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抱薪者

    岳飞和宗泽相继离开之后,尚谨一直有不好的预感。

    他早早召集了城中百姓,选拔补充守军,暂停了城外的防御工事。

    比起那些,制作火器和床弩更为重要,尤其是火器,他不要求爆炸力惊人,只要起火快。

    这些年金军的攻城器械其实比宋人更加先进,且自从南下后开始不断改进。

    而宋朝因为朝廷战策一直偏防守,更注重防守,然而一味只知道防守,便会丧失主动进攻的能力。

    如今城中所有百姓共有近八千人,加上留下的守军,将近九千。

    从得到情报起,尚谨加紧布置城防。

    他站在城墙上,北风呼啸,吹得他的身形愈显单薄。

    城中守将担忧地劝阻:“小知州,你还是不要站在这风口上了,就算你不在这里指挥,我们也一定守住磁州。”

    因为尚谨并未被皇帝正式授予官职,平日又忙前忙后跟着宗泽做事,磁州军民都喊他一声“小知州”。

    “我说过,只要有一人不弃城而去,那么金军来临,我与你们同生共死。”

    金军的数量远远不止起先情报所说的三千余,而是陆陆续续越来越多。

    尚谨神色冷凝地紧盯着城下的金军。

    距离够了。

    “开床子弩,听我定方位。”

    若要说宋军最强的冷兵器,非弓弩一类莫属。

    “啊?”守将显然没想到尚谨要做的事。

    床弩要许多人一起发射,虽然射程远,却很难达到精准。

    城中的守城弩并不多,无法达到覆盖金军的地步,因而更要谨慎。

    小知州看着怎么也不像是力气大的人,也不可能和他们一起发射床弩啊?

    “只此一箭,若不准,我不再插手。”尚谨从不甘于处在被动的地位,即便是被包围,他也要先发制人。

    “听我的。”

    那一瞬间守将莫名觉得尚谨哪里不一样了,只是等尚谨笑起来,又觉得只是自己太过紧张而出现的错觉。

    *

    城下。

    “这磁州当真如探子所言,只有八百兵卒?”金军将领正犹豫采取何种手段先行攻城。

    另一名金军将领点头道:“我们这一路没有任何阻碍,磁州之前都已经成空城了,是不是只有八百兵卒,一试便知。”

    “我就是担心这磁州的人跟太原似的,这种时候敢来磁州当官的,能是什么善茬?”

    八百兵卒可不代表只有八百人,这一年他们算是见识了宋人的骨气。

    “小小磁州……”

    伴随风声呼啸而来的利箭依靠巨大的动能将金军将领死死洞穿在马上。

    连另一名将领都能感受到恐怖的力量。

    “!!!”他惊恐地望向磁州城墙。

    离得太远,只能看到上面有些人形,不是说磁州的知州和守将都去支援更北边了吗?

    然而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未知的恐惧很快散去。

    “上砲车!砸碎他们的城墙!”

    金军足足有二十种砲车,他们此次来磁州带了最为强劲的砲车。

    巨石砸在城墙马面上,一角立刻坍塌,城墙上的守军都被震得站不稳。

    “快!铺糠到城墙上!”尚谨被守将扶了一下,不待站稳,便喊道,“工匠抢修!”

    守军将装着糠的袋子和各种减震的东西铺挂在靠上的城墙上。

    工匠们飞扑过去修补碎裂的城墙。

    有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加上大石头的数量减少,投石的已然没有起初效果那么好了。

    而金军也早有准备,将领问道:“他们的水道断好了没?”

    磁州南方有滏水沿城而过,因而修了一条很深的护城河,如果说城墙是磁州城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么护城河则守护着城墙。

    一但进攻的军队废了护城河,逼近城墙,守城的压力会更大。

    “好了!将军看那护城河,已经开始干涸了。”

    金军这边立刻吩咐:“用洞子车!填他们的护城河!”

