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政斗课堂

    赵佶赵桓为金人所杀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细节众说纷纭。

    大宋这边自是大骂金贼的同时又暗暗觉得祸害终于死了。

    但金国君臣可就恼火了。

    他们当然不相信一向力劝议和的挞懒会冲动到把赵佶和赵桓杀了。

    毕竟挞懒一向对这些宋人宝贝得很,比如那个叫秦桧的。

    若非依附挞懒,哪有那么容易被送回去。

    结果这秦桧也不怎么样,看起来好像呼风唤雨的,让他们还以为真能有利于大金,最后在局势最好的时候被釜底抽薪了。

    兀术此行更是狼狈不堪,想起挞懒就来气。

    都说了宋人诡计多端,这家伙竟然毫无防备。

    这下好了,赔了俘虏又折兵。

    当日帐中十几个人,大半都是军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死在帐中了。

    虽然死的都是他的政敌,但也不妨碍他愤怒。

    这下真相扑朔迷离起来,唯有一点他十分确定。

    尚谨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奔着议和来的,肯定是想要杀了赵佶赵桓,然后把脏水泼到大金这边。

    那些宋人原本就痛恨大金,现在又死了皇帝,这下任何想要和谈的人都会被视为不忠。

    难道他们就这样大势已去了吗?

    合剌不知道是不是大势已去,但他知道一件事。

    挞懒这一派可以彻底清算了。

    蒲鲁虎、讹鲁观……这些人全都可以去死了。

    依靠兀术、斡本和兀室,挞懒一派被以结党乱政、意图谋反的罪名处死。

    然而政斗从未停止。

    兀术在对宋作战中受了伤,若再上战场,恐怕很难再有以前那么勇猛了,于是渐渐转向政事。

    他与兀室的争斗随着挞懒一派的消亡正式进入白热化……

    隆兴八年,春。

    元日的七天长假过去,官署们渐渐恢复了忙碌。

    趁着如今还不算最忙的时候,尚谨又开始了授课。

    “今日我们讲时政,金国内部的政斗。”

    赵伯琮点点头,先生基本每年年初都要给他总结金国内部局势,预测金国下一步的动向。

    至于为何不在年底讲,实在是太忙了没有空闲。

    而且传递消息总是要时间的。

    但无论过去多久,他都忍不住感叹先生对金国内政好了解,那些眼线一定很厉害。

    “蒲鲁虎死后,金国的政斗更进一步了。”

    赵伯琮感叹道:“他们原先是一起的,这么快就闹掰了?”

    “哪有那么多永远的盟友呢?理念不合很难走到最后。”尚谨开始随机出题,“伯琮,你先讲讲合剌登基后发生的大事。”

    对敌国政局的把控是一个合格皇帝的必备技能。

    陆游默默用书把自己的脸遮起来偷笑。

    先生这个样子跟毛夫子简直一模一样,压迫感太强了。

    还好没有抽中他!

    “先生!师兄他幸灾乐祸!还笑你和毛夫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游震惊地看着赵伯琮。

    不是?这怎么解读出来的?他就是笑了一下啊?

    肯定是师弟心里也偷偷这么想!不然怎么可能说出他的心里话?

    “阿游,上课不专心,你先讲一半。”

    陆游叹了口气,师弟怎么越来越精明了?

    明明以前他还能忽悠师弟卖力呢?

    还好他会这道“题”。

    合剌当上皇帝的主要推手是粘罕、斡本和希尹。

    这几人的态度也很明显,就是想要掌握军政大权。

    即便合剌再感激他们推举自己做了皇帝,也不会甘心做傀儡的。

    不是每个扶持皇帝登基的大臣都像先生这样愿意让权的,更不是每个年纪尚小的皇帝都是发自内心地尊重大权在握的社稷功臣的。

    为了摆脱失权的境况,合剌开始推行新政。

    合剌的新政虽也是革新,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夺回权力。

    在合剌登基的前几年,斡本、粘罕、希尹和宗弼其实都是一帮的,而蒲鲁虎、讹鲁观和挞懒才是另一派。

    蒲鲁虎本是继承人,却失去继位的希望,自然对他们深恶痛绝。

    希尹作为推合剌上位的第一人,自然是蒲鲁虎的眼中钉。

    但希尹背后有的粘罕等人皆手握重兵,绝非蒲鲁虎可以抗衡。

    而合剌早对粘罕有所不满,即便粘罕于自己登基有功,也要想办法把人推出权力中心。

    蒲鲁虎便在此时顺势而为,粘罕的亲信连连被贬,战败后郁郁而终。

    合剌虽还顾念着希尹,但也贬斥了。

    “蒲鲁虎自认为赢了,但绝没有这么简单。”陆游对这些事已经非常熟悉。

    “首先,粘罕虽然死了,但希尹还没有死,以希尹的心智,势必死灰复燃。”

    “其次,蒲鲁虎斗败了粘罕,看似风光无限,却会成为合剌的下一个目标。”

    “甚至当他势力过大,合剌很可能引回希尹的势力以作制衡。”

    实际上合剌也的确这么做了。

    陆游停下了叙说:“该师弟了。”

    赵伯琮哀怨地看了一眼陆游,接过话头复盘。

    蒲鲁虎又盯上了在朝中地位极高的老臣斡本。

    二人间的斗争你来我往,甚至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这其中合剌简直就是个搅屎棍。

    看到蒲鲁虎强势,就想提携粘罕的弟弟讹鲁观。

    自以为讹鲁观会一心对付蒲鲁虎,结果讹鲁观心里可没什么哥哥弟弟的,直接依附于蒲鲁虎,把粘罕的死抛之脑后了。

    合剌的主意落了空,想象中的制衡也不存在了。

    挞懒为了议和上蹿下跳的时候,蒲鲁虎也没闲着,准备对失势的希尹下手,结果反倒让希尹抓住机会重回高位。

    而挞懒能力主议和,也不全是合剌愿意的。

    合剌虽然有和平发展的想法,但去岁议和更多是在局势所迫和蒲鲁虎大权在握的双重原因下促成的。

    议和失败,且议和当场死的基本都是蒲鲁虎的人,大大削弱了蒲鲁虎的势力,合剌便顺势除去蒲鲁虎一派。

    “至此,蒲鲁虎一派彻底败了。”赵伯琮说道,“但是斡本一派内部本来也有争斗。”

    尚谨追问:“谁会败?”

    这可就不是简单的复盘了,而是涉及到多方面的分析判断预测。

    赵伯琮琢磨了一会儿,答道:“斡本是合剌的养父,与皇后是亲戚,又实在年老,合剌不至于猜忌他。”

    要是合剌真的连五十多岁的“老父亲”都猜忌,那合剌真不是人。

    “兀术与斡本的关系更牢靠,又比较安分,一时半会儿应当不至于被合剌盯上。”

    一直以来,兀术都是旧臣中与合剌冲突较少的那一拨。

    “希尹是最危险的,之前粘罕死的时候,合剌本该清算他的,只是没能下手。”

    “蒲鲁虎一死,合剌会认为不需要希尹的力量了。”

    “希尹太聪明了,单论智谋,合剌根本不是对手,当然更想要除去希尹这个威胁。”

    他有时候都怀疑合剌是不是对希尹的才华既忌惮又嫉妒。

    “先生,合剌的下一个目标是希尹。”

    *

    “希尹!你找死是不是!?”

    兀术十分抓狂,这回是真要与希尹撕破脸了。

    他看希尹真是飘飘然了。

    竟然敢出言讽刺他兵败河间?!

    他兵败河间难道是他不如岳飞吗?

    还不是先前几回大金损耗太大?

    希尹这帮人斗来斗去的!一点都不如宋朝廷团结!不输就怪了!

    狂妄成这样,真当为陛下除了蒲鲁虎这个心腹大患,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了?

    殊不知另一个心腹大患就是希尹自己。

    他表面上愤而离席,实则出门准备送希尹一程。

    这段时间百官随合剌南游,故而住处离得都不算远。

    他刚到合剌住处附近,便遇上了皇后。

    “元帅这么生气?谁敢惹你啊?”皇后调侃道。

    “懒得提他。”兀术摇摇头。

    在这里遇到皇后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陛下至今没有皇子,而皇后有多受宠人尽皆知。

    假以时日,皇后若能生下皇子,那么皇后在朝中的影响力将会空前扩大。

    思及此,兀术又接着说:“越想越气,还不是希尹,整日只会惹人烦!”

    “上回非要提起陛下没有皇子,今日竟然还……”

    皇后十分恼火,直接打断了兀术的话:“他如此胆大妄为!?”

    陛下年已二十二,还没有长子。

    为着这事,她也愁得不行。

    明知这是他们的痛点,希尹还故意提起这事,惹得陛下不痛快!

    难怪前段时间陛下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孩子,害得她不得安生。

    “皇后不知道?”兀术故意发出叹息,“陛下果然最看重皇后,还瞒着这件事,怕皇后难过。”

    “他实在招人厌,今日还总说些悖逆的话。”

    “他说什么了?”皇后的脸色愈发难看。

    用不着兀术去找合剌,这些添油加醋的话就已经传入了合剌耳中。

    合剌正想着如何除去希尹,这下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兀术有没有夸大根本不重要,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由头。

    斡本得知此事,试图劝说。

    “希尹自大金建国之初便屡屡立功,不仅拥立陛下,又为新政出谋划策,就请陛下再宽恕他一回吧。”

    “太师不必说了!”合剌直接拒绝。

    斡本还要劝说,合剌没想到一向支持自己决定的养父竟会阻拦自己。

    他的大计眼看到了最重要的一步,怎么能停?

    气急之下,他拔剑砍去桌角。

    “希尹我杀定了!”

    斡本叹道:“陛下,臣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没什么不敢说的。”

    “陛下平日应当修身养性,不宜轻易动怒。”

    “宗室们或许有的确实不该与陛下作对,但终究不能将这些重臣老臣全都杀了……”

    见合剌实在听不进去,斡本只能转身离开。

    合剌理智回笼,赶忙派人抬轿子把斡本送回去。

    然而不管太师怎么劝,他都不会改变决定的。

    十日后,合剌以“奸状已萌,心在无君”的罪名处死希尹及其家人与党羽,由兀术动手。

    处理完心腹大患,合剌携百官返程。

    路上,斡本病情加重。

    合剌带着皇后亲自侍奉,又学着汉人的习惯,大赦以祈求斡本病愈。

    然而斡本已病入膏肓,又过了四日,斡本还是走了。

    临走前,他还强撑着叮嘱合剌军政大事,劝说合剌一定要礼遇兀术,善待诸臣。

    合剌此时才把话听进去些许。

    回头一看,才发现旧时的宗室贵族都要被他杀干净了。

    *

    “我说对了!”赵伯琮兴奋地说,“合剌真的杀了希尹!”

    陆游配合地鼓掌:“师弟好厉害!”

    “伯琮越来越会看局势了。”尚谨夸赞道,又问,“那你对此如何评价?”

    “很聪明,但又蠢得很。”赵伯琮也学会了说似是而非的话,“他很会制衡,但制衡得不是很成功。”

    赵伯琮不知怎么的想起先帝了。

    先生说过,这世上能真正把制衡贯彻到底且有效的人是很少的。

    绝大多数人玩制衡只会玩脱手。

    两边的筹码不断增加,终究会反噬自身。

    合剌的想法不难理解。

    臣子威胁到自己的皇位,势必要做出行动。

    要巩固皇权,就推行改革,用新人代替旧人,而且新人中许多都是异族人。

    旧人当然会不满,于是为了处理身边的这些半亲戚半政敌的人,竟然大开杀戒。

    这个也杀,那个也杀。

    杀到最后,竟然几年就把旧日的元勋将相杀光了。

    某种程度上,真的很像先生开玩笑似的那句“自灭九族”。

    结果呢,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在合剌的操作下,粘罕的死是必然的结果,蒲鲁虎的死是必然的结果,希尹的死也是必然的结果。

    合剌现在的确掌权了,没几个人能阻挡合剌了。

    但是代价嘛……十分明显。

    起码先生口中那些昔日的敌人基本都死光了,离大宋反攻金国又近了一步。

    该不会哪天岳将军还没直捣黄龙,金国自己先散架了吧?

