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归义军魂

    “岳帅……”赵伯琮又将目光移向岳飞,问道,“你也去?”

    天都要塌了。

    岳飞摇了摇头,岳家军这些年损耗极大,需要好好休养。

    何况西北利益关系复杂,也不缺军队,他去了反而麻烦。

    赵伯琮这才平衡一些,转念一想,惊觉不对。

    岳元帅去不去是一回事,师兄弟是另一回事。

    最要紧的也不是其他人去不去,而是先生要亲自领兵。

    虽有平叛那一回,但伐西夏那般凶险,非同小可。

    只是他也知道,想要劝服先生是极难的。

    向来先生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左右。

    倘若岳元帅愿意劝一劝,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岳元帅显然是支持先生的。

    如果……他一起去呢?

    这想法对于大宋的许多皇帝来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赵伯琮这回迟迟不松口,那乞骸骨的文书也被他扣下了。

    “此事容后再议。”

    他难得强硬地拒绝与尚谨商谈,直接结束了话题。

    *

    尚谨也不再提这件事,毕竟打西夏不急在一时。

    如今西夏和大宋的关系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短时间内是打不起来的。

    倒不是他不想速战速决,实在是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包括战前的准备工作。

    乾道六年的元日小长假过去,洪适、洪遵、洪迈三兄弟一齐来拜见赵伯琮。

    自洪皓出使后,三洪便再也没有一家团圆过,这回终于能一家老小好好过个节。

    他们三个喜上眉梢,反倒是赵伯琮愁眉不展。

    洪适试探着询问:“官家近日似有忧愁,不知臣等可否为官家排忧解难?”

    亲征西夏这事还属于秘辛,三洪不算外人,故而有所耳闻。

    “先生欲亲征西夏,实在危险。”赵伯琮唉声叹气。

    “官家,这我们也没法。”洪适一听是这事,当即站在尚谨那边。

    赵伯琮也没指望这个一本正经的洪大郎说出什么好建议,只是觉得更糟心了。

    洪家二郎尽力掩饰狡黠的笑容,建议道:“官家若担心,不如派我一同去。”

    “我的医术虽不比尚神医和尚相公,也够用了,定能护尚相公周全。”

    赵伯琮断然拒绝:“呵呵,你别想去。”

    这洪二郎天天缠着先生一家学医术,怎么着也算半个弟子,要是洪二郎也能去,那他算什么!

    他看向神情兴奋的洪三郎,更来气了。

    莫名其妙地高兴个什么劲,难道这是好事吗?

    “官家,事涉国土,尚相公既下定决心,又怎会轻易动摇?”洪三郎压抑雀跃的神色,“或许,官家当另辟蹊径。”

    “说来听听。”他就知道洪三郎的鬼点子最多。

    “臣近日修前朝实录,遍观皇帝记载,我大宋唯有太祖太宗与真宗皇帝陛下曾御驾亲征。”

    洪三郎想法最是大胆,全然不在乎后果。

    “官家既为主战之君,又为中兴之主,何不借此良机亲临前线?”

    他叹道:“先生不会同意。”

    “官家是尚相公一手教导,自然懂得如何劝说。”洪三郎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

    *

    出了大殿,洪适不解地问:“三弟,就算你给官家解了愁难,也不必笑成这副模样吧?”

    洪迈的脸都要笑烂了。

    “大哥你不懂。”

    他现在手痒痒,想要去编故事了。

    自从构思完渔民起义的故事,他好久没有新内容可以写了。

    写尚相公的那篇仙人志都好久没更新了。

    洪遵瞥了一眼只会傻笑的弟弟,无奈摇头:“随他吧,一天天地不知瞎想些什么。”

    “二哥你也不懂记史的好……”

    “你那写的是史吗?”洪遵青筋暴起,没好气地问。

    有时候洪遵甚至觉得自己闲暇时免费治病救人是在给三弟积福报。

    要是让爹娘知道三弟写了些什么混账东西,三弟铁定被打。

    他都怕三弟写的东西流传出去被贬到边塞去。

    如今他们大宋可是有正经边塞了。

    洪三郎反驳:“野史怎么了,笔记小说也是留给后人的财富。”

    他上班编史书,下班编野史,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对史学的热爱吗?

    他自己写的一点笔记和话本子,爱好而已,又不至于杀头。

    就算是官家真的看到他写的东西,也会夸他写的尚相公英明神武!

    洪三郎美滋滋地越过兄长们,越走越快。

    神仙宰相点化皇帝御驾亲征,多么好的题材!

    *

    赵伯琮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诗集,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殿门。

    尚谨缓步走入时,正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

    “陛下在读诗集?”尚谨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宁静。

    他回过神,将手中书卷示于尚谨:“偶读寇莱公诗,才觉晚唐体之风。”

    尚谨颔首道:“寇莱公的风格,确与贾岛姚合二人近似。只不过……他们是中唐的。”

    “可……”他突然顿住,“是中是晚,并非重点。”

    差点又被先生牵着鼻子走了。

    尚谨放下诗卷:“你今日怎么有空读这个?”

    他眉头微蹙:“我为一事苦恼,无心政事。”

    在尚谨询问是否是西夏之事前,他抢先回答:“我本要调尤袤回京任职,岂料近来听到风言风语,说尤袤为官不仁,纵容手下官吏欺压百姓,祸乱一方。”

    “我已密派洪迈为巡视使,前往查证。”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先生常教导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可因浮议轻断大臣。”

    “伯琮能如此想,再好不过。”尚谨欣慰地说。

    他顺势将话题引得更深:“此事恰巧让我想起真宗朝旧事。真宗与寇准,本是风云际会,君臣相得,可惜后来因谗言渐生隔阂,终成遗憾。”

    尚谨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朗。

    伯琮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绝非只为论诗谈史。

    这是要“借古喻今”了。

    于是尚谨偏不顺他的意,故意说起寇准的不是:“真宗确曾言及寇准为相时,用人或有偏私。为相者,至公至明是为本,这一点后世为臣者亦当引以为戒。”

    “铨选之事本不归我管,我也当时时自省,少置喙才是。”

    “???”

    先生这分明是故意的!

    以前先生给他讲大宋名臣时,论及寇准,十分赞赏,今日怎就专挑其短处来说?

    “先生误会了。”他有些着急,“我并非此意!寇准忠义贯日,果敢绝伦,正是臣子楷模,先生亦当思齐……”

    话未说完,便见尚谨倏然抬眼,面上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色:“陛下是觉得我不够忠义,不够果敢?!”

    “先生!!!”赵伯琮知道自己又被将了一军,哭笑不得,“你明知我并非此意!”

    “既无此意,何故这般迂回试探?”尚谨收起那片刻的夸张神情,目光变得锐利,“是洪迈那小子给陛下出的主意吧?”

    赵伯琮顿时僵住,眼神也游离起来。

    “他整日编纂那些笔记野史,最喜曲折波澜,你这是给他‘送素材’来了?还特意将他派他离京,免得当面露了痕迹?”

    忽然被戳破,赵伯琮破罐子破摔,直言道:“朕要御驾亲征!!!”

    他赌气道:“先生怎不学学寇准!当年寇准可是力排众议,近乎‘强谏’先帝的!先生干脆也将我绑了去算了!”

    尚谨闻言,嘴角微动:“这‘挟持天子’的罪名,寇准可不接。”

    “陛下,御驾亲征,绝非儿戏。”

    “我并非要亲执旗鼓,冲锋陷阵。”赵伯琮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恳切,“我想坐镇中军,或协理后方粮饷。有天子之威在,贪墨舞弊之辈必然收敛。”

    “审计司……”尚谨低声道。

    有审计司在,就是贪墨了,也得全吐出来。

    赵伯琮一噎,当即补充理由:“我终日居于这宫墙之内,虽览奏章如海,终是隔了一层。不亲眼见见边关将士、州府民情,心中实在难安。”

    “陛下若想察访民情,我可仿古制,安排巡游,何必亲涉险地?”

    正好他很久没有旅游了。

    “那不一样!”赵伯琮目光灼灼,“先生素来主张文武并重,不可偏废。我若亲临前线,便是向天下彰显朝廷重视军务、不忘边患的决心!”

    “无需你涉险以证此道。”尚谨不为所动,“利益会明了一切。”

    “我又不是披甲上阵,安危自有大军护卫,先生难道还护不住我吗?”

    “激将之法,对我无用。”尚谨摇头,眼中忧虑深重,“陛下身系天下安危,若在边陲有丝毫闪失,大宋江山何托?千万生民何依?”

    “先生总是说我若有闪失,大宋何如。”赵伯琮忽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继而深深看向尚谨,反问道,“那我也想问先生,先生若有闪失,大宋又当如何?”

    尚谨反驳道:“大宋不会因失一良臣而倾颓,然而失一锐意进取之君,前路将迥异不同。”

    “先生也不是一般的良臣啊。”赵伯琮劝说道,“先生在西北军政中毫无根基,天子亲临,各方纵有异心,表面亦须恪尽职守,不敢阳奉阴违。”

    “伯琮,我有天子剑。”

    赵伯琮这下都想随便找个理由把天子剑藏起来了。

    他怎么把这回事忘记了。

    尚谨目光微微一闪:“何况,谁言我在西北毫无根基?”

    “我知先生在西北有所安排,才敢领兵亲征。”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亲征之念,非为逞一时血气之勇。”

    “先生曾言,朕身为太祖子孙,当效太祖,又怎能不御驾亲征呢?”

