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归义军魂
“岳帅……”赵伯琮又将目光移向岳飞,问道,“你也去?”
天都要塌了。
岳飞摇了摇头,岳家军这些年损耗极大,需要好好休养。
何况西北利益关系复杂,也不缺军队,他去了反而麻烦。
赵伯琮这才平衡一些,转念一想,惊觉不对。
岳元帅去不去是一回事,师兄弟是另一回事。
最要紧的也不是其他人去不去,而是先生要亲自领兵。
虽有平叛那一回,但伐西夏那般凶险,非同小可。
只是他也知道,想要劝服先生是极难的。
向来先生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左右。
倘若岳元帅愿意劝一劝,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岳元帅显然是支持先生的。
如果……他一起去呢?
这想法对于大宋的许多皇帝来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赵伯琮这回迟迟不松口,那乞骸骨的文书也被他扣下了。
“此事容后再议。”
他难得强硬地拒绝与尚谨商谈,直接结束了话题。
*
尚谨也不再提这件事,毕竟打西夏不急在一时。
如今西夏和大宋的关系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短时间内是打不起来的。
倒不是他不想速战速决,实在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包括战前的准备工作。
乾道六年的元日小长假过去,洪适、洪遵、洪迈三兄弟一齐来拜见赵伯琮。
自洪皓出使后,三洪便再也没有一家团圆过,这回终于能一家老小好好过个节。
他们三个喜上眉梢,反倒是赵伯琮愁眉不展。
洪适试探着询问:“官家近日似有忧愁,不知臣等可否为官家排忧解难?”
亲征西夏这事还属于秘辛,三洪不算外人,故而有所耳闻。
“先生欲亲征西夏,实在危险。”赵伯琮唉声叹气。
“官家,这我们也没法。”洪适一听是这事,当即站在尚谨那边。
赵伯琮也没指望这个一本正经的洪大郎说出什么好建议,只是觉得更糟心了。
洪家二郎尽力掩饰狡黠的笑容,建议道:“官家若担心,不如派我一同去。”
“我的医术虽不比尚神医和尚相公,也够用了,定能护尚相公周全。”
赵伯琮断然拒绝:“呵呵,你别想去。”
这洪二郎天天缠着先生一家学医术,怎么着也算半个弟子,要是洪二郎也能去,那他算什么!
他看向神情兴奋的洪三郎,更来气了。
莫名其妙地高兴个什么劲,难道这是好事吗?
“官家,事涉国土,尚相公既下定决心,又怎会轻易动摇?”洪三郎压抑雀跃的神色,“或许,官家当另辟蹊径。”
“说来听听。”他就知道洪三郎的鬼点子最多。
“臣近日修前朝实录,遍观皇帝记载,我大宋唯有太祖太宗与真宗皇帝陛下曾御驾亲征。”
洪三郎想法最是大胆,全然不在乎后果。
“官家既为主战之君,又为中兴之主,何不借此良机亲临前线?”
他叹道:“先生不会同意。”
“官家是尚相公一手教导,自然懂得如何劝说。”洪三郎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
*
出了大殿,洪适不解地问:“三弟,就算你给官家解了愁难,也不必笑成这副模样吧?”
洪迈的脸都要笑烂了。
“大哥你不懂。”
他现在手痒痒,想要去编故事了。
自从构思完渔民起义的故事,他好久没有新内容可以写了。
写尚相公的那篇仙人志都好久没更新了。
洪遵瞥了一眼只会傻笑的弟弟,无奈摇头:“随他吧,一天天地不知瞎想些什么。”
“二哥你也不懂记史的好……”
“你那写的是史吗?”洪遵青筋暴起,没好气地问。
有时候洪遵甚至觉得自己闲暇时免费治病救人是在给三弟积福报。
要是让爹娘知道三弟写了些什么混账东西,三弟铁定被打。
他都怕三弟写的东西流传出去被贬到边塞去。
如今他们大宋可是有正经边塞了。
洪三郎反驳:“野史怎么了,笔记小说也是留给后人的财富。”
他上班编史书,下班编野史,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对史学的热爱吗?
他自己写的一点笔记和话本子,爱好而已,又不至于杀头。
就算是官家真的看到他写的东西,也会夸他写的尚相公英明神武!
洪三郎美滋滋地越过兄长们,越走越快。
神仙宰相点化皇帝御驾亲征,多么好的题材!
*
赵伯琮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诗集,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殿门。
尚谨缓步走入时,正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
“陛下在读诗集?”尚谨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宁静。
他回过神,将手中书卷示于尚谨:“偶读寇莱公诗,才觉晚唐体之风。”
尚谨颔首道:“寇莱公的风格,确与贾岛姚合二人近似。只不过……他们是中唐的。”
“可……”他突然顿住,“是中是晚,并非重点。”
差点又被先生牵着鼻子走了。
尚谨放下诗卷:“你今日怎么有空读这个?”
他眉头微蹙:“我为一事苦恼,无心政事。”
在尚谨询问是否是西夏之事前,他抢先回答:“我本要调尤袤回京任职,岂料近来听到风言风语,说尤袤为官不仁,纵容手下官吏欺压百姓,祸乱一方。”
“我已密派洪迈为巡视使,前往查证。”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先生常教导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可因浮议轻断大臣。”
“伯琮能如此想,再好不过。”尚谨欣慰地说。
他顺势将话题引得更深:“此事恰巧让我想起真宗朝旧事。真宗与寇准,本是风云际会,君臣相得,可惜后来因谗言渐生隔阂,终成遗憾。”
尚谨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朗。
伯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绝非只为论诗谈史。
这是要“借古喻今”了。
于是尚谨偏不顺他的意,故意说起寇准的不是:“真宗确曾言及寇准为相时,用人或有偏私。为相者,至公至明是为本,这一点后世为臣者亦当引以为戒。”
“铨选之事本不归我管,我也当时时自省,少置喙才是。”
“???”
先生这分明是故意的!
以前先生给他讲大宋名臣时,论及寇准,十分赞赏,今日怎就专挑其短处来说?
“先生误会了。”他有些着急,“我并非此意!寇准忠义贯日,果敢绝伦,正是臣子楷模,先生亦当思齐……”
话未说完,便见尚谨倏然抬眼,面上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色:“陛下是觉得我不够忠义,不够果敢?!”
“先生!!!”赵伯琮知道自己又被将了一军,哭笑不得,“你明知我并非此意!”
“既无此意,何故这般迂回试探?”尚谨收起那片刻的夸张神情,目光变得锐利,“是洪迈那小子给陛下出的主意吧?”
赵伯琮顿时僵住,眼神也游离起来。
“他整日编纂那些笔记野史,最喜曲折波澜,你这是给他‘送素材’来了?还特意将他派他离京,免得当面露了痕迹?”
忽然被戳破,赵伯琮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朕要御驾亲征!!!”
他赌气道:“先生怎不学学寇准!当年寇准可是力排众议,近乎‘强谏’先帝的!先生干脆也将我绑了去算了!”
尚谨闻言,嘴角微动:“这‘挟持天子’的罪名,寇准可不接。”
“陛下,御驾亲征,绝非儿戏。”
“我并非要亲执旗鼓,冲锋陷阵。”赵伯琮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恳切,“我想坐镇中军,或协理后方粮饷。有天子之威在,贪墨舞弊之辈必然收敛。”
“审计司……”尚谨低声道。
有审计司在,就是贪墨了,也得全吐出来。
赵伯琮一噎,当即补充理由:“我终日居于这宫墙之内,虽览奏章如海,终是隔了一层。不亲眼见见边关将士、州府民情,心中实在难安。”
“陛下若想察访民情,我可仿古制,安排巡游,何必亲涉险地?”
正好他很久没有旅游了。
“那不一样!”赵伯琮目光灼灼,“先生素来主张文武并重,不可偏废。我若亲临前线,便是向天下彰显朝廷重视军务、不忘边患的决心!”
“无需你涉险以证此道。”尚谨不为所动,“利益会明了一切。”
“我又不是披甲上阵,安危自有大军护卫,先生难道还护不住我吗?”
“激将之法,对我无用。”尚谨摇头,眼中忧虑深重,“陛下身系天下安危,若在边陲有丝毫闪失,大宋江山何托?千万生民何依?”
“先生总是说我若有闪失,大宋何如。”赵伯琮忽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继而深深看向尚谨,反问道,“那我也想问先生,先生若有闪失,大宋又当如何?”
尚谨反驳道:“大宋不会因失一良臣而倾颓,然而失一锐意进取之君,前路将迥异不同。”
“先生也不是一般的良臣啊。”赵伯琮劝说道,“先生在西北军政中毫无根基,天子亲临,各方纵有异心,表面亦须恪尽职守,不敢阳奉阴违。”
“伯琮,我有天子剑。”
赵伯琮这下都想随便找个理由把天子剑藏起来了。
他怎么把这回事忘记了。
尚谨目光微微一闪:“何况,谁言我在西北毫无根基?”