    金国应该还不至于这么脆弱,他有生之年应该能看到那一幕的。

    他得吸取教训,绝对不走合剌的老路。

    “先生,我越看越相信,大宋的制度比大金先进多了。”

    尚谨点头道:“那是当然的。”

    当然比奴隶制先进。

    合剌对金国的最大贡献就是金国的制度在不断进化。

    “而且我就算再不喜欢一个大臣,只要他不触碰底线,我也不至于直接把他杀了。”

    在大宋,就算是权力再大的臣子,皇帝也能把这份权力收回。

    之前有些将领倒是真有军阀的样子了,先生还在努力往回掰呢。

    还有这杀一个灭满门的决定,他一般也是做不出来的。

    “他们几个好歹也有拥立之功,尤其是希尹,被贬之后都乖乖去了,手里也没什么权了,他还是要杀。”

    如此赶尽杀绝,也不知道合剌会不会后悔。

    “我犯错的时候还有陈卿盯着,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有先生和师兄,还有好多宰相。”

    陆游也极为认同,合剌这么弄下去,独断专行,以后还有谁敢直言劝谏?

    金国好似没有汉人的劝谏传统,怕是劝不住的。

    “他都觉得希尹是金国最聪明的人了,还把最聪明的杀了,那他笨的时候谁替他聪明啊?”

    尚谨被他的话逗笑了。

    赵伯琮觉得合剌很矛盾,又忍不住问:“先生,合剌应该不会把兀术也杀了吧?”

    他觉得不至于,但是万一合剌真的这么做,他真的可以大肆耻笑合剌了。

    他很好奇,老臣病死的病死,处死的处死,新人还未成长到老臣的地步。

    而大宋的许多好臣子都正值壮年。

    合剌准备拿什么和大宋打?

    总不会这时候还觉得他们之间可以和平相处吧?

    “他不会杀兀术的。”尚谨摇摇头。

    不过有一点很清楚,等到兀术死了,差不多就是合剌的统治结束的时候了。

    倒不是他未来要趁着兀术死了大举进攻,而是之后合剌的朝堂只会越来越混乱。

    唯一能镇住场子的人死了,那就势必引发动乱。

    “为何?他那么想要掌权。”赵伯琮觉得合剌的人品实在不能信。

    就算兀术交了投名状,在合剌那里也不一定好使。

    “刘禅会随便杀《出师表》上的人吗?”尚谨顿了顿,继续说,“拿他对比侮辱刘禅了,但原理相同。”

    “也就是说他不会完全按照斡本的遗言来行事?”赵伯琮眼睛一亮。

    “斡本的话要是完全有用,合剌就不会杀那么多亲戚了。”尚谨叹道,“不是谁都跟刘禅一样能做守成之君的。”

    “我能做!”赵伯琮指了指自己。

    “你做守成之君可不够。”尚谨鼓励道,“你得做汉武。”

    赵伯琮当然也不满足于只守成,听他又提及汉武帝,感叹道:“先生对秦皇汉武的评价真的很高。”

    “这只是从大局上讲,他们并非完美无缺。”

    他要是真的全盘肯定秦皇汉武,就不会试图做出改变了。

    “那就没什么别的可以用来做榜样的?”赵伯琮倒不是非要完美的

    “我就喜欢拿汉武比。”

    “为何?”赵伯琮好奇地问。

    难道是因为先生特别喜欢卫霍所以爱屋及乌?

    赵伯琮还真是误打误撞猜对了一点。

    后世人常拿辛弃疾与霍去病作对照,感叹辛弃疾的命运,于是自然而然的就要拿宋朝的皇帝与刘彻对比。

    由此引来一句“弃疾似去病,宋皇非汉武”。

    他的弟子作为辛弃疾在世时最主要的那个皇帝,可不能重蹈覆辙。

    别说将领间心生嫉妒互相坑害了,谁敢挡着北伐,他就把谁撤下去。

    所幸如今的赵伯琮仍旧雄心勃勃,是绝不可能为北伐的一次失利而过分沮丧的。

    “先生!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幼……”尚谨改口道,“辛知府的孙儿会不会喜欢我送的礼物。”

    他送了一支丁香笔,紫毫为芯、羊毫为副,笔头似丁香花,写楷书和隶书是最好的。

    除了这支笔,还有一把错金银剑鞘的紫檀木剑,上面刻的是云雷纹路。

    文武双全,这就是他对辛弃疾的最初印象。

    他也希望辛弃疾未来能成为下一代将领的中流砥柱,届时再建飞虎军。

    就是不知道,等辛弃疾长大了,金国还经不经打。

    由于尚谨提及辛弃疾的频率很高,赵伯琮骤然起疑:“先生,你怎么这么关注辛弃疾?”

    那个小婴儿有什么特殊的吗?

    总不能是因为名字和霍去病对应吧?

    “先生,你不会想收他做弟子吧?”赵伯琮试探着问。

    先生爱养孩子,他是知道的。

    但是有师兄珠玉在前,根本没人敢把孩子往先生面前带。

    都担心万一没有师兄那么厉害,先生瞧不上该多尴尬。

    但是师兄告诉过他,师兄年幼时,曾和先生许下过诺言,等收复失地,再回开封,先生要再收一个弟子,让那个师弟在太平盛世长大。

    虽然现在还没完全收复失地,也算不上太平盛世,但是他们已经回了开封。

    万一先生一个心动再收个弟子,他还要多出一个这么小的师弟。

    到时候先生哪里还有空管他?

    “能不能不收他当弟子?”他已经想到很久以后了。

    “收谁?”尚谨一愣,“你要是不提我都没想过这事。”

    “啊?”赵伯琮立刻后悔了。

    早知这样,他就把那句话烂在肚子里面了!

    尚谨笑着说:“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一趟。”

    望着尚谨离去的背影,赵伯琮若有所思:“我该不会说中了吧?”

    陆游安慰道:“辛知府是先生的同乡,老早就相识,要是辛知府有这个想法,对先生开口,先生保不齐真会答应。”

    “不过那个小孩现在才一岁呢,先生怎么可能收他当弟子。”

    “再说了,你让辛知府不要有这个想法不就好了?或者让辛弃疾找别的夫子。”

    赵伯琮疑惑地问:“我怎么不知道我能控制别人的想法?”

    先生真要收弟子,他也不会真拦着,刚刚也就是问一下。

    陆游自有办法:“你找人给辛弃疾送一堆夫子去,他天天忙着课业,就不会想这些了。”

    “师兄,我记得你以前至少有过十个夫子,还不是拜师了?”赵伯琮觉得这个想法过于邪恶,并且对此提出质疑,“而且万一这个辛弃疾跟你一样聪明,十个夫子的课业也能轻松完成怎么办?”

    陆游无奈地说:“要是真有这么厉害一个人,又品行端正,还跟先生你情我愿的,那我们干嘛拦着?”

    “也是。”赵伯琮又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如果先生真的再收个弟子,我就可以当师兄了!”

    他要骗师弟给他当苦力!和师兄一起天天帮他处理政事!

    转变思路之后,他觉得先生应该多收几个。

    作者有话说:

    伯琮:师兄和师弟都来给我当苦力陆游:师弟不好骗也不能骗了怎么办,让先生再收个师弟就好了辛弃疾:这是人话吗?*谷子样品到啦!明天拍照发vb!真的很好看!

    第432章 差别

    赵伯琮明显能感觉到,自从元日假期过了之后,先生就把越来越多的政务交给他了。

    这也不奇怪,毕竟先生说了要为他行冠礼,行了冠礼他也就成人了。

    按大宋的习俗,冠礼并不是非要在二十岁,十二到二十岁都可行冠礼。

    之所以没有一过十二岁就行冠礼,也是他自己要求的。

    当时他不觉得自己可以真正成为独立承担那样大的责任的人。

    今年他已十五,也已经登基八年了。

    于是当先生再次提起冠礼一事,他并没有拒绝。

    只不过……

    “先生可想好我的字了?”

    眼看离冠礼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赵伯琮忍不住催促。

    “皇帝的冠礼上又无需将字昭告天下,除了徽宗诸子,大宋也没多少皇子行冠礼的,更别说皇帝了。”尚谨无奈地说,“再说哪里有人能喊你的字?”

    其实真不是他不想给赵伯琮取字。

    “我就想要取。”赵伯琮示意陆游快帮忙说话,“怎么没人能喊了?师兄可以喊嘛。”

    “你去找太后和秀王给你取。”尚谨摇摇头,“你师兄的字到时候就是他父母取。”

    于是陆游选择附和尚谨:“我爹听说伯琮要行冠礼,念叨着我也快了,该起个什么字好,快把家中藏书翻遍了。”

    赵伯琮执意道:“娘她们都说没取过,让你取。”

    尚谨叹道:“你的字本该是先帝为你取的。”

    原本赵构禅位于赵伯琮时,是取字“元永”的。

    他一方面觉得这个字不错,一方面想到赵构就觉得恶心。

    邵成章作为知情人,当然清楚尚谨的意思。

    他们不动手的话,先帝应当是能活到官家及冠的,字当然是由先帝来取。

    “……”赵伯琮沉默片刻,闷闷地说,“好端端地提先帝做什么。”

    眼看师弟情绪不好,陆游劝说道:“先生就答应吧,不然伯琮不会罢休的。”

    尚谨只得答应。

    他倒也不用翻书去找,那些书自然在他心中。

    按他的习惯,取字当然是往上古典籍去找的。

    他思索良久,开口道:“《周礼·春官·大宗伯》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皆有牲币,各放其器之色。”

    “琮,是祭地礼器,当承社稷。”

    “元为本源之始,地为民生之根本;景则光明外放,而黄琮温润内敛。”

    他只改了一个字。

    “陛下是为救大宋于危急之时的皇帝,当此二字,可堪相配。”

    其实除了这些,他也觉得赵伯琮才配做南宋开国皇帝,所以是“元”;比起之前那些类人皇帝,赵伯琮简直是光,所以是“景”。

    “谢先生!我喜欢这个字!”赵伯琮念了一遍又一遍,“元景……元景……”

    *

    大宋的及冠礼相较秦汉,已经简化了许多。

    赵伯琮也不欲大费周章,他又不需要用及冠礼争夺成人才能有的话语权。

    尚谨早把政务交给他,有拿不准地才去问。

    之后三年,尚谨一心扑在变法上,当初的各项工作都有成效了。

    自科举改革已过去十年,文人士子都渐渐习惯了新的科举,反对声音也低了。

    经界法被强硬地推行下去,纵使中途困难重重,但带来的收益也是不可估量的。

    光是田赋的收入,比起当年已是成倍增长。

    按尚谨的估算,还要至少三年的时间才能彻底清查。

    这毕竟是古代,受条件限制,丈量土地总是慢一些。

    移屯减员卓有成效,有张俊做例子,其他将领也不敢说什么。

    市舶总司设立后,朝廷颁布了相关条例,更优待的政策砸下去,海贸欣欣向荣。

    审计司又多加了一项任务,防治市舶司官员与当地豪强或是商人勾结,牟取私利,贪污腐败。

    年底,审计司汇报时对海贸很是看好,然而尚谨认为海贸还是不稳定的。

    今年是这么多,明年未必是这个数。

    即便目前十分可观,也更像是锦上添花。

    他不准备将这一项作为财政的依仗。

    好在大宋如今已经不是偏安一隅的时候了。

    绢钞法推行后,盐引法也紧随其后。

    他实在是受不了官吏超额发行了,甚至产生了把政务都交给赵伯琮,专心写新法和官吏版经济教材的想法。

    不过目前也只能想想,他的精力和时间实在是不够用了。

    审计司的活越来越重,但是审计官员们似乎乐在其中。

    他们私底下流传着“莫道三载青衫破,御前名录已勾描”的口号。

    审计司中得官家相公看中的实在不少,这大饼人人都想吃一口。

    后方气象一新,前线诸将已然收复功成,新收复的土地百废待兴。

    然而尚谨此刻对着舆图仍是眉头紧锁。

    赵伯琮若有所思地碰了碰陆游,小声道:“务观师兄。”

    陆游及冠新起了字,赵伯琮最近偏爱连着喊。

    “务观”二字取自《列子·仲尼》。

    务外游,不知务内观。

    “怎么了?”陆游低声询问。

    “先生好像没那么高兴?”

