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色调昏暗，唯一光源是左上角的台灯，样式精致小巧，散发的光温柔。
一台macbook靠着电脑支架，和一把键盘一起摆在檀木色书桌上，俨然是一副要敲字的样子。
怎么？直播写暗恋日记？
祝觉佳不懂。
疑惑之时，直播画面上伸出一双冷白的手，修长又骨节匀称。如一对精雕细琢的工艺品，开始摆弄那盏也像工艺品的台灯。
他把灯的颜色从莹白调成橘调，白皙的手顿时沾上暖色，手背上突出的青筋脉络一时像石桥，有碎光缓缓从桥上淌过。
l调试完灯光，把手移开，搭在键盘上。
祝觉佳又把目光挪到他的键盘上，黑色的套件，粉色的键帽，由于灯光亮度的改变，她看清楚了键帽的样式。
好像。
有点眼熟。
不对，不只是眼熟。
这不就是她每天上班敲的那套吗？
粉粉嫩嫩的，有很多甜点和小动物元素。
黑暗里，祝觉佳凑近屏幕仔细观察。
发现他键帽摆放的顺序好像不太对。
看起来像随便拼的。
比如键盘上26个字母的最后一行，本来应该是zxcvbnm的字母顺序，但他把那行改成了——
lovez……
祝觉佳还没看完后面那两个键帽上的内容，l就突然就伸手挡住机位，再挪开时，她已经看不到那行字母和空格行了。
更有猫腻了。
祝觉佳又不是文盲，当然知道love是什么。
想来后面三个字母就是他暗恋对象的首字母了。
难道说，这套粉粉的键帽是他暗恋对象送的？
祝觉佳在床头柜摸过蓝牙耳机，戴上，准备听听他会在直播间说什么。
但直播间只是在放轻音乐。
弹幕一波又一波刷着屏，多是一些没意义的口水内容，纯粹表达对爱播的喜欢。
说来奇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l的风评悄然触底反弹，已经好久都没有评论提过他塌房的事了。
他还没证明自己是不是在编故事呢！
而且因为网友态度反转，她现在偶尔阴阳怪气的评论也没人附和，发得都少了。
都说评论区的风向取决于第一条评论，可能有人评论了第一条好的，所以后面才没人跟了吧。
又或许是l这口自卑暗恋博主的饭没有代餐，所以才在来来去去的互联网里给网友留下深刻印象，塌房也要追。
祝觉佳漫不经心地看过几条弹幕，再去看直播时，l已经打开电脑，只给直播间的观众留下电脑状态栏和机械键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依旧没有说话，只放音乐。
观众也看不见电脑上的内容，只能看到他手指在键盘上有规律地敲动。
祝觉佳蹙眉，捧着手机倒回床上，在密密麻麻的弹幕区留下一条：
——你暗恋的人在直播间吗？为什么开播？
似乎是她的弹幕唤起大家的思考，不少弹幕和她一样问了相似的问题。
祝觉佳本来以为l不会回复的，但他突然把机位调整，露出四分之一的电脑屏幕，是word空白页，并打下一行字：我没有邀请她。
说什么呢。
答非所问。
不知道她在不在，就直说嘛。
但是他会回复的事情让祝觉佳觉得有点新奇，又问：
——你这套键帽是她送的吗？
弹幕附和着她。
l又在word上敲下一个字：嗯。
——那你现在为什么直播呀，纯炫耀吗？
l：处理工作。
——为什么处理工作要开直播？
l：炫耀。
真服了。
祝觉佳躺床上翻了个白眼，斟酌着又发一条弹幕：
——那除了键帽，你和你暗恋对象最近有没有进展啊？
l：有。
嗯嗯？
祝觉佳来了兴趣，盯着他屏幕上的默认键盘，看他要打出什么字来。
l：知道她身边有其他人。
l：她有事都不会第一时间找我帮忙。
l：我只是备用的。
这不是退展吗？
唉，男人的暗恋心事。
祝觉佳是哽住了，但弹幕直接哭出来了：
——不要哇主播你的暗恋不要陨落啊。
——主播不能be啊tut
——主播我有一计，你去棒打鸳鸯吧！
——又争又抢！尽显男人本色！
l看到弹幕了，但可能看不是问题，没有回复。
word页没有更新，但他仍在敲字，应该真的在处理工作。
祝觉佳侧躺在床上，被子盖住头，偷偷摸摸地又发了个弹幕：
——那你还要继续喜欢她吗?