    洞子车是金军自己改造的,用处理过的木头做成,像个会移动的小房子。

    里面放了许多木头,金兵藏在下面,箭矢根本伤不了金兵分毫。

    金兵开始往干涸的护城河中填木头石头,以填平沟壑。

    眼瞧着金军步步逼近,城上的守军不免慌乱。

    “小知州,我们怎么办……”

    “上火器。”尚谨依旧冷静。

    金军预料的不错,他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的存在就是守军的镇定剂。

    顷刻之间,洞子车燃了起来,即便火势不算大,到不了立刻烧坏洞子车的地步,附近的空气却也到了惊人的温度。

    金兵吓得都从洞子车里跑了出来,甚至有跌到壕沟里混了一身泥的。

    “放箭!”尚谨一声令下,跑出来的金兵被兵卒以神臂弓尽数射杀。

    “啧,又是个难啃的硬骨头。”金军已经习惯了攻城,祭出了大杀器,“鹅车什么时候能到?”

    洞子车能被点燃是他没想到的,也不知宋军又做出来什么新火器了。

    “鹅车太重了,将军放心,今晚就能到。”

    尚谨指挥着守军抗住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吩咐道:“派人挖地道,通到护城河附近。”

    他太清楚攻城守城的那些事,因而格外熟练。

    “护城河干了,这个时候不可能开城门,挖了地道,阴他们。”

    *

    夜色之中,金军的鹅车到了。

    那几辆鹅车像是巨型装甲车一般,虽然也是木头做的,外面却是铁皮,又包了一层生牛皮。

    即便是神臂弓也奈何不了鹅车,箭射上去只会弹开,而火攻的温度有限,烧不了铁皮。

    金兵借着鹅车的遮挡一步步靠近护城河,接着故技重施,很快填出一条路来。

    他们将鹅车停到城下,用铁锹挖起磁州的城墙来。

    尚谨站在城墙上,这一幕刺痛了他的眼睛。

    让他乍然回想起汉朝的时候,匈奴人杀死了长城的戍卒,将长城挖出一个大窟窿来。

    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领兵追击匈奴人。

    同样借着漆黑的夜色,在鹅车那巨大的声响的掩盖下,磁州的敢战士也到了地道口。

    这些敢战士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刚刚十多岁的少年,自愿做敢死队出城,从小小的洞口里小心翼翼地钻出来。

    他们将尚谨制作的毒烟球点燃,扔向了墙根底下的金军,又点了一把火,把护城河里的木头给点燃了。

    等火焰燃起,金军朝他们射箭,他们已经钻回了地道,把洞口给封上。

    挖城墙的金兵察觉到不对,吸了一口烟,连忙捂住口鼻,却是无济于事。

    好像再多的空气也不够金兵呼吸,直到最后窒息而死,他们也没能爬过护城河的大火。

    金军将领面色铁青地看着磁州城墙,那被焰光映照着始终立在那里的小黑点。

    而尚谨的眼中布满血丝,急促地喘息,继续安排城南的守军。

    几日僵持下来,金军没能从尚谨手上讨到任何好处。

    他们用一种新的攻城器械,尚谨立刻便有应对之法。

    即便是所有攻城器械一起上,尚谨好像也总能化险为夷。

    “小知州,岳将军已经去了十日了,连宗知州也不知境况如何……”

    他们虽能守住城,却也不得不因时间的流逝而焦虑。

    而尚谨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月,反而勾起一抹笑。

    “磁州城外的金军越来越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要么,我们拖住了原本要南下的金军的步伐。”他喃喃道,“要么……真定府已经解围了。”

    “真的吗?”磁州军民听他这么说,顿时振奋精神。

    “真的。”他又问起相州的情况,“相州那边送急报了吗?”