    “什么时候天下归宋,先生大概就高兴了。”陆游揣摩得出一二。

    “不错。”尚谨听到他们的交谈,说道,“伯琮,你如今足可以独挡一面了,又有阿游辅佐……”

    自从两人都成年,他轻松了许多,终于有时间想想自己的其他志向了。

    “先生又要抛下我们去做什么?”赵伯琮似有所感。

    “我倒是想出去开疆拓土,也还没到那个时候。”

    如今要是单看地图,大宋的疆域和一般印象里的大宋疆域已经没什么差别了。

    彻底收复燕云也是迟早的事情。

    但是即便收复了燕云,与尚谨认知中的大一统还是差了一些。

    想到往后北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蒙古,便头疼得很。

    等到蒙古壮大的时候,他都走了多少年了。

    想要提前下手,中间又隔着金和西夏。

    就是仲卿和去病来了,想要再现封狼居胥,也得先把河套打回来。

    “开疆拓土……”赵伯琮的胸膛起伏剧烈。

    “大宋现在的土地怎么够呢?我希望日后史书承认陛下是大宋第一位大一统的皇帝。”

    但凡是个有抱负的皇帝,都不能拒绝这样的话。

    “先生,我都明白的。”年轻皇帝的野心怎会止步于此时。

    *

    到了夏日,大宋与各国之间的走动也多了起来。

    赵伯琮的生辰在六月二十二,这一日被定为会庆节。

    大宋势头大盛,周边诸国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时候。

    会庆节的庆典,他们也会来庆贺,基本年初就已经送了国书来。

    马扩主管外交事宜,特来汇报。

    “日本国希望能来向陛下庆诞。”

    赵伯琮下意识看向尚谨,嘴上问道:“倭国来干嘛?”

    “……”马扩沉默了一瞬,“倭国称听闻大宋国土尽复,又逢会庆节,特来庆贺。”

    马扩将国书递上,赵伯琮看了看,字数不多,概括起来就是马扩说的那些事。

    陆游蹙眉道:“此事不寻常。虽说民间常有贸易,但两国之间已经许久没有朝廷往来了。”

    日本在唐朝末年中断遣唐使,之后一直未与大宋建交。

    太宗的时候,大宋也尝试过主动建交,但是日本没有回复。

    民间往来倒是没有少过,明州港口繁华无比,僧侣交流佛学也是常有的事情。

    赵伯琮将国书递给尚谨。

    尚谨神色冷凝,扫了一眼,当即挑刺:“如此简略,可见不是真心为陛下庆贺了。”

    于是赵伯琮也随即变脸:“先生说的是,他不挑去年初我登基十年的大日子,也不挑去年中岳帅收复两河全境的好时候,偏偏挑今年,定是有所图。”

    尚谨神色冷漠,侧头跟陆游说:“阿游,去信问问李宝,水师组建训练如何。”

    “要打倭国?”马扩当然知道尚谨一向不给倭国什么好脸色。

    “怎么会?”尚谨转而笑道,“沿海总有海寇烧杀抢掠,不利于海贸发展,朝廷准备组建海上水师打击海寇罢了。”

    马扩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吗?

    “或许是因为水师。”马扩提出另一种可能,“沿海各州训练水师,倭国为此而恐惧也说不准。”

    “那问题就更大了。我在自家海岸练兵,打的是在沿海劫掠商队的海寇,他怕什么?难道心虚了?”尚谨笑着反问。

    “那不理会他们?”马扩问道。

    赵伯琮沉吟片刻,说道:“先生,既然他们想来,那就来吧,也好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尚谨点点头,又问马扩:“金国动向如何?”

    虽然他掌握着不少金国的消息,但马扩也是重要的消息来源。

    “合剌自太子死后,不复往日。”马扩摇头,“兀术当焦头烂额。”

    隆兴九年时,合剌迎来了期盼已久的皇子,满月便立为皇太子。

    合剌对这个孩子极为重视,连带着皇后及其母家的权柄也越来越重。

    然而皇子未满周岁便夭折了,合剌与皇后几乎是肝肠寸断。

    合剌伤心之余,将事务一股脑扔到兀术身上。

    隆兴十年,合剌的次子出生,后来封作魏王。

    皇后不许旁人的孩子有做太子的可能,干涉合剌宠幸其他妃子,与合剌的矛盾越来越深。

    合剌近来沉迷饮酒,性格也越来越差。

    尚谨若有所思,问道:“你最近要与兀术通信吗?”

    马扩与金人的关系有恢复之象,这也是尚谨授意,都是报备过的,也可借机探听金国状况。

    见马扩点头,尚谨提笔便是一串女真文字。

    “相公也要写信给兀术?”马扩一眼便认出兀术的名字。

    难道又有什么计策?

    “对啊。”

    “给他写信做什么?”马扩试探着问。

    “看他过得太惨了,关心关心。”尚谨理所当然地回答。

    马扩陷入沉默。

    抛却敌对关系,平心而论,兀术的确过得没有尚谨好。

    究其原因,还是在合剌身上。

    兀术现在堪称金国第一劳模,什么活都要干,没有一天能歇的。

    简直比赵伯琮年幼时的尚谨还要忙,那时候尚谨虽总揽朝纲,但身边都是一群为国尽忠的文臣武将辅佐。

    其实若是能掌握权柄,累一些也算不得惨,然而兀术处理政务之余,不仅要应对皇帝发癫,还要分神与外戚斗。

    比起合剌,皇后倒更有皇帝的气魄和野心,因而帝后间的矛盾愈发深了。

    朝中若不是还有兀术做主,恐怕过不了多久就是皇后一党独大了。

    金国内部的争斗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等这信到金国的时候,还要起怎样的波澜。

    日本又突然送来国书,如今的局势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

    会庆节当日,日本使者前来庆贺,带了些日本的特产。

    尚谨看了很是失望,怎么不把日本的金银带一点来。

    不过这一日很忙,也没空单独接见各国使者。

    日本使者停留了两三日,才得诏面见。

    在场都是重臣,还有些涉及海贸的官员。

    他们皆知尚谨看不惯日本,因而对日本的态度也有轻微的变化。

    一番友好交流后,赵伯琮对日本使者说:“我大宋重视海贸,沿海运送物品也是常有的事情。”

    “地方官员上报,这些年沿海常有海寇,民间有传闻说是来自日本。”

    此时的倭寇还没有到大规模侵袭的地步,如今也只是偶尔有小股的海寇,但是赵伯琮并不介意小小地敲打一番。

    每天处理那么多事情够烦心的了,要是管不好自己那些贼寇,还得先生劳心。

    日本使者一个激灵。

    “绝对是误会!”

    他们此行来宋的其中一个原因,还真是因为大宋那几支号称护商水师的军队。

    但那些海寇绝对不是他们派去的,他们自己都有够为反贼海盗头疼得了。

    “哪怕真有些贼寇,那也绝对不是天皇授意。”

    尚谨觉得听着好刺耳。

    未免与倭寇起冲突,尚谨尽量不说话,也勉强算得上是赵伯琮头一回自行主导接见外国使臣。

    “海寇倒也罢了,大宋自会将他们杀尽。”赵伯琮追问,“只是你们向来与大宋没什么交集,对海贸也并不鼓励,不过允许而已。”

    “大宋也曾送去国书,也不见回复,如今过去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便罢,何必再送国书来呢?”

    “不必说什么国内动乱的话,难道一直动乱到现在?”

    他可不觉得日本国是带着好意来的。

    能被先生厌恶到那等地步的国家的朝廷,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使者头上都冒冷汗了:“这些年的确内乱不断,甚至也有海盗出没,实在无心邦交。”

    “如果处理不了,还要让海盗流窜到大宋海域,大宋不介意下重手处置。”赵伯琮眯了眯眼,“照你这个理由,如今没有内乱了,你们要建交?”

    “是。”

    “你们似乎不想要依附于大宋,现在要建交,难不成与古时不同?”

    使者不说话了,尚谨却嗤笑出声。

    “让我猜猜原因。”他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你们的天皇不过是个傀儡,起初政权掌握在藤原氏手中。”

    使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然而内乱不断,群盗四起,你们又弄了什么院政,武士地位越来越高。”

    “天皇想要掌权,可实际上权力不过是从藤原氏到了平氏手中,未来或许还会到别的什么氏手里,到那些武士手中,总归不会在天皇手中停留太久。”

    赵伯琮听先生这么说,目光愈发锐利:“那么你想要这份权力留在谁手中呢?”

    使者的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忍不住看向那位传闻中大宋真正的掌权者。

    为何他会对日本的事情了解的那么清楚?难道这些年大宋一直在监视警惕着日本?

    尚谨要是知道使者在想什么,必定要怼使者想多了。

    现在的倭寇还没有被警惕的资格。

    “看我做什么?实话难听而已。”

    真以为大宋的皇帝跟它们那边似的都是傀儡啊?

    赵伯琮早与群臣商量过,此时也摆出态度来:“若你们要臣服,那尚且可以谈一谈;若是旁的,便罢了。”

    以前也就算了,没道理现在倭国主动寻求建交,还想与大宋平起平坐。

    见使者久久不语,尚谨直言道:“大宋对你们的村头打架不感兴趣,对你们的狼子野心也不感兴趣。”

    “管好你们那些武士和流亡海寇,不然……”威胁之意尽显。

    他看倭国是想挨揍了,怎么不再来个“日出处天子”呢?

    至于倭寇知道今日之事后的反应,未来的历史走向会不会发生变动,他不在乎。

    有生之年要是没把他们灭了,那他不是约等于白来一趟?

    *

    除了日本,西夏也派了使节来为赵伯琮庆生。

    很不巧,西夏被安排在日本之后。

    一想起来西夏都干了什么,尚谨的心情依然不好。

    但是西夏的诚意倒是很足。

    去年送的是各种珠玉、金带、绫罗、纱布、马匹。

    以此求得和大宋恢复往来。

    今年正旦又送了金质酒器、绫罗、纱縠。

    不过讨好大宋也没用,该打的时候他还是会打。

    他盯着西夏使者道:“今岁没有战马?”

    西夏使者当即回话:“近来时节不好,战马不足,故而不曾带上。”

    “不是把好东西都送给金国就好。”他笑眯眯地说。

    使者汗如雨下。

    西夏如今的确是“两面派”,但是也不能真的得罪哪一边。

    还好尚相公看起来只是随口问问的玩笑话,不然非要他在金国和大宋之间作选择,他还真不知选哪个。

    *

    相比大宋会庆节的热闹非凡,金国的局势就要水深火热多了。

    看马扩的信件反倒成了兀术忙碌生活中偶尔的放松。

    兀术与马扩恢复联系还是因为马扩写了一本《茅斋自叙》,记录自己出使的事情,写尽故人音容笑貌。

    此书送到金国,兀术看了之后忆起故人,颇为感慨。

    他们的通信不涉及政务,也并不频繁。

    毕竟曾经的私交是私交,如今敌人也是敌人。

    他是不可能把重要信息泄露给敌人的。

    当然,他也存了从信中探听消息的心思。

    久违的信提醒他再往后看定要心平气和的时候才能看。

    他还能有什么时候心平气和?往后一翻,字迹变了。

    看了几句,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尚谨的嘴太毒了,几件敌我皆知的大事,毒得他把这几年受的气全想起来了。

    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尚谨说的很多话实在入情入理,还真存了几分安慰的意思。

    难怪听说尚谨在大宋很会邀买人心。

    但最扎心的是,尚谨除了“安慰”他,还炫耀了一番大宋皇帝是多么勤奋上进,大臣之间是如何和谐。

    细节没说几句,偏偏叫人羡慕。

    想了想这些年的情况,兀术险些气昏过去。

    凭什么尚谨就这么好遇到了赵伯琮?