“我知先生在西北有所安排,才敢领兵亲征。”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亲征之念,非为逞一时血气之勇。”
“先生曾言,朕身为太祖子孙,当效太祖,又怎能不御驾亲征呢?”
殿内寂静良久。
终于,尚谨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似有无奈,更有一丝释然与激赏。
“陛下所言甚是。”
他的弟子可是南宋开国皇帝。
至于赵构,不重要。
开国皇帝怎能没有御驾亲征的履历呢?
*
赵伯琮不明白为何尚谨突然就松口了,但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尚谨亲自领兵。
而尚谨已经计划起了一切,他要先去西北站稳脚跟,再让伯琮去边关。
灭西夏也不是一年半载能达成的,赵伯琮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西北。
他们约定了等尚谨即将出征时,赵伯琮再到西北,且至多在西北待三个月,不能再久了,否则群龙无首,还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赵伯琮对此颇有微词,然而他的抗议无效。
系统赞叹道:【玉还挺听劝啊。】
「这是大宋皇帝的传统美德。」
【确实,要是遇到朱……】
系统忽然闭嘴了。
众所周知,自从经历了赵构这个皇帝之后,尚谨对于一切离谱的昏君都非常抗拒。
更别说还是那个级别的昏君。
「咪啊,你真的加载情商模块了吗?」
系统不敢说话。
*
对于尚谨要去西北担任川陕宣抚使一事,反对者甚众。
哪怕是尚谨这一派的也有许多不支持。
他们对打西夏都很赞成。
毕竟灭了金,下一个就是西夏了。
此时的蒙古虽然活跃在草原,但尚且不成气候,他们并不十分重视。
然而打西夏是打西夏,尚相公出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尚相公就该待在开封这样安全的地方。
要让尚相公亲自去西北,万一出了事,谁能担待得起?
然而没人能阻止尚谨,哪怕是曾经担任过川陕宣抚处置使的张浚也无法阻拦。
张浚清楚朝官去西北有多难做事,然而仅凭这一点是劝不了尚谨的。
尚谨力排众议前往西北。
安排完朝中事宜已经入夏。
尚谨带着一帮亲信走的时候,赵伯琮依依不舍地相送。
“先生,务观,弃疾。你们要保重。”他又着重嘱咐陆游和辛弃疾,“一定要照顾好先生。”
*
对于尚谨的到来,最不意外的反而是西北的主要将领。
如今西北的话事人,一是李彦仙,二是吴氏兄弟,三是曲端。
“少严便这么将位子让出去了?”吴玠讶异地问。
明章的确与他们关系不错,但这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欢迎空降一个上官。
曲端当即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就把位子让出去了?少严不还是宣抚使吗?”
“有个宣抚处置使压在上头,当然不一样。”吴璘狐疑地问,“你不会又要投靠宣抚处置使吧?”
“呸!什么投靠!忠心朝廷叫投靠?”
曲端的嘴皮子向来是西北最利索的,在东边锻炼了好些年,更是无人能敌。
“我看你真把自己当西北的天王老子了!难道原来上面没有压着我们的人?”
李彦仙头疼地劝阻:“别吵了!朝廷派人来本就是惯例,派明章来难道不比派其他人来好?”
吴璘对此很是赞同:“这倒是。”
起码几次接触下来,他清楚尚谨是个懂军事的人。
“哼,你该庆幸来的是明章,换作旁人,还有的闹呢。”曲端冷哼一声,“朝廷多半是要对西夏动手了,这对你手底下那帮天天想要立军功的来说是好事。”
“你知道的倒多。”吴玠的目光掠过曲端,落在桌案摆着的御札上。
“我以为我是尚相公的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曲端往后一靠,丝毫不遮掩,“毕竟要不有他,我早就被你们两个整死了。”
“你自己做过什么,还不清楚?”吴玠想起曲端曾经的所作所为就气得要死。
“拿叛国罪污蔑我,你们俩又是什么好东西?”曲端立刻回击。
李彦仙开始期盼尚谨来了,这三人一但吵起来,根本就平息不了。
赶快把这烂摊子交给明章,他好专心军务。
自从年初把这三个都调到前线,简直没有安生的时候。
*
为了迎接尚谨的到来,李彦仙特意办了一场接风宴。
宴席上,曲端显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明章!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老了!”曲端乐呵呵地揽着他往里走。
其他人或许听不懂这话,尚谨却清楚其中的意思。
曲端是西北诸将中唯一提前知晓他要亲自领兵的人。
如今西北从前的名将,年纪都大了,要真是再晚来个十年,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你还能有服老的时候?”尚谨来到西北,亦是久违的兴奋,“我倒是真觉得许久未上战场,得好好活动筋骨,否则到时候西夏还以为我是绣花枕头。”
“这简单,把他们打开花不就行了。”曲端对他十分信任。
目光转向陆游和辛弃疾,好奇地问:“他们就是你带来的弟子?这个也太小了。”
看起来也就十三岁,估摸着是辛弃疾。
尚谨却觉得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咱们西北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长在军营里?”
猛然听尚谨说这话,曲端竟也不觉得违和,只点头道:“这倒也是。”
他们一同往里走,宴席上人声鼎沸。
今日西北的重要将领都在,哪怕是来不了的,也派了副将或是小辈来。
“尚相公,我敬你一杯。”
“尚相公,跟我喝一杯吧!”
众人纷纷敬酒,酒过三巡后又有人挡酒。
“尚相公,你要是喝不了,我替你喝。”
曲端这一派的将领对尚谨格外热情,俨然把尚谨当作自己人。
而其他派系则是尊敬大于亲近的。
他们对于尚谨任职虽觉得奇怪,但很少有反对的。
一来李宣抚和尚相公是好友,宣抚使自己都没说什么,二来尚相公的美名传扬四方,西北百姓也受恩惠。
席上只有一人默默饮酒,引起了尚谨的注意。
“君锡。”
李显忠仓促起身道:“尚相公。”
他已数年不曾见过尚谨,上一回还是尚谨任东京留守的时候。
原以为尚谨早该不记得他了。
而且他也猜测尚谨此行伐西夏,坏就坏在他曾任过西夏的官,才没在席上说话。
尚谨并不问他的异样,只是状似寻常与他饮酒,他这才松了口气。
一场宴席下来,在场不少人都醉了,陆陆续续都被扶着回去了。
尚谨却依然清醒着。
他把酒量练出来,就是为了此刻。
李彦仙给他和曲端使了个眼色,示意留下说话。
*
烛影摇晃,酒气微醺。
李彦仙酒量颇深,此刻目光仍算清明。
曲端已带了三分醉意,面膛泛红,但说话条理尚在。
李彦仙放下酒盏,看向一旁静坐的尚谨,问道:“你此番前来西北,陛下旨意是监军协理,调配诸军?”
尚谨抬眸,语气平静:“是,也不全是。”
“哦?”
“我不只要督帅诸军,”尚谨顿了顿,清晰说道,“亦要领兵,临阵前。”
李彦仙眉头微动:“你要亲自执掌一军,上阵厮杀?”
他早知明章知兵,但从未料到明章如此不惧挑战。
若真要领兵,该从开封调军队的,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比如岳家军。
“你不把岳家军调过来?”
尚谨摇头道:“我可不想鹏举领兵之余还要跟有些人争权夺利。”
李彦仙略一沉吟,忽地了然,看向曲端:“难怪……你并非来分化西北,还将正甫送回来。”
曲端正自斟自饮,闻言不满,扬声辩驳:“我何时分裂过西北?在西北,除了那几个没长眼睛的!我曲端之名,士卒将校谁不钦服?”
李彦仙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回西北这些年,与吴玠、吴璘差点将天都捅出窟窿。这还算小打小闹?”
曲端挥挥手,带着醉意却执拗:“争执是有,分寸我懂!小打小闹而已。”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你终于猜到了?我们早算计好了,要借我的旧日威望与麾下根基,在西北站稳脚跟。”
“像当年张相公那般?”李彦仙不置可否,只看着他。
“不一样。”曲端摇头,神色认真了些,“张相公叫我冲,我还会掂量三分,看他给的路通不通。最后他选了吴玠坐镇,那是他的考量。”
“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一起算计我!我在东边的时候没找他麻烦都是我大度。”
他又看向尚谨,语气笃定:“但明章的话,我听得进去。”
曲端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竟莫名笑了一下,嘀咕道:“毕竟……我可是有狸奴的人。”
就算明章给吴玠治病又怎样,吴玠又没有猫。
不像他曲端,深得信任啊!
这话没头没尾,李彦仙一愣。
才想起曲端自从回来之后,就养了只狸奴。
他也曾跟尚谨通过信,自然知晓狸奴的妙用。
西北唯有曲端养了这样一只狸奴,其他将领里,也就是岳飞就这个待遇,可见尚谨对曲端是何等信任。
曲端又灌了一口酒,醉眼朦胧地继续念叨,只是他们两个已经听不清了。
他转向尚谨,大手一挥,说得斩钉截铁:“我把曲家军交到你手里,放心!”