    殿内寂静良久。

    终于,尚谨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似有无奈,更有一丝释然与激赏。

    “陛下所言甚是。”

    他的弟子可是南宋开国皇帝。

    至于赵构,不重要。

    开国皇帝怎能没有御驾亲征的履历呢?

    *

    赵伯琮不明白为何尚谨突然就松口了,但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尚谨亲自领兵。

    而尚谨已经计划起了一切,他要先去西北站稳脚跟,再让伯琮去边关。

    灭西夏也不是一年半载能达成的,赵伯琮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西北。

    他们约定了等尚谨即将出征时,赵伯琮再到西北,且至多在西北待三个月,不能再久了,否则群龙无首,还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赵伯琮对此颇有微词,然而他的抗议无效。

    系统赞叹道:【玉还挺听劝啊。】

    「这是大宋皇帝的传统美德。」

    【确实,要是遇到朱……】

    系统忽然闭嘴了。

    众所周知,自从经历了赵构这个皇帝之后,尚谨对于一切离谱的昏君都非常抗拒。

    更别说还是那个级别的昏君。

    「咪啊,你真的加载情商模块了吗?」

    系统不敢说话。

    *

    对于尚谨要去西北担任川陕宣抚使一事,反对者甚众。

    哪怕是尚谨这一派的也有许多不支持。

    他们对打西夏都很赞成。

    毕竟灭了金,下一个就是西夏了。

    此时的蒙古虽然活跃在草原,但尚且不成气候,他们并不十分重视。

    然而打西夏是打西夏,尚相公出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尚相公就该待在开封这样安全的地方。

    要让尚相公亲自去西北,万一出了事,谁能担待得起?

    然而没人能阻止尚谨,哪怕是曾经担任过川陕宣抚处置使的张浚也无法阻拦。

    张浚清楚朝官去西北有多难做事,然而仅凭这一点是劝不了尚谨的。

    尚谨力排众议前往西北。

    安排完朝中事宜已经入夏。

    尚谨带着一帮亲信走的时候,赵伯琮依依不舍地相送。

    “先生,务观,弃疾。你们要保重。”他又着重嘱咐陆游和辛弃疾,“一定要照顾好先生。”

    *

    对于尚谨的到来,最不意外的反而是西北的主要将领。

    如今西北的话事人,一是李彦仙,二是吴氏兄弟,三是曲端。

    “少严便这么将位子让出去了?”吴玠讶异地问。

    明章的确与他们关系不错,但这也不代表他们就一定欢迎空降一个上官。

    曲端当即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就把位子让出去了?少严不还是宣抚使吗?”

    “有个宣抚处置使压在上头,当然不一样。”吴璘狐疑地问,“你不会又要投靠宣抚处置使吧?”

    “呸!什么投靠!忠心朝廷叫投靠?”

    曲端的嘴皮子向来是西北最利索的,在东边锻炼了好些年,更是无人能敌。

    “我看你真把自己当西北的天王老子了!难道原来上面没有压着我们的人?”

    李彦仙头疼地劝阻:“别吵了!朝廷派人来本就是惯例,派明章来难道不比派其他人来好?”

    吴璘对此很是赞同:“这倒是。”

    起码几次接触下来,他清楚尚谨是个懂军事的人。

    “哼,你该庆幸来的是明章,换作旁人,还有的闹呢。”曲端冷哼一声,“朝廷多半是要对西夏动手了,这对你手底下那帮天天想要立军功的来说是好事。”

    “你知道的倒多。”吴玠的目光掠过曲端,落在桌案摆着的御札上。

    “我以为我是尚相公的人,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曲端往后一靠,丝毫不遮掩,“毕竟要不有他,我早就被你们两个整死了。”

    “你自己做过什么,还不清楚?”吴玠想起曲端曾经的所作所为就气得要死。

    “拿叛国罪污蔑我,你们俩又是什么好东西?”曲端立刻回击。

    李彦仙开始期盼尚谨来了,这三人一但吵起来,根本就平息不了。

    赶快把这烂摊子交给明章,他好专心军务。

    自从年初把这三个都调到前线,简直没有安生的时候。

    *

    为了迎接尚谨的到来,李彦仙特意办了一场接风宴。

    宴席上,曲端显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明章!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老了!”曲端乐呵呵地揽着他往里走。

    其他人或许听不懂这话,尚谨却清楚其中的意思。

    曲端是西北诸将中唯一提前知晓他要亲自领兵的人。

    如今西北从前的名将,年纪都大了,要真是再晚来个十年,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你还能有服老的时候?”尚谨来到西北,亦是久违的兴奋,“我倒是真觉得许久未上战场,得好好活动筋骨,否则到时候西夏还以为我是绣花枕头。”

    “这简单,把他们打开花不就行了。”曲端对他十分信任。

    目光转向陆游和辛弃疾,好奇地问:“他们就是你带来的弟子?这个也太小了。”

    看起来也就十三岁,估摸着是辛弃疾。

    尚谨却觉得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咱们西北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长在军营里?”

    猛然听尚谨说这话,曲端竟也不觉得违和,只点头道:“这倒也是。”

    他们一同往里走,宴席上人声鼎沸。

    今日西北的重要将领都在,哪怕是来不了的,也派了副将或是小辈来。

    “尚相公,我敬你一杯。”

    “尚相公,跟我喝一杯吧!”

    众人纷纷敬酒,酒过三巡后又有人挡酒。

    “尚相公,你要是喝不了,我替你喝。”

    曲端这一派的将领对尚谨格外热情,俨然把尚谨当作自己人。

    而其他派系则是尊敬大于亲近的。

    他们对于尚谨任职虽觉得奇怪,但很少有反对的。

    一来李宣抚和尚相公是好友,宣抚使自己都没说什么,二来尚相公的美名传扬四方,西北百姓也受恩惠。

    席上只有一人默默饮酒,引起了尚谨的注意。

    “君锡。”

    李显忠仓促起身道:“尚相公。”

    他已数年不曾见过尚谨,上一回还是尚谨任东京留守的时候。

    原以为尚谨早该不记得他了。

    而且他也猜测尚谨此行伐西夏,坏就坏在他曾任过西夏的官,才没在席上说话。

    尚谨并不问他的异样,只是状似寻常与他饮酒,他这才松了口气。

    一场宴席下来,在场不少人都醉了,陆陆续续都被扶着回去了。

    尚谨却依然清醒着。

    他把酒量练出来,就是为了此刻。

    李彦仙给他和曲端使了个眼色,示意留下说话。

    *

    烛影摇晃,酒气微醺。

    李彦仙酒量颇深,此刻目光仍算清明。

    曲端已带了三分醉意,面膛泛红,但说话条理尚在。

    李彦仙放下酒盏,看向一旁静坐的尚谨,问道:“你此番前来西北,陛下旨意是监军协理,调配诸军?”

    尚谨抬眸,语气平静:“是,也不全是。”

    “哦?”

    “我不只要督帅诸军,”尚谨顿了顿,清晰说道,“亦要领兵,临阵前。”

    李彦仙眉头微动:“你要亲自执掌一军,上阵厮杀?”

    他早知明章知兵,但从未料到明章如此不惧挑战。

    若真要领兵,该从开封调军队的,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比如岳家军。

    “你不把岳家军调过来?”

    尚谨摇头道:“我可不想鹏举领兵之余还要跟有些人争权夺利。”

    李彦仙略一沉吟,忽地了然,看向曲端:“难怪……你并非来分化西北,还将正甫送回来。”

    曲端正自斟自饮,闻言不满,扬声辩驳:“我何时分裂过西北?在西北,除了那几个没长眼睛的!我曲端之名,士卒将校谁不钦服?”

    李彦仙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回西北这些年,与吴玠、吴璘差点将天都捅出窟窿。这还算小打小闹?”

    曲端挥挥手,带着醉意却执拗:“争执是有,分寸我懂!小打小闹而已。”

    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你终于猜到了?我们早算计好了,要借我的旧日威望与麾下根基,在西北站稳脚跟。”

    “像当年张相公那般?”李彦仙不置可否,只看着他。

    “不一样。”曲端摇头,神色认真了些,“张相公叫我冲,我还会掂量三分,看他给的路通不通。最后他选了吴玠坐镇,那是他的考量。”

    “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一起算计我!我在东边的时候没找他麻烦都是我大度。”

    他又看向尚谨,语气笃定:“但明章的话,我听得进去。”

    曲端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竟莫名笑了一下,嘀咕道:“毕竟……我可是有狸奴的人。”

    就算明章给吴玠治病又怎样,吴玠又没有猫。

    不像他曲端,深得信任啊!

    这话没头没尾,李彦仙一愣。

    才想起曲端自从回来之后,就养了只狸奴。

    他也曾跟尚谨通过信,自然知晓狸奴的妙用。

    西北唯有曲端养了这样一只狸奴,其他将领里,也就是岳飞就这个待遇,可见尚谨对曲端是何等信任。

    曲端又灌了一口酒,醉眼朦胧地继续念叨,只是他们两个已经听不清了。

    他转向尚谨,大手一挥,说得斩钉截铁:“我把曲家军交到你手里,放心!”