l瞧见她的弹幕，秒回。
l：要。
——如果她和你说的那个其他人在一起，你会怎么办啊？
l：tttttt
t个啥呢。
祝觉佳在昏暗环境中眯起眼睛，调亮手机亮度，观察半天。
哦，是tt。
哭哭的意思。
好可怜哦。
——话说，你最近为什么老是发颜文字啊？
l：她喜欢发，很可爱。
l：她也很可爱。
——你模仿人家，不怕她讨厌你噢？
l：tttttt
祝觉佳不敢发弹幕了。
她感觉l好玻璃心，再发两句要把他的赛博灵魂斩杀了。
l继续处理着工作，没有再回弹幕。
祝觉佳过意不去，想到特关他还给过自己五万块，于是点开礼物架，在里面翻翻找找，想给他投个礼物安慰下。
最终挑了个[摸摸头]的动态礼物，送出。
礼物特效在直播间绽开，q版手臂拍拍的位置刚好是l敲着键盘的手背。
l敲字的手顿了一下，在白色页打下一个表情：!^o^!
随后恢复原来的频率，继续工作。
祝觉佳满意他的回复。
看着l那双漂亮的手，听着直播间安抚的轻音乐以及l键盘闷轴发出的催眠声响，祝觉佳的眼皮不知不觉开始打架。
身后熟睡的路茵在这时突然翻了个身，搞得她眼皮跳动了一下。
有种上初中和妈妈睡一起，半夜在被窝玩手机被抓包的感觉。
但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祝觉佳半眯着眼，在觉得自己该息屏睡觉的时候，微信有人给她发消息。
是凌朔。
l：刚看到你朋友圈。
l：现在睡着了吗？
祝觉佳大部分时候觉得凌朔挺聪明的，但她现在觉得他是个笨蛋。
他这跟趴在睡觉的人床边，问人睡着了没一样。
睡了的怎么回啊？
祝觉佳扁扁嘴，但又觉得他是关心自己，回复：
——现在困了，想睡觉。
l：好。
l：晚安。
l：[摸摸头jpg]
祝觉佳迷迷糊糊瞅见他发的表情包时，想着自己入睡真快。
居然立马开始做梦了。
*
祝觉佳梦里一直在被凌朔摸头。
她走到哪，凌朔摸到哪。
头发都要被他薅秃了。
于是她忍无可忍，拽过他领带让他低下头来，扯了他几根头发。
然后她就被集团通报批评，宣布开除。
祝觉佳直接被吓醒。
打开手机，看到睡前最后停下的和凌朔聊天的页面。
底下赫然一个狗狗摸狐狸头的表情包。
看得眼睛疼，想删除这条记录时，误点成添加表情包了。
……算了。
祝觉佳把被子给还在睡觉的路茵团巴团巴卷紧，起床去洗漱挑衣服。
今天有代表团提前来展馆巡视，天气预报还说今晚有世纪晚霞，所以她不想穿得那么随便。
一件香芋紫的开衫，下身再搭条多色拼接的像提拉米苏的蛋糕裙，腰间系条松垮的腰带，再把头发稍微卷卷，戴了顶紫色菱格的贝雷帽。
毫无艺术细胞的人穿得很艺术。
祝觉佳拽过衣架上的包，出门去给方怡心带早餐。
乘电梯的时候，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条件反射站在常搭的那部电梯前。
今天她没有看漫画，但电梯依旧准时打开。
凌朔也跟程序设定好的一样站在里面。
祝觉佳想到他发的摸摸头表情包，有点僵硬地螃蟹走两步，去坐另一边的电梯。
结果刚走进去站好，凌朔就赶着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走进来，站在她身边。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内里是绸缎质感的深紫色衬衫，走的都市精英风格。
祝觉佳望天花板：“凌总，你不是上去了吗？”
凌朔面无表情：“被人挤出来了。”
放屁。
他刚站最里面。
电梯上升，拥挤得要命还有人不断挤进来。
她的肩膀挤着凌朔的手臂，清晰感受到西装下肌肉的搏动。蛋糕裙上的轻纱拂过他锋利的裤线，她感觉长裙已经搭在他的皮鞋面上了。
祝觉佳多次拉开距离无果，想把别人挤出去了。
*
集团多部门出动，面带微笑地陪着各代表团跑了一天展馆。
这届贸易会是整数届，意义非凡，除了代表团外，还有不少领导和教授过来视察。
祝觉佳一天下来笑得脸都僵了。
捱到下午五点，终于结束。
走过展馆的透明玻璃前，天空大片绚烂晚霞绽放，漂亮夺目。
客套了一天的所有人停下欣赏，提出在馆前拍个合照。
科长临时抓了保安来当摄像师，指挥今天参与巡馆的大家站位。
“那个，凌总啊！你站前面一点！科长以上都前面两排靠哈！”
凌朔站在角落被点名，摇头道：“不了，身高不和谐。”
在场人纷纷侧目看他，几个在c位的领导脸上冒黑线，打量着他的身高。
长得高了不起啊！