至于他那兵道上不成器的儿子曲之绩,才干平平,留在军中也是耽误曲家军的前程。
不如跟着尚谨入朝为官,凭曲之绩的性子,定能平步青云。
李彦仙听至此,心中脉络渐清,问道:“你从救下正甫那时起,便有此布局?”
“我救正甫,是因为大局。”尚谨摇摇头,“他们做错了一点,正甫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可他没有叛国。硬要给他钉上这个罪名,我看不下去,西北多少将领也看不下去。”
“如果朝廷连正甫都容不下,如果朝廷如此不辨真假,那又怎么值得军民效力?”
李彦仙颔首赞同。
当时西北决策实在不妥,曲端一死,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单是那些跟随曲端的将领,就很有可能与西北军为敌。
当然,现在曲端带来的乱子也不少,但好歹还在可控范围内。
“时至今日,你又算到了哪一步?”
“就一句话,打西夏。”尚谨斩钉截铁地说,“西夏是必须要打的,没有那片土地,没有良马,大宋的军队终究有所欠缺。”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日后还要面对蒙古那样的强敌,不趁早做好准备,大宋还是要挨打。
“一个连河套都没有的中原王朝,能称作大一统吗?能坐得稳天下吗?”
河南地两千年就是他们的土地,岂能留在别国境内?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
“何况我家与西夏是世仇,必然要报这个仇的。”
帐内一时沉寂,唯闻火盆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拿起酒壶,为李彦仙和曲端缓缓斟满了酒盏。
曲端震惊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真的还念着呢?”
尚谨垂眸道:“九世之仇,犹可报也。”
李彦仙听得稀里糊涂,问道:“你与西夏有何仇怨?”
“党项灭归义军,这一点就够了。”
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但他跟党项人早就是不死不休了。
就算灭的不是张氏归义军,对他来说,对党项人的仇恨,也早就从归长安后开始了。
他在大唐获得的最后一个特殊buff,该亮相了。
【滴!检测到宿主进入原归义军势力范围,自动激活沉寂的成就称号。】
【归义军魂:当归义军的铁骑横扫西北,当归义军的百姓魂归长安,你并非孤军奋战,不灭的魂魄跨越历史长河,汇聚于你身旁。】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第442章 军营生活
“初次”主管西北,尚谨并不掩饰自己对曲端的亲近。
依照曲端的性格,估计整个西北都知道他和曲端的关系。
事实也的确如此。
曲端的儿子曲之绩笑眯眯地对尚谨说:“我爹这些年与大家的关系挺好的。”
他爹之前树敌颇多,但是自从被认定叛国,主审官还是仇人之后,许多原本与爹有矛盾的人都释怀了。
大概就是爹说的“仇人看了都说我惨”。
对西北将领来说,要争权夺利,不如真刀真枪地干,搞小动作反倒容易让人唾弃。
不过自从他爹从东边回来,格外擅长背后搞小动作,也不知跟谁学的坏风气。
“我爹与相公关系好,他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毕竟人人都说,尚相公几近完美无缺,除了过于护短。
但对于追随者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曲端的簇拥者都觉得这是尚相公最大的好处。
有这么个得罪人的爹,他从小练就了为人处世的艺术。
在曲端走后更是拉拢了不少人,甚至于连吴玠吴璘都对他十分客气。
曲端回来后能如此快的重新掌权,曲之绩功不可没。
如今他也负责曲家军的文书工作与对外交涉。
比如今日,便是他来告诉尚谨:“李显忠将军来了。”
*
尚谨与李显忠的交集并不算太多。
上一回见面是东京留守司与川陕宣抚使司交接,李显忠带兵护送物资,两人只匆匆见过一面。
李显忠的经历十分传奇。
他本叫李世辅。
建炎年间,金人大肆进攻西北。
金国将他的家人捉去,以此为要挟。
他做不到不顾让全族上下两百口人,选择归顺。
归顺金国不过半年,恰逢西夏与金国不睦,他带人活捉金将,献给夏主。
于是他又得到信任,带着西夏军攻打金国。
后来西夏再次依附于金国,他的异国抗金之路断了。
又因他身在夏营心在宋,受到怀疑。
他眼见不对,又带人冲破西夏军守卫,招揽万人军队归宋。
这下算是两年间抗金击夏做了个齐全。
回来后,他被视为“归正人”,难免被某些人排挤。
好在李彦仙和吴玠都待他极好,他重新站稳脚跟。
又改了名字叫做“李显忠”。
后来他再与尚谨有所交集,还是尚谨来西北追查审计司案件的时候。
那时尚谨将西北查了个顶朝天,却发现他的军队军规严肃,特意将他报上去夸奖一番,得了不少赏赐。
“听闻尚相公欲征西夏,我斗胆自荐,对西夏算是了解,可为尚相公出谋划策。”
若说西北哪个将领对西夏内部最了解,便是六七十岁的老将也比不得他。
毕竟他那一年可是把西夏搅得天翻地覆,军中不少西夏人效力。
尚谨自然乐见:“少严也常与我提起你的长处,待到那时定要与你好好商讨。”
“可惜尚相公不可出关隘,否则可以带着尚相公亲自去看一看。”李显忠俨然把西夏当后花园了。
“我觉得可行,谁说我不能出关隘了。”尚谨笑眯眯地说。
“啊?”李显忠一愣,随即改口相劝,“太危险了。”
“方才君锡还信誓旦旦的,怎么转眼就反悔了?”他惋惜地问。
李显忠很是为难:“这……”
他又笑着说:“好了好了,我要真是想去西夏,你多半也带不了我的。”
“为何?”李显忠不解。
“我想去凉州。”
“我驻地在秦州一带,离西凉府算是近的,那也有一千里。”李显忠更加犹豫。
“没事,我想去的时候会去的。”他过段时间就去。
李显忠以为他是指未来灭了西夏,凉州也是想去就去,便没再多想。
尚谨又指向正在习武的陆游和辛弃疾,请求道:“君锡,这是我两个弟子,如今在曲端军中历练,可否请你指点一二?”
李显忠自是答应,他听说尚谨带了弟子来,觉得这是好事。
他没那么多排外心理,只是单纯觉得尚相公的弟子若是愿意从军,对武将们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在他们西北,当武将可比当文臣要好多了,可惜在其他地方似乎不都是这样。
有这样带头的,未来武将的日子也会更好过。
他上前去观察陆游和辛弃疾的动作,指点几招后又绕了回来,对二人大为赞叹。
“尚相公,你这两个弟子可不像是宫里长大的。”他欣赏不已,“尤其是辛弃疾,真没辜负他这个名字,天赋异禀。”
尚谨十分欣慰:“他也算得出身将门了,家里都是济南义军的。”
“辛知府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对同样有过“污点”的人总是多些关注。
辛知府的事迹着实令人钦佩。
“相公若舍得将他们留于军中,多在战场上历练,必成大器。”
“我正有此意,届时还要君锡多指点他们。”
李显忠满口答应,他向来不吝惜教导后辈。
实在是西北的大将需要更多继任者。
若只说将领,西北当然不缺。
但要论李宣抚和吴统制那般的名将,总是稀少的。
他告别过后便回了秦州。
尚谨把他的一些话转告给正在跟着兵卒练武的师兄弟两人,转身去找吴玠。
他如今在京兆府,诸将不日都要回到驻地,许多事情要提前说好。
他与吴玠吴璘的关系显然不如与曲端那般亲近,毕竟他选择了曲端,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吴氏兄弟站在了对立面。
抛去这些恩怨情仇,他与吴玠关系其实挺好的,没人会跟天下第一神医和第一神医的名医孩子作对的。
好比现在,尚谨正在为吴玠诊断身体状况。
“昨日光顾着喝酒了,没来得及看看你的旧疾。”
“休养这些年,已好了许多。”
尚谨点点头,继续给他诊断。
诊断完,尚谨又开了药,嘱咐几句。
吴玠的心思早飘到策反尚谨上面去了。
这对西北将领来说是很少见的。
一般他们遇到敌对势力头子,都是用刀说话,像这样好声好气地劝说是很少见的。
吴玠小声嘀咕:“怎么偏和曲端混在一起。”
尚谨忽然开口回答:“我不是早与你说过答案?”
没想到尚谨的听力如此好,吴玠便干脆地问:“就不能站在我们这边?”
曲端仗着有尚谨护着,对他们时态度格外嚣张。
“你就不怕曲端不听你指挥?”
就曲端那性子,这辈子都改不了,再有能力,不听调令,也是军中大忌。
“我敢来,当然有把握。”尚谨自信地说,“只要你不会因为曲端而迁怒于我就行。”
“迁怒你?那我成什么人了?”吴玠还不至于把恩怨加在尚谨头上,“你的决策我会听从的。”
尚谨笑眯眯地点头。
有吴玠带头,打西夏更是如指臂使。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他本人在军中的威信。
在西北军眼中,他经验并不丰富,身体还不好,显然不像是个值得托付的将军。
他自然要打破这种印象,到了延安府后,便首先从练兵下手。
曲端手底下的兵卒见他一大早就已经到了校场,还十分震惊。
毕竟他们都不知道尚谨要亲征,只以为是来督军的。
起初兵卒们并未当回事,直到尚谨展示了武艺。
他们很难想象尚谨的真实力量。
这完全与尚谨的体型不符,但就是发生了。
几十斤的甲胄说披就披,行动自如;拿着兵器舞得虎虎生风。
他们记得尚相公好像是上一代文臣,怎么看起来好像很能打的样子?