    至于他那兵道上不成器的儿子曲之绩,才干平平,留在军中也是耽误曲家军的前程。

    不如跟着尚谨入朝为官,凭曲之绩的性子,定能平步青云。

    李彦仙听至此,心中脉络渐清,问道:“你从救下正甫那时起,便有此布局?”

    “我救正甫,是因为大局。”尚谨摇摇头,“他们做错了一点,正甫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可他没有叛国。硬要给他钉上这个罪名,我看不下去,西北多少将领也看不下去。”

    “如果朝廷连正甫都容不下,如果朝廷如此不辨真假,那又怎么值得军民效力?”

    李彦仙颔首赞同。

    当时西北决策实在不妥,曲端一死,不知要出多少乱子。

    单是那些跟随曲端的将领,就很有可能与西北军为敌。

    当然,现在曲端带来的乱子也不少,但好歹还在可控范围内。

    “时至今日,你又算到了哪一步?”

    “就一句话,打西夏。”尚谨斩钉截铁地说,“西夏是必须要打的,没有那片土地,没有良马,大宋的军队终究有所欠缺。”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日后还要面对蒙古那样的强敌,不趁早做好准备,大宋还是要挨打。

    “一个连河套都没有的中原王朝,能称作大一统吗?能坐得稳天下吗?”

    河南地两千年就是他们的土地,岂能留在别国境内?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

    “何况我家与西夏是世仇,必然要报这个仇的。”

    帐内一时沉寂,唯闻火盆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他拿起酒壶,为李彦仙和曲端缓缓斟满了酒盏。

    曲端震惊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真的还念着呢?”

    尚谨垂眸道:“九世之仇,犹可报也。”

    李彦仙听得稀里糊涂,问道:“你与西夏有何仇怨?”

    “党项灭归义军,这一点就够了。”

    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但他跟党项人早就是不死不休了。

    就算灭的不是张氏归义军,对他来说,对党项人的仇恨,也早就从归长安后开始了。

    他在大唐获得的最后一个特殊buff,该亮相了。

    【滴!检测到宿主进入原归义军势力范围,自动激活沉寂的成就称号。】

    【归义军魂:当归义军的铁骑横扫西北,当归义军的百姓魂归长安,你并非孤军奋战,不灭的魂魄跨越历史长河,汇聚于你身旁。】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第442章 军营生活

    “初次”主管西北,尚谨并不掩饰自己对曲端的亲近。

    依照曲端的性格,估计整个西北都知道他和曲端的关系。

    事实也的确如此。

    曲端的儿子曲之绩笑眯眯地对尚谨说:“我爹这些年与大家的关系挺好的。”

    他爹之前树敌颇多,但是自从被认定叛国,主审官还是仇人之后,许多原本与爹有矛盾的人都释怀了。

    大概就是爹说的“仇人看了都说我惨”。

    对西北将领来说,要争权夺利,不如真刀真枪地干,搞小动作反倒容易让人唾弃。

    不过自从他爹从东边回来,格外擅长背后搞小动作,也不知跟谁学的坏风气。

    “我爹与相公关系好,他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毕竟人人都说,尚相公几近完美无缺,除了过于护短。

    但对于追随者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曲端的簇拥者都觉得这是尚相公最大的好处。

    有这么个得罪人的爹,他从小练就了为人处世的艺术。

    在曲端走后更是拉拢了不少人,甚至于连吴玠吴璘都对他十分客气。

    曲端回来后能如此快的重新掌权,曲之绩功不可没。

    如今他也负责曲家军的文书工作与对外交涉。

    比如今日,便是他来告诉尚谨:“李显忠将军来了。”

    *

    尚谨与李显忠的交集并不算太多。

    上一回见面是东京留守司与川陕宣抚使司交接,李显忠带兵护送物资,两人只匆匆见过一面。

    李显忠的经历十分传奇。

    他本叫李世辅。

    建炎年间,金人大肆进攻西北。

    金国将他的家人捉去,以此为要挟。

    他做不到不顾让全族上下两百口人,选择归顺。

    归顺金国不过半年,恰逢西夏与金国不睦,他带人活捉金将,献给夏主。

    于是他又得到信任,带着西夏军攻打金国。

    后来西夏再次依附于金国,他的异国抗金之路断了。

    又因他身在夏营心在宋,受到怀疑。

    他眼见不对,又带人冲破西夏军守卫,招揽万人军队归宋。

    这下算是两年间抗金击夏做了个齐全。

    回来后,他被视为“归正人”,难免被某些人排挤。

    好在李彦仙和吴玠都待他极好,他重新站稳脚跟。

    又改了名字叫做“李显忠”。

    后来他再与尚谨有所交集,还是尚谨来西北追查审计司案件的时候。

    那时尚谨将西北查了个顶朝天,却发现他的军队军规严肃,特意将他报上去夸奖一番,得了不少赏赐。

    “听闻尚相公欲征西夏,我斗胆自荐,对西夏算是了解,可为尚相公出谋划策。”

    若说西北哪个将领对西夏内部最了解,便是六七十岁的老将也比不得他。

    毕竟他那一年可是把西夏搅得天翻地覆,军中不少西夏人效力。

    尚谨自然乐见:“少严也常与我提起你的长处,待到那时定要与你好好商讨。”

    “可惜尚相公不可出关隘,否则可以带着尚相公亲自去看一看。”李显忠俨然把西夏当后花园了。

    “我觉得可行,谁说我不能出关隘了。”尚谨笑眯眯地说。

    “啊?”李显忠一愣,随即改口相劝,“太危险了。”

    “方才君锡还信誓旦旦的,怎么转眼就反悔了?”他惋惜地问。

    李显忠很是为难:“这……”

    他又笑着说:“好了好了,我要真是想去西夏,你多半也带不了我的。”

    “为何?”李显忠不解。

    “我想去凉州。”

    “我驻地在秦州一带,离西凉府算是近的,那也有一千里。”李显忠更加犹豫。

    “没事,我想去的时候会去的。”他过段时间就去。

    李显忠以为他是指未来灭了西夏,凉州也是想去就去,便没再多想。

    尚谨又指向正在习武的陆游和辛弃疾,请求道:“君锡,这是我两个弟子,如今在曲端军中历练,可否请你指点一二?”

    李显忠自是答应,他听说尚谨带了弟子来,觉得这是好事。

    他没那么多排外心理,只是单纯觉得尚相公的弟子若是愿意从军,对武将们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在他们西北,当武将可比当文臣要好多了,可惜在其他地方似乎不都是这样。

    有这样带头的,未来武将的日子也会更好过。

    他上前去观察陆游和辛弃疾的动作,指点几招后又绕了回来,对二人大为赞叹。

    “尚相公,你这两个弟子可不像是宫里长大的。”他欣赏不已,“尤其是辛弃疾,真没辜负他这个名字,天赋异禀。”

    尚谨十分欣慰:“他也算得出身将门了,家里都是济南义军的。”

    “辛知府的事迹我也有所耳闻。”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对同样有过“污点”的人总是多些关注。

    辛知府的事迹着实令人钦佩。

    “相公若舍得将他们留于军中,多在战场上历练,必成大器。”

    “我正有此意,届时还要君锡多指点他们。”

    李显忠满口答应,他向来不吝惜教导后辈。

    实在是西北的大将需要更多继任者。

    若只说将领,西北当然不缺。

    但要论李宣抚和吴统制那般的名将,总是稀少的。

    他告别过后便回了秦州。

    尚谨把他的一些话转告给正在跟着兵卒练武的师兄弟两人,转身去找吴玠。

    他如今在京兆府,诸将不日都要回到驻地,许多事情要提前说好。

    他与吴玠吴璘的关系显然不如与曲端那般亲近,毕竟他选择了曲端,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吴氏兄弟站在了对立面。

    抛去这些恩怨情仇,他与吴玠关系其实挺好的,没人会跟天下第一神医和第一神医的名医孩子作对的。

    好比现在,尚谨正在为吴玠诊断身体状况。

    “昨日光顾着喝酒了,没来得及看看你的旧疾。”

    “休养这些年,已好了许多。”

    尚谨点点头,继续给他诊断。

    诊断完,尚谨又开了药,嘱咐几句。

    吴玠的心思早飘到策反尚谨上面去了。

    这对西北将领来说是很少见的。

    一般他们遇到敌对势力头子,都是用刀说话,像这样好声好气地劝说是很少见的。

    吴玠小声嘀咕:“怎么偏和曲端混在一起。”

    尚谨忽然开口回答:“我不是早与你说过答案?”

    没想到尚谨的听力如此好,吴玠便干脆地问:“就不能站在我们这边?”

    曲端仗着有尚谨护着,对他们时态度格外嚣张。

    “你就不怕曲端不听你指挥?”

    就曲端那性子,这辈子都改不了,再有能力,不听调令,也是军中大忌。

    “我敢来,当然有把握。”尚谨自信地说,“只要你不会因为曲端而迁怒于我就行。”

    “迁怒你?那我成什么人了?”吴玠还不至于把恩怨加在尚谨头上,“你的决策我会听从的。”

    尚谨笑眯眯地点头。

    有吴玠带头,打西夏更是如指臂使。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他本人在军中的威信。

    在西北军眼中,他经验并不丰富,身体还不好,显然不像是个值得托付的将军。

    他自然要打破这种印象,到了延安府后,便首先从练兵下手。

    曲端手底下的兵卒见他一大早就已经到了校场,还十分震惊。

    毕竟他们都不知道尚谨要亲征,只以为是来督军的。

    起初兵卒们并未当回事,直到尚谨展示了武艺。

    他们很难想象尚谨的真实力量。

    这完全与尚谨的体型不符,但就是发生了。

    几十斤的甲胄说披就披,行动自如;拿着兵器舞得虎虎生风。

    他们记得尚相公好像是上一代文臣,怎么看起来好像很能打的样子?