    想他大金两代雄主,良将无数,打得宋辽找不着北,到头来摊上这么个继任者。

    偏偏这人还是他们一起选出来的。

    而大宋遇上那么三个祸害,把大宋折腾得半死不活,最后反而要中兴了……

    难道这就是汉人常说的否极泰来,福祸相依?

    可他不觉得尚谨会平白无故给他写信。

    正当他思考尚谨这么做的深意,便被急匆匆冲进来的人打断了思绪。

    “又有什么事?”

    那人惊惧地说:“魏王不好了!”

    只看此人神情,兀术已知必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仔细说!”

    “魏王……魏王被杀……”那人恍然回神,吞吞吐吐。

    兀术像是被骤然抽干了力气,倒在椅上,大脑一阵阵地发晕。

    魏王是合剌次子,如今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能招惹谁?谁又敢杀皇帝唯一的皇子?

    难道皇后已经肆意妄为到了如此地步?

    那人拼命压低了声音:“是陛下!陛下亲手……”

    *

    这般惊骇的消息传入大宋,已是过了数月。

    实在是想瞒也瞒不住的,只是隐瞒了许多细节。

    “合剌酒后杀了他只有两岁的次子?”

    赵伯琮听闻后十分震惊。

    先生以前还说他和合剌是个对照呢!

    他看合剌这德性比起先帝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后不要把他和合剌并列而谈了。

    尚谨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你那日还问我难道会有父亲杀害稚子。”

    “我当然知道,那样的事有许多。”赵伯琮自然没有那般天真,“我只是想要先生的承诺,你承认我们之间不止是君臣就好。”

    尚谨笑道:“伯琮有古代君主的风采了,你以后多对其他大臣说这种话,他们会对你死心塌地的。”

    皇帝的小手段,他们运用起来都是炉火纯青。

    赵伯琮连连摇头,他也不是对着谁都能说腻歪话的,先生这奇怪的标准从哪里来的?

    他把重心放回金国的事情上来,还是不能理解合剌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史书上多的不能再多了,只是我不明白,那魏王不过两岁的年纪,再如何也威胁不到合剌的,何必对如此稚子下手?”

    历史上弑父弑兄弑子的太多了,但亲手杀了年纪小到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还是很少见的。

    总不能怪到酒上去,这合剌比他想象的还要残暴。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尚谨下意识抚着手臂,“我娘告诉我,不必试图去理解这种非常人的思想,远离它们,不要让自己受到伤害,能以律法惩罚它们是最好的。”

    “遇到这样的皇帝,算金国时日无多,陛下且等他自取灭亡。”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今天一万五。*关于金熙宗的次子,也有说他其实年纪比皇太子大,只是因为不是皇后生的,所以不算长子,但是感觉依据不足,取信另一种说法——金熙宗后期暴戾,酒后杀人。*兀术:小谨:

    第433章 收复燕京

    年底,回乡居住多年的李清照又到了开封。

    她到尚府时,正是雪后初霁,窗扉明亮。

    今日休务,陆游陪着尚谨收集词句。

    李清照进屋后熟稔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与尚谨闲话。

    调皮的彩狸踩在墨上,陆游干脆握着狸奴的前爪蘸墨,要教狸奴写字。

    “这彩狸可有取名?”李清照还没见过这只猫。

    该不会还是叫咪咪吧?

    “叫做巧巧。”尚谨笑道,“我娘乞巧节那日捡回来的。”

    李清照点点头,总好过咪咪喵喵的。

    两人说话间,彩狸挣开了陆游的手,跳到一旁,尾巴尖掠过纸张,墨迹未干的字便多了几分俏皮。

    李清照忍俊不禁,目光扫过纸张旁的架子上满满当当的医书,问道:“你娘今日去义诊,晚间能回来吗?”

    她与尚珠绰也有多年未见,回到开封先来尚家,自然也是为了找尚珠绰。

    “日落会回来的。”尚谨回答,“你在我家歇下,住处还在我娘隔壁那间屋子。”

    李清照正点头应下,忽闻屋外“哐当”一声。

    又一只玳瑁打翻了竹篾里晾的橘皮,正追着滑落的干橘片扑腾。

    “明章,你这日子太叫人艳羡了。”

    上有母亲做伴,下有弟子相陪,还有满屋狸奴消磨时光。

    她虽在故乡,却是孤家寡人,所幸有金石做伴,研究起来常常忘了孤独。

    “你若羡慕,亦可寻人做伴,我娘今日去的是慈幼局。”

    朝廷今年新设了慈幼局,抚恤孤儿,自然也是可以领养的,符合条件便可去申请。

    李清照叹道:“济南设慈幼局的时候我去过,但我想,我是没有精力养孩子的。”

    尚谨若有所思:“那不如收个学生。”

    他记得李清照是有这个想法的。

    “这我也想过。”李清照的目光在陆游身上打了个转。

    而陆游此时正追着猫跑了出去,全然不见平日朝堂上的稳重。

    “这事我倒是没与你说过,我还在东南时,曾遇一才女,想要收她为徒,可惜她与她家里人皆不愿。”

    “说起来,好似还是阿游的哪个亲戚。”

    “世风如此,换作古时,或是千年后,或许不同一些。”尚谨劝慰道,“有缘自会再遇到合适的。”

    一想起那家人拒绝的理由,她便止不住地叹气:“哎,那些个成天嚷嚷着纲常伦理的,听着就烦。”

    “我听着也烦,还有把写的书往我面前送的。”他目露厌恶,“那种书哪里算得立言。”

    她的心情反倒好了些:“总算听得一句人话。”

    有时候她真觉得尚家母子与世不同,不像是此间会有的人物。

    两人又是论了论如今的学说,陆游从外面抱着猫走了进来,边逗弄猫边听他们聊天。

    李清照见他一派闲适的模样,问道:“你平日里是忙些还是闲些?”

    “忙也忙,却闲多了,就等着哪一日可以告老还乡。”尚谨对陆游投以期待的目光。

    陆游指了指自己,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也很想接过先生的担子,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承受先生的工作量,他还想多活几年,多写点诗词。

    李清照看到他们之间的互动,笑道:“你要是还乡,倒可以去见见辛家那孩子,如今也五六岁了。”

    “他的周岁宴我去过,抓周的时候可热闹了。”

    “摆了一地的物件,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抓一个东西,偏他不同,一手笔,一手剑,未来定是文武双全。”

    “听辛知府说,笔和剑都是你送的。”

    “他们同我说了。”尚谨目露笑意。

    “我瞧着你挺喜欢孩子的,还以为皇长子出生后,你会又忙起来。”李清照今天来带着额外的目的,自是旁敲侧击。

    要是明章还要教导皇子,那便不提也罢。

    他摇头道:“我又不是专门给皇帝带孩子的,再说了,婴孩当然是跟在父母身边,等长大了,教导自有夫子。”

    “说起来,官家已有了皇后和皇子,阿游作为师兄年长几岁,还未娶妻?”

    李清照倒没有觉得到了哪个年纪就要做什么,只是知晓陆氏家教极严,许多事情应该都是按部就班的。

    陆游听他们提起自己的婚事,解释道:“我与家里说了,不愿拘泥于情爱。比起娶妻,朝中有更要紧的事情,所以不急在一时。”

    陆游自然也不是要孤独终老,只是的确觉得不用急。

    再说他天天忙得很,简直要把官署当家里了。

    这时候娶妻不是耽误人家吗?

    李清照目露赞赏,“务观”二字真是取对了。

    她的婚姻起初虽幸福,结局却不算好,因而她并不支持盲目的嫁娶。

    何况经历那样多的事,她亦觉得国家大事更重要。

    陆游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大义,也难怪朝廷如此器重。

    不过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陆游是尚谨弟子的缘故。

    她吐露了辛赞的嘱托:“我离开济南的时候,辛知府托我问问,可还有收弟子的打算。”

    “弃疾年幼,该由亲人抚养,我暂无此打算。”尚谨的理由是相同的,“若将辛知府一家子调任回京则另说。”

    “你明知辛知府不愿离济南太远的。”她好奇地问,“不过看你的口风,此事不是不行?”

    明白其中缘由的陆游兴致勃勃地说:“师弟说,让先生多招几个弟子,以后给大宋当牛做马。”

    李清照被这话逗笑了。

    “这话也不错,既为臣子,自当为国为民,当牛做马。”

    *

    岳飞加紧攻克燕云的同时,一直为金国控制的蒙古诸部也更加不安分,叛乱愈发频繁。

    隆兴十三年,金皇统六年。

    五十岁的兀术率兵与蒙古作战,虽不能算输,但始终没能彻底平定叛乱。

    兀术此时才感到自己真的已经年老多病了,昔日并肩作战的人也都不在了。

    遥想天会十三年,蒙古叛乱,还是蒲鲁虎率兵大破敌军。

    或许这么多年以来,合剌所做的决定带来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良将尽死,贤相亦亡。

    挞懒被处死后,挞懒之子率部叛变入蒙古。

    蒙古自此愈发强盛,已经不是他们能压制的了。

    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会南北尽失。

    大金不得不与蒙古议和,割让西平河以北二十七团寨给蒙古,给蒙古奉上“岁币”。

    不过这些物资也不是白白给出去的,足以让蒙古内部更乱一些。

    毕竟蒙古各部落之间乱了那么久,又常年受大金讨伐,陡然这么一大批物资进去,怕是要抢破头了。

    *

    向来都是大宋给别人送东西,难得见金国给别国送东西。

    金国北伐……对大宋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金国竟也有今日……”陆游叹道。

    写点什么的想法愈发强烈。

    只是这蒙古,不得不防了。

    赵伯琮也是这么想的,下意识向尚谨寻求答案:“我们对蒙古知之甚少,蒙古军队比宋军如何?”

    他也不是完全不了解蒙古部落,但多年以来,蒙古各部落都被辽、金统治,

    先生连倭国的事情都一清二楚,或许对蒙古也有所了解。

    “大宋与蒙古,迟早有一场恶战。”

    就算没有蒙古,也会有别的游牧民族,这就是中原王朝的宿命。

    打不过就败亡。

    “金国气数将尽,我们必须在蒙古崛起前拿回燕云土地,否则河北路北方无险可据。”

    历史上蒙古内部统一都是五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灭西夏灭金就更远了。

    但是如果等着蒙古踏平金国,大宋还要继续倒霉。

    不如他们先把金国踏平,抢夺先机。

    事事走在前面,才更好应对变故。

    但是他不准备和蒙古合作灭金,与虎谋皮的事情他轻易不会做。

    掂量了一下大宋如今的实力,历史上都能再坚持一百多年,现在应该不至于一百年就被蒙古灭了吧?

    赵伯琮沉思道:“涿州已经拿下,今年有可能攻下燕京吗?”

    虽说金国不至于今年就崩盘,但趁这个时候能拿下燕京是最好的。

    蒙古带来的紧迫感还是很强的。

    尚谨答道:“那就要看鹏举了。”

    其实也不止是看岳飞,更要看大宋如今的军事实力,足不足以一举拿下燕京。

    尚谨又仔细研究起这份密报,思索道:“这个鄂罗贝勒……有确切的名字吗?我是指女真文字,或者别的什么。”

    他记得关于这一部分的记载争议很大。

    按照宋人的记载,蒙古首领鄂罗贝勒在拒绝受封蒙古王之后,在皇统七年自立为帝,改元天兴,是为祖元皇帝。

    但是此人在他国的史书里并无记载,因此身份存疑,事迹细节也存疑。

    也有史学家认为,所谓的鄂罗贝勒就是成吉思汗的曾祖父孛儿只斤·合不勒。

    按时间来算,的确是有可能的。

    但不管此人到底是谁,都必将成为大敌。

    至于成吉思汗……他活不到那个时候,只能尝试提前掐断蒙古的势头。

    他之前还想过,要是辛弃疾长大了,金国已经没了,那都不用抗金了。

    眼下来看,哪怕不用抗金,也还是要北伐,辛弃疾的用武之地是不会少的。

    *

    隆兴十四年。

    金国与蒙古的战争,岳飞亦有所耳闻。

    他身在前线,自然能发现金国这几个月的防守有所松动。

    想来不是金国将领的疏忽,而是金国两线作战,力所不能及。

    若不能趁此时攻克燕京,更待何时?