他与其他人比试时,基本是不留情面的。
把其他人打得怀疑人生后又帮人按摩,直把人按得嗷嗷叫唤。
然而习武和练兵是两回事,将士们只当他是一时兴起。
然而尚谨每日巡视不同营伍,所言皆切中日常操练中那些习以为常却损耗效率、影响配合的细微之处。
他不仅能指出问题,更能援引古今战例、器械原理,说明改进之由。
更难得的是,他提出改动前,必然先与旁人商量,印证可行后才推行。
信任在无声中累积。
那些或怀疑或震惊的目光,渐渐有了变化。
又过了些时日,尚谨又把之前实验过的的新式火炮拿了出来。
一炮把所有人都惊醒了,这时才知尚谨竟然改进了火炮。
总觉得新火炮能一炮把敌人的防守炸烂。
与此同时,针对军中的审查也在暗中进行。
尚谨倒真成了铁面无私的判官,又或者说任劳任怨的调解员。
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而陆游日常除了参与练兵,便跟着曲之绩东奔西走,与兵卒更快打成一片。
他与曲之绩的关系也迅速好起来。
别看曲家是将门,文才却很不错。
曲之绩从曲端那里学了不少,两人偶尔写点边塞诗。
陆游不由得感叹:“我竟真有写边塞诗的一天。”
曲之绩也很是感慨:“我以前还想过我爹要是走了,西北该怎么办,我还能不能写那边塞风光了,没想到李宣抚横空出世,挽救了西北局势。”
“我爹之前跟李宣抚关系不好,后来对李宣抚可佩服了,不然哪能在李宣抚手底下干这么久,还忍着他不喜欢的人。”
“对了,我听说开封和临安流行各种话本子,尤其是名臣良将的,有没有写我们西北将领的?”曲之绩好奇地问。
陆游面不改色地撒谎:“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胡诌,我都不怎么记得。”
曲之绩根本不信,怀疑他糊弄人:“怎么可能?我听尚相公说,你和你师弟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被拆穿依旧镇定:“先生鼓励我们而已,我小时候一本书要翻来覆去看几十遍。”
“是这样吗?”曲之绩信了,陆游的演技已经足够骗过曲之绩。
“……”
陆游默不作声。
难道他要说,大宋最时兴的话本子其实是国史馆的编修官写的吗?
先生不知道,他可知道。
洪三郎最爱志怪异闻,还自己上手写。
曲将军那般放荡不羁,更是添了不少传闻。
不过这些传闻倒不是洪三郎写的,毕竟大宋爱写话本子和野史的又不止洪三郎一个。
他就不爱看这些!
这边陆游硬着头皮和跟曲之绩探讨野史杂记,那边辛弃疾闲暇时与兵卒们凑在一起。
他是兵卒里最小的,人们见到他也愿意跟他闲聊。
他正在听他们讲上场拼杀时候的各种往事。
通过这些亲身经历,辛弃疾能感受到许多,诸如排兵布阵,临场厮杀……
远在开封的赵伯琮总觉得自己还是被先生忽悠了。
这不还是师门抛下他去西北了吗?
只是他获得了“探视权”而已。
对此,尚谨的回复当然是“怎么会呢?谁敢欺骗皇帝啊?”
*
乾道七年,三月。
他们渐渐融入西北,也习惯了西北军营的生活。
一日,尚谨忽然说要地震了。
众人不知真假,但也要听从尚谨的安排做事。
西北这些年常有地震,多是从西夏那边震的,但大宋这边偶尔也会被波及。
军营中的战马已经开始异动了,不安地想要逃离马厩。
周边州县都警觉起来。
好在他们都知道地震了该往哪里躲。
如今吏治还算清明,也不会向当年那样,朝廷的救灾跟没有一样。
五日后,明显的震感来袭。
帐内悬挂的兵器正轻轻互击,磕碰时发出细密的、令人心慌的碎响。
将士们都在开阔的地方,尚谨手里正端着一碗水,表面荡开一圈紧似一圈的涟漪。
众人纷纷看向他,不知他是如何预知。
尚谨并不多做解释,只说是自己观测的。
总不能说是靠自己那个【人体地动仪】知道的吧?
反正他也习惯了,就算被怀疑是不是半仙,他也得提前预警。
“主要震源在兴庆府,夏州陕州凉州都可能受到波及。”
西夏,要乱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给大家发谷子啦!十日内应该能生产好。到时候会给大家快递单号。印章由于某些原因可能要晚一些或者换成新的谷子制品,具体要等月底再确定了但是大家放心,大礼包肯定不止这一次发的东西,还有第二批
第443章 较量
大地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
先是闷雷般的轰鸣自地底滚过,随即营帐的木架开始咯吱作响,物件叮当落地。
帐外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饶是提前有所预料,此时也免不得面色惊惶。
地面仍在微微颤动,远处传来土墙倒塌的闷响。
“这就是地动……”辛弃疾稳住身形,喃喃道。
转头却见先生手中竟还端着那碗未洒尽的水。
也不是非要这个时候喝水,昨夜先生部署防灾事宜直至凌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这还没喝上呢,地震就来了。
“别怕,不算严重。”尚谨镇定自若,将水一饮而尽。
曲端点头附和:“比起之前那次好多了,至少营帐没塌。”
很快便有延安府当地的官员来汇报灾情了。
因此前严令加固房舍、清空险处,加之震源很远,大宋境内受损较少。
然而距离数百里尚且如此晃动,兴庆府的地动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尚谨又就救灾嘱咐了些事情,转头问曲端。
“往年西夏遭灾,你们如何应对?”
曲端答道:“加强戒备。既防流民涌入境内,也防西夏军队劫掠大宋。”
辛弃疾上前半步,建议道:“先生,何不趁此时机出兵西夏?”
尚谨摇头:“此次地动有余震,持续月余亦有可能。此时出兵,若遇地动山崩,反受其害。”
“不出兵。”他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不等于不能做别的事。”
他走向临时架起的木案,抽出一卷边境地图徐徐展开。
“朝廷若不能妥善安抚灾民,被义军打得落花流水,也是活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照往年惯例布置边防,同时调粮往兰州、会州、定边军、保安军、绥德军。”
延安知府迟疑道:“相公,此次地动于我大宋并不严重,当不至于生出义军……”
“我说的不是大宋,是西夏。”
一时寂静,众人皆知他的意思。
“备好物资,听我调令。”他卷起地图,顿了顿,“另备百匹良马,我需出关一趟。”
*
朔风卷着灾后的尘灰,掠过残破的土地。
一行百余骑的商队自东方而来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渺小。
商队运送着鼓囊囊的货物,马蹄踏过开裂的土路,扬起细碎的沙尘。
没有流民敢靠近,他们身上皆带了武器,绝不是好惹的。
路旁废墟间,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残墙下。
当地人以为他们会尽快离开时,这支商队却停了下来。
为首者一袭灰褐骑装,头戴帷帽,白纱垂至胸前,面目隐而不见。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其余人也随之落地,无人言语。
气氛陡然绷紧。
如今还时不时有余震,不少人都受伤了,如果这支商队有顺路劫掠的想法,他们这些人又怎么斗得过富有的商队?
“将吃的分给他们。”是听不懂的语言。
商队众人沉默而迅速地散开,分发物资,遇到重伤者便稍作停留,简单包扎。
最初的戒备在实实在在的食物面前逐渐软化。
他们看到笼罩在帷帽之中的人径直走向人群中的年长者,递上革囊,低声说了些什么。
老者便缓缓抬头盯着人看,混浊的眼中闪过惊愕与追忆的光芒。
略带古韵的土话,是他年幼时曾听祖母讲过的。
那时的口音与如今已有极其细微的分别。
他年纪大了,耳朵并不好使,只是却好似忽然抓住了幼年的记忆。
他颤抖着手接过革囊,死死盯着帷帽垂纱后的轮廓,仿佛要穿透那层纱,看清后面那张脸。
许久,老者哑声问:“你是……哪一部的人?”
“曾是此处人。”尚谨答得模糊,“请让还能劳作的人帮忙搭建窝棚。”
老者点了点头,终于拔开革囊木塞,抿了口水。
若真是已经不记得的远亲,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有无所图,已不是他们能顾及的事情。
听说靠近兴庆府的地方也没能得到救济,他们难道要等着皇帝派人来管他们这些贫苦流民吗?
眼前这些不知来历的人,至少在分发食物和药物。
清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深吸一口气,朝身后喊道:“还能动的!都起来帮忙!”
稀稀拉拉站起十几个人。
“你们的首领还在吗?”