    他与其他人比试时,基本是不留情面的。

    把其他人打得怀疑人生后又帮人按摩,直把人按得嗷嗷叫唤。

    然而习武和练兵是两回事,将士们只当他是一时兴起。

    然而尚谨每日巡视不同营伍,所言皆切中日常操练中那些习以为常却损耗效率、影响配合的细微之处。

    他不仅能指出问题,更能援引古今战例、器械原理,说明改进之由。

    更难得的是,他提出改动前,必然先与旁人商量,印证可行后才推行。

    信任在无声中累积。

    那些或怀疑或震惊的目光,渐渐有了变化。

    又过了些时日,尚谨又把之前实验过的的新式火炮拿了出来。

    一炮把所有人都惊醒了,这时才知尚谨竟然改进了火炮。

    总觉得新火炮能一炮把敌人的防守炸烂。

    与此同时,针对军中的审查也在暗中进行。

    尚谨倒真成了铁面无私的判官,又或者说任劳任怨的调解员。

    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而陆游日常除了参与练兵,便跟着曲之绩东奔西走,与兵卒更快打成一片。

    他与曲之绩的关系也迅速好起来。

    别看曲家是将门,文才却很不错。

    曲之绩从曲端那里学了不少,两人偶尔写点边塞诗。

    陆游不由得感叹:“我竟真有写边塞诗的一天。”

    曲之绩也很是感慨:“我以前还想过我爹要是走了,西北该怎么办,我还能不能写那边塞风光了,没想到李宣抚横空出世,挽救了西北局势。”

    “我爹之前跟李宣抚关系不好,后来对李宣抚可佩服了,不然哪能在李宣抚手底下干这么久,还忍着他不喜欢的人。”

    “对了,我听说开封和临安流行各种话本子,尤其是名臣良将的,有没有写我们西北将领的?”曲之绩好奇地问。

    陆游面不改色地撒谎:“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胡诌,我都不怎么记得。”

    曲之绩根本不信,怀疑他糊弄人:“怎么可能?我听尚相公说,你和你师弟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被拆穿依旧镇定:“先生鼓励我们而已,我小时候一本书要翻来覆去看几十遍。”

    “是这样吗?”曲之绩信了,陆游的演技已经足够骗过曲之绩。

    “……”

    陆游默不作声。

    难道他要说,大宋最时兴的话本子其实是国史馆的编修官写的吗?

    先生不知道,他可知道。

    洪三郎最爱志怪异闻,还自己上手写。

    曲将军那般放荡不羁,更是添了不少传闻。

    不过这些传闻倒不是洪三郎写的,毕竟大宋爱写话本子和野史的又不止洪三郎一个。

    他就不爱看这些!

    这边陆游硬着头皮和跟曲之绩探讨野史杂记,那边辛弃疾闲暇时与兵卒们凑在一起。

    他是兵卒里最小的,人们见到他也愿意跟他闲聊。

    他正在听他们讲上场拼杀时候的各种往事。

    通过这些亲身经历,辛弃疾能感受到许多,诸如排兵布阵,临场厮杀……

    远在开封的赵伯琮总觉得自己还是被先生忽悠了。

    这不还是师门抛下他去西北了吗?

    只是他获得了“探视权”而已。

    对此,尚谨的回复当然是“怎么会呢?谁敢欺骗皇帝啊?”

    *

    乾道七年,三月。

    他们渐渐融入西北,也习惯了西北军营的生活。

    一日,尚谨忽然说要地震了。

    众人不知真假,但也要听从尚谨的安排做事。

    西北这些年常有地震,多是从西夏那边震的,但大宋这边偶尔也会被波及。

    军营中的战马已经开始异动了,不安地想要逃离马厩。

    周边州县都警觉起来。

    好在他们都知道地震了该往哪里躲。

    如今吏治还算清明,也不会向当年那样,朝廷的救灾跟没有一样。

    五日后,明显的震感来袭。

    帐内悬挂的兵器正轻轻互击,磕碰时发出细密的、令人心慌的碎响。

    将士们都在开阔的地方,尚谨手里正端着一碗水,表面荡开一圈紧似一圈的涟漪。

    众人纷纷看向他,不知他是如何预知。

    尚谨并不多做解释,只说是自己观测的。

    总不能说是靠自己那个【人体地动仪】知道的吧?

    反正他也习惯了,就算被怀疑是不是半仙,他也得提前预警。

    “主要震源在兴庆府,夏州陕州凉州都可能受到波及。”

    西夏,要乱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给大家发谷子啦!十日内应该能生产好。到时候会给大家快递单号。印章由于某些原因可能要晚一些或者换成新的谷子制品,具体要等月底再确定了但是大家放心,大礼包肯定不止这一次发的东西,还有第二批

    第443章 较量

    大地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

    先是闷雷般的轰鸣自地底滚过,随即营帐的木架开始咯吱作响,物件叮当落地。

    帐外空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饶是提前有所预料,此时也免不得面色惊惶。

    地面仍在微微颤动,远处传来土墙倒塌的闷响。

    “这就是地动……”辛弃疾稳住身形,喃喃道。

    转头却见先生手中竟还端着那碗未洒尽的水。

    也不是非要这个时候喝水,昨夜先生部署防灾事宜直至凌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这还没喝上呢,地震就来了。

    “别怕,不算严重。”尚谨镇定自若,将水一饮而尽。

    曲端点头附和:“比起之前那次好多了,至少营帐没塌。”

    很快便有延安府当地的官员来汇报灾情了。

    因此前严令加固房舍、清空险处,加之震源很远,大宋境内受损较少。

    然而距离数百里尚且如此晃动,兴庆府的地动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尚谨又就救灾嘱咐了些事情,转头问曲端。

    “往年西夏遭灾,你们如何应对?”

    曲端答道:“加强戒备。既防流民涌入境内,也防西夏军队劫掠大宋。”

    辛弃疾上前半步,建议道:“先生,何不趁此时机出兵西夏?”

    尚谨摇头:“此次地动有余震,持续月余亦有可能。此时出兵,若遇地动山崩,反受其害。”

    “不出兵。”他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不等于不能做别的事。”

    他走向临时架起的木案,抽出一卷边境地图徐徐展开。

    “朝廷若不能妥善安抚灾民,被义军打得落花流水,也是活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照往年惯例布置边防,同时调粮往兰州、会州、定边军、保安军、绥德军。”

    延安知府迟疑道:“相公,此次地动于我大宋并不严重,当不至于生出义军……”

    “我说的不是大宋,是西夏。”

    一时寂静,众人皆知他的意思。

    “备好物资,听我调令。”他卷起地图,顿了顿,“另备百匹良马,我需出关一趟。”

    *

    朔风卷着灾后的尘灰,掠过残破的土地。

    一行百余骑的商队自东方而来在满目疮痍中显得格外渺小。

    商队运送着鼓囊囊的货物,马蹄踏过开裂的土路,扬起细碎的沙尘。

    没有流民敢靠近,他们身上皆带了武器,绝不是好惹的。

    路旁废墟间,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残墙下。

    当地人以为他们会尽快离开时,这支商队却停了下来。

    为首者一袭灰褐骑装,头戴帷帽,白纱垂至胸前,面目隐而不见。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其余人也随之落地,无人言语。

    气氛陡然绷紧。

    如今还时不时有余震,不少人都受伤了,如果这支商队有顺路劫掠的想法,他们这些人又怎么斗得过富有的商队?

    “将吃的分给他们。”是听不懂的语言。

    商队众人沉默而迅速地散开,分发物资,遇到重伤者便稍作停留,简单包扎。

    最初的戒备在实实在在的食物面前逐渐软化。

    他们看到笼罩在帷帽之中的人径直走向人群中的年长者,递上革囊,低声说了些什么。

    老者便缓缓抬头盯着人看,混浊的眼中闪过惊愕与追忆的光芒。

    略带古韵的土话,是他年幼时曾听祖母讲过的。

    那时的口音与如今已有极其细微的分别。

    他年纪大了,耳朵并不好使,只是却好似忽然抓住了幼年的记忆。

    他颤抖着手接过革囊,死死盯着帷帽垂纱后的轮廓,仿佛要穿透那层纱,看清后面那张脸。

    许久,老者哑声问:“你是……哪一部的人?”

    “曾是此处人。”尚谨答得模糊,“请让还能劳作的人帮忙搭建窝棚。”

    老者点了点头,终于拔开革囊木塞,抿了口水。

    若真是已经不记得的远亲,那是再好不过。

    至于有无所图,已不是他们能顾及的事情。

    听说靠近兴庆府的地方也没能得到救济,他们难道要等着皇帝派人来管他们这些贫苦流民吗?

    眼前这些不知来历的人,至少在分发食物和药物。

    清水润过干裂的嘴唇,他深吸一口气,朝身后喊道:“还能动的!都起来帮忙!”

    稀稀拉拉站起十几个人。

    “你们的首领还在吗?”