    斥候点点头,送肯定是送到了,但是好几日了,压根没有相州的援军。

    “怂货。”他冷笑一声。

    本也没指望相州来援助。

    “小知州,不如你休息一会儿吧。”他们都十分担心尚谨的身体状况。

    自从金军攻城到现在,尚谨从来没有合过眼。

    “我死也要死在这城墙上。”他执意不肯,别人也没办法,“再坚持几日,会好的。”

    “我们相信小知州。”

    饶是尚谨,这些天的压力也很大,好在从相州那边坑过来的粮草还够用。

    他也已经让系统去找宗泽了。

    至于岳飞,他没想过岳飞有时间回来,真定府的包围即使解了,岳飞也是要留在那里帮忙的,毕竟紧接着又会有军队去包围真定府。

    磁州又坚守了三日,几乎已经成了拉锯战。

    忽然间,护城河逐渐充盈起来,原本还留在城墙下的金兵慌忙想要回撤,却被护城河断了退路。

    磁州军民皆是怔愣了一下,随即便是喜悦。

    定是有人把填引水渠的地方给重新改回来了,那边的看守金军应该也被解决了。

    金军也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戒严。

    然而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来支援磁州的会是刚刚收复五台的刘韐与原本去支援刘韐的宗泽。

    而尚谨已经通过军旗辨认出来人,这些天紧绷的心神终于松了片刻。

    “小知州,是谁来了?”

    “是我们知州和两河副宣抚使刘韐。”他笑吟吟地对身旁的人说,“攻守之势,终是要逆转的。”

    之后不久,刘韐指挥宋军冲破了金军的攻势。

    金军无奈之下只能撤退,又被宗泽领兵追击。

    刘韐派了自己的儿子刘子羽带兵一起追击,又安排军队帮忙清理护城河。

    尚谨将他们迎进来,恭敬地行礼:“晚辈尚谨见过刘宣抚。”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刘韐感叹道,“汝霖在五台得知磁州被围,急得不行。”

    磁州城的境况比他们想象的好很多,这么多天过去,他们原以为磁州会陷入绝境。

    “我与知州说过,我能守住的。”尚谨说罢,又喜悦不已,“真没想到刘宣抚会与知州一同回来,这是磁州之幸。”

    “刘宣抚之后要去援救真定府吗?”

    其实他知道刘韐即将去开封担任四壁防御使,然后因为抨击郭京那个神棍被贬。

    等到开封沦陷,又被赵桓派去求和,被金人劝降后选择以死殉国。

    他还以为自己碰不到刘韐了,没想到宗泽说是去支援刘韐,最后还把刘韐带回来了。

    “官家召我回开封。”刘韐心中其实更想回真定府。

    不是不想保卫京城,是因为他在河东其实收到了真定府的求救,可是官家催他们收复太原,他根本没办法分兵救援。

    “这些兵卒也随宣抚一起去开封吗?”

    尚谨扫了一眼这支军队,一小部分是原本真定府的边军,更多的是刘韐在河东道征的新兵,至今也不过上战场两三个月。

    “嗯。”刘韐点头,“原来那些勤王军,你也知道情况……”

    金军那一次离开以后,勤王军中的边军被遣返,又有一部分被以浪费军饷为名给解散。

    后来分出一批救援太原的,几乎都折损了。

    开封的兵力已然不足,他手中还有两万余人,定是要随他去开封的。

    尚谨叹息道:“没了宣抚,真定府可怎么办呢?”

    原本这时候真定府已经被攻占,刘韐自然不会操心这个问题。

    “……”刘韐被这一句话戳中了心窝。

    同为前沿边城,太原坚守九月,而真定府之前可以将金军赶走,如今何以一个月便几乎撑不住?

    是因为他被任命为宣抚副使,不能再守真定府,也是因为真定府原本的边军被带走不少。

    若非岳飞带着磁州军前去支援,真定府恐怕已经沦陷了。

    如果他真的走了,还把这支军队全都带走了,真定府如何是好?