老者摇摇头。
尚谨也早有预料,若还有首领,也不至于他们这么一大帮人聚集在此处,还没有人出来与他们交涉。
“该选个新的出来主事。”
这个时候其实也不必推举,最能做事的那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带领其他人。
尚谨可不会插手此事,只是走向伤者。
为了看清伤者的伤口情况,他将帷帽的面纱掀起来挂在两侧。
他取出木板、布条,半跪在一个被压断了腿的孩童身旁,动作熟练地固定夹板。
只有孩童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与党项人迥异的面孔。
肤色偏白,眼窝没有党项人那么深。
那双眼睛深黑如潭,眼角已有几道细纹,却更显沉静。
头发更是不同了,明显是汉人样式的发髻,却又垂下几缕细辫,以皮绳缠束。
“郎君是哪里人?”
“……敦煌。”
“我阿爷以前跑商,队里也有敦煌人。”孩童眼睛亮了亮,“你长得不一样,但说话跟我们好像。”
尚谨手下动作未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几十米外已经搭好了两处窝棚帐篷,其中一个极其年轻的部落青年走上前来。
他脸上有道从额角穿过眼皮延到脸颊的新疤,血迹已干。
“你是商队领头的?”青年用党项语问。
尚谨抬起头,望向他。
虽然隔着白纱,他却感觉尚谨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恍惚。
“你叫什么?”尚谨反问。
他一怔,下意识答道:“山安。”
“安……”
“我不姓安,名就是山安。”山安皱眉。
西夏平民多无姓氏,名字也只是吉祥字眼的组合。
“嗯。”尚谨并不纠缠,站起身,指向南面,“我们带的物资,节省些够你们撑小半月。另有一批会运到野羊涧,你们自行派人接应。”
山安眯起眼,试图透过白纱看清对方:“你是以前部落迁出去的人?”
这是他听老者叙说后的猜测,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有离散的同族,才会在此刻伸出援手。
不然为何一支富有的商队好端端地要来帮他们。
商人逐利,他们这破地方,连草场都比不上其他部落,又能给商人带来什么好处呢?
“算是,我们从南边来。”
“南边都是军镇,哪来的商队……”山安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宋?”
难道是走私的商队?怪不得还带了兵器。
尚谨缓缓站起,示意旁人继续救治,自己则与青年走到一旁半倾的羊圈边。
羊圈是临时扎的,在地震中歪斜得厉害。
大羊瑟缩在角落,两只小羊紧紧依偎着,细弱的叫声在风里飘忽。
山安解释道:“你们来的时候,我们正商量要不要杀羊。”
地震后,牲畜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他们没多少吃的,这只羊留着也正是因为那两只小羊。
“小羊出生不过几日。”尚谨说,“我带了盐,你们煮温盐水喂母羊。”
山安应下,转身吩咐人去做,回头时,却见尚谨脸色微变。
“那些死了的牲畜,你们也吃了?”
“吃了些……”山安声音低下去,“实在没东西了,还有人来抢。”
于是他就看到尚谨突然焦急起来,也跟着忙前忙后。
其实他们也知道最好不要吃,可是东西都吃完了,还有路过的流民抢他们的东西,实在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好。
他听着尚谨对人们的嘱咐,那些琐碎的细节,充满了温情和传承。
许多细节,部落里的年轻人都不一定说得全。
他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那些口口相传的经验,比任何信物都更具说服力。
天色渐暗,星辰一颗颗浮出天幕。
篝火点起,锅里的汤羹咕嘟作响,香气弥漫。
山安终于找到机会,拦在正要巡视伤患的尚谨身前:“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尚谨停步。
火光跳跃,映在白纱上,漾开朦胧的光晕。
“我姓尚。”
“汉姓尚?你是吐蕃权贵?”山安追问。
河西一带,有些吐蕃大族以此为汉姓。
山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抗拒。
“我是汉人。”他跟吐蕃是生死仇敌,骂谁吐蕃权贵呢?
山安愣住。
“我并无恶意。”尚谨声音平稳,“来此只因曾有过承诺,不忍见你们受难。”
他向前半步,虽隔着面纱,山安却感觉那道目光直直刺来。
“西夏王庭视你们为边鄙野民,但天灾当前,人祸将至,你们该活下去。”
“你想带我们走?”山安握紧拳。
“我想过,但不会勉强。”尚谨转身,“我会留些兵刃给你们自保。余震未绝,流寇四起,总要有个依仗。”
“等等!”山安以为他立刻要走,急忙拦住,“我们不会白占好处!”
“那就告诉往来的流民,”尚谨侧过脸,“南边有人设营救灾,你们的物资都是从南边领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你们何时想离开,再告诉我。”
又或者,何日灭了党项,他们继续生活在这片故土。
山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商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小块肉干。
那是白天商队分发的,山安没舍得吃完。
他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片刻,夜空传来扑翼声。
一只花背猎隼俯冲而下,将一块不知是什么的肉丢在了地上,又稳稳落在山安抬起的小臂上,把那块肉干叼走了。
隼目如金,在月色中灼灼发亮。
山安慌忙将地上的肉捡起来,说道:“这是我们部落养的猎鹰。”
他本意是想看看猎隼能不能记住尚谨,好承担送信的任务。
待他们商量完毕,再行联络。
谁知尚谨忽然转身,伸出手。
那猎隼歪头看了看,竟展翅飞起,轻轻落在他覆着皮革的腕上。
在山安愕然的目光中,尚谨用另一只手抚过猎隼背羽,动作熟稔如抚旧友。
“很多年前,我也养过这样一只。”他轻声说,“它能辨敌我,在乱军中啄瞎了敌将的眼睛。”
“你究竟是谁?”山安忽然又多了几分疑虑。
汉人少有训鹰的,更别说带鹰作战了。
“你的部落,叫什么名字?”尚谨不答反问。
山安吐出两个音节。
尚谨点点头,也用吐蕃话念出两个极其相似的音。
“在汉话里这两个字的音译是……”他顿了顿,换回汉语,“嗢末。”
“部落里人的样貌,差异很大吧?”他的目光扫过聚集的灾民。
“我早说过,我们是同族。”
“嗢末本就不是血脉凝结的族群,是相同的命运将不同来路的人聚集在一起。”
商队已整装完毕,他抬手,猎隼振翅飞回山安臂上。
见他要走,孩子们围拢过来,拽着他的袍角,又怯怯松开。
他俯身,用党项语说了句什么。
孩子们笑起来,用力挥手。
马队向南而行,融入渐浓的夜色。
猎隼长鸣一声,展翅在空盘旋数圈,终究还是落回山安肩头。
“你跟着他去看看吧。”山安低声道。
猎隼乘风而起,追随而去。
*
宋夏边境。
一个伤了腿的灾民却走在最前面,伤处用脏布胡乱缠着。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最后的气力踏进土里。
身后跟着十多个人。
有断了胳膊的老人,有满目绝望的妇人,有神情麻木的少年。
他们沉默地走着,无人说话。
说话费力气,而力气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听闻边境有善人收容难民,他们从西夏境内逃来,也只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
躲过巡边骑兵,躲过流寇马贼,终于望见那几缕袅袅炊烟。
他们中有人依稀记得这处地方,原来也是西夏和大宋争来争去,战争不断,渐渐地人也少了,只剩断壁残垣,很难说到底属于哪一方。
地平线上,营地的轮廓逐渐清晰。
先看见栅栏尖顶,再看见飘扬的宋军旗帜和瞭望塔,然后是整齐排列的帐篷。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
营门外排起了长队。
宋军士卒维持着秩序,虽全副武装,面容肃穆,却无凶戾之气。
一名通晓党项语的文吏站在木台上,高声宣讲:“入营者需登记籍贯、来处、同行者关系!伤者往左去医棚,无伤者往右!营地有规矩,不得私斗,不得盗窃,不得擅自离逃!违者逐出!”
登记处,负责记录的文书官询问情况,一一记录,并有人简易地画下他们的相貌,记载外貌特征。
记录完毕的人领到一块木牌,被引往不同区域。
医棚最是忙碌,清洗伤口、正骨敷药、煎煮汤剂……
棚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不时有病患忍着痛,用蹩脚的汉话道谢。
医官头也不抬:“不必谢我,这都是我大宋朝廷的安排。”
他麻利地给人换药,纱布缠到一半,忽然顿了顿,问道:“这个伤口,是箭簇?”
*
中军帐内,陆游正对灯核验名册。
“今日新到两百二十人。其中确认有从军经历者四十七,工匠十一……”他揉揉眉心,继续往下看,“声称知晓户籍处粮仓位置者七,能画出夏军布防简图者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们当然不是纯粹发善心。
要是大发善心、不求回报的救助西夏人而无所图,怎么对得起这些年边境奋战的将士?
