特奥多尔能明白她的另一层意思。她认为它是个乡巴佬,连这点事情都搞不清楚。因此它紧闭着嘴巴,并没有告诉她那天的事情,那些被孩子们提起的,有关于它的过去和与它同时代的人的辉煌。那两个孩子很古怪,但总是能说到点子上。自那天以后,特奥多尔就时不时地会想起那个下午,也自虐般地去搜罗相关信息,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那些作品的作者名字。它每做一遍,心里的憎恨就多一分——那些人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成就,而特奥多尔的名字则被人们遗忘,不曾被提起。它决心去一趟精灵之森,这是被憎恨冲昏了头脑之后做下的决定,但去了之后它到底要做什么,它自己也说不上来。

    坡女士对它的态度十分不满。她将酒杯放在桌子上,说作为合作伙伴,特奥多尔在想要做什么之外至少应该和她聊聊,这样才能避免彼此的计划相冲突,也能让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维持得更久。于是特奥多尔临时编了一个理由,说他要想办法击溃她们的医疗系统。

    “啊,这真是个好主意。”坡女士的脸色终于好多了,但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讥讽,“所以你要怎么做呢?冲进去,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么?唔,但是她们擅长创造,我想要不了多久她们就能恢复过来的。”

    “至少你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多做点事。”特奥多尔冷冰冰地说。它看出坡女士并不相信它能真的做到这件事,而它事实上也不觉得她召集一堆人聚在一起说精灵坏话会有什么作用。难道精灵真的在乎自己的风评么?要说计谋,它并不觉得她的智慧在它之上。出于这种心理,它也没告诉坡女士有关于医学会议的事情。哈维前不久跟它通讯过一次,说由于计划有变,他要在精灵森林里待至少半年。听他的描述,那里简直就是天堂,任何疾病都能被治愈,任何不足都能被消除。它打算借着拜访的名义前往精灵森林,以便于深入核心,增大那个临时计划成功的几率。

    “好吧。”坡女士无所谓地说,她心想这个巫妖要怎么躲过精灵的检测呢?每年冬天她们都要面对亡灵的骚扰,因此发展出了一套十分成熟的应对体系,更别说每一个森林精灵身体里都流淌着神灵的血液,她们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亡灵。不过她没有说。特奥多尔实在是太蠢了,她已经不想和它维持表面上的合作关系了。“祝你成功,亲爱的。”她这样说着,从椅子背上拿起外套,“我该去参加我的会议了,再见。”

    她来到约定好的场地,热情地和每一个人握手,打招呼,介绍自己——坡女士在这里使用的身份是一个富有的寡妇,丈夫早早地死去,留下她一个人每天面对着空荡的房子苦熬。其他的参会者身份不一,有的举手投足之间彰显着不凡的气质,使用的语调和名字也都显示出他的高贵,有的从五官上就能看出她的凶狠,刻薄的嘴唇撅起来,永远在审视着周围的一切,还有的已经被时间夺走了身上的大部分所有物,见证了时代的更迭。坡女士在主座上坐下来,开始和他们交谈今天的话题,森林精灵。

    “人们都说森林精灵带来了许多好处,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她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细数森林精灵的各种罪行——她们破坏了规矩,蛊惑了双子女王,使得高贵的失去自己应有的,而她们这么做只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因为很显然资源都捏在了她们自己手里,而这个而虚伪的种族还在假惺惺地说她们要给所有人带来平等。她们带来的那些技术与其说是进步倒不如说是被糖衣包裹的灾难,多少家庭因此不得不面对变化,并在其中苦苦找寻出路?还有那些学校。精灵们嘴上说着她们会慷慨地分享知识,但其实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成为最底层的工人为她们工作罢了。这番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有人说精灵们是傲慢的代名词,所做的事和所营造的一切都是为了建立对自己有利的条件,并更好地发展下去罢了,而更多的人则不满于时代的变化,说孩子们现在都不思进取,都想着进工厂工作,也说现在的年轻人们不想着如何经营自己的家庭,“完全摒弃了传统”,只想着将孩子丢到保姆手里,让他在陌生人的照看下和一堆小孩子待在一起,也“越来越懒惰”,宁愿花更多的钱去购买矮人制造的精灵机器,也不愿意停下来手工制作更加健康的饭菜。他们纷纷对新的时代表示出愤怒,认为这应该受到严厉的批评,指责,以及抵制。

    “她们带来了古怪!”自命不凡的女人说,“瞧瞧那些往脸上涂抹的东西,难看的衣服,还有什么专门为了好看搞出的设计——这都是浪费!从最开始我就说了,什么时尚什么潮流,都是悬在狗嘴巴前面的肉块罢了——追逐这些的都应当反省自身!”