    “开封我一定要去。”

    他太清楚朝中那些人的做派,上一次有李纲在前面顶着,现在李纲被贬,也只有他去守城,才能与投降派抗衡,否则他怕开封不战而降。

    尚谨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就像知道自己劝不住张叔夜一样。

    愿为众人抱薪者,轻易是拦不住的。

    因为他们明知可能会死,还是会赴大义而死。

    “原本的真定府军,我会把他们分出来,你叫汝霖把他们带回真定府,交给王渊和岳飞。”

    这么做势必要被小人攻讦,被官家问罪,可是他无法割舍真定府。

    他是福建路人,家虽在南方,可这段时间与真定府军民一同抵御外敌,早把真定府当做第二个家了。

    “即便官家怪罪起来……我问心无愧。”

    “我写一封信,请你代为转交。”

    “帮我告诉他们,即便我身不在真定府,心却是在的,一定要守住真定府,等我回来带他们反攻金国。”

    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他真的守到金军退兵,下场不过和李纲一样罢了,又如何回的到前线呢?

    可即使是谎言,他也不想让真定府军民失去希望。

    尚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回答道:“我会转告真定府军民,让他们一定等到宣抚回来。”

    他无法改变抱薪者,但他可以试着利用某个昏君那奇葩的脑回路。

    作者有话说:

    越写越发现,要救的人太多,小谨要救不过来了(汗流浃背)一个小谨掰成八个用*考完试了,猛猛写!突然发现好像可以连载期间发番外了,不知道是个啥样的规则,等摸索一下看看是不是和福利番外那样

    第337章 转战勤王

    开封。

    “刘韐!你竟擅自分军队去真定府!”

    “臣知罪。”刘韐早知有这么一遭,俯首认罪,却依旧忍不住辩解,“只是真定府不能不救,何况他们本就是真定府的军士,即便来了开封,也是心有旁骛。”

    赵桓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摆摆手道:“朕自然知道真定府重要,罢了,你好好当你的四壁防御使,守好开封。”

    他不接受能怎么办?派人去真定府把那几千人喊过来?太破坏他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形象了。

    而且他也知道真定府需要支援,只是不满刘韐擅自做决定。

    “谢官家,守卫京城,臣万死不辞。”刘韐松了口气,又提出自己的建议,“官家,如今河北西路仍在坚守,只是河东路恐怕……臣请加强黄河两岸守军,并派合适将领防守。”

    若是黄河守军再像上回那般轻易溃散,怕是回天乏力了。

    出了大殿,刘子羽不解地问:“爹,你怎么不多说说磁州的好话啊?”

    “鹏举守住真定府,怎么着也得提一提;宗知州支援了我们也没个好处什么的;还有那个小知州,现在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

    刘韐无奈地叹气:“谁说人家没有?何况官家不喜欢他,若是未来磁州出了事,总怪不到他这个面上和磁州没关系的人身上。”

    “官家对我正不满,磁州的功劳不适合由我来提。”

    如果官家脑子还正常的话,应该也知道要封赏磁州的守军。

    “你随我去检查城防,但愿河北西路能拖住金军的脚步。”

    *

    真定府始终坚守在最北边,也确实拖住了完颜宗望所带领的金军东路军。

    然而金军也并不是非要打下河北西路不可。

    有了之前打上头导致两路军队未能顺利会合的教训,这一次完颜宗翰不仅派兵阻拦大宋西军支援开封,还不忘抢在完颜宗望前面南下。

    完颜宗翰完全不在意完颜宗望到底打不打得了真定府,眼见完颜宗望久攻不下,乐呵呵地就走了。

    这回他一定要赢过斡离不这小子,免得这小子又想放过宋人。

    他十日内接连攻克河东路的威胜军和隆德府,开始渡过盟津,意图到达黄河南岸。

    相比之下,完颜宗望的东路军此次不比上一回顺利,毕竟他遇到的是曾经把完颜宗翰逼到去攻打太原的真定府。

    此时真定府虽然已经没有了刘韐的带领,宗泽却成为了河北义兵都总管,因而真定府获得了整个河北西路的支援。

    系统看着已经在尚谨的影响下变的面目全非的金军南下进程,默默舔着爪子。

    只能说宿主越来越猛了,这才一个月,就改变了这么多东西。

    可惜宿主不姓赵,不然估计这会儿大宋已经彻底变天了。

    完颜宗望此时头大得很,真定府是有什么攻克不下的魔咒吗?