救灾是真,但收揽人心、趁机打探西夏底细、吸纳可用之人,也是真。
至于来的灾民太多养不起,更是不用担心。
营地设在两国交界处的争议地带,西夏官兵又不是瞎子,能逃到此处的终是少数。
灾民越是被拦着越是激化矛盾。
如果灾民真把西夏军队给掀了的话,他们也很欢迎。
而灾民如何知晓大宋在收容灾民,当然是间谍散布的消息。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着近日从灾民口中汇总的情报:灵州粮仓被灾民疯抢、左厢军司逃卒日增、兴庆府粮价飞涨……
他们得到的情报也不能尽信,还需要甄别。
若这些情报都为真,西夏内部已如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帐帘忽然掀起。
辛弃疾大步走进,眸中带光:“师兄!先生回来了!”
陆游搁笔起身,惊喜地跟着往外走。
他们也不知先生为什么非要出关去凉州一趟,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来他们想跟着的,结果先生硬是不让他们去。
现在他们明白了,就这么点时间,先生能跑个来回,根本不需要他们跟着。
“阿游,我交代的事情办的如何?”尚谨接连奔波数日,难掩疲惫。
“先生快去休息,这边的事情我都管得好着呢。”陆游贴心地说,“我已联络各地守军,近来加强防备,以免西夏狗急跳墙。”
他们送尚谨出了营帐,传来更鼓声。
一只猎隼降落在尚谨身侧,豆大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是哪里来的猎鹰?”
“天上掉下来的。”尚谨面不改色,迅速溜走。
的确是回来路上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长鹰了。
二人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只好抬头望天。
真的吗?他们怎么觉得不太可信啊?
陆游看着北方夜空,忽然道:“弃疾,你说西夏皇帝此刻在做什么?”
“大约在头疼吧。”辛弃疾答道。
面对他们这样的强敌,他要是西夏皇帝他也头疼。
*
兴庆府,皇宫。
确切地说,是皇宫和皇宫的废墟。
几处宫殿塌了半边,雕梁画栋埋在碎瓦断木之下。
工匠们在断壁残垣间忙碌,号子声、凿石声、监工的呵斥声混杂一片。
朝堂议事换了宫殿,西夏皇帝李仁孝扶额而坐。
他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染霜。
案头堆着的每一份奏报都沉甸甸压在心口。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国相、晋王、御史大夫求见。”
“宣。”
三人鱼贯而入。
国相任得敬面色铁青,晋王李察哥眼神阴鸷,御史大夫斡道冲眉头紧锁。
李察哥先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陛下!宋人在边境设营收容灾民,已逾半月!这是收买人心!应该立刻发兵,封锁边境,捣毁营地,将南逃叛民尽数擒回!”
斡道冲当即反驳:“百姓南逃,是因活不下去!要是朝廷赈济得力,谁想跑?当务之急是调拨粮草、安抚灾民,而非一味镇压!”
“安抚?”任得敬冷笑,“粮从哪来?兴庆府粮仓已空了三座!各地军司都在要粮,拿什么安抚?”
“那就查!”斡道冲朝李仁孝请求,“陛下,臣请彻查赈粮去向!各州府上报领取之数那么多,灾民却如此暴动,其中定有贪墨克扣!”
李察哥陡然变了脸色:“天灾当前,谁敢贪?!”
“只是事实如此……”
谁着急谁中饱私囊。
“斡道冲!你别危言耸听!”
李仁孝看着自己的心腹与大患争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自认不是什么昏君,也有在努力救灾,奈何朝政把持在权臣手中,很多事都不能放开去做。
李仁孝一拍桌案,殿内霎时寂静。
倒不是他们有多听皇帝的话,只是给皇帝一点面子。
“传旨。加拨物资,分发给各受灾州府。但边境……”他顿了顿,“也要加强管制,派兵把人赶回来。凡私自南逃者,以通敌论处。”
退朝后,李仁孝留下了斡道冲。
“你说实话,民间到底如何?”李仁孝声音疲惫。
斡道冲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陛下,臣不敢瞒。兴庆府粮价已是平时十倍,灵州有灾民抢粮仓被镇压,死伤百余。各军司上报,士卒因家中遭灾,逃亡者日增……”
“朝廷的赈灾粮呢?”其实李仁孝心里大概也有数。
“杯水车薪。”斡道冲苦笑,“而且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时,十不存一。”
李仁孝沉默良久,忽然问:“宋境那个营地……真有那么好?”
“灾民们在那里帮忙扩建营地,一日供给三餐,伤残者还有医师治疗。”斡道冲沉声道,“恕臣直言,如今坐镇大宋西北边境的可是宰相尚谨。”
这个名字让殿内温度骤降。
尚谨,执掌大宋权柄二十年,推行新法、整顿军备,平衡文武。
大白高国朝堂上下,无人不知。
李仁孝苦笑道:“为相二十余载,他办的事似乎从未失手过。”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残破的宫城,他又想起那日见到的死寂的街巷。
大宋那边应当不是如此景象吧。
他不过比大宋皇帝年长三岁,亦是年少登基。
可他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遇到的权臣无时无刻不想着争夺他的权力。
原本他计划着等那些个权臣死的死,杀的杀,就能更好治理西夏了。
如今看来,大宋恐怕不会给他时间了。
或许他能趁此时机做些什么?
尚谨做的那些事,他未必不可以学。
他没有好老师,但还可以偷学。
李察哥也好,任得敬也好,这两个祸害别想留着。
前提是他能控制灾情。
“宋人肯听他的,拿出粮来救人?”
“他既敢做,自有把握。”斡道冲轻声道,“陛下,如今民间已有流言,说‘大宋仁德,国主昏聩’。”
李仁孝沉默良久,反而燃起斗志:“派细作混进去破坏,也看他们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急报!卓啰和南军司发生营啸,杀了监军,两千士卒往南边归宋,说是要去宋营讨碗饭吃!”
作者有话说:
谷子已经投入生产啦!nothing宝子,你的地址有问题,如果看到作话记得联系我修改哦!*晚上还有一更。
第444章 前奏
距离兴庆府地动不过月余,夏州又传急报。
夏州发生地裂,黑沙涌出,吞没无数百姓。
消息传入兴庆府时,朝堂死寂。
李仁孝捏着急报的手指关节发白。
半晌,他哑声问:“伤亡多少?”
“近千人。”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天灾未平,又生异变。
黑沙吞人,古来罕见,在百姓眼中无异于天罚。
三日后,查赈的密奏,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李仁孝案头。
国相任得敬、晋王李察哥,借地动赈灾之机,勾结官吏,虚报灾民数目,倒卖粮仓存粮,所得钱银,七成入了二人私库,余者分润党羽。
证据确凿,牵连者近百人。
李仁孝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打定主意借机除去他们。
大朝上,禁军突然上殿,当众拿下任得敬、李察哥。
宣读完罪证,李仁孝又下令免去受灾地三年租税,并派人看管各受灾州县,确保赈灾粮食准时保量到灾民手中。
雷霆手段,暂时镇住了朝堂。
然而民间早已暗流汹涌。
“地裂黑沙出,真龙该换主”的谶语流传开来。
各地叛心已起,且已成了气候,绝不是简单的保证饿不死就能安抚的。
南边宋军已然虎视眈眈,偏偏不少灾民还觉得大宋才是好的。
每日都有衣衫褴褛的西夏百姓拖家带口翻山越岭而来,在营门外排成长队。宋军不发一言,只默默收容、医治、造册。
大宋救灾的待遇状况如野火燎原般席卷了整片草原。
这样下去,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李仁孝对着地图久久无言,手指按在图上,微微发颤。
议和。
哪怕明知尚谨是铁血主战派,也还是要尽力一试。
*
为了议和,李仁孝派出了西夏最懂汉文化的斡道冲。
使团带了三百匹河西良马、十箱美玉、猎鹰一对……以及李仁孝亲笔所书的国书。
越往南,景象越凄惶。
路旁常见新坟,无人掩埋的遗骸则被野兽飞禽啃食。
偶尔遇见逃难的百姓,见到官府车马,投来或麻木或仇恨的目光。
副使焦景颜在车内低叹:“那些人若少贪些,何至于此。”
斡道冲默然。
他想起离宫前夜,李仁孝单独召见他。
烛火摇曳的宫室中,年轻皇帝的声音难掩疲惫。
“你此去,凶险万分。尚谨不是肯吃亏的人。这些年,他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
他回话:“臣明白。纵不能成,亦当探明宋人虚实。”
“不。”李仁孝抬眼,眸中有血丝,“要成。我已与北方草原的部族联络,只要能换来两三年的喘息之机,待我整顿朝纲、恢复民生,还有希望。”
回过神,望着越来越近的延安城楼,他心中百感交集。
自从任得敬被除去,他的地位水涨船高,做了中书令。
其实以他如今的地位,没有必要担任使节。
只是尚谨向来是“两国交战,先斩来使”,没人敢来出使,他便主动请求来大宋。
此番出使,虽得皇帝命令,斡道冲也没有存成功的指望,依旧倾向刺探。
焦景颜低声道:“我真的能劝动尚谨?”
他在内学也是出了名的会辩论谈判,可是面对那大宋宰相……真的有可能吗?