    “还有那些所谓的医院!”年纪较大的人说,“只有老天知道她们在撒谎!就拿我自己来说,我自己清楚我只是肚子有些疼,但她们非说我已经感染了寄生虫,如果不尽快手术将会面临生命危险——那都是想要多赚点钱的把戏罢了!她们一直以来都和贪婪神教的商人关系不错,哼,都是一样的人,不然怎么能成为朋友呢?”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谁去医院都是一样的。你只是肚子有点疼,晚上也有点睡不着,她们就会先想法子叫你去做一大堆检查,其中大部分都是无用的,但她们非要说只有这样才能排除无用的错误选项,找到正确的那一个,然后才能知道你到底得了什么病。而她们说的症状往往十分严重,只要你相信她们的话,那就需要花更多的钱购买药品,接受治疗。但我们都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精灵都是道貌岸然的生物,她们根本就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好!”

    这一言论也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自从精灵开始大规模地建立医院之后,人们就开始议论纷纷,说其实这些疾病都是精灵的阴谋,她们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所有人接受医院的存在。但有关于医疗的报纸和精灵们在教学中给出的说辞让这种说法变成了所谓的蠢货言论,而紧跟在其后的无尽瘟疫又使得人们重新回到了对于亡灵的恐惧之中,无心再争论到底谁对谁错。坡女士看着参会者痛斥精灵们以“智慧”之名操纵别人的大脑,感到气氛已经差不多了,于是顺势提出了“反精灵联盟”。目的是反对精灵们拿出的一切,让自己回归到以前的时代中,以前的那个贵族受到尊崇,家庭中的人们各司其职,社会上也没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的年代,那才是最好的时代。

    “我相信我们将会掀起新的浪潮。”坡女士自信地说,“只要不断地发出声音,人们就会聚集在我们身后,自动地跟随我们——为了我们的胜利干杯。”

    她举起酒杯,与人们轻轻一碰,心想这下你要怎么做呢?语言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东西了,这些在精灵第一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就存在并且延续到现在的话语就是最好的证明。谁都无法消除它们,就像没有一个神灵能够左右信徒的思想一样。坡女士确信这些会让凯瑟琳疲于应对,削弱她的势力,有助于自己更好地在道路上进行探索。

    “我将获得死亡。”她轻声说,随后愉悦地笑了起来,望着面前的人们像是望着一群可爱的小猪,“我将得到所有我想要的。”

    ……

    两位森林精灵推开门,走进这烛光昏暗,吵闹,并且气味污浊的小酒馆。她们环顾四周,并没有因为人们的注视而露出任何不自在的痕迹,而是微微站定,一只手放在腰间,像是来这里监督员工工作的监工。

    “打扰。”领头的那一个说,“我们听说这里可以找人组队,有队伍缺人么?”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而是抱着好奇心仔细打量着这两位长得差不多的森林精灵。这里可不是什么“精灵场所”,她们怎么会来这儿呢?没有人知道答案。两个森林精灵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答,对视一眼之后神色便有些不耐烦,赶在她们转身离开之前,有人站起来,故意制造出响亮的声响吸引她们的注意力,随后询问她们会什么。

    “你可以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帮我们更好地了解你们。”这位一看就十分年轻的队长因为紧张而声音颤抖,“……这样我才能决定能不能让你们进队。”

    “拜托!那是个森林精灵!让她进来吧!”他的队友在后面焦急地喊道。

    “唔,我是个瑞米迪拉。如果你们听说过……我就当你们没听说过吧,我擅长医疗,无论是微小的伤口还是致命伤,又或者要命的感染和症状不明显的疾病,我差不多都能治疗。”她拍了拍自己的背包,“我所需要的工具也都在背包里。你们缺医生么?”

    医生可是急缺的。对于要经常待在野外的冒险者来说,感染和缺少食物和水一样致命。这位瑞米迪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不少人投来热切的目光,希望把她拉进自己的队伍了。

    “那太好了——我想,你愿意进我们的队伍吧?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妮可,是个法师,啊,你可以叫我杰克,我的剑术不错,还有这位,你直接喊他老头就好了,他是个窃贼。”

    “你们是姐妹么?”一旁资历更老的人开口问道,“你也是个瑞米迪拉吧?”