    难怪知道他要主攻河北西路时,完颜宗翰嘲讽他别败了百战百胜的名声。

    “二哥,粘罕已经要到黄河边上了。”完颜宗弼少有的焦虑起来。

    粘罕是完颜宗翰的金名。

    他与完颜宗望是兄弟,也一直在完颜宗望麾下,自然希望完颜宗望能再一次在完颜宗翰之前到达开封。

    完颜宗望蹙眉道:“麻烦了……”

    看到兄长如此忧心,完颜宗弼劝慰道:“其实二哥不必与粘罕计较胜负,他若能拿下汴京,那是好事。”

    “我可不觉得他把开封杀的血流成河有什么好的。”

    完颜宗弼虽不明白完颜宗望为何这么说,却还是称赞他:“二哥当真是菩萨太子,有一颗佛心啊。”

    他二哥的长相丰腴和善,活似庙里的佛像,又心性仁慈,喜欢谈论佛经,加之逢战必胜,大家都喜欢喊一声“菩萨太子”。

    “什么佛心?”完颜宗望嗤笑一声,“粘罕就是个莽夫,这一年来的战争,还不够他看清吗?”

    面对自己的兄弟,完颜宗望还是愿意说出心中真实想法的。

    从始至终,他和完颜宗翰就持不同的想法,并且常常相争,说是内斗都不为过。

    “用强硬的手段,除非是把宋朝亡国灭种,否则宋人永远会想要反抗,永远不会真正臣服大金,始终是祸患。”

    “史书中的五胡入华,杀的汉人还不够多吗?可天下分分合合,江山还不是回到了汉人手中?”

    “只有将宋皇帝留在汴京,成为大金的附庸,慢慢将宋人的思想改变,才能真正让他们从骨子里臣服。”

    他不是佛心,而是最深沉阴险的那个,只不过他的方法看起来和平多了。

    “何况一时间得到宋朝的土地也未必是好事。”

    即便他们入主中原,可若不能让中原的汉人真正臣服,又有何用?

    “他们的百姓最爱造反,还要腾出手治理内乱,到时候若有外患,反而麻烦了。”

    完颜宗弼对这种想法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二哥,那我们现下如何?”

    完颜宗望仍在思索,并未回答。

    “不如先去打磁州?据探报,磁州的守卫力量完全比不上真定府,若不是那个难缠的尚谨,早就守不住了。”

    完颜宗弼正是当时攻打磁州的金军将领,也是真的不服气。

    尤其是当他听说尚谨是个病怏怏的文官,更加气愤了。

    他竟然连个文官都打不过?宋朝的守边文臣都被什么怪东西附体了?

    “而且宋的河北义军都总管在磁州,拿下磁州,便无人组织对真定府的支援了。”

    完颜宗弼蠢蠢欲动,很想一雪前耻。

    “别学粘罕,若是只想着没能攻下一座城,就永远攻打不下别的城。”完颜宗望并不赞成宗弼的想法。

    要是打上头了,那才坏事。

    宗弼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要不是上回粘罕非要打太原,我们两军合围开封,哪还有现在的事情啊。”

    “二弟,其实你若真的这么讨厌磁州那个守将,等宋皇帝投降,有的是办法。”

    他倒是对宗弼口中的这个人挺感兴趣的,他们金人大概都有什么收集宋朝忠臣良将的癖好,这种反差极大的忠臣,他也很想要这人臣服。

    不过根据他们的经验,这样的忠臣一般是宁死不屈的。

    完颜宗弼撇撇嘴:“也不至于讨厌,就是觉得输给个病秧子怪丢脸的,就算俘虏了,也没脸说自己扳回一城。”

    若是他回去了被嘲笑攻磁州失败,就是把尚谨抓到大金又有什么用?