斡道冲摇摇头,口才再好,也架不住对面拿着刀。
他们此行能保住命回去就不错了,只能尽力而为。
延安府城门外,宋军列队相迎。
只是那些兵卒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欢迎。
那沉默的阵列本身便是一种压迫。
为首的年轻人迎上来,说道:“我是川陕安抚处置使司判官兼参议官陆游。西夏使节远来辛苦,宣抚处置使已等候多时。”
陆游侧身引路,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使团众人,在斡道冲脸上停留一瞬。
这就是先生口中“还算有人样”的西夏君臣之一?
面容清正,眼神沉稳,倒无奸猾之相。
这个时候敢来出使,也是报了必死之志。
也不知先生说的到底是哪一方面。
是道德水准?还是治国水平?
毕竟上一个被评价为不像人的完颜亮就在这两方面是负数,已经祭天了。
斡道冲还礼道:“陆判官客气。此番奉我国陛下之命,特来商议边民安置事宜,愿两国重修旧好。”
陆游笑眯眯地说:“使者这是什么话,大宋与西夏多年来都是如此,哪里来的重修旧好?”
斡道冲也把握不准陆游说的到底是一直以来好还是不好,于是不再吭声。
陆游将人带去了府衙,便径直走到尚谨左侧站定。
尚谨端坐主位,两侧官员分列。
斡道冲入内,依礼相见。
“尚相公。”斡道冲不卑不亢,取出国书,“我皇帝陛下有言,今岁地动,生灵涂炭。当此大难,宜止干戈,共济时艰。”
尚谨摇头道:“大宋何时大动干戈过,这些年可都是消消停停的。”
他们还没出兵呢!
“这是自然,只是尚相公亲临边境,多有变化,实在叫人不安。”
尚谨缓缓笑道:“都是为了‘共济时艰’,我已在边境设营,救治灾民,发放粮药。这算不算‘恤邻’?”
“自然算,只是夏民长留宋境,恐生纷扰。宋夏本为兄弟之邦,若因此失了和气就不好了。”斡道冲稳住心神,“希望大宋撤除边境营地,遣返我国灾民,重开榷场以通有无。若得如此,百年和平,也是边民幸事。”
堂内响起极轻的嗤笑声,显然不信西夏的鬼话。
尚谨静静听完,缓缓道:“使节所言,我有三事欲问,若使节皆可答,议和未尝不可。”
“相公请讲。”斡道冲精神一振。
“其一,救灾营地。”
“灾民非我掳来,乃自愿投奔。若将其遣返,西夏可能保证,一不追究逃亡之罪,二使其得温饱生计,三不复受贪吏盘剥?”
斡道冲张口欲言,尚谨抬手止住。
“其二,榷场重开。”
“大宋开拓海外商路,如今要说缺什么,也只缺战马。西夏能卖多少战马?年年能卖多少?如何保证都是好马?”
“其三,兄弟之国?”
“大宋与西夏何时是兄弟之国了?”
尚谨示意陆游继续往下说。
陆游出列,朗声说道:“西夏皇帝先祖李继迁、李德明接受大宋册封,为定难军节度使。反宋自立后,仍向宋称臣。”
“又自称西平王,受辽册封为夏国王,两面称臣。”
“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称帝后,宋夏数度战争,庆历和议后,夏称臣,宋许夏称帝国中。”
“金国崛起后,西夏又臣服于金。”
陆游完成任务,后撤半步。
尚谨点头道:“且不说宋夏原是君臣,哪怕是做兄弟之国。”
“西夏朝秦暮楚,两面做派。大宋强盛时假意迎合,辽国强盛便提高大宋岁赐,金国强盛又联合金国攻打大宋。”
“实在不敢称为兄弟。”
这是什么塑料兄弟关系,还是算了吧。
堂内一片寂静。
斡道冲脸色苍白,知晓大宋显然是不想让西夏好过。
焦景颜深吸一口气:“灾民自是逃来,但其中恐有奸细混杂。至于生计……朝廷正在赈灾,假以时日必能恢复。”
“贸易之事,曾经不止战马,若大宋缺马,西夏可以拿更多马匹来交换。”
“相公也知西夏为小国,不得不左右摇摆以图生存。西夏既为大宋臣属,希望与大宋修好。”
他们试图一条条打动尚谨。
“奸细,我抓到了不少呢,你要见见吗?”尚谨忽然说,“他们中的大半承认自己受兴庆府指派,混入灾民中打探情报、煽动骚乱。”
焦景颜面色一僵。
“至于贸易,你们拿来交换的战马再多,也不足大宋所需,何况真正的好马,你们肯卖给大宋?”
“你会把家里的金矿交给外人打理吗?”他注视着西夏使团,气势如山倾。
反正他不会。
用不着西夏朝贡,他们自己养。
斡道冲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次议和彻底失败了。
“大宋不需要西夏的臣服,只需要收回土地。”
“李仁孝比起金国皇帝,还算颇有作为,你也算个为民的好大臣。”
他难得夸敌国皇帝。
“可惜……遇上的是我们。”尚谨目光如炬,“回去吧,告诉李仁孝,数百年来,西夏如何做的,大宋都记着,绝无议和可能。”
西夏使团走了,却不知出自什么心理把礼物留下了。
那两只猎鹰的脚被绑着,挣扎着靠近离得最近的尚谨。
猎隼不知从哪冒出来,生气地啄那两只猎鹰。
等尚谨把猎鹰放走,猎隼这才愉悦飞走了。
看得陆游和辛弃疾瞠目结舌。
这猎隼成精了吧?
“追上他们,把东西送回去。”尚谨吩咐道,“不日就要开战,留着做什么。”
*
秋风萧瑟时,陆游和辛弃疾一同登高长城岭。
回来后,陆游兴致勃勃地说:“先生,我今日与师弟同去长城岭,做了首诗,你瞧瞧。”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幼时报此志,长时负剑出。
…………”
他念罢,兴奋地问:“先生,如何!”
“写的极好……”尚谨听着听着,眼睛湿润起来。
“先生?”陆游慌乱地把诗稿往旁边一摆,上前安慰。
怎么还哭了?
猎隼歪头看看尚谨,又盯着陆游思考了一会儿,伸出利爪将陆游的衣服抓破了。
尚谨转哭为笑。
“只是一时伤感。”
历史上陆游曾有一首开头极其相似的诗——《观大散关图有感》。
写于陆游四十八岁任四川宣抚使幕僚时,满篇写尽豪迈与悲愤。
他初读那首诗时便觉伤感。
今日只听前两句就联想起一切,情难自抑。
也可能是他老了吧。
他抓过猎隼,训斥道:“这坏鸟!怎么还对自己人动爪?”
“这是自己人,知道吗?”他指着陆游,教猎隼辨认。
陆游也指了指自己的袖口,瞪着猎隼。
猎隼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忽然就飞走了。
尚谨无奈地说:“我给你把衣服补了再出去。”
“先生还会缝补?”辛弃疾惊奇地问。
“那当然,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先生随手就补了。”陆游炫耀道。
辛弃疾蠢蠢欲动,但是总不能自己把衣裳弄坏,遗憾地叹气。
“衣裳坏了又不是好事,要真的哪一天你衣裳也破了洞,我给你缝个老虎上去。 ”
辛弃疾这才高兴地点头答应,出去练武了。
等衣服补好,尚谨把陆游也赶了出去。
只是仍旧喃喃着那诗的最后几句。
“丈夫酬此誓,何惭燕然途?
壮气吞朔漠,肝胆照玉壶。”
他落笔将原本那首《观大散关图有感》写下。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
…………
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
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这便是他这些年辛苦的意义啊。
感叹片刻,他将那纸凑到灯烛上,看纸张化为灰烬,仿佛也将陆游的壮志难酬一齐烧尽。
只是一切感慨都在猎隼衔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破布时化为乌有。
怎么天天捡些奇怪的东西回来?
作者有话说:
相比同时期的皇帝,李仁孝很人了*陆游《观大散关图有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坡陀咸阳城,秦汉之故都。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第445章 留守师门
“先生!!!”