    他向朝廷陈述了这一想法,得到了支持。

    官家发来御札,决意举国之力发动这场战争。

    源源不断的物资被送往前线,任由岳飞调配。

    金国经营燕京多年,即便兀术身在北方,这座让大宋魂牵梦萦多年的城池也不是那么好攻克的。

    岳飞决定围城打援,疲敌攻坚。

    包围燕京后,阻断金军一切支援,削弱燕京守军实力。

    宋军动作迅猛,进军燕京附近,张宪所部清扫燕京周围金军。

    韩世忠立下军令状,必不使一支援军南下,率兵疾驰燕京北部与东北部,控扼关卡,阻断援军。

    大军在燕京外筑起连绵壁垒,挖沟,泄水,立望楼,大有再外围再建一座城的架势。

    燕京四面,旌旗蔽日,营寨相连,成为一座巨大的囚笼。

    宋军的包围如同铁桶,连飞鸟也难以逾越。

    岳飞不急于立刻强攻城墙,围城打得便是消耗战。

    这已经不是多年以前了,大宋耗的起。

    攻城最基本的招式是必不可少的。

    昼夜派人轮番至城下鼓噪射箭,佯作攻城,令守军精神时刻紧绷,不得安眠。

    倘若哪一日金军觉得某一次肯定是佯攻,那机会也便来了。

    许多金兵在连续数日无法安眠后,顶着黑眼圈,形同槁木,听到些许动静便惊惶四顾。

    有些困到晕过去的,反而算幸运了,至少还能睡会儿。

    至于睡眠质量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另外派兵控制通往城内的水道,虽不能彻底断掉燕京水源,也让城内取水更加困难。

    这种情况明显让城内出现了慌乱,即便粮草足够,缺水也是大问题,更遑论如今外援被切断。

    后方送来的各式火炮床弩集中于燕京南面和东面,轰击城墙。

    城楼起火,浓烟滚滚,金军奋力灭火,更是消耗巨大。

    到了最后,连城垛都给削平了,金军连在城墙上防守都困难。

    直到城中守军被搅扰得疲惫不堪,物资估计也殆尽了,真正的攻城战才拉开序幕。

    护城河已被阻断,兵卒在攻城器械的掩护下前进。

    宋军登先军迅速靠近城墙根,以登上城墙为唯一目标。

    云梯靠上饱经炮火摧残的城墙。

    登先兵卒攀梯而上,此时金军也顾不得被“抹平”的城头了。

    滚烫的热油、熔化的铁汁倾泻而下,云梯被推倒,城上城下俱是哀嚎一片。

    然而代价便是凡是阻断宋军登城梯的那一块的金军,只要探出身子,便被一箭射杀,直直栽下去,摔得血肉模糊的也有。

    滚烫的铁水金汁在泼洒时,偶尔也会因碰撞而飞溅回自己人身上,顿时皮肉焦烂,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宋军以身为盾攻城,金军以身为盾阻挡。

    当一处终于打开突破口后,也就意味着这座城彻底守不住了。

    宋军抓住机会涌入城中。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蔓延。

    退入街巷的金军,虽仍在抵抗,但已毫无章法。

    燕京的主要将领都已身亡,他们只能本能般的利用熟悉的地形设伏。

    宋军对燕京城并不熟悉,兀术在北伐蒙古时已下令燕京全面戒严,哪怕是他们也很难进入城中收集这些细节。

    但此时他们成功入城,士气正盛,与金军作战也是家常便饭,逐处消灭金军。

    当燕京城完全肃清,硝烟散去,战死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负责截断支援的韩世忠带了一支小队来燕京城下。

    他衣袍下摆被鲜血浸透,已然板结。

    远远望见岳飞,他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跑过去。

    “鹏举!” 韩世忠声如洪钟,却带着一丝激战后的沙哑,他伸手揽过岳飞肩膀,“这仗,打得够猛!这燕京城,真叫你啃下来了!”

    岳飞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良臣,若非你牵制金军援军,截断他们的支援,这燕京怎么围得住?”

    两人相视,并肩而立,环视这惨烈的战场遗留的痕迹。

    岳飞望着这座终于被收复的故土旧都,对战死将士的心痛几乎要将胜利的喜悦冲散。

    韩世忠也陷入沉默,低声道:“我军中战死的将士也有许多,知道你肯定要收敛尸身,我安排了其他人防守,带着他们过来了。”

    岳飞沉默片刻,说道:“我准备为此战阵亡的将士撰写祭文,提字刻碑。”

    “我不擅长这个,不过我知道你会写,你预计写什么?”韩世忠询问。

    他沉声念道:“尔辈捐躯,收复燕云;忠魂烈骨,永镇北疆。”

    岳飞下令妥善安葬所有阵亡将士,包括金军的尸体。

    埋葬金军尸体,既是为了防止产生疫病,危害自身,也是出于对战场上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不过他不会把金军葬在宋军这边,而是叫人换一处地方埋了。

    韩世忠见他处理完,又匆匆回去把守关隘。

    几日后,岳飞将亲手刻制的石碑安置在安葬宋军的地方。

    身后将士静默,无声哀悼痛哭。

    岳飞的目光自石碑往远处望去,仿佛能越过高山与长城,看到那片更北的草原。

    这场举国之力的战争胜利,全歼燕京守城金军。

    燕云十六州的核心,在隔绝两百年后,终于重回汉家版图。

    消息传遍四方,举国沸腾。

    *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着晨露而来,撞散了开封的最后一抹夜色。

    驿吏与驿马几乎已经是喘不过气了,坚持着将战报送入枢密院。

    枢密院官吏急忙去了待漏院,此时正要上朝。

    “大捷——岳元帅克复燕京!!!”

    这声报捷,霎时激起千层浪,让原本宁静的皇城沸腾起来。

    原本正在待漏院等待上朝的大臣们瞬间静默,先前微小的讨论声立刻消失不见。

    张浚颤抖着一把拉起尚谨,冲向大殿的方向。

    尚谨被拉的趔趄,虽然心里早知道此事,也只能激动地跟着往前跑。

    为了这个惊喜的感觉,他足足忍了好几天!连伯琮和阿游都没告知。

    负责呈送各种奏章的官员愣了一会儿,他还没看到呢!

    应该让他亲自呈报官家才对啊!

    他只好抱起其他奏章跟着跑。

    至于什么朝会礼仪,早顾不得了。

    负责纠察百官礼仪法度的殿中侍御史已经泪流满面,压根没看清谁跑了。

    一边叫嚷着规矩礼仪,一边止不住地擦眼泪。

    接着就发现文武百官都跟着往外跑了,生怕晚到大殿,错过最重要的时候。

    殿内,原本还在揉着额角让自己清醒点的赵伯琮也立刻醒了。

    想要找陆游分享这个好消息,看了看还空无一官的大殿,连忙让邵成章去通知提前朝会。

    *

    大殿上是诡异的沉默,只偶尔能听到哭泣的声音。

    赵伯琮亢奋地看着奏章:“先生,这奏章便由你来读,告知百官。”

    哪怕知道了这个好消息,群臣也抓耳挠腮地想要知道更多细节,纷纷看向尚谨。

    尚谨早将奏章内容记下,无需拿那奏章,随即朗声道:“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克复幽州故城…残兵尽数俘虏,伪官悉数就擒…燕云之地,今复归王化!”

    奏章中详细叙述了将士的忠勇以及克复的经过。

    尚谨侧耳一听,好像连哭泣的声音都轻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岳帅之功,当告慰天地!将士之勇,更要厚赏!”

    赵伯琮接着连道三声“好”,声音已带哽咽。

    实在难以掩饰失态,他干脆不遮遮掩掩了。

    反正今天这大殿是要被群臣的眼泪给淹了,也不多他一个。

    “列祖列宗未竟之志,百年国耻,今日得雪!”

    今日不管是何政治主张的大臣都一派和睦景象。

    哪怕是想着主和的,此时也说不出一个“和”字了。

    赵伯琮亲率宗室、重臣举办告祭大典。

    他亲自宣读祝文,声音庄严肃穆,又带着无尽的感慨。

    此时尚谨站在群臣之首,心里已经开始思考这段史书要怎么写,教材要怎么编了。

    捷报如风般席卷整个开封,百姓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

    原本要等到几个月后过年才卖的炮竹已经上了街头。

    说书人现编了岳飞大破幽州城的故事,扬声开讲,似要压过炮竹声和乐舞声,赢得满堂喝彩。

    一连数日,灯火彻夜不熄,笑声直上云霄。

    *

    赵伯琮也没光顾着高兴,除了必须要有的大赦天下,封赏一样都没落下。

    尚谨只阻拦了一次。

    在赵伯琮不断加码封赏,甚至加上了丹书铁券的时候。

    众所周知,免死金牌这种东西跟催命符没有区别。

    虽然他知道赵伯琮没那个意思,但还是算了。

    赵伯琮这才抹掉了这四个字。

    草稿打了好几遍,这才定下封赏,他又亲自手书慰谕,大赞岳飞乃国之柱石,中土屏障,要把北方安危尽数托付。

    写完他又觉得这个话好似之前写过了,毕竟他早就把两河安危交给岳飞了。

    于是又新提了一件事,希望岳飞在前线能使百姓归心,共卫宋土。

    毕竟原大宋土地再往北,虽然汉人不少,但对大宋的认同度不如两河那样高,少不得费心。

    除此之外,所有有功将士皆按功行赏,其中岳家军和韩家军之中最盛。

    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立军功者追封官爵,并在燕京立祠祭奠此次战役中的阵亡将士。

    派人把这些文书快马加鞭送往燕京后,赵伯琮还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先生,岳帅何时直捣黄龙?”

    “冷静点,哪就那么快了。”尚谨安抚道,“为今之计,是要稳住燕京的局势,别刚收复的城就给送出去了。”

    “先生放心,我已选派精干大臣,北上接收燕京州县,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免去三年赋税。”赵伯琮展示着自己的安排,“而且要他们尽力配合岳帅,千万要守住来之不易的胜利。”

    尚谨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只感叹着可以把更多事情放心交给他了。

    他又生出许多奇思妙想。

    “先生,我想改年号。”

    “嗯?怎么想起这个?”尚谨意外地问,“因为收复?”

    赵伯琮点点头。

    尚谨觉得好笑:“是挺像的,他也喜欢改年号。”

    赵伯琮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汉武帝,振振有词地抗议:“我怎么喜欢改年号了,隆兴都用了十几年了,比汉武帝的年号时间长多了!”

    “你要改便改,只要别随便换年号,弄得后人都记不清就好。”尚谨自然不会拦着他。

    群臣商议过后,也都赞同此事。

    新的年号从第二年启用。

    定下的是“乾道”二字,取自《周易·乾卦》的“乾道变化”,象征天道运行、国运昌隆。

    倒不是赵伯琮迷信,但是年号自然要取吉利的。

    而且是真觉得老天庇佑大宋,让他在位时有这么多忠臣良将。

    他自不会辜负这些人。

    *

    某日,赵伯琮兴冲冲地问:“先生,你何时把我的新师弟带来?”

    新年新师弟!

    “什么新师弟?”尚谨一头雾水。

    陆游则是装作也不知道的样子。

    结果演技放在尚谨这里太拙劣,被尚谨给戳破了。

    “你们两个小子瞒着我去哪里弄了个师弟来?”

    陆游默默后退,把发挥空间留给赵伯琮。

    “我今日刚把辛文郁调作京官。”

    辛文郁来开封,总不能把妻儿都留在济南,当然要把辛弃疾一起带来开封居住。

    尚谨随口问道:“辛赞愿意?”

