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林释一闭了店,换了双平底鞋,指挥着周太在店门口的屋檐下候着,自己去将那辆在二手市场淘的老爷车给缓缓开了出来。
刚开出来没得一会儿,黑色的漆面就已经盖了一层薄雪。林释一将车窗摇开,看着在店子前被风吹的瑟瑟发抖的小老太太。
“周太,快上来!”林释一乐不可支,戴一副皮制黑色手套,一出门就将酒红色的小绒帽子戴上了,将头发遮的只剩下尾端的小茬。
周太嗔怒,林释一乖巧地将她那边的车门拉开,将人给请了进来。
车上了路,像只沉重的甲壳虫一样,但又格外有安全感。周太一向是跟着林释一的计划走的,不多问也不多想,近几年林释一在纽约安顿下来之后,几乎每天都会去接周太去店里,算是风雨无阻了。
说起二人的缘分,其实要追溯到大学毕业那年,林释一只身来到美国,也算是运气好碰到了周太做房东。高大的别墅,院子大的可以跑马,只有周太和一个不会中文的菲佣。
那时候林释一自己开着一辆大皮卡,将在二手市场里淘的缝纫机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菲佣瞠目结舌,周太饶有兴趣地绕着转了好几圈,看着那些国内都不见得还有的老古董又摸又看,真是爱不释手。
周太原名周宵生,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每逢秋季总会拉着租客小姐林释一去自己的果园子里摘果子,然后自己动手,做果酱。
后来林释一打算在纽约定居,一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这个和气的房东太太。
周太年逾六十,林释一堪堪二十来岁,两人跟忘年交没什么区别。
后来林释一打算开家败家的裁缝铺子,周太知晓后一个周,递给林释一好几本沉重的画册,都是周太年轻时念艺术院校时的作品。
命运多巧妙,林释一简直是开心坏了。抱着身量娇小的周太转了好几个圈,吓得菲佣连俚语都顾不得改,活脱脱直接说了出来。
林释一捧腹大笑。
之后,周太成了裁缝铺子的二股东,大股东自然就是林释一了。定居下来不久林释一就搬了家,周太原本还十分不舍,结果看见林释一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时,她才知道租客是位隐藏的富翁小姐,一出手就是挥金如土。
此后二人时常一起上下班。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被林释一抓去上班,让人看了都觉得好笑。
订的那家餐厅在唐人街,略有些逼仄的位置,老爷车压根开不进。
林释一找了个空位置停车,听完之后又从坤包里翻出手机来。
“中午预定的位子,姓林。“林释一声音不疾不徐,把窗户往下打开了些,正好雪花能时不时飘进来一片两片。
周太安静地听着。
对面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青年带着歉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林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包厢已经全部订完了,预留的位置恐怕只有大厅靠窗。”
林释一算是比较平静,荣盛记总是座无虚席,尤其现在正是饭点。荣盛记的老板从不开分店,全纽约也只此一家,偏偏味道又很好。
既然已经预料到了,林释一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稍后就来,对面听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释一收了线,周太已经向她望了过来,打趣她:“这次没有被放鸽子?”
“哼。”林释一撅着嘴,有些忿忿不平也有些嘚瑟:“本小姐身价见涨,荣盛记老板见到我都要提前五米就问好,区区一个位子,有什么订不到的!”
越往后越说的没有底气,戴一副黑超,恨恨地解安全带,周太快要笑弯了腰,林释一有气都没处撒。
“好了!老太太,先下车吧!”林释一好歹是个尊老爱幼的好人,停了车绕过去将车门打开,将老太太给扶了出来。
地面已经见雪,周太挽着林释一的臂。
分明外面已经零下,荣盛记里头人多,热得林释一穿件黑薄高领毛衣都有些发汗。老太太穿着件白色羊绒毛衣,落座在落地窗边。
人多,却不吵闹。
刚刚电话里的青年穿着件短袖文化衫,看上去白白净净的,见林释一落了座,拿着菜单和纸笔就过来了。
“林小姐,今天要吃些什么?”他看着与林释一同龄,实际稍大两岁,现在已经二十七八。
是店员,也是荣盛记的小老板。
他跟林释一认识是因为之前一盅蟹煲粥,只剩一盅,偏偏另外一人死活不肯松口,店员求助小少爷,小少爷来求林释一。
原本这不算什么事,林释一偏偏也不是好说话的性子,只说可以让,但是以后她点的单,可以外送。
不外送是荣盛记的规矩,总之那天他是答应了。林释一看他这么好说话,自然也就没有再争那盅粥。后面林释一再来吃饭时,就是邓咨安过来替她点单了,二人也勉强成为了朋友。
她当时还好奇过那人是谁,邓咨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撑着腮的脸,微微笑了笑,“是位国内女明星。”
林释一当下便懂了意思,耸耸肩,无意再问。
今天见到邓咨安又过来,林释一可是一点没客气,率先便将蟹煲粥点了一份,金银丝腊肠竹筒饭、红酒脆皮牛肋,林释一点这点着,突然抬头,周太和邓咨安被她吓了一跳。
林释一发问,”这些老人可不可以吃?可以的话做糯点。”
周太用手轻拍桌子,“我还没有七老八十!”
邓咨安大笑:“可以。”
林释一低头勾画,点了些招牌,末了又将菜单递给周太。周太不像她一样铺张浪费,将菜单还给邓咨安,“这些菜两个人都吃不完。”
林释一歪头一笑,“周太为我揽了大单,当然要好好犒劳。”
邓咨安在旁边记着菜品,听到她们谈天,突然想起上次她点单,他驱车送到百老汇那条大街,笔尖一顿,似有些讶异:“那是你开的服装店?”
林释一呷一口茶,睨他:“许你当荣记少当家不许我当裁缝铺女老板?”
“失敬失敬。”邓咨安落下最后一笔,想到,原来是裁缝铺子,他笑笑“那是应该给女老板送点餐点以表敬意。”
说着,就当即召了人过来,林释一笑得差点连茶都没能咽下去。
周太有些不愿,总觉得菜已经点的太多。
林释一摆了摆手,哄着老太太:“荣盛的小吃甜点也是一绝,上次在店里您吃的那个点心就是他们家的。”
“不吃甜品也可以尝尝点心嘛!”林释一撒娇,周太抵挡不住,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起了上回林释一拿来的灯影牛肉饼,当真是好吃,赛过恒盛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