    “很遗憾,我是个帕森库拉。”另一位开口说,“省省口水吧,我们是新手,当然还是进新队伍更好一些——我和我的姐妹在一起。很高兴认识你们,杰克,妮可……还有老头……”她挨个和未来的队友握手,“……先说好,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怎么样,所以等会我们吵起来的话,你就当看不见好了。”

    “我的名字是枸杞,”这位瑞米迪拉说,“这位,哼,你们叫她蛇就好了。”

    “我们才刚离开家,别逼我扇你。”这位被称为“蛇”的帕森库拉压低声音说,随后转头和队友介绍自己,“断肠,你们叫我断肠就好了——呃,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妮可兴奋地说,她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本子,将笔紧紧地握在手里,“我们要好好聊聊你们的事情——拜托,求求你们,我真的很好奇——求求你们。”

    “她有点兴奋,毕竟,呃……”杰克的脸也十分红,声音虽然比刚刚好了很多,但还是在颤抖,“森林精灵真的很少见,你们几乎从不外出。”

    “还是会外出的,只是你们见不到我们。”枸杞说,“我们都按照日程表行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固定的。”

    “我受不了了。这里所有人都在听我们说话,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断肠说,“我这个月还剩下些零花钱,我请客……”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打开看了看,“哦,这附近有一个时光与茶,走吧,我请你们喝茶吃点心。那边还有节目可以看呢。我们可以要个包厢。妈妈们应该都打好招呼了,我们只要去就肯定有包厢的。”

    “哇。”老头发出羡慕的感叹,不敢置信,“真的吗?那家的装修可和宫殿差不多。我们可从来没去过。”

    “不够就欠着呗。”断肠无所谓地说,“统一交报告的时候挨一顿丽格妮妮们的骂就好了。都享受了,挨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枸杞转身向外走,同时招呼自己的队友们跟上,“走啦,不吃白不吃,我们去点最贵的套餐。”

    第697章

    “哇哦。”外号叫做“老头”,但其实只是个年轻的小孩的窃贼在走进“时光与茶”这家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叹声,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装潢和那些漂亮的摆件,在心里估算着它们的价值,“这一定都是精灵工艺品吧?”他开始思索该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拿走一两件,“这一定很值钱。”他说。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杰克说,作为队长和一名剑士,他有一种在现在已经十分少见的,来自旧时代的骑士风范,一直站在精灵身后,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这里可真不错。”

    “我们要一个包厢,五位。”断肠对迎上来的店员说,“我们要最贵的套餐,记在断肠·帕森库拉·林的账上。妈妈们应该提前和你们打了招呼,我这个月还有零花钱份额。我想我的要求应该是能满足的。”

    “这些都是些小玩意儿。”枸杞对窃贼说,“姐妹们在业余时随手做的,值不值钱还是要看有多少人愿意为它们花钱。”

    他们顺利地得到了一个包厢,柔和的白色烟雾状香气从假山样的容器顶端流出,像水流一般流淌到底座之中,圆形的雕花木窗正对着一堵生长有竹子的白色墙壁,坐在小圆桌旁刚好能够看到布置好的风景。三位年轻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有些不自在,也有一些拘束。但杰克是一个好队长。他想办法活跃了气氛,又提出了几个基本问题,比如各自都来自哪里,有什么擅长的,又有什么喜欢的,好让队员进行回答,更快地熟悉彼此。他的做法非常有效,等店员将点心端进来的时候这个小队已经开始讲起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队员与队员之间的关系也很显然比刚才在酒馆里时更加紧密了。妮可按耐不住地再次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一股脑儿地把自己对于精灵的疑问全都说了出来。

    “你们吃什么?”她问道,“我一直觉得旅游风景区里的那些就是在表演,其实你们根本就不会那样生活——你们平时就吃这种点心吗?——你们平时都在做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们是怎么生活的呢?我听说你们在研究空间了——等等,你们说自己是瑞米迪拉和帕森库拉,我知道这两个名字和医药有关,但这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你们对你们的母亲有什么看法——哦,哦!等等,”她挡开杰克想要阻止她的手,“在今天之前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活的森林精灵呢!怎么你们突然出现了呢?这是有大事要发生吗?让我想想,你们每次有大动作的时候都意味着有大事要发生呢!”

    “我们外出是为了实现母亲的伟大目标。”枸杞说,“说白了就是搜集消息。我们一直都在做这种事,只是这次妈妈们决定采取一些不一样的手段。毕竟从别人手里得到的情报不如自己直接得到的情报真实。”

    “啊,是的。”窃贼说,很显然,他的职业性质使得他比其余四个人更消息灵通一些,“最近又冒出来很多反对精灵的声音。虽然这些声音一直都有,但最近还是有点多……就像……我们不应该食用罐头,而是应该购买新鲜的食材,花费时间慢慢烹饪。我把这些人称为‘怀旧派’,意思是他们很希望回到以前。”

    “这简直就是老古董才会支持的言论。”妮可愤愤不平地说。

    “母亲和我们交流过类似的观点。就是……总有人会觉得以前的是好的,但前进总要丢弃一些东西,既然被丢弃,那就证明它们不适合。”枸杞的反应倒是平静得多,“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象征,但同时一个时代也是上一个时代的延续。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因此很难靠自己明白这一点。这是你们的局限性。”她又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头说得对,这种言论从我们进入大众视野后就一直存在,图书馆还留着那个时候的报纸,那个时候那上面甚至还有专门为森林精灵设置的板块呢。不过只要不影响到我们的生意,那这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平时除了要做安排的工作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了。”断肠回答了妮可的一个问题,“空闲时间我会做自己的事情,我喜欢做漂亮的透明蜡烛,里面放上许多小装饰,就像工艺品一样。”

