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可我是个疯批 > 8、又进狼窝
    人血很黏。

    挂在脸上,滴滴答答地流淌,像蠕动的虫,爬过难以呼吸的五官。

    辛鱼珠没有动。

    世家大族多有隐田隐户,她知晓这阳奉阴违的行径,却未曾深想潜藏的规矩。

    荫客有自愿依附者,自然也有被迫投献者。

    只需占了他们的田,烧了他们的村,他们便只能低头或逃亡。逃进山中,聚众自保,就成了需要被清剿的贼寇。

    被杀死之后,还能记在功劳簿上,为世家的郎君们铺路。

    “辛隅竹。”蔺殊不耐烦了,“你是吓破胆了,还是耳朵聋了?我叫你记战功……”

    辛鱼珠站在密密麻麻的哀嚎惨叫中,视野染了诡异的淡红。

    她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亡。明明都是一样的人,蔺氏部曲截杀农户却如砍瓜切菜。挥舞的胳膊掉下来了,弯曲的腿落在草丛里了,活生生的人被卸成乱七八糟的配件,而那些操刀执戈的部曲,面目逐渐融化扭曲,成了画皮的怪物。

    身前立着的怪物,嘴巴歪斜一张一合:“辛隅竹,你什么表情?”

    辛鱼珠不知道自己的表情。

    她道:“我不记功。”

    蔺殊突兀发笑:“你知道你这次出来,得听我使唤吧?庄上尚且能留几分体面,在这鬼地方,死了也是刀剑无眼。”

    辛鱼珠当然知道。

    她跟着蔺殊出来,就是生死未卜。想活下去,得讨好他,顺从他,让他泄了心里头那股子怨愤的火。

    可她的嘴巴不受控制:“蔺六,我不给你记功。这不是功绩。”

    蔺殊抬腿一脚,将辛鱼珠踹得撞在树上。

    她的身体弹了下,扑进草里,又被蔺殊踩住脑袋。

    染着杀戮气息的话语砸下来。

    “辛隅竹,你再说一遍?”

    辛鱼珠道:“我不给你记功。”

    蔺殊又是一脚,她打滚避开,却被几个部曲围住,踢来踹去,如同蹴鞠。

    都是穿戴铠甲又拿武器的兵,远非蔺氏小儿可比。辛鱼珠只觉肚腹剧痛,头疼欲裂,张着嘴巴呕出酸臭的汁液来。

    她应该讨饶,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她不要脸面也不在乎羞辱。

    可她面前还躺着死不瞑目的头颅,灰蒙蒙的眼球对着她的脸。

    “别打了,打他个胆小的傻子有什么用!”

    蔺晦不知从哪里扑了过来,噗通跪在蔺殊面前,作揖赔笑,“让我记功啊,六郎,我写得又快又好,辛隅竹那狗屎一样的字,哪里配给六郎记功?”

    蔺殊向辛鱼珠走了一步。

    他生得高大强壮,五官粗犷,溅了血的唇角微微压着,似乎有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辛鱼珠蜷缩着身子,侧过脸来。

    她望见蔺晦抱住了蔺殊的小腿。这单薄的小郎君,被硬生生拖行了半丈,依旧涎着脸眯眼笑:“六郎何必跟狗一般见识呢?”

    蔺殊这才停步,低头嗤笑:“他是狗,你不也爱当狗?天天围着十四讨骨头!”

    蔺晦便仰头开口:“汪汪!”

    竟将蔺殊逗笑。

    他哈哈笑着,踹开蔺晦:“两个没脸的废物!”