    “他自觉年老,不想离开故乡,总不能强留自己的后代在济南吧?”赵伯琮仍旧兴致勃勃,“我算算……辛弃疾今年也八岁了,这个时候师兄都快能帮我写御札了。”

    “……”陆游欲言又止,“别让御史知道。”

    万一被追溯,又是一堆麻烦。

    要是叫御史知道当时他一个白身替皇帝写御札,还不把他弹劾累了。

    “知道知道,这事你知我知,先生知成章知,不用担心。”

    尚谨心中好笑:“要不我给你把范成大、杨万里、尤袤都招来吧。”

    赵伯琮眨了眨眼,这都谁跟谁啊?

    “范成大我知道,他之前献过赋颂,写的挺好的。”赵伯琮好奇地问道,“杨万里和尤袤是哪个?”

    尚谨心里回答,未来和你师兄并列中兴四大诗人的人。

    随即赵伯琮后知后觉地惊呼:“先生你还背着我和师兄看中了多少弟子!?”

    尚谨无奈地回答:“随口说的,你比我还会胡说。”

    他是嫌自己事情不够多吗?再收三个,那他还能退休吗?

    “也是,我都还没听过呢。”赵伯琮把剩下两个名字记住,又加深了对范成大的印象。

    但他还是给宦官关礼使了个眼色。

    快去打听剩下两个都是谁,顺便问问范成大的近况。

    *

    乾道元年,春。

    有尚谨帮忙,辛文郁很快在开封安顿好,并把妻儿接来。

    待妻儿休息两日,他便携人拜会尚谨。

    尚谨与他们早年间便是熟识,打了招呼便将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

    “弃疾,快来见过先生。”辛文郁把辛弃疾推到前面。

    “伯琮都与你说了什么,就这么直接成了?”尚谨哭笑不得。

    “拜师礼当然要有的。”辛文郁鼓励似的拍拍辛弃疾,“弃疾还带了束脩来!”

    “先生好。”辛弃疾并不怯场,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拘礼。”尚谨托住他手肘,将人扶正。

    听到熟悉的乡音,他心头不禁雀跃。

    好奇地抬头望人,这就是尚相公?

    他有好多尚相公送的礼物。

    尚谨也低头看他,殊不知自己在辛弃疾眼中,大概就是圣诞老人之于西方孩童。

    年年生辰送礼,年年礼物不同。

    辛弃疾当即行拜师礼:“弟子在济南多闻先生事迹,仰慕先生已久,请先生收我为弟子。”

    “你都自称弟子,喊我先生了,我还能拒绝不成?”尚谨摸了摸辛弃疾的头。

    有点扎手。

    “能收你做弟子,不知要艳羡多少人,说是我的荣幸都不为过。”

    这是尚谨的真心话,辛弃疾可太有名了。

    辛弃疾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是什么人啊!还能让先生这样的前辈觉得荣幸。

    难不成他以后的名声还能比先生更大?

    尚谨偏要称赞鼓励:“我一见你,便知你前途无量。”

    “行了行了,别把弃疾吹得飘飘然了。”孙妙娘见尚谨同意,笑道,“跟着你的,哪个不是前途无量?”

    四人一同进屋。

    “一路辛劳,来了开封可有水土不服?”尚谨关切地问。

    辛弃疾答道:“先生,我觉得还好。祖父说我从小就壮实得和虎崽似的。”

    他刚坐下,一只狸奴就灵巧地跳进他怀里。

    尚谨见状笑问:“弃疾可喜欢狸奴?”

    他摸了摸猫,回答道:“喜欢,但我更喜欢虎。”

    于是大橘猫蠢蠢欲动,想要什么时候悄悄变成老虎,吓一吓辛弃疾,让辛弃疾知道什么叫叶公好龙。

    尚谨拍了拍猫头,把猫的想法按下去。

    “你若做我的弟子,有一事我要说,我平日里事情多,你来我家也不一定寻得找我,得时常进宫。”

    尚谨又开始劝多给辛弃疾找些夫子。

    而辛弃疾的关注点则在另一件事上。

    “我可以陪先生上早朝。”

    区区早起,根本拦不住他。

    “那时候天还没亮呢。”尚谨心中感叹,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劳模啊!

    辛弃疾解释道:“祖父总喜欢带我登高望远,都是天不亮就起来,蒙蒙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尚谨知晓此事,但没想到辛赞竟然一大早带孩子爬山。

    “明日我带你去见你两个师兄,也好叫你时常入宫。”尚谨又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要多睡会儿,你要是想来找我,等午后再去官署。”

    他也不由得好奇,如今济南在大宋怀抱之中,原本“登高望远,指画山河”的辛赞会对辛弃疾说些什么。

    “我只知辛知府以前喜欢垂钓,还不知他如今喜欢登高。”

    “祖父登高北望,总是和我说以前的事情,告诉我不能忘了来之不易的安稳。”

    其实不止于此。

    祖父总是拉着他叙说昔日金军南下的日子。

    那应当是祖父永远的创伤。

    他虽未亲身经历,却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窥见真事。

    那样痛苦地看着故乡被敌人侵占,亲朋好友尽受其害,自己也只能委曲求全,以待来日。

    被指责投敌一定是很难受的,因而祖父提起那段日子总是无限怅惘。

    也正因痛苦,祖父每每带着自己走在济南的街道上,总是笑着的。

    祖父会和他讲几位统制收复失地的不易,讲先生与祖父共同谋算的未来。

    所以他从始至终对祖父希望他拜先生为师都没有任何抵触。

    当然不是因为那些礼物,而是祖父眼中对先生沉甸甸的信任和欣慰。

    *

    翌日。

    尚谨说去接个人来,便出了殿。

    赵伯琮好奇地问陆游:“先生真的带新师弟来了?”

    陆游笑道:“你天天新师弟的,说的你好像有旧师弟一样。”

    “我就爱这么喊。”赵伯琮往椅上一倒。

    “你这表情不像是新师弟来了,像是新苦力来了。”陆游戏谑道。

    赵伯琮又坐直了身子:“哪有这回事,务观师兄错怪我了。”

    陆游已经能从赵伯琮对自己的不同称呼中感知赵伯琮的态度了。

    私底下喊师兄,外人面前和正式场合就喊务观或者官职,等到假正经或者想要糊弄人的时候就是务观师兄了。

    两人正闹着,便听到尚谨的声音。

    “我带你们俩心心念念的新师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4章 文武

    辛弃疾一抬头,就看着陆游和赵伯琮吵吵嚷嚷地过来了。

    “快让我瞧瞧!”陆游好奇地打量辛弃疾的模样。

    见辛弃疾那圆乎乎的脸,他忍不住摸了摸头,得到一声脆生生的“师兄”。

    他立刻笑弯了眼,小师弟就是好。

    伯琮长大了,又是皇帝,他都不能随便揉搓了。

    这一摸喊一声师兄,简直跟他养的狸奴一般可爱!

    “师兄你别光顾着看啊!”

    赵伯琮说着就把自己的见面礼送了出去,是一块极好的龙凤墨。

    “先生送了笔给你,我就送墨吧。这是徽州今年才进贡的墨,我平日用的也是龙凤墨,配丁香笔极好。”

    “这个你先用着。”

    辛弃疾疑惑地问:“先用着?”

    “徽州每年进贡千斤龙凤墨,这一块算不得什么,等我再叫人送一批去你家里。”

    “谢谢师兄!”辛弃疾没用过这么名贵的墨,但也能听出这样的贡品定然是最好的。

    尚谨陡然笑出声。

    这一幕的赵伯琮活像所谓的“霸总”,说着什么“黑卡随便刷”“你以后的花销我包了”之类的话……

    “先生,怎么了?”

    赵伯琮疑惑地看着尚谨,莫名把剩下一句话吞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辛师弟现在不用以后也会用的,反正都要留在集英殿当官的,早用早习惯。

    尚谨摆摆手:“想到别的事情了。”

    到了给见面礼的时候,陆游却两手空空。

    他笑眯眯地说:“我听辛侍郎说,师弟在家中常看《杜工部集》,如今世面上的,都是残缺的,不过二三十卷。”

    “先生家学渊源,存有全六十集,交由我家重新修订注释,花了好久,前几日才快马加鞭地送来。”

    提起此事,他难掩欣喜得意。

    多少人想要求此全集,先生却先交给了陆家修订,这就说明先生最信任他们!

    “我已叫人送去你在京中的住处,算是借花献佛了。”

    辛弃疾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崇拜地看向尚谨和陆游。

    “师兄往宫里也送了一份,你若是觉得待在殿中无趣,我叫关礼拿来。”

    他高兴地点点头,两位师兄都是很友善的人。

    原本还担心年纪差得太多会处不来,现下一百个放心了。

    等关林取书的空隙,陆游拉着辛弃疾介绍殿中布置,嘱咐一些事情。

    赵伯琮的重心已转回朝政:“先生,方才胡邦衡将会试的名单送来了。”

    “嗯。”尚谨随口应答。

    “先生不好奇?”赵伯琮觉得奇怪。

    “每年那么多人,有什么好奇的?”尚谨早就习惯了,“科举之事自有邦衡操心,你也不是头一回主持殿试了。”

    “我还以为先生与尤袤有联系,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

    尚谨摇头道:“我只是听闻他神童之名,随口提起罢了。”

    赵伯琮可不觉得是随口提起,先生既能提起他们,那至少也是很欣赏了。

    辛弃疾问道:“尤袤很有名吗?”

    他初来开封,许多名人他都不晓得。

    陆游解释:“在无锡当地比较有名气,据说五岁能为诗句,十岁有神童之称,十五岁便以词赋闻名。”

    “听师兄你说别人是神童,好诡异。”赵伯琮觉得陆游就是标准的神童。

    “明明从先生口中听着更奇怪吧?”陆游笑着反问。

    辛弃疾附和着点头。

    先生的神童之名谁人不知?

    “去年你元景师兄将辛侍郎调来的时候,让先生早些收你做弟子,最好多收些,以后好做……咳,报效家国的栋梁。”

    “先生开玩笑说陛下要是那么急,就多收几个,随口说了几个人名。”

    陆游却不觉得尚谨是真心要收其他三个做弟子。

    要想收早收了,再说他记得杨万里有老师了。

    “你也知道,先生收弟子的要求极高,能被提及的也都是闻名一方的才子,哪个不是极有文名的。”

    辛弃疾若有所思:“都是文人才子,就没有武艺好的吗?”

    赵伯琮对此十分不赞成:“先生身子虽说好些了,却也有几回因劳累而心疾复发的,哪里能教人习武?”

    他现在是对先生的身体状况半点不相信了,之前他也以为先生康健,结果先生说倒就倒下了,简直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可是听祖父说,先生于武道上也很有天赋,自从心疾好了,武艺比他见过的许多将士都要好。”

    尚谨笑而不答,转而把话题引到陆游和军营上。

    “阿游的武艺就不错,只是不曾上过战场,也不能算是我教的。”尚谨说着准备带他们去军营,“也不是不能教,只是我不曾专门教过别人武艺。我带你们去忠锐军军营吧。”

    赵伯琮有异议:“先生,难道不是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何事?”

    “下月殿试,师弟要不要参加?”他不介意多个神童科出身的师弟。

    尚谨询问辛弃疾的意见:“弃疾,你觉得呢?”

    辛弃疾摇摇头:“我想参加武举。”

    “师弟有如此志向?”陆游好奇地问。

    “我想从军。”他神色坚定地回答。

    “我还以为师弟会更想文举呢?”

    “文武举都是一样的。”他答道。

    尚谨随即追问:“你觉得文人武夫也是相同的?”

    他只觉得奇怪:“有什么分别?不都是人吗?为何会有偏见?”

    尚谨心中欣慰,如今的辛弃疾,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归正人”都不必受那些约束了。

    本就是家国危难之际,岂有分化歧视自己人的道理?

    陆游记得自己幼时,重文轻武是很普遍的现象,好奇地问:“你不觉得文人地位更高?文举进士说出去更好听?”