    难道他要炫耀自己终于打败了一个病弱文臣?

    完颜宗望无奈地说:“留下一部分军队继续包围牵制河北西路的人,我们绕道河北东路,尽快到达汴京。”

    *

    邓州。

    张叔夜此时已经是四道总管之一,主南道军事。

    他这几日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十月以来,官家连连贬斥李纲,又任用了六贼先前推荐的人,商议割让三镇和为金主上尊号的事情,还派人去请种师道再次出山。

    赵桓似乎是笃定了种师道会像第一次一样,不顾疾病奔赴开封。

    历史上也确实如此。

    但赵桓不知道,尚谨离开终南山前,嘱咐了附近州县的长官,如果赵桓又像那次百姓围宣德门时一样“快去请如来佛祖”,不许去终南山打扰种师道静养。

    原本十月二十九种师道会病死,也正是因为时间晚于尚谨到大宋的时间,尚谨才能为种师道救治。

    而赵桓做出的唯一正确的事情是让宗泽做了河北义军都总管。

    张叔夜今日又接到了荒谬的命令,以至于他想把那纸给撕了。

    “不许勤王?这是什么混球命令!”张叔夜头一回如此直白地骂脏话。

    金军攻破太原后,修整了一段时间便继续南下,如今已经要渡过黄河了。

    他的从弟定是战死了,恐怕尸骨无存。

    汾州离太原那么近,又如何能幸免?

    他从没想过张克戬临阵脱逃的可能性。

    这些时日各州纷纷组织军队勤王,许多州都已经上路了,结果朝廷来了命令,让他们打道回府?

    他真想砍了那些投降派宰相的头,看看皮下面是不是写着“完颜”两个字。

    张仲熊目瞪口呆,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爹,官家傻了吧?金军都打到家门口了。”

    就算真的是是那几个宰相的主意,官家怎么能同意呢?

    “爹,这毕竟是官家和那些宰相的命令,我们……”张伯奋认为这种事情,进退两难。

    “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这样的大事。”张叔夜毅然决然地起身,“即便是违抗圣旨,被朝廷处死,我也要领兵勤王!”