    老者摇摇头。

    尚谨也早有预料,若还有首领,也不至于他们这么一大帮人聚集在此处,还没有人出来与他们交涉。

    “该选个新的出来主事。”

    这个时候其实也不必推举,最能做事的那个人会自然而然地带领其他人。

    尚谨可不会插手此事,只是走向伤者。

    为了看清伤者的伤口情况,他将帷帽的面纱掀起来挂在两侧。

    他取出木板、布条,半跪在一个被压断了腿的孩童身旁,动作熟练地固定夹板。

    只有孩童看清了他的长相。

    那是一张与党项人迥异的面孔。

    肤色偏白,眼窝没有党项人那么深。

    那双眼睛深黑如潭,眼角已有几道细纹,却更显沉静。

    头发更是不同了,明显是汉人样式的发髻,却又垂下几缕细辫,以皮绳缠束。

    “郎君是哪里人?”

    “……敦煌。”

    “我阿爷以前跑商,队里也有敦煌人。”孩童眼睛亮了亮,“你长得不一样,但说话跟我们好像。”

    尚谨手下动作未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几十米外已经搭好了两处窝棚帐篷,其中一个极其年轻的部落青年走上前来。

    他脸上有道从额角穿过眼皮延到脸颊的新疤,血迹已干。

    “你是商队领头的?”青年用党项语问。

    尚谨抬起头,望向他。

    虽然隔着白纱,他却感觉尚谨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恍惚。

    “你叫什么?”尚谨反问。

    他一怔,下意识答道:“山安。”

    “安……”

    “我不姓安,名就是山安。”山安皱眉。

    西夏平民多无姓氏,名字也只是吉祥字眼的组合。

    “嗯。”尚谨并不纠缠,站起身,指向南面,“我们带的物资,节省些够你们撑小半月。另有一批会运到野羊涧,你们自行派人接应。”

    山安眯起眼,试图透过白纱看清对方:“你是以前部落迁出去的人?”

    这是他听老者叙说后的猜测,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有离散的同族,才会在此刻伸出援手。

    不然为何一支富有的商队好端端地要来帮他们。

    商人逐利,他们这破地方,连草场都比不上其他部落,又能给商人带来什么好处呢?

    “算是,我们从南边来。”

    “南边都是军镇,哪来的商队……”山安话到一半,突然顿住,“宋?”

    难道是走私的商队?怪不得还带了兵器。

    尚谨缓缓站起,示意旁人继续救治,自己则与青年走到一旁半倾的羊圈边。

    羊圈是临时扎的,在地震中歪斜得厉害。

    大羊瑟缩在角落,两只小羊紧紧依偎着,细弱的叫声在风里飘忽。

    山安解释道:“你们来的时候,我们正商量要不要杀羊。”

    地震后,牲畜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他们没多少吃的,这只羊留着也正是因为那两只小羊。

    “小羊出生不过几日。”尚谨说,“我带了盐,你们煮温盐水喂母羊。”

    山安应下,转身吩咐人去做,回头时,却见尚谨脸色微变。

    “那些死了的牲畜,你们也吃了?”

    “吃了些……”山安声音低下去,“实在没东西了,还有人来抢。”

    于是他就看到尚谨突然焦急起来,也跟着忙前忙后。

    其实他们也知道最好不要吃,可是东西都吃完了,还有路过的流民抢他们的东西,实在没办法了,总比饿死好。

    他听着尚谨对人们的嘱咐,那些琐碎的细节,充满了温情和传承。

    许多细节,部落里的年轻人都不一定说得全。

    他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那些口口相传的经验,比任何信物都更具说服力。

    天色渐暗,星辰一颗颗浮出天幕。

    篝火点起,锅里的汤羹咕嘟作响,香气弥漫。

    山安终于找到机会,拦在正要巡视伤患的尚谨身前:“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尚谨停步。

    火光跳跃,映在白纱上,漾开朦胧的光晕。

    “我姓尚。”

    “汉姓尚?你是吐蕃权贵?”山安追问。

    河西一带,有些吐蕃大族以此为汉姓。

    山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抗拒。

    “我是汉人。”他跟吐蕃是生死仇敌,骂谁吐蕃权贵呢?

    山安愣住。

    “我并无恶意。”尚谨声音平稳,“来此只因曾有过承诺,不忍见你们受难。”

    他向前半步,虽隔着面纱,山安却感觉那道目光直直刺来。

    “西夏王庭视你们为边鄙野民,但天灾当前,人祸将至,你们该活下去。”

    “你想带我们走?”山安握紧拳。

    “我想过,但不会勉强。”尚谨转身,“我会留些兵刃给你们自保。余震未绝,流寇四起,总要有个依仗。”

    “等等!”山安以为他立刻要走,急忙拦住,“我们不会白占好处!”

    “那就告诉往来的流民,”尚谨侧过脸,“南边有人设营救灾,你们的物资都是从南边领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你们何时想离开,再告诉我。”

    又或者,何日灭了党项,他们继续生活在这片故土。

    山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商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小块肉干。

    那是白天商队分发的,山安没舍得吃完。

    他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片刻,夜空传来扑翼声。

    一只花背猎隼俯冲而下,将一块不知是什么的肉丢在了地上,又稳稳落在山安抬起的小臂上,把那块肉干叼走了。

    隼目如金,在月色中灼灼发亮。

    山安慌忙将地上的肉捡起来,说道:“这是我们部落养的猎鹰。”

    他本意是想看看猎隼能不能记住尚谨,好承担送信的任务。

    待他们商量完毕,再行联络。

    谁知尚谨忽然转身,伸出手。

    那猎隼歪头看了看,竟展翅飞起,轻轻落在他覆着皮革的腕上。

    在山安愕然的目光中,尚谨用另一只手抚过猎隼背羽,动作熟稔如抚旧友。

    “很多年前,我也养过这样一只。”他轻声说,“它能辨敌我,在乱军中啄瞎了敌将的眼睛。”

    “你究竟是谁?”山安忽然又多了几分疑虑。

    汉人少有训鹰的,更别说带鹰作战了。

    “你的部落,叫什么名字?”尚谨不答反问。

    山安吐出两个音节。

    尚谨点点头,也用吐蕃话念出两个极其相似的音。

    “在汉话里这两个字的音译是……”他顿了顿,换回汉语,“嗢末。”

    “部落里人的样貌,差异很大吧?”他的目光扫过聚集的灾民。

    “我早说过,我们是同族。”

    “嗢末本就不是血脉凝结的族群,是相同的命运将不同来路的人聚集在一起。”

    商队已整装完毕,他抬手,猎隼振翅飞回山安臂上。

    见他要走,孩子们围拢过来,拽着他的袍角,又怯怯松开。

    他俯身,用党项语说了句什么。

    孩子们笑起来,用力挥手。

    马队向南而行,融入渐浓的夜色。

    猎隼长鸣一声,展翅在空盘旋数圈,终究还是落回山安肩头。

    “你跟着他去看看吧。”山安低声道。

    猎隼乘风而起,追随而去。

    *

    宋夏边境。

    一个伤了腿的灾民却走在最前面,伤处用脏布胡乱缠着。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最后的气力踏进土里。

    身后跟着十多个人。

    有断了胳膊的老人,有满目绝望的妇人,有神情麻木的少年。

    他们沉默地走着,无人说话。

    说话费力气,而力气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听闻边境有善人收容难民,他们从西夏境内逃来,也只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

    躲过巡边骑兵,躲过流寇马贼,终于望见那几缕袅袅炊烟。

    他们中有人依稀记得这处地方,原来也是西夏和大宋争来争去,战争不断,渐渐地人也少了,只剩断壁残垣,很难说到底属于哪一方。

    地平线上,营地的轮廓逐渐清晰。

    先看见栅栏尖顶,再看见飘扬的宋军旗帜和瞭望塔,然后是整齐排列的帐篷。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泣。

    营门外排起了长队。

    宋军士卒维持着秩序,虽全副武装,面容肃穆,却无凶戾之气。

    一名通晓党项语的文吏站在木台上,高声宣讲:“入营者需登记籍贯、来处、同行者关系!伤者往左去医棚,无伤者往右!营地有规矩,不得私斗,不得盗窃,不得擅自离逃!违者逐出!”

    登记处,负责记录的文书官询问情况,一一记录,并有人简易地画下他们的相貌,记载外貌特征。

    记录完毕的人领到一块木牌,被引往不同区域。

    医棚最是忙碌,清洗伤口、正骨敷药、煎煮汤剂……

    棚内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

    不时有病患忍着痛,用蹩脚的汉话道谢。

    医官头也不抬:“不必谢我,这都是我大宋朝廷的安排。”

    他麻利地给人换药,纱布缠到一半,忽然顿了顿,问道:“这个伤口,是箭簇?”

    *

    中军帐内,陆游正对灯核验名册。

    “今日新到两百二十人。其中确认有从军经历者四十七,工匠十一……”他揉揉眉心,继续往下看,“声称知晓户籍处粮仓位置者七,能画出夏军布防简图者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们当然不是纯粹发善心。

    要是大发善心、不求回报的救助西夏人而无所图,怎么对得起这些年边境奋战的将士?