一旁本来已经松懈的祝觉佳吓得一激灵，恨不得撕了凌朔的嘴，但还是站出去调和场面：“凌总的意思，是他今天不是主角，我们当然要让客人站c位了。是吧，江雯姐？”
江雯被cue，忙点头：“对对。”
尴尬被揭过，凌朔照旧站在后面，祝觉佳的身旁。由保安拍下合照。
接下来就是几个领导去把外面来的领导送走，其余人可以提前下班。
祝觉佳暂时没走，在台阶上吹风时，顺便和其他人单独合了照。
今天的晚霞真的很漂亮，对得起她这一身，哼哼。
让江雯挑拣照片时，祝觉佳转头看了眼四周，发现凌朔站在另一级台阶上，并没有和其他领导一起去送人。
旁边有个男同事跑去问他要不要合两张照，被他摆手拒绝。
祝觉佳低头看看手机里的照片。
她好像和在场的人都单独合过了，唯独没有和凌朔合。
每次展前巡查大家都会拍照，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
凌朔既然在场，她不去问问好像不太好。
反正他也不一定拍，问问也不会掉块肉。
“凌总，可以跟我合张照吗？”
凌朔听见声音，转过来头来，狭长黑眸盯着她，点了点头，是同意的意思。
于是祝觉佳把手机交给江雯，由她帮忙拍了一张。
为了不显得像在站军姿，又为了和领导的合照不那么浮夸，祝觉佳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和凌朔隔着一拳的距离，笑容甜美。
江雯连按快门，拍了很多张，让他们自己挑。
祝觉佳接过手机，她看自己还会挑出一些小瑕疵，但单看凌朔的话，感觉每张都近乎完美，帅得惊为天人，裁出来可以去当集团的门面。
她选了几张自己觉得好的保留。
而凌朔挑都不挑，直接让她全部发给他。
*
迎着粉紫色的晚霞，踩着鎏金碎光提早下班，祝觉佳的心情十分美妙。
集团前的柏油马路上，路茵回天碧花园骑了她的小电动，专程过来接她下班。
祝觉佳一上车就把刚去食堂打包的糖炒栗子扔在她前篮里，说去隔壁公园边吹风边吃。
路茵没意见，开车带着她在车流拥挤的道路上自由穿梭，春天的微风拂过，惬意舒爽。
准点下班，朋友接送，吹着微风聊天。
这一度是祝觉佳觉得成年后会一直享受到的生活。
工作后才知道现实不允许经常这样，所以偶尔一次，也让祝觉佳觉得弥足珍贵。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路茵停完车后再分享栗子时，祝觉佳刷了会手机。
特别关注l今天没写日记，只更新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浓稠浪漫的晚霞照片，拍摄得极美，乍然一看像仙境被人间记录。
他还用半透明的颜色在照片云层上勾画了几笔。
祝觉佳仔细端详，发现是一只狐狸的形状。
萌得她有点想偷图。
“我来咯！”祝觉佳还没决定要不要保存，路茵已经停好车走过来，瞥见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感慨，“这张晚霞拍得很漂亮诶，哪个网友拍的啊？诶，这不是那个塌房的暗恋博主吗？我之前在他评论区吐槽然后被你截图的那个。”
祝觉佳：“对啊，就是他。”
路茵表情一瞬惊讶起来：“这是他今天发的吗？他不是卖号了吗？因为老有人给我点赞，所以我经常点进去他主页，明明很久都没更新了呀。”
祝觉佳疑惑：“怎么会？他一直都在更新啊？你看。”
她把l的主页打开，展示给她。
路茵拿过她手机刷了刷，表情越来越困惑，嘟囔着：“难道他拉黑我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l的主页给祝觉佳看。
页面上，l的最新帖子是那条惹她讨厌，而不是晚霞。
“拉黑不应该全都看不见吗？”祝觉佳挠头，切了个号搜索l，然后愣住。
她的小号也只能看到l很久之前发的帖子，根本没有后来的那些哭哭帖妒夫帖，晚霞照当然也没有。
“而且，他的评论区怎么全是三无小号啊！”路茵又说，和她一起划拉l的评论区，点进那些撒花鼓励夸赞的评论者头像，无一例外，主页全都空空如也。
看着像是买的水军。
祝觉佳蹙眉，又接连换了自己和路茵的其他号，甚至还反复特关取关控制变量验证，发现结果全都一样。
只有“抹茶狐”这个号能够看见l最近的帖子。
也就是说，有很大可能。
这些帖子全都被设置成了仅她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