    *

    张叔夜作为南道总管,这段时日在荆襄一带招募了十五万余兵卒。

    然而他并不是要带着十五万人去开封,而是在短短几日内将军队裁减为一万三千人。

    兵带多了,即使打入开封,也会堵塞城门,引发各种意外,更别说这么多张嘴,开封未必能一直喂得饱。

    这一万三千人算的上是矮子里面挑将军。

    开封勒令勤王军停止前往开封的命令一来,张叔夜连夜带着军队前往开封。

    翌日,他已经到了开封附近的尉氏,一日行军六百里。

    距离开封只有百里了。

    然而黄昏将至,他们却遇到了金军,路途不再像之前那般顺利。

    张叔夜率领军队,且战且进,一路辗转十八战,终于到达开封城外。

    当他到达开封城墙下的时候,军队的面貌依旧如初。

    大大小小十八战,他都胜了。

    他并不知晓自己将是靖康之耻中唯一领全军入开封勤王的人。

    此时他正沉浸在欣慰之中,没想到他来时竟然看到官家亲自巡视城墙,难怪都说近日来对官家有所改观。

    赵桓热情地将张叔夜迎入开封,还说要将张叔夜的事迹宣扬出去,为臣民之榜样。

    当日张叔夜便被封为延康殿学士,次日晋为资政殿学士,第三日提拔为签书枢密院。

    赵桓还带着张叔夜去巡视城墙,把自己的吃食奖赏给守军,并指着城楼里装着珍宝的箱子,告诉张叔夜,若是有兵卒杀死金兵,便赏赐珍宝。

    张叔夜大为感动,心中只想着官家真的好似变了一个人,竟然有一丝明君的感觉了。

    张仲熊却担忧不已。

    谨说的对,官家表面看着好得很,给爹爹连连升官,实则把勤王军分散到各部,减弱了爹爹对军队的掌控不说,还丢给他爹许多文官事务。

    这哪里是良心发现?分明是个糊涂鬼!

    他与爹爹说,爹爹还不觉得。

    直到完颜宗望的军队渡河而来,开封城中愈发不稳,而赵桓和一帮大臣却推出来一个道士。

    “胡诌!胡扯!荒谬!什么六甲神兵!国家大事!怎可托于道法?!”

    张叔夜暴跳如雷,好像这些日遮掩在迷雾下的皇帝终于现原形了。

    他说为何这段时日总觉得赵桓比之前好了,原来是在做戏!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完颜宗弼还不知道跟自己在真定府打的守将才是他的一生之敌*研究了一下,这个新的番外设定,虽然不计入订阅率,但是要用jjb买,我还是乖乖在单开那边写吧hhh

    第338章 赵构出使

    刘韐连连上书,痛斥郭京,却被撸了四壁守御使的官职,被弄去管宫祠。

    张叔夜同样极力劝阻,只是他毕竟刚刚立了大功劳,赵桓和宰相们并未贬斥他,但是也并不听他的劝。

    朝中的权力尽在投降派手中,他们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郭京组织起所谓的神兵军队。

    而尚谨虽在磁州,却也通过系统得知了这件事,并告诉了宗泽,险些没把宗泽气晕过去。

    宗泽并不问尚谨如何知晓开封的消息,有些自己的门路也很正常。

    但是他实在没想到官家能疯到这种地步。

    “谨,你去接康王过来,切记,尽力阻止康王前往金营。”

    “知州放心,我与康王也算旧相识,知道他的脾性,一定会劝他的。”

    哪里用得着他劝?

    除非赵构是傻子,或者真的还有那股豪气,否则不可能真的出使。

    他要劝的是陪同赵构一起来的刑部尚书王云。

    尚谨特地带了一支八百人的军队进入相州境内护送赵构。

    赵构一行人已经出了相州城,相州知州并未派军队护送,以至于赵构身边的太监康履抱怨道:“这相州知州真是的,也不知派军队保护九大王。”

    赵构瞟了一眼几步外的王云,并不接话。

    等到了相州城外的洹河南岸,他们刚要渡河,却见有宋军来了。

    赵构着实没想到会有军队护送他们,甚至是从更北边来的。

    更加没想到,军队最前方的竟是小半年没见面的尚谨。

    尚谨将战马系在洹河北岸,带着三五人乘船来到南岸。

    “康王,又见面了。王尚书,许久不见。”尚谨与他们行礼。

    赵构见到他十分惊喜:“谨,你是来迎接我的?”

    尚谨愣在原地,怎么几个月不见,赵构好像对他更亲近了?

    虽说某种程度上算是好事,但是听到自己的名一个单字被赵构喊着,他莫名有些恶寒。

    好在这一年来,他的心理素质再次得到了质的飞跃,就算赵构喊得再亲热,他也不会把厌恶放在表面。

    他装作回过神的模样:“突然听康王喊我的名,还不大习惯。”

    “多喊几声,你就惯了。”赵构笑道,“你也可唤我的字,德基。”

    尚谨眨了眨眼,顺从地说:“多谢康王垂爱。”

    什么德基,赵构也配得上这个字?