    救灾是真,但收揽人心、趁机打探西夏底细、吸纳可用之人,也是真。

    至于来的灾民太多养不起,更是不用担心。

    营地设在两国交界处的争议地带,西夏官兵又不是瞎子,能逃到此处的终是少数。

    灾民越是被拦着越是激化矛盾。

    如果灾民真把西夏军队给掀了的话,他们也很欢迎。

    而灾民如何知晓大宋在收容灾民,当然是间谍散布的消息。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着近日从灾民口中汇总的情报:灵州粮仓被灾民疯抢、左厢军司逃卒日增、兴庆府粮价飞涨……

    他们得到的情报也不能尽信,还需要甄别。

    若这些情报都为真,西夏内部已如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帐帘忽然掀起。

    辛弃疾大步走进,眸中带光:“师兄!先生回来了!”

    陆游搁笔起身,惊喜地跟着往外走。

    他们也不知先生为什么非要出关去凉州一趟,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来他们想跟着的,结果先生硬是不让他们去。

    现在他们明白了,就这么点时间,先生能跑个来回,根本不需要他们跟着。

    “阿游,我交代的事情办的如何?”尚谨接连奔波数日,难掩疲惫。

    “先生快去休息,这边的事情我都管得好着呢。”陆游贴心地说,“我已联络各地守军,近来加强防备,以免西夏狗急跳墙。”

    他们送尚谨出了营帐,传来更鼓声。

    一只猎隼降落在尚谨身侧,豆大的眼睛盯着他们。

    “这是哪里来的猎鹰?”

    “天上掉下来的。”尚谨面不改色,迅速溜走。

    的确是回来路上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长鹰了。

    二人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只好抬头望天。

    真的吗?他们怎么觉得不太可信啊?

    陆游看着北方夜空,忽然道:“弃疾,你说西夏皇帝此刻在做什么?”

    “大约在头疼吧。”辛弃疾答道。

    面对他们这样的强敌,他要是西夏皇帝他也头疼。

    *

    兴庆府,皇宫。

    确切地说,是皇宫和皇宫的废墟。

    几处宫殿塌了半边,雕梁画栋埋在碎瓦断木之下。

    工匠们在断壁残垣间忙碌,号子声、凿石声、监工的呵斥声混杂一片。

    朝堂议事换了宫殿,西夏皇帝李仁孝扶额而坐。

    他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染霜。

    案头堆着的每一份奏报都沉甸甸压在心口。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国相、晋王、御史大夫求见。”

    “宣。”

    三人鱼贯而入。

    国相任得敬面色铁青,晋王李察哥眼神阴鸷,御史大夫斡道冲眉头紧锁。

    李察哥先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陛下!宋人在边境设营收容灾民,已逾半月!这是收买人心!应该立刻发兵,封锁边境,捣毁营地,将南逃叛民尽数擒回!”

    斡道冲当即反驳:“百姓南逃,是因活不下去!要是朝廷赈济得力,谁想跑?当务之急是调拨粮草、安抚灾民,而非一味镇压!”

    “安抚?”任得敬冷笑,“粮从哪来?兴庆府粮仓已空了三座!各地军司都在要粮,拿什么安抚?”

    “那就查!”斡道冲朝李仁孝请求,“陛下,臣请彻查赈粮去向!各州府上报领取之数那么多,灾民却如此暴动,其中定有贪墨克扣!”

    李察哥陡然变了脸色:“天灾当前,谁敢贪?!”

    “只是事实如此……”

    谁着急谁中饱私囊。

    “斡道冲!你别危言耸听!”

    李仁孝看着自己的心腹与大患争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自认不是什么昏君,也有在努力救灾,奈何朝政把持在权臣手中,很多事都不能放开去做。

    李仁孝一拍桌案,殿内霎时寂静。

    倒不是他们有多听皇帝的话,只是给皇帝一点面子。

    “传旨。加拨物资,分发给各受灾州府。但边境……”他顿了顿,“也要加强管制,派兵把人赶回来。凡私自南逃者,以通敌论处。”

    退朝后,李仁孝留下了斡道冲。

    “你说实话,民间到底如何?”李仁孝声音疲惫。

    斡道冲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陛下,臣不敢瞒。兴庆府粮价已是平时十倍,灵州有灾民抢粮仓被镇压,死伤百余。各军司上报,士卒因家中遭灾,逃亡者日增……”

    “朝廷的赈灾粮呢?”其实李仁孝心里大概也有数。

    “杯水车薪。”斡道冲苦笑,“而且层层克扣,到百姓手中时,十不存一。”

    李仁孝沉默良久,忽然问:“宋境那个营地……真有那么好?”

    “灾民们在那里帮忙扩建营地,一日供给三餐,伤残者还有医师治疗。”斡道冲沉声道,“恕臣直言,如今坐镇大宋西北边境的可是宰相尚谨。”

    这个名字让殿内温度骤降。

    尚谨,执掌大宋权柄二十年,推行新法、整顿军备,平衡文武。

    大白高国朝堂上下,无人不知。

    李仁孝苦笑道:“为相二十余载,他办的事似乎从未失手过。”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残破的宫城,他又想起那日见到的死寂的街巷。

    大宋那边应当不是如此景象吧。

    他不过比大宋皇帝年长三岁,亦是年少登基。

    可他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遇到的权臣无时无刻不想着争夺他的权力。

    原本他计划着等那些个权臣死的死,杀的杀,就能更好治理西夏了。

    如今看来,大宋恐怕不会给他时间了。

    或许他能趁此时机做些什么?

    尚谨做的那些事,他未必不可以学。

    他没有好老师,但还可以偷学。

    李察哥也好,任得敬也好,这两个祸害别想留着。

    前提是他能控制灾情。

    “宋人肯听他的,拿出粮来救人?”

    “他既敢做,自有把握。”斡道冲轻声道,“陛下,如今民间已有流言,说‘大宋仁德,国主昏聩’。”

    李仁孝沉默良久,反而燃起斗志:“派细作混进去破坏,也看他们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陛下!急报!卓啰和南军司发生营啸,杀了监军,两千士卒往南边归宋,说是要去宋营讨碗饭吃!”

    作者有话说:

    谷子已经投入生产啦!nothing宝子,你的地址有问题,如果看到作话记得联系我修改哦!*晚上还有一更。

    第444章 前奏

    距离兴庆府地动不过月余,夏州又传急报。

    夏州发生地裂,黑沙涌出,吞没无数百姓。

    消息传入兴庆府时,朝堂死寂。

    李仁孝捏着急报的手指关节发白。

    半晌,他哑声问:“伤亡多少?”

    “近千人。”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天灾未平,又生异变。

    黑沙吞人,古来罕见,在百姓眼中无异于天罚。

    三日后,查赈的密奏,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李仁孝案头。

    国相任得敬、晋王李察哥,借地动赈灾之机,勾结官吏,虚报灾民数目,倒卖粮仓存粮,所得钱银,七成入了二人私库,余者分润党羽。

    证据确凿,牵连者近百人。

    李仁孝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打定主意借机除去他们。

    大朝上,禁军突然上殿,当众拿下任得敬、李察哥。

    宣读完罪证,李仁孝又下令免去受灾地三年租税,并派人看管各受灾州县,确保赈灾粮食准时保量到灾民手中。

    雷霆手段,暂时镇住了朝堂。

    然而民间早已暗流汹涌。

    “地裂黑沙出,真龙该换主”的谶语流传开来。

    各地叛心已起,且已成了气候,绝不是简单的保证饿不死就能安抚的。

    南边宋军已然虎视眈眈,偏偏不少灾民还觉得大宋才是好的。

    每日都有衣衫褴褛的西夏百姓拖家带口翻山越岭而来,在营门外排成长队。宋军不发一言,只默默收容、医治、造册。

    大宋救灾的待遇状况如野火燎原般席卷了整片草原。

    这样下去,问题会越来越严重。

    李仁孝对着地图久久无言,手指按在图上,微微发颤。

    议和。

    哪怕明知尚谨是铁血主战派,也还是要尽力一试。

    *

    为了议和,李仁孝派出了西夏最懂汉文化的斡道冲。

    使团带了三百匹河西良马、十箱美玉、猎鹰一对……以及李仁孝亲笔所书的国书。

    越往南,景象越凄惶。

    路旁常见新坟,无人掩埋的遗骸则被野兽飞禽啃食。

    偶尔遇见逃难的百姓,见到官府车马,投来或麻木或仇恨的目光。

    副使焦景颜在车内低叹:“那些人若少贪些,何至于此。”

    斡道冲默然。

    他想起离宫前夜,李仁孝单独召见他。

    烛火摇曳的宫室中,年轻皇帝的声音难掩疲惫。

    “你此去,凶险万分。尚谨不是肯吃亏的人。这些年,他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

    他回话:“臣明白。纵不能成,亦当探明宋人虚实。”

    “不。”李仁孝抬眼,眸中有血丝,“要成。我已与北方草原的部族联络,只要能换来两三年的喘息之机,待我整顿朝纲、恢复民生,还有希望。”

    回过神,望着越来越近的延安城楼,他心中百感交集。

    自从任得敬被除去,他的地位水涨船高,做了中书令。

    其实以他如今的地位,没有必要担任使节。

    只是尚谨向来是“两国交战,先斩来使”,没人敢来出使,他便主动请求来大宋。

    此番出使,虽得皇帝命令,斡道冲也没有存成功的指望,依旧倾向刺探。

    焦景颜低声道:“我真的能劝动尚谨?”

    他在内学也是出了名的会辩论谈判,可是面对那大宋宰相……真的有可能吗?