    看来如今真是好起来了,像师弟这样年纪小的已经很少听那些话了。

    辛弃疾疑惑地望着陆游,想要反驳,又碍于陆游是师兄,只好以神情表明态度。

    师兄这是什么歪理?

    一看师兄们面带喜色,先生也笑得欢喜。

    “总算十多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辛弃疾更迷茫了,这都什么和什么?

    尚谨蹲下身,与他对视:“弃疾,大宋以前重文轻武,与现在是不同的。”

    “如果轻视将士,那如何保家卫国呢?”他问出这句话,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大宋得到了最惨痛的教训。”尚谨叹道。

    “那我更要武举了。”他言语间愈发确定,“如果我如官家所言,参加神童科,若是过了,难免让人怀疑是官家任人唯亲……”

    赵伯琮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我本来就任人唯师啊。”

    当皇帝承认自己任人唯亲的时候,身为臣民应该怎么回答?

    辛弃疾只觉自己果然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我与你师兄都不在乎,但你的顾虑也有道理。”尚谨无奈地扯了扯赵伯琮,一天天地不叫人省心。

    而辛弃疾自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一早就决定好了。

    “务观师兄是文举入仕,我则武举从军,旁人也更知晓先生对武举的重视与文举是一样的。”

    “而且我心底是更愿意从军的,我最敬佩的就是岳元帅!”

    赵伯琮立刻开始规划:“那你想要入岳家军吗?”

    “我想当主帅!”他的志向掷地有声。

    “真有志气!”尚谨夸赞道。

    陆游立刻往尚谨那边靠,幽怨地问:“先生还记不记得说要让我去岳家军历练?”

    还不等尚谨回答,赵伯琮已经振振有词:“师兄!你走了谁帮我处理政务?”

    “好啊!就等着我当苦力是吧!”陆游跳过去提出要求,“快给我涨俸禄!”

    “涨涨涨!涨一等!”

    “那可不够!”

    两人又吵闹起来,忽然听到一句迟疑的话。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扭头一瞧,来的是经界司长官李椿年,正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尚谨。

    “他们两个闹着玩罢了。”尚谨笑着回答,“都这么大了,也不稳重些,仲永别见怪。”

    他拉着辛弃疾上前,介绍道:“弃疾,来见过李经界使,主管经界事宜,以后可向他讨教算学。”

    “仲永,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辛弃疾。”

    辛弃疾仰面问好,李椿年亦是一脸慈爱。

    尚谨瞥了一眼装作正经的两人,笑着说:“嗯,我正要带他们去忠锐军,仲永有事便先说吧。”

    “不打紧,只是我近来又研究了新的算法,想要与明章探讨一番。”

    自从研究起丈量土地的方法之后,李椿年便沉迷算学,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几何问题。

    今日去官署找尚谨,没找到人,才来集英殿。

    尚谨当即邀请:“不如我同去吧,路上也可讲一讲。”

    让他看看辛弃疾有没有数学天赋。

    “好,那就……”

    赵伯琮打断了李椿年的话,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卿与先生同乘吧,我与务观和弃疾一起。”

    于是辛弃疾依旧迷茫着被两个师兄带走了。

    “不等先生吗?”

    赵伯琮面色严肃:“先生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李卿商讨,我们不要打扰。”

    让他听算术审计还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图形他是真不喜欢,让先生一人享受吧。

    “师弟你不知道李经界使的威力。”陆游叹道,“有一回先生叫他在朝会上讲几何,第二日有四十多个官员被弹劾朝会失仪。”

    “几何?”辛弃疾并没有接触过这些,更不明白一个问词是怎么变成一个名词的。

    陆游便把李椿年那套各式各样的算式图形复述了一遍,并将当日朝会盛况细细说来。

    “???”

    “……”

    看着迷糊着似乎是睡过去了的辛弃疾,赵伯琮感叹道:“小孩子睡眠真好。”

    *

    辛弃疾倒也没真的睡过去,只是迷迷糊糊地陷入沉思。

    先生主动邀请李经界使探讨,应该是很喜欢几何吧?

    学了这个是不是也对行军打仗有好处?

    到忠锐军军营时,他清醒过来,看到赵伯琮心情愉悦地和军中将士打成一片。

    他听先生讲过这支独属于皇帝的军队,军中所有将士都是北伐遗孤,陪伴皇帝一同长大,个个都是一顶一的好儿郎。

    忽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紧接着他就被团团围住。

    王仲平好奇地看着他:“这就是尚相公新收的弟子吗?”

    “也是神童吧?果然跟传言一样,尚相公对弟子要求高。”

    “你叫辛弃疾?这名字好啊!平平安安的!你爹娘肯定对你好!”

    “弃疾……和去病还挺对仗的,是不是你家里人崇拜霍嫖姚?”

    其他人也叽叽喳喳地问。

    辛弃疾倒是不怯场,一一应答。

    众人轮流与他打过招呼,又问:“尚相公没来吗?”

    “先生在后面。”赵伯琮的笑容里带上一丝不怀好意。

    陆游如实说:“和李经界使一起。”

    众人一哄而散。

    尚谨来的时候发现他们躲着自己,倒也不觉奇怪。

    带着李椿年往角落去了。

    看起来大家不是很想学数学,既然人是他引来的,研讨数学的苦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吧。

    其实学久了,他觉得也还好,上学时他的数学倒也不算差,只是听着就犯困。

    对这种有研究精神的,他总是不舍得拒绝的。

    讨论时,尚谨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发现是辛弃疾拿着一张小弓兴高采烈地过来了。

    “先生!这是忠锐军送我的,说是他们小时候就是用这样的弓。”

    他来宫里之前,爹娘嘱咐他谨慎小心。

    结果小心没怎么小心,反倒收了一堆礼物。

    “先生教我射箭吧!”

    此时正起了一阵强风,刮得人脸生疼,尚谨被吹得从数学的海洋里醒了过来。

    他点点头,拿过自己惯用的弓箭。

    抽箭、搭弦、开弓,行云流水,臂膀与腰背绷出充满力量的弧度。

    只听得“嗖”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去,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

    箭头精准地钉入了中心,尾羽因余力而剧烈颤动。

    还不等众人叫好,他的动作却未停下。

    他反手又从箭囊中抽出箭,弓弦连响,几乎分不出先后。

    “嗖!嗖!嗖!”

    三箭衔尾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准头丝毫不受风力影响。

    辛弃疾早已看得呆了,愣愣地看着远处靶心上那簇成一团的箭矢,又猛地看向收弓而立、气息平稳的尚谨。

    他家里箭术好的人不少,毕竟祖父当年也是随时准备和金人决一死战的。

    但是速度这么快的,他还真没见过。

    尚谨感叹道:“这个靶子做工还不错。”

    王仲平闻言上去查看,陷入沉默。

    第一箭都要把靶心射穿了,后面三箭因为速度快的原因稍微好点,但没好到哪去。

    难怪尚相公能一箭射杀敌将,这力道和准头,真是没得说。

    箭靶要是质量不好,估计就彻底坏了。

    侧面证明他们的军费没有贪污,都用到实处了。

    尚谨带着辛弃疾去了一个稍微矮一点的靶子对面。

    等这阵风过去了,尚谨鼓励道:“弃疾也试试。”

    “先生,有什么技巧吗?”他紧张地询问。

    “三点一线。”

    这实在是各种射击活动的人尽皆知的第一秘诀了。

    “只是站直了射箭的话,两肩的关节、推弓点在一条线上,手肘、钩弦点、推弓点也在一条线上,当然,这也因人而异,毕竟每个人体型不同。”

    “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

    辛弃疾看向了红心。

    尚谨弯下腰,帮他调整了姿势和角度,他莫名便懂了。

    松开手,羽箭飞跃,正中靶心。

    他欢呼一声,又抽出一支箭。

    不同于尚谨作为老手的举重若轻、随意自在,当辛弃疾张弓搭箭时,眉目间是沉静而专注的。

    没有一箭不在靶子的红圈中。

    他天赋异禀,年少臂力不足,但眼力和对弓弦劲力的微妙感知,都远超旁人。

    每一回射中都让他眉宇间的自信愈发张扬。

    尚谨觉得孩子自信是好事,又不是所有武将都得沉稳老练。

    大宋的好将领受的苦受的气够多了,苦大仇深的他看着也难过。

    他就喜欢这样意气风发的。

    *

    看到师弟明显很有武艺天赋,赵伯琮在旁边很捧场的欢呼赞扬。

    他又忍不住琢磨起来:“要是师弟以后能把岳帅的班接下去……”

    当然了,岳云才是岳帅的后继者。

    不过严格来说,如果按二十年一代人来算,岳云和他是一代人。

    而师弟就是下一代了。

    他希望每个二十年里,大宋都有正当壮年的好将领。

    而且师弟只比他的长子大四岁,未来做下任皇帝的岳飞也是极好的。

    其实东北方向都还好说,岳元帅现在仍然身体康健。

    但西北那边……

    如果师弟得力,倒是可以试试。

    只是师弟不是西北人,在西军中很难站稳脚跟。

    等回去与先生商量对策吧。

    陆游瞄了一眼赵伯琮,就知道赵伯琮又在盘算着朝局了。

    这么一想,今日政务还没处理完呢!

    而李椿年还待在起初讨论算学的地方,久久不动。

    尚谨疑惑地喊道:“仲永!仲永?想什么这么入神?”

    “啊……我是在想,刚刚那样的强风,你是怎么保证不射偏的?”李椿年喃喃道,“风力会让箭偏移,偏移的位置又是怎么确定的呢?如果能算出来……”

    他觉得一定是可以算的,毕竟什么感觉之类的话也太不可靠了。

    如果能把偏移的数字算出来,辅以器具,百发百中似乎也不是难事。

    尚谨大为震撼:“不如我们去探讨一下?”

    他遥远的记忆被唤醒了。

    果然数理化不分家啊……

    要是李椿年的下一句是f=ma什么的,那就有意思了。

    赵伯琮疑惑地望着他们俩的背影。

    先生不是不喜欢李卿的几何算学吗?怎么又论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西北副本也快上线啦!*幼安:先生一定很喜欢数学吧?务观&伯琮:?李椿年:(思考)力……受力……小谨:难道是物理!

    第435章 弑君上位

    今年文举武举都结束了,文状元毫无意外的是尤袤。

    赵伯琮选中他倒不关尚谨那些话什么事,只是此人确实有才,可见名气不是虚的。

    而且他能看出来,这个尤袤和陈俊卿是一路性子的,不过应该稍微好一点。

    因此,当宫人通报新科状元来拜见时,赵伯琮立刻看向了陈俊卿。

    “陈卿,今日来的可是个小陈俊卿。”

    陈俊卿已经习惯了赵伯琮这种刺刺的话。

    他和官家的君臣关系,除了比较文雅有礼,和互相挑刺骂人也没什么区别。

    今天我劝谏指责你,明天你刺挠几句我,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不过大部分时候是他横冲直撞,官家单方面和谐,毕竟官家的确是个敦厚人,而他可就不会在意那么多了。

    “能得此人才,是朝廷之幸。”

    赵伯琮惊讶地问:“连你都学会自夸了?”

    跟谁学的啊?

    陈俊卿一板一眼地回答:“并非自夸,是夸赞尤状元。官家能得此人才,也是官家慧眼识珠。”

    听到陈俊卿“拍马屁”,赵伯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还是别说了……”

    怎么会有人能用弹劾的语气说出这么谄媚的话啊!

    陆游在旁边看着,满眼笑意。

    张浚和尚谨面色如常,他们早习惯了。

    等到尤袤再进来时,赵伯琮已换了一副表情。

    尤袤只觉皇帝果然还是皇帝,虽说那日殿试还算和蔼,却依旧是威严不可冒犯的。

    “臣尤袤,拜见陛下!”