    骂归骂,却不折腾人了,拎着刀往高处去。蔺晦急急忙忙摸出簿子,看了辛鱼珠一眼,转头去追。

    辛鱼珠爬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

    捂着肚子,看向被树枝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天空。

    日落之前清山。蔺殊带着一众部曲进城歇脚。次日天明,继续向南。

    接连过了两个村子,三个山头。遭遇都与先前相似。因为太过顺利,蔺殊甚至抱怨刀刃钝得太快,要去找个铁匠铺好好修修,以便清剿更多匪贼。

    但他没能来得及修刀。

    在山里搜人的时候,发现了一处颇有意境的小院。院外有护卫数名,皆短裰窄裤,形同农人。蔺殊已经杀昏了头,只当这是隐匿山林的逃亡者,立即带兵强闯。

    他们也的确动作快,没几下砍了护卫,自院子里拖出个青袍软履面容枯瘦的中年男子来。

    辛鱼珠原本蔫哒哒地跟着,抬眸看见这男子,突然神思清明。

    “放肆!放肆!”青袍男子憋红了脸怒骂,“你们可知我是谁……”

    辛鱼珠提高声音冷笑:“披了袍子便是上等人么?种豆种瓜的农户,也学起那些归隐的名士来了!”

    她这反应,其实很怪异。

    但蔺殊早已习惯辛鱼珠的出其不意。他想也没想,挥刀割了那男子的脖颈。瘦如干柴的青袍男,像一只被放血的鸡,张着嘴咯咯地呼吸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蔺殊将尸体掼在地上。

    自去院中休憩。

    这小院收拾得颇为干净,素朴而不失雅致。蔺殊杀累了,对此处很是满意,跟随的部曲也各自寻了地方休息。

    还催辛鱼珠去打水,说六郎待会儿要洗用。

    辛鱼珠拎着沉重的木桶出了院子。缩在角落发呆的蔺晦悄悄跟上来,要给她帮忙。

    “去哪里打水?”他声音嘶哑,“你还好么?”

    辛鱼珠点头:“我好得很,甚至想一包老鼠药给大家伙儿做顿八菜一汤。”

    蔺晦当真了:“你带了毒药?”

    带个屁。

    辛鱼珠丢了木桶,挽起裤脚袖口,给自己来了套拉伸运动。

    时至傍晚,日头倾斜西山。

    “我要跑了。”她目视前方,“去最近的城,报官,告蔺殊杀害陈氏贵人。”

    蔺晦睁大了狭长的眼睛。

    琅川陈氏,以陈玄、陈芦、陈煦最为有名。陈芦伏诛,陈玄陈煦仍然辅政,手执朝堂权柄。又有旁支兄弟,名为陈璋,早些年借家族荫蔽无恶不作,惹陈玄不喜,故自罚清修一年,效仿名士享田园之趣。

    辛鱼珠本不知道陈璋的住处。

    可她前世见过他。

    在酒楼,打包茶点的时候。有几个世家子嘲笑陈璋曾经种不出半点庄稼还偷运肉食上山,恰被进店的陈璋逮住,粗脖子红脸地闹得人仰马翻。

    陈璋当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但就算不重要,也是陈玄的兄弟。

    如今被蔺殊当畜生一样宰了。

    哈!哈!哈!

    “但凡院子里有个眼睛没瞎的,翻出奢靡的器具或是世家书信,他们便晓得自己闯下大祸。因此,我们要快些。”

    辛鱼珠拽住蔺晦,“快跑,早点儿告官,蔺殊没好日子过了。”

    不跑快点儿,就跑不了了。

    蔺晦连忙跟着辛鱼珠往山下逃。

    遥遥可见西边儿有座城池,离得不远,赶快些说不定能在城门关闭前进去。

    辛鱼珠双腿晃得飞快。

    人紧张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的,她身上有伤,脚底板也烂着,但就是轻快得像飞鸟一样。

    可那轮金红的落日,坠得更快。

    天黑之后山里看不清路。跑来跑去,不知怎地绕偏,再也出不去。

    只好彼此搀扶,朝着猜测的方向摸索。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山腰亮起点点火光。离得近了,才认出是许多依山而建的木屋小阁。

    隐约有狗吠鸡鸣。

    “约莫是躲在山里的村民。”蔺晦如此推断。

    夜里走不了山路,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假扮迷路的伤患,在此借住一晚。实在不行,讨碗水喝。