辛弃疾大踏步进来,将长枪往门边兵器架上一靠,快步走到案前,把一团碎布“啪”地按在桌面上。
布料边缘被扯得丝丝缕缕,沾着泥点。
看颜色面料,明显是猎隼抓来的同款。
“你看!”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侧过身去。
衣袖上有许多习武磨损的痕迹,手臂后侧稍微好些,却破了个洞。
裂口再大些,这外衣便可以当半臂穿了。
陆游跟在后面进来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亲眼看到猎隼“偷袭”师弟,很难不笑出声。
师弟反应也快,转身一拉一拽,就和敌鸟抢夺起来。
敌鸟却带着掉在地上的剩下一半战利品逃之夭夭,直奔主帐而去。
尚谨笑道:“还真是你的啊,我说看着眼熟嘛。”
他将两块碎布仔细叠好,放在桌角。
“你去换一身干净衣服,这身拿来,我补好再给你。”
说罢,他将刚刚收好的针线又拿出来。
辛弃疾这才想起尚谨的承诺,转而高兴起来。
等衣裳再被送到尚谨手中时,他已比对选好了布料的颜色材质。
陆游挨着他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把桌上丝线搅成一团。
他们一路赶回来都是晚上了,也就师弟精神头足,天都要黑了还准备去练武。
被猎隼这么一闹,半个时辰都没得睡了。
辛弃疾被传染似的,也打了个哈欠,挨着尚谨另一边坐下。
灯火将三人低垂的影子拓印在帐壁上。
“挡着光了,一边去。”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
尚谨无奈地摇摇头,将那半边袖展平,抚去皱痕,又将新选的布覆在破口处,估量着形状。
左边辛弃疾递上剪子,右边陆游抽出一根丝线。
他沿着破口边缘外围将布料裁剪出合适的形状。
“你们两个啊,坏得很。”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叹道。
陆游刚想问哪里坏了,才发觉手上空空如也。
低头一看,狸奴将整团线都叼走了。
正在啄“战利品”的猎隼见状发出警告的鸣叫。
一猫一鸟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陆游眼疾手快,将狸奴捞了回来。
原来是说这两个。
辛弃疾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手上的动作。
布边针脚极密,却并非死板地直来直去,而是走出一道道细匀的斜纹。
原以为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想到尚谨又选了另一种线。
针线穿梭,渐渐织出虎头的形状。
辛弃疾越看越眼熟:“先生,我们那边都这样缝补吗?”
总觉得好像所有济南人的针脚都长得和眼前的差不多。
看起来与他娘给他补过的衣裳也很像。
“是啊。”尚谨笑眯眯地将线打了个结,“可惜手头没别的线,不能绣出五彩缤纷的虎头。”
“只有稚子的衣服上才绣那样五彩的虎头吧?”他可是大人了!
为了跟着先生打西夏,他特地在寄回家的信中请求长辈取字。
尽快办了及冠礼,许多事也就好办了。
“先生的针法好熟练啊。”
“嗯,小时候我的衣服坏了,趁着我娘睡着,自己偷偷补。”
“她平时太累了,我读完书就自己做些事。”
“那个补丁太明显太丑了,被发现了,她就教我针法,说比缝合简单多了。”
尚谨只低声讲述,将补好的袖子提起,在灯光下细细检查,对这个补丁十分满意。
虎头稍微深一些,但也并不明显。
他把衣服还给辛弃疾,又从狸奴爪下拯救了自己的线,把针线收好。
辛弃疾套上外袍,活动了几下手臂。
他重新拿起自己之前看的那份御札,看了一会,抬头见两人还没走。
“不去歇着?明日练兵,莫要迟到。”
陆游问道:“先生,元景师弟说什么啊?”
两人回来时光顾着展示诗词了,都没注意尚谨原本是在看御札。
“自是抱怨我不守承诺,一晃过去一年多了,还不把他接过来。”
*
开封。
赵伯琮近来的心情十分不美妙。
先生离开后,他也算是彻底证明哪怕离了先生,在他的掌控下,朝廷运转也不会出问题。
但是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先生还没有安排好?
照这个速度,他真能去西北吗?
他不要留守师门!
“官家。”
赵伯琮意兴阑珊地瞧了一眼,示意陈俊卿有话快说。
“近日官家常常蹴鞠。”
他听得不耐烦了:“这事说过多少回了。”
老生常谈,能不能换个新的劝谏理由?
他那不是因为已经有三四个月忙得没有踢,这段日子闲下来了,才报复性踢了五天。
先生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堆工作还不暴躁的?
他是不是应该学一学佛理,好叫自己平心静气些?
“有传言,官家要任用那个蹴鞠踢得好的。”陈俊卿没说姓名,其他人也能知晓是说谁。
“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赵伯琮的表情顿时凝重。
“已有人去巴结送礼了。”陈俊卿低声询问,“是否要叫人查明?”
赵伯琮摆摆手:“不必,都赶出去吧。”
如此果断,陈俊卿都不好意思再进谏了。
毕竟众所周知,官家日常勤俭,除了蹴鞠骑射就没有别的爱好。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灭人欲”了,以后还是少提蹴鞠为好。
“兴趣而已。”
对赵伯琮来说,这些爱好也只是爱好,不能影响朝政。
大宋又不缺蹴鞠能手,真的什么时候想踢,再找人就是了。
何况先生离开后,变法后续便交到他手上。
这种感觉和之前很不同。
先生负责的政务落在其他宰相身上,但是推行变法的魄力和威信不是每个宰相都能有的。
他这个皇帝直接接手,比宰相方便多了。
比如年初他下诏宣布加重对贪官污吏的惩罚。
早在他登基时,先生已经加码过一轮刑罚了。
日后贪污官吏一律免职,终身不用。
只是他觉得还不够。
为防止有的人伪造履历或是改名换姓,冒名顶替,再入官途,他命贪腐案不论大小必须详细记录,尤其是对犯人本身特征着重记录。
并且贪污情节严重的,一律黥面刺字,流放边地。
起初官员们只以为他趁着先生不在,来了第二轮“新官上任三把火”。
区区严刑峻法,曾经也不是没有过极其严苛的律法,实际上不过形同虚设。
很快就有活生生的“鸡”出现了。
赵伯琮将那贪官没收家产,刺配边地。
至此犹嫌不足,将贪官父辈也查了一遍,并令其子孙两代不得为官。
朝廷发现此人的祖父已年过七十还在任,考核也十分一般。
于是要求官吏无论职位大小,凡年满七十岁者,必须自请致仕。
当然,像先生那样的,就算要退休他也不会同意的。
要是有人耐着不走,不仅直接停发俸禄待遇,强制致仕,还要取消恩补。
又因此人是特奏名的进士,他趁机将变法中尚未完成的计划也推行下去,进一步减少任子奏荐次数。
他这几天才闲一点,不然哪里有空又是踢蹴鞠,又是悲春伤秋的。
陈俊卿见他一直盯着手边的信,便知他心情又要不好了,赶忙把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说了。
“还有一事,近来对官家的新法,有人很是不满。”
赵伯琮压根不在乎:“那又如何,我又没说我要做仁君。”
陈俊卿都被说懵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
赵伯琮随口解释:“先生是法家子弟,我自然也是了,严刑峻法可比施加恩惠好用多了。”
大宋官吏所受恩惠太多了。
他要是想做个后世称赞的大仁君,那势必不能推行变法。
毕竟变法总是要见血的。
这血多半是那群握着笔杆子的。
他以后的名声能好就怪了……
不过有收复失地这项功劳在,那些人顶多在他道德人品方面做文章,无关痛痒。
思及殿中并无外人,陈俊卿便提醒道:“官家可莫要在旁人面前说这些话。”
“陈卿我还是信得过的。”赵伯琮笑吟吟地看着陈俊卿,“再说了,法家总比最近那理学好,看着都讨厌。”
“我只是给贪污巨大的官脸上刺字,又不是要给他们刺字,他们激动什么?”他的心思逐渐活泛起来,“看来不是已经贪污,就是准备以后贪污了。”
“就跟先生之前要连坐子孙,有些人叫屈,一查发现没一个清白的。”
“我打的是贪官,他既叫唤,多半也不是好东西,叫人查查吧。”
他的神色愈发冷漠,直到陈俊卿转而提起今年的进士们时才好些。
“今年可是人才济济,里面有好几个我觉着不错。”他思索片刻,说道,“范成大不错,考核后派到西北去,帮先生做事。”
*
“这么快就派任了?”
范成大惊喜不已。
官家近来除了严惩贪污,裁汰冗官也是大刀阔斧。
他还是这一批进士里第一个外派做官的。
而且官家又要改晋升,没做过地方官的人不能担任重要职位。
在这种时候先把他外派出去,也算是一种信号吧?
谁知等他通过考核,赴任前面见时却发现内情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赵伯琮说完些政务后,无比严肃地叮嘱::“你去了之后,多帮我催一催先生。”
“催什么?”范成大迷茫地询问。
混迹朝堂的人都喜欢说谜语吗?
“你只说这句话,先生就明白了。”赵伯琮总不能说自己急着御驾亲征,含糊不清地敷衍这个问题。
范成大正色道:“官家,朝廷不宜干涉前线用兵。”
前人的教训还少吗?
急功近利可不行。
赵伯琮一噎,哪里来的奇怪想法?
“谁让你催这个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换个懂自己的人来。
范成大摸不着头脑,那到底是催什么啊?
正当此时,内侍走进汇报:“官家,川陕宣抚使司的奏章。”
范成大也不好继续问了,静静站在原地,等待官家的指令。
本以为官家会叫他出去,谁知道等到一句把他脑子搅成一团糟的话。
“不用你去催了,你跟我同去西北,也安全些。”
悄悄抬眼去看,才发现官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官家心情愉悦是好事,能跟着官家一起去,人身安全的确有保障……
等等,为什么官家也要去西北!!!
作者有话说:
新章节烹饪中*伯琮:不用做留守弟子了吗?小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