    “平身。”

    尤袤又向其他四人一一行礼。

    官家身边这四人,没一个是能怠慢的。

    何况又都是能臣,他心中敬服,自然更尊重些。

    尚相公和张相公自不必说,那都是救时之臣。

    陆游是翰林学士,日常参与宰相议事,妥妥的宰相候选人,又与官家是师兄弟。

    陈俊卿出身审计司,现任谏议大夫,据说官家有意调任御史台。最重要的是,敢怼官家,敢怼百官,官家还待他亲厚。

    等他问完好,赵伯琮便直入主题。

    “听胡邦衡说,你不愿留在秘书省?”

    现在已经五月,文举进士大都分派了官职,但尤袤与胡栓说想要去地方,胡栓思索再三,将此事报给赵伯琮。

    “是,前线高歌猛进,然臣闻少有人愿去前线任职,故而请缨,想去前线。”尤袤朗声回答。

    赵伯琮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道,为何他们不愿去?”

    尤袤垂眸应答:“前线诸州县,哪怕有岳元帅相护,也少不得被金人侵扰,如此危险,不愿去也是人之常情。”

    “不止是危险,而是复杂。”赵伯琮摇摇头,“就拿幽州来说,当地宋辽金人皆有,心里未必依附大宋。一个处理不当,便是民情沸腾。”

    “臣初为官,也不敢托大,希望从县丞县令做起,为百姓造福,为大宋守边。”尤袤自知是新人,不曾接触政务,自觉从芝麻小官做起反而更合适。

    赵伯琮赞赏地说:“怪不得先生开玩笑说想收你当弟子呢,品性是够的。”

    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尤袤惊喜地望着尚谨,神情又渐渐变为纠结。

    说实话,就算尚相公真要收,他也未必有那个勇气。

    实在是尚相公的弟子都太耀眼,也会承受极大的压力。

    听说尚相公新收的弟子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已经能把杜甫的诗倒背如流了。

    “虽是玩笑话,晚辈也谢过尚相公的肯定。”尤袤暂时放下了纠结,再次表明自己的愿望:“陛下,臣是真心想要去的。”

    见他果真坚定,赵伯琮便成全他:“好!朕便任命你为昌平知县!务必安边民之心,御外侮之患。”

    昌平在幽州西北部,往外便是居庸关。

    尤袤再度拜谢:“谢陛下。”

    尚谨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投以欣慰的目光。

    他欣慰于赵伯琮的安排,更欣慰于尤袤的选择。

    历史上,尤袤是三甲三十七名。

    只因他得罪了秦桧,失了原本的状元及第。

    初任官也被派去了当时已是边区的泰兴,后来金军南下,淮南一带唯有泰兴未被攻破。

    而今日,是尤袤本人的选择,是尤袤本人的初心。

    *

    七月流火。

    天冷下来,岳飞也已做好了伐金的规划。

    不仅要将燕云十六州全数收复,还要在几年内将金人赶出辽河。

    之后恐怕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倒不是他不想灭金,实在是到那个时候恐怕战马不足。

    西军的马匹比起他们这边倒还算充足,但不可能把马都运来。

    重修马政是该提上日程了。

    该去信给明章提一提此事。

    岳云踏进屋子,说道:“将军,昌平新任知县已经到幽州了。”

    驿站那边刚递过来的消息。

    不多时,尤袤已经前来拜访。

    显然是刚放下行囊就过来了。

    他见到岳飞,很是激动。

    “岳帅!!!”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连忙低头调整表情。

    “晚辈尤袤,是新上任的昌平知县,无锡人士。”尤袤勉强控制住的表情又要失去控制了,“我以前见过岳家军的。”

    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岳家军经过太湖,他见过的,和刘家军一点都不一样。

    岳飞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明章说你年轻,我还不知如此年轻。”

    “前线的官不是那么好当的,但你有这份心,总能把事情办好。”

    “我与你讲讲昌平的情况,你再往那边去。”

    讲了些昌平乃至幽州的局势,岳飞又示意岳云上前。

    “如今是前军统制在昌平驻守,你遇事也可与他商量。”

    “他虽是个武将,但到底历练过,对治理州县也算拿手。”

    岳云立刻抬起头,惊喜地望着岳飞。

    要知道爹可是很少夸他的,也就是他在战场上表现特别突出的时候才会夸赞他,更别说在别人面前了。

    尤袤转身又向岳云施了一礼:“还请岳统制多多指教。”

    岳云心情大好,与他勾肩搭背:“咱们一起把昌平守好。”

    *

    开封。

    看着岳飞的信,尚谨若有所思。

    这种缺马的感觉,好像还是很多年前了。

    大唐的时候,他们河西最不缺的就是马了,何况大唐的养马地可多了。

    大汉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打着打着都逼得他要转行兽医了。

    但好歹那时候已经把匈奴打服了,北方再没有人敢招惹大汉。

    大汉还是不是欺负一下西域小国,再弄点大宛马回来。

    如今,倒不能说没有把金国打服,可是北边还有个西夏,更北边还有即将崛起的蒙古。

    尤其是他们把金国打得越衰弱,蒙古的崛起速度就越快。

    的确是不得不重修马政了。

    其实这件事朝廷一直在做,但是总归赶不上前线消耗。

    而这片土地上既适合养马也是他最熟悉如何养马的地方……

    正被西夏占领着。

    刚好,他的仇人也在那里呢。

    橘猫跳上桌,疑惑不已。

    【西夏的仇人?哪个啊?】

    而尚谨眼前的弹幕上已经布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

    十月寒冬。

    多年操劳与行伍旧伤,兀术终究是病倒了。

    他倒下后,合剌再次陷入了迷茫。

    真等到能担事的人都倒下了,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葬礼上,人们虽在哀悼,但更多的是心思各异。

    兀术一死,无人可以压制皇后党,何况空出来的丞相位置,人人都想要。

    迪古乃默默观察着其他人。

    他曾经是兀术的骠骑上将军。

    燕京城破后,他也伤得很重。

    以前对他颇为忌惮的合剌将他调回京,委以要职。

    他为了获取合剌的信任,在合剌面前大谈太祖创业的艰辛,痛哭流涕。

    合剌当然认为他对大金十分忠心。

    再加上跟兀术的关系,他才能坐到平章政事的位子上。

    丞相的位置,他也想要。

    但他想要的不止是当丞相。

    论身份,他也是太祖的子孙,甚至他的父亲是合剌的养父,既然养子能当皇帝,他这个亲子怎么不行?

    合剌根本不配当大金的皇帝,太祖太宗时的大好局势都被葬送了。

    更何况,他们不行动,迟早会被合剌给杀了。

    这些年朝省一空,全都是合剌杀的。

    当然,其中也有兀术的手笔,但更多还是合剌嗜杀成性。

    自从他父王死后,合剌这个蠢货就开始酗酒。

    兀术去劝也没用,反倒要被赐酒,催着一起喝。

    也就乌野那个秀才劝着有点用。

    可能是因为秀才编实录,是个史官?

    合剌也会怕百年之后名声不好吗?

    他不知道合剌的想法。

    合剌能因为赐酒劝饮被拒绝就杀了只是在身边站着的无辜的宗礼,甚至还能亲手杀了幼子。

    宗室也好,辽人也好,汉人也好,全都逃不了一个死字。

    他瞥了一眼正假装伤心的皇后,心中嗤笑。

    伤心?

    这世界上最巴不得兀术死了的,就是皇后。

    曾经联手除去希尹郎君又如何?到头来还是争得头破血流。

    而今丞相之位有了个空缺,皇后定想让外戚党上位,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

    兀术的死讯传到开封时,尚谨倒是真切地悲伤了那么一瞬间。

    毕竟兀术劳模得他都好像要看到自己了。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喜悦当然更多一些。

    对他来说,金国最后一个中用的死了,那就可以跟金国说再见了。

    金国连内政都稳不了,拿什么和大宋打?

    就算完颜亮把合剌杀了,自己上位,也改变不了什么。

    骨子里,两人就没什么分别。

    *

    宋乾道二年,金皇统九年。正月。

    两个月过去,更换频繁的丞相之位终于稳稳落在了迪古乃头上。

    身为右丞相的迪古乃又兼任都元帅,彻底继承了兀术的地位。

    今日是他的生辰,几乎所有贵族都送来了贺礼。

    其中当然也包括合剌。

    合剌派了寝殿小底大兴国送来诸多贺礼。

    尤其是其中有一副司马光的画像,是合剌知道迪古乃推崇司马光,特意选的。

    而皇后虽和迪古乃不对付,但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仍然存了拉拢之心,命人将自己的贺礼也交给正要出宫的大兴国。

    这事传到合剌耳中,把合剌气得直跳脚。

    他与皇后早不是以前那般相爱和谐了。

    现在政权被皇后把握,还不许他去找别人,他恼火得很。

    大兴国可是他的内侍!皇后这是什么意思?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合剌不仅把赏赐给迪古乃的礼物要了回来,还叫人打了大兴国一百棍。

    迪古乃得知后反叛的心思愈发重了。

    然而面上愈发恭谨,办事也更得力,很快便拜为太保、领三省事。

    在迪古乃拉拢朝臣贵族时,合剌仍然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暴躁难抑。

    不是杖责这个,就是杀死那个。

    朝野愈发浮动。

    八月时,岳家军再下两州。

    朝中对合剌的不满几乎已经到了顶峰。

    迪古乃拉拢了一群人密谋,几乎所有人都赞成废了合剌。

    但在立谁做皇帝这件事上犯了难。

    除了迪古乃,其他两个主谋压根没往迪古乃身上想。

    提了合剌的亲弟弟常胜,提了太祖嫡孙完颜奭的儿子完颜阿楞,就是没提起迪古乃。

    迪古乃连连否决人选,终是主动暴露了自己的野心。

    说服众人后,他们的密谋愈发频繁,引起了护卫将军的怀疑。

    事情捅到了皇后那边,皇后当即告诉了合剌。

    合剌自此疑神疑鬼,加上迪古乃在旁边鼓动。

    不过一两个月,合剌先后杀了两个亲弟弟、曾被提及可以继任的侄子、忠心耿耿替他盯着迪古乃团伙的护卫将军……

    到最后,他将自己的皇后也杀死了。

    迪古乃明白,时机到了。

    皇后在时,虽飞扬跋扈、争权夺利,但皇后始终还是站在合剌这边的。

    毕竟要做外戚,要当皇后,权力的正当性都来自合剌。

    皇后没了,软弱又嗜杀的皇帝也就离死不远了。

    迪古乃联络说服了曾无辜被打的大兴国,得到了皇宫的钥匙。

    迪古乃联络了视斡本为恩人的皇宫护卫,联络了自己同样在宫中当差的姻亲。

    迪古乃联络了曾被合剌坑害的朝臣们。

    深夜,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进宫,闯入皇帝寝殿。

    合剌惊醒时,下意识去摸自己一直放在床榻上的佩刀,却摸了个空。

    再抬头时,对上了眼神怨毒的大兴国。

    “大兴国!我这么信你!你竟然跟着乱臣贼子造反!”

    大兴国沉默不语。

    他起初也拒绝了迪古乃,可他能如何呢?

    谁遇到一个合剌这样的君主,能不害怕呢?

    何况合剌醉酒时曾经亲口说要杀了他。

    “什么乱臣贼子,我们这是替天行道!”迪古乃的刀已经横到了合剌脖颈。

    他用力地割了下去,顿时鲜血喷涌,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孟子说,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以前我觉得温公批评孟子,说的很对,现在觉得,孟子说的可太对了!”

    “难怪尚谨要杀了赵佶和赵桓,那样的君主留着,确实是个祸患。”

    事后他和兀术复盘,很确定赵佶赵桓绝对是宋人杀的。

    当时帐内,乃至整个大宋,只有尚谨敢,也只有尚谨能。

    “可是尚谨也只能杀了赵佶赵桓,我不一样啊……”迪古乃的笑容逐渐扩大,“我还能坐在皇位上!”

    “你我既是堂兄弟,也是养兄弟。你做得皇帝,我如何做不得?!”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小谨:感觉完颜亮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完颜亮:你试试当赵合剌的臣子就知道了小谨:那你也可以试试当完颜构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