    枸杞发出了一声冷哼。

    “我不在旅游风景区里工作,不过在那里面工作的姐妹也算不上表演吧?”她说,“就是完成分配的任务而已,并没有什么不同。你听到的应该都是别人编造的故事。”

    妮可看起来有些失望。

    “好吧。”她说。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都在讨论精灵,森林主母的伟大目标,那些反对言论——差不多就是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也包括得到改革的工厂制度,双子女王们的各种政策,还有亡灵们。杰克说自己选择出来闯荡就是希望能够为家里生病的病人们购买更好的药物,而老头则嘻嘻哈哈地说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至于妮可——她是个法师学徒,对于神灵尤其是像精灵主母这样充满未知的神灵包有极强的好奇心,也和其他法师一样具有强烈的探索欲。在她有意无意的影响下,话题很快就转回到了森林精灵身上。断肠开始讲述自己假期时会乘坐的观光火车,说它会从水面上经过,也可以恰好穿过植物构成的绿色回廊,车身和叶片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枸杞则说起自己在医院里工作的经历,说那真是辛苦,总是要没日没夜地干活,每次下班后她都感到自己十分憔悴,所以除了躺在床上睡觉和外出吃饭之外没什么别的爱好。她还顺带着讲了一些饮食习惯,说每个精灵都很不同。期间断肠又叫服务员帮忙加了几次点心,顺带着请这三位新朋友吃了晚饭。老头将新鲜的生鱼片丢进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带着一点嫉妒的话。

    “那些反对精灵的人说你们生来就什么都有,我觉得他们说得真对。”他说,“要是我是个精灵就好了,一出生就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这是什么鱼来着?”

    枸杞和断肠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刻说话。诉说最开始她们克服的困难并没有意义,因为要是对方接受这个事实那么他就不会说出这种话。同样,说自己作为医生需要连续几天不睡,又或者说自己在研究室反复进行枯燥无味的重复性实验,只为了寻找到那一个结果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们的重点永远都会在业余时间制作出的漂亮蜡烛和坐在餐桌旁享用的美食上。这并不让她们感到意外。事实上所有得到外出许可的森林精灵在离开森林前都做了许多次演练,就为了避免她们在遇到类似的情况时无法做出灵活的应对,让自己陷入到不利的境地中。那些演练几乎包含了所有能被预测到的情况,现在这个也不例外。因此,当老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森林精灵并不感到吃惊。

    “你可以多吃些。”枸杞仍旧保持着平静的态度,她似乎没有生气这种情绪,无论谁说什么话都不能惹怒她,就像现在,她以一种让老头感到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还把自己的那份端到了他的面前,不过说出的话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毕竟平时也吃不到,不是吗?”

    她和断肠同时站起来,说自己累了,要先去休息。

    “人类。”断肠用一种彼此都懂得的无奈语气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不是寿命的问题,有些老人也会很讨厌。”枸杞说,“性格问题吧。不过也没关系,我们的主要目的又不是和他们成为朋友。”

    “说的也是。”断肠说,“我只是在想要是把精力都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而不是让它成为感情的燃料——算了,我们小时候也老是打架。”

    她们互道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其他的森林精灵差不多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结识新的朋友,用餐,休息,安排好第二天的行程。每隔一段时间就前往通讯站,通过花苞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自己的姐妹们,并带上日记作为证据。无数消息朝着精灵森林汇集,精灵们每天都要面对如山一般的情报,试图从这里面找到有用的信息。之前有人说过哈维医生想要邀请自己的朋友过来参加医学讲座,人物特征与特奥多尔有些相似。但那个巫妖到底会不会来……谁也不知道。

    “如果它真的来了,那我们要做什么呢?”欧妮询问丽格,她有些担忧,因为凯瑟琳还在沉睡,没人知道她会什么时候醒来,因此她只能从负责守卫的丽格这里汲取安全感,“我们……我们要怎么办呢?”

    “把它杀了。”丽格干脆地说。

    这个回答让欧妮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杀掉那只巫妖确实是最有效的办法,但这好像和她期待的答案又有很大的不同。

    “那你想要什么?”丽格看出她的犹豫,问道。

    “我不确定。”欧妮说,“我只是觉得事情真的能这么简单吗?只要杀掉它就能结束?也许还有后续反应什么的。我不确定。”

    “到时候再说。”丽格说,“先把它杀了再讲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