    斡道冲摇摇头,口才再好,也架不住对面拿着刀。

    他们此行能保住命回去就不错了,只能尽力而为。

    延安府城门外,宋军列队相迎。

    只是那些兵卒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欢迎。

    那沉默的阵列本身便是一种压迫。

    为首的年轻人迎上来,说道:“我是川陕安抚处置使司判官兼参议官陆游。西夏使节远来辛苦,宣抚处置使已等候多时。”

    陆游侧身引路,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使团众人,在斡道冲脸上停留一瞬。

    这就是先生口中“还算有人样”的西夏君臣之一?

    面容清正,眼神沉稳,倒无奸猾之相。

    这个时候敢来出使,也是报了必死之志。

    也不知先生说的到底是哪一方面。

    是道德水准?还是治国水平?

    毕竟上一个被评价为不像人的完颜亮就在这两方面是负数,已经祭天了。

    斡道冲还礼道:“陆判官客气。此番奉我国陛下之命,特来商议边民安置事宜,愿两国重修旧好。”

    陆游笑眯眯地说:“使者这是什么话,大宋与西夏多年来都是如此,哪里来的重修旧好?”

    斡道冲也把握不准陆游说的到底是一直以来好还是不好,于是不再吭声。

    陆游将人带去了府衙,便径直走到尚谨左侧站定。

    尚谨端坐主位,两侧官员分列。

    斡道冲入内,依礼相见。

    “尚相公。”斡道冲不卑不亢,取出国书,“我皇帝陛下有言,今岁地动,生灵涂炭。当此大难,宜止干戈,共济时艰。”

    尚谨摇头道:“大宋何时大动干戈过,这些年可都是消消停停的。”

    他们还没出兵呢!

    “这是自然,只是尚相公亲临边境,多有变化,实在叫人不安。”

    尚谨缓缓笑道:“都是为了‘共济时艰’,我已在边境设营,救治灾民,发放粮药。这算不算‘恤邻’?”

    “自然算,只是夏民长留宋境,恐生纷扰。宋夏本为兄弟之邦,若因此失了和气就不好了。”斡道冲稳住心神,“希望大宋撤除边境营地,遣返我国灾民,重开榷场以通有无。若得如此,百年和平,也是边民幸事。”

    堂内响起极轻的嗤笑声,显然不信西夏的鬼话。

    尚谨静静听完,缓缓道:“使节所言,我有三事欲问,若使节皆可答,议和未尝不可。”

    “相公请讲。”斡道冲精神一振。

    “其一,救灾营地。”

    “灾民非我掳来,乃自愿投奔。若将其遣返,西夏可能保证,一不追究逃亡之罪,二使其得温饱生计,三不复受贪吏盘剥?”

    斡道冲张口欲言,尚谨抬手止住。

    “其二,榷场重开。”

    “大宋开拓海外商路,如今要说缺什么,也只缺战马。西夏能卖多少战马?年年能卖多少?如何保证都是好马?”

    “其三,兄弟之国?”

    “大宋与西夏何时是兄弟之国了?”

    尚谨示意陆游继续往下说。

    陆游出列,朗声说道:“西夏皇帝先祖李继迁、李德明接受大宋册封,为定难军节度使。反宋自立后,仍向宋称臣。”

    “又自称西平王,受辽册封为夏国王,两面称臣。”

    “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称帝后,宋夏数度战争,庆历和议后,夏称臣,宋许夏称帝国中。”

    “金国崛起后,西夏又臣服于金。”

    陆游完成任务,后撤半步。

    尚谨点头道:“且不说宋夏原是君臣,哪怕是做兄弟之国。”

    “西夏朝秦暮楚,两面做派。大宋强盛时假意迎合,辽国强盛便提高大宋岁赐,金国强盛又联合金国攻打大宋。”

    “实在不敢称为兄弟。”

    这是什么塑料兄弟关系,还是算了吧。

    堂内一片寂静。

    斡道冲脸色苍白,知晓大宋显然是不想让西夏好过。

    焦景颜深吸一口气:“灾民自是逃来,但其中恐有奸细混杂。至于生计……朝廷正在赈灾,假以时日必能恢复。”

    “贸易之事,曾经不止战马,若大宋缺马,西夏可以拿更多马匹来交换。”

    “相公也知西夏为小国,不得不左右摇摆以图生存。西夏既为大宋臣属,希望与大宋修好。”

    他们试图一条条打动尚谨。

    “奸细,我抓到了不少呢,你要见见吗?”尚谨忽然说,“他们中的大半承认自己受兴庆府指派,混入灾民中打探情报、煽动骚乱。”

    焦景颜面色一僵。

    “至于贸易,你们拿来交换的战马再多,也不足大宋所需,何况真正的好马,你们肯卖给大宋?”

    “你会把家里的金矿交给外人打理吗?”他注视着西夏使团,气势如山倾。

    反正他不会。

    用不着西夏朝贡,他们自己养。

    斡道冲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次议和彻底失败了。

    “大宋不需要西夏的臣服,只需要收回土地。”

    “李仁孝比起金国皇帝,还算颇有作为,你也算个为民的好大臣。”

    他难得夸敌国皇帝。

    “可惜……遇上的是我们。”尚谨目光如炬,“回去吧,告诉李仁孝,数百年来,西夏如何做的,大宋都记着,绝无议和可能。”

    西夏使团走了,却不知出自什么心理把礼物留下了。

    那两只猎鹰的脚被绑着,挣扎着靠近离得最近的尚谨。

    猎隼不知从哪冒出来,生气地啄那两只猎鹰。

    等尚谨把猎鹰放走,猎隼这才愉悦飞走了。

    看得陆游和辛弃疾瞠目结舌。

    这猎隼成精了吧?

    “追上他们,把东西送回去。”尚谨吩咐道,“不日就要开战,留着做什么。”

    *

    秋风萧瑟时,陆游和辛弃疾一同登高长城岭。

    回来后,陆游兴致勃勃地说:“先生,我今日与师弟同去长城岭,做了首诗,你瞧瞧。”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幼时报此志,长时负剑出。

    …………”

    他念罢,兴奋地问:“先生,如何!”

    “写的极好……”尚谨听着听着,眼睛湿润起来。

    “先生?”陆游慌乱地把诗稿往旁边一摆,上前安慰。

    怎么还哭了?

    猎隼歪头看看尚谨,又盯着陆游思考了一会儿,伸出利爪将陆游的衣服抓破了。

    尚谨转哭为笑。

    “只是一时伤感。”

    历史上陆游曾有一首开头极其相似的诗——《观大散关图有感》。

    写于陆游四十八岁任四川宣抚使幕僚时,满篇写尽豪迈与悲愤。

    他初读那首诗时便觉伤感。

    今日只听前两句就联想起一切,情难自抑。

    也可能是他老了吧。

    他抓过猎隼,训斥道:“这坏鸟!怎么还对自己人动爪?”

    “这是自己人,知道吗?”他指着陆游,教猎隼辨认。

    陆游也指了指自己的袖口,瞪着猎隼。

    猎隼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忽然就飞走了。

    尚谨无奈地说:“我给你把衣服补了再出去。”

    “先生还会缝补?”辛弃疾惊奇地问。

    “那当然,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先生随手就补了。”陆游炫耀道。

    辛弃疾蠢蠢欲动,但是总不能自己把衣裳弄坏,遗憾地叹气。

    “衣裳坏了又不是好事,要真的哪一天你衣裳也破了洞,我给你缝个老虎上去。 ”

    辛弃疾这才高兴地点头答应,出去练武了。

    等衣服补好,尚谨把陆游也赶了出去。

    只是仍旧喃喃着那诗的最后几句。

    “丈夫酬此誓,何惭燕然途?

    壮气吞朔漠,肝胆照玉壶。”

    他落笔将原本那首《观大散关图有感》写下。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

    …………

    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

    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这便是他这些年辛苦的意义啊。

    感叹片刻,他将那纸凑到灯烛上,看纸张化为灰烬,仿佛也将陆游的壮志难酬一齐烧尽。

    只是一切感慨都在猎隼衔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破布时化为乌有。

    怎么天天捡些奇怪的东西回来?

    作者有话说:

    相比同时期的皇帝,李仁孝很人了*陆游《观大散关图有感》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郁盘纡。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坡陀咸阳城,秦汉之故都。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安得从王师,汛扫迎皇舆?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上寿大安宫,复如正观初。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

    第445章 留守师门

    “先生!!!”