    他们走到了屋阁聚集处。

    隔着围篱,呼唤前方喂狗的农人。

    “这位阿叔,能否帮帮忙?”蔺晦与辛鱼珠一唱一和,“我们在山上走丢了,又摔伤了身子,实在是没有办法……”

    农人转身,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态度倒很热情,开了篱门,邀他们进来,乐呵呵地引路。

    “两位小兄弟从哪里来,是哪家的郎君?”大汉笑问,“瞧着不像商贾之子,也不似农人稚童。”

    辛鱼珠仔细踩着脚下的路,她看不清周围屋舍,只能瞧见这条羊肠小道,“阿叔真会夸人,我们家里就是做买卖的,这年头生意不好做,爹娘运货过山,遭贼匪劫掠,与我二人失散。”

    “是么?真倒霉啊,倒霉。”大汉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俩,目光甚是和善,“居然有另一窝贼匪,敢在我们山头作乱?”

    话音落时,他咬住手指打个唿哨,四周火光霎时亮起。

    照亮左右两侧陡峭石壁,壁间悬挂高高低低的兽笼。笼内关着许多形容枯槁的男女老少。

    狂笑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四面八方。

    “兄弟们,捞了两只自投罗网的小雀儿!”

    大汉笑嚷,做个手势,便有四五人堵住道路,劈手拎了辛鱼珠和蔺晦,拖进邻近兽笼。

    辛鱼珠跌在蔺晦身上,耳听得咣当一声,笼门锁上,简直心如死灰。

    “我的心死了,再也不会爱了。”她按住心口,伤春悲秋地落了两滴泪,“这是什么鬼运气,老天追着我杀。”

    蔺晦也要哭了。

    “这是真山匪!我们走进匪窝了!自己走进来的!还跟人说谢谢!”

    暗处隐约响起笑声。

    辛鱼珠抬头,笼子角落还坐了个年纪相仿的小少年,披头散发,素绢白袍,肤色也白得像鬼。

    “你俩是哪家生的傻子?”这白鬼握拳咳嗽,虚弱地发出嘲讽,“这么蠢,活着也是浪费,干脆一头撞死得了。”

    辛鱼珠总觉得对方有点儿眼熟。

    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说谁蠢呢?”蔺晦很不服气,凑过去吓唬道,“小心我打你嘴巴。”

    随着倾身动作,怀里的薄册滑落而出。

    辛鱼珠目光定了定。册子封皮还沾着血,里面记的是蔺殊杀的人头数。

    下一刻,对面的病秧子抓起薄册,借着火光略翻一翻,眉头紧锁。

    “说你们蠢就是你们蠢。”他指着纸上的字,戳戳打打,“闰朱斤首五十,这写的什么,猪字都不会写。你们家的生意,原来是贩猪么?”

    辛鱼珠瞅瞅墨字。

    ——蔺殊斩首五十。

    喔,遇到个丈育。

    丈育还很骄傲,尽力抬着脑袋,试图用居高临下的目光鄙视他俩:“别卖猪了,我看你们脖子上顶的就是猪头。”

    辛鱼珠与蔺晦双双沉默。

    扭身碰头咬耳朵。

    辛鱼珠:“要不把他揍一顿?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凭什么那么自信。”

    蔺晦犹豫:“不好吧,感觉他挺弱的,一拳下去可能就死了。”

    背后传来幽幽嗓音:“我听得见。”

    辛鱼珠回头。小病秧子磨牙冷笑,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等我被家里人赎出去,你们就死定了。我可是谯郡陆氏子,陆氏你们知道吗?随便拎出一个人都是杀敌的大将。”

    辛鱼珠愣住。

    辛鱼珠恍然大悟。

    她摸了摸袖子,又掏了掏衣袍。

    什么武器都没找到,干脆大笑一声,扑过去掐住了病秧子的脖颈。

    死吧,我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