    辛弃疾大踏步进来,将长枪往门边兵器架上一靠,快步走到案前,把一团碎布“啪”地按在桌面上。

    布料边缘被扯得丝丝缕缕,沾着泥点。

    看颜色面料,明显是猎隼抓来的同款。

    “你看!”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侧过身去。

    衣袖上有许多习武磨损的痕迹,手臂后侧稍微好些,却破了个洞。

    裂口再大些,这外衣便可以当半臂穿了。

    陆游跟在后面进来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亲眼看到猎隼“偷袭”师弟,很难不笑出声。

    师弟反应也快,转身一拉一拽,就和敌鸟抢夺起来。

    敌鸟却带着掉在地上的剩下一半战利品逃之夭夭,直奔主帐而去。

    尚谨笑道:“还真是你的啊,我说看着眼熟嘛。”

    他将两块碎布仔细叠好,放在桌角。

    “你去换一身干净衣服,这身拿来,我补好再给你。”

    说罢,他将刚刚收好的针线又拿出来。

    辛弃疾这才想起尚谨的承诺,转而高兴起来。

    等衣裳再被送到尚谨手中时,他已比对选好了布料的颜色材质。

    陆游挨着他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把桌上丝线搅成一团。

    他们一路赶回来都是晚上了,也就师弟精神头足,天都要黑了还准备去练武。

    被猎隼这么一闹,半个时辰都没得睡了。

    辛弃疾被传染似的,也打了个哈欠,挨着尚谨另一边坐下。

    灯火将三人低垂的影子拓印在帐壁上。

    “挡着光了,一边去。”

    “不要。”两人异口同声。

    尚谨无奈地摇摇头,将那半边袖展平,抚去皱痕,又将新选的布覆在破口处,估量着形状。

    左边辛弃疾递上剪子,右边陆游抽出一根丝线。

    他沿着破口边缘外围将布料裁剪出合适的形状。

    “你们两个啊,坏得很。”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叹道。

    陆游刚想问哪里坏了,才发觉手上空空如也。

    低头一看,狸奴将整团线都叼走了。

    正在啄“战利品”的猎隼见状发出警告的鸣叫。

    一猫一鸟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陆游眼疾手快,将狸奴捞了回来。

    原来是说这两个。

    辛弃疾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手上的动作。

    布边针脚极密,却并非死板地直来直去,而是走出一道道细匀的斜纹。

    原以为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想到尚谨又选了另一种线。

    针线穿梭,渐渐织出虎头的形状。

    辛弃疾越看越眼熟:“先生,我们那边都这样缝补吗?”

    总觉得好像所有济南人的针脚都长得和眼前的差不多。

    看起来与他娘给他补过的衣裳也很像。

    “是啊。”尚谨笑眯眯地将线打了个结,“可惜手头没别的线,不能绣出五彩缤纷的虎头。”

    “只有稚子的衣服上才绣那样五彩的虎头吧?”他可是大人了!

    为了跟着先生打西夏,他特地在寄回家的信中请求长辈取字。

    尽快办了及冠礼,许多事也就好办了。

    “先生的针法好熟练啊。”

    “嗯,小时候我的衣服坏了,趁着我娘睡着,自己偷偷补。”

    “她平时太累了,我读完书就自己做些事。”

    “那个补丁太明显太丑了,被发现了,她就教我针法,说比缝合简单多了。”

    尚谨只低声讲述,将补好的袖子提起,在灯光下细细检查,对这个补丁十分满意。

    虎头稍微深一些,但也并不明显。

    他把衣服还给辛弃疾,又从狸奴爪下拯救了自己的线,把针线收好。

    辛弃疾套上外袍,活动了几下手臂。

    他重新拿起自己之前看的那份御札,看了一会,抬头见两人还没走。

    “不去歇着?明日练兵,莫要迟到。”

    陆游问道:“先生,元景师弟说什么啊?”

    两人回来时光顾着展示诗词了,都没注意尚谨原本是在看御札。

    “自是抱怨我不守承诺,一晃过去一年多了,还不把他接过来。”

    *

    开封。

    赵伯琮近来的心情十分不美妙。

    先生离开后,他也算是彻底证明哪怕离了先生,在他的掌控下,朝廷运转也不会出问题。

    但是为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先生还没有安排好?

    照这个速度,他真能去西北吗?

    他不要留守师门!

    “官家。”

    赵伯琮意兴阑珊地瞧了一眼,示意陈俊卿有话快说。

    “近日官家常常蹴鞠。”

    他听得不耐烦了:“这事说过多少回了。”

    老生常谈,能不能换个新的劝谏理由?

    他那不是因为已经有三四个月忙得没有踢,这段日子闲下来了,才报复性踢了五天。

    先生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堆工作还不暴躁的?

    他是不是应该学一学佛理,好叫自己平心静气些?

    “有传言,官家要任用那个蹴鞠踢得好的。”陈俊卿没说姓名,其他人也能知晓是说谁。

    “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赵伯琮的表情顿时凝重。

    “已有人去巴结送礼了。”陈俊卿低声询问,“是否要叫人查明?”

    赵伯琮摆摆手:“不必,都赶出去吧。”

    如此果断,陈俊卿都不好意思再进谏了。

    毕竟众所周知,官家日常勤俭,除了蹴鞠骑射就没有别的爱好。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灭人欲”了,以后还是少提蹴鞠为好。

    “兴趣而已。”

    对赵伯琮来说,这些爱好也只是爱好,不能影响朝政。

    大宋又不缺蹴鞠能手,真的什么时候想踢,再找人就是了。

    何况先生离开后,变法后续便交到他手上。

    这种感觉和之前很不同。

    先生负责的政务落在其他宰相身上,但是推行变法的魄力和威信不是每个宰相都能有的。

    他这个皇帝直接接手,比宰相方便多了。

    比如年初他下诏宣布加重对贪官污吏的惩罚。

    早在他登基时,先生已经加码过一轮刑罚了。

    日后贪污官吏一律免职,终身不用。

    只是他觉得还不够。

    为防止有的人伪造履历或是改名换姓,冒名顶替,再入官途,他命贪腐案不论大小必须详细记录,尤其是对犯人本身特征着重记录。

    并且贪污情节严重的,一律黥面刺字,流放边地。

    起初官员们只以为他趁着先生不在,来了第二轮“新官上任三把火”。

    区区严刑峻法,曾经也不是没有过极其严苛的律法,实际上不过形同虚设。

    很快就有活生生的“鸡”出现了。

    赵伯琮将那贪官没收家产,刺配边地。

    至此犹嫌不足,将贪官父辈也查了一遍,并令其子孙两代不得为官。

    朝廷发现此人的祖父已年过七十还在任,考核也十分一般。

    于是要求官吏无论职位大小,凡年满七十岁者,必须自请致仕。

    当然,像先生那样的,就算要退休他也不会同意的。

    要是有人耐着不走,不仅直接停发俸禄待遇,强制致仕,还要取消恩补。

    又因此人是特奏名的进士,他趁机将变法中尚未完成的计划也推行下去,进一步减少任子奏荐次数。

    他这几天才闲一点,不然哪里有空又是踢蹴鞠,又是悲春伤秋的。

    陈俊卿见他一直盯着手边的信,便知他心情又要不好了,赶忙把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说了。

    “还有一事,近来对官家的新法,有人很是不满。”

    赵伯琮压根不在乎:“那又如何,我又没说我要做仁君。”

    陈俊卿都被说懵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

    赵伯琮随口解释:“先生是法家子弟,我自然也是了,严刑峻法可比施加恩惠好用多了。”

    大宋官吏所受恩惠太多了。

    他要是想做个后世称赞的大仁君,那势必不能推行变法。

    毕竟变法总是要见血的。

    这血多半是那群握着笔杆子的。

    他以后的名声能好就怪了……

    不过有收复失地这项功劳在,那些人顶多在他道德人品方面做文章,无关痛痒。

    思及殿中并无外人,陈俊卿便提醒道:“官家可莫要在旁人面前说这些话。”

    “陈卿我还是信得过的。”赵伯琮笑吟吟地看着陈俊卿,“再说了,法家总比最近那理学好,看着都讨厌。”

    “我只是给贪污巨大的官脸上刺字,又不是要给他们刺字,他们激动什么?”他的心思逐渐活泛起来,“看来不是已经贪污,就是准备以后贪污了。”

    “就跟先生之前要连坐子孙,有些人叫屈,一查发现没一个清白的。”

    “我打的是贪官,他既叫唤,多半也不是好东西,叫人查查吧。”

    他的神色愈发冷漠,直到陈俊卿转而提起今年的进士们时才好些。

    “今年可是人才济济,里面有好几个我觉着不错。”他思索片刻,说道,“范成大不错,考核后派到西北去,帮先生做事。”

    *

    “这么快就派任了?”

    范成大惊喜不已。

    官家近来除了严惩贪污,裁汰冗官也是大刀阔斧。

    他还是这一批进士里第一个外派做官的。

    而且官家又要改晋升,没做过地方官的人不能担任重要职位。

    在这种时候先把他外派出去,也算是一种信号吧?

    谁知等他通过考核,赴任前面见时却发现内情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赵伯琮说完些政务后,无比严肃地叮嘱::“你去了之后,多帮我催一催先生。”

    “催什么?”范成大迷茫地询问。

    混迹朝堂的人都喜欢说谜语吗?

    “你只说这句话,先生就明白了。”赵伯琮总不能说自己急着御驾亲征,含糊不清地敷衍这个问题。

    范成大正色道:“官家,朝廷不宜干涉前线用兵。”

    前人的教训还少吗?

    急功近利可不行。

    赵伯琮一噎,哪里来的奇怪想法?

    “谁让你催这个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换个懂自己的人来。

    范成大摸不着头脑,那到底是催什么啊?

    正当此时,内侍走进汇报:“官家,川陕宣抚使司的奏章。”

    范成大也不好继续问了,静静站在原地,等待官家的指令。

    本以为官家会叫他出去,谁知道等到一句把他脑子搅成一团糟的话。

    “不用你去催了,你跟我同去西北,也安全些。”

    悄悄抬眼去看,才发现官家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官家心情愉悦是好事,能跟着官家一起去,人身安全的确有保障……

    等等,为什么官家也要去西北!!!

    作者有话说:

    新章节烹饪中*伯琮:不用做留守弟子了吗?小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