    他宁愿理解为德之下是无德,所以叫德基。

    【真好,宿主的攻击性越来越强了。】

    「别贫嘴了,真定府现在怎么样?」

    虽说有岳飞在,但是完颜宗望留下的将领是完颜宗弼和郭药师。

    此时岳飞也才二十出头,经验还不算丰富,他总是有些担心。

    【宿主放心,稳稳的。】

    “我的确是来接德基的,如今河北西路不太平,宗知州担心你的安危,所以遣我来接你,只是我身体不算好,脚程慢了,还请德基见谅。”

    他就是故意不直接到相州城下接人的,得给赵构一点落差感。

    “无妨,你这不是已经到我面前了?”赵构望着河对面的军队,“原来你会领兵?”

    “我只是在前面骑马罢了,他们也担心北边有人偷袭,我哪懂什么领兵啊?”尚谨笑着摇头,“不过德基放心,他们里面是有部将的,你的安危比什么都要紧。”

    尚谨于是与赵构同乘一条船过河。

    船只晃荡之间,赵构突然说:“多谢你之前为我说话。”

    “我?”尚谨立刻反应过来,是他骂赵桓那次。

    那么说的确是故意的,但也是真的想骂。

    赵构点头说:“嗯,金军要换人质,官家派邵内侍接我,他告诉我了,只可惜那时你已经离开。”

    他原本对赵桓没什么想法,他们兄弟感情一般,但赵桓是太子,他也不像赵楷那样因为赵佶的宠爱生出非分之想。

    至少他们的关系还是要比他们跟赵楷的关系好的。

    他清楚作为人质必定存在风险,但也知道赵佶的皇子里年龄够做人质的就那么几个。

    而他是其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个。

    与其等到最后被推出来,不如主动提出来,放手一搏,或许能改变他的处境。

    何况那时他确实有点慷慨就义的天真。

    然而真正到了金营,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选择。

    好在他和兄弟们不一样,自幼习武,临场应变时也能将慌张畏惧深藏在心中。

    可是当听说赵桓让姚平仲夜袭金军时,他就明白赵桓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活着回去。

    甚至于其他大臣也不怎么在意,因为他已经是弃子,即便得了个贤良的名,也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好处。

    在金营中的经历,更让他意识到权力和性命的重要性。

    他的命握在斡离不和赵桓手中,是因为他没有权力。

    他终于懂得惜命,但是他没有权力,所以只有豁出去,才能触及权力。

    于是他生出一点隐秘的心思,不敢宣之于口。

    回到开封之后,众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他气盛时做出的选择,未必真的是错的,这或许会成为他以后最大的资本。

    只不过像尚谨这样从一开始就因为他的安危不赞成赵桓派兵袭击金军的实在是少数。

    最重要的是,尚谨和赵桓的君臣关系太糟糕了,而这么一个人看着位低,关系网却极广,他有意拉拢。

    “啊……”尚谨心说难怪,邵成章真是太懂怎么帮他了,“原来是因为那事,我的确不希望官家贸然攻打金营。”

    “德基还在军营中,官家此举便是毫不在意德基的性命。”

    倒不是这个原因,主要是因为姚平仲打又打不赢,输了还逃跑。

    要是能赢,那赵构爱死不死,他才不会拦着。

    “如今整个河北西路都乱糟糟的,其实我心里是不愿德基再向前的。”

    赵构眼睛一亮,正合他意。

    金军点名要他去,他表面上慷慨就义一般上路了,心里却是不愿的。

    肃王到现在都没能回来,若不是他聪明,如今被俘虏到金国的就是自己了。

    假如他真的去了,就不可能再回来了,他才不要把命丢在那里。

    然而他身边这个王云实在麻烦,为了解开封之困,无论如何也要出使。

    他没有实际的权力,只能依靠道德资本,就不能自己提出不去金营,必须由别人提出来,最好三请三辞。

    王云是个大阻碍,得尽早解决。

    尚谨叹道:“只是毕竟皇命不可违,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赵构坚定地说:“为国捐躯,本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在赵构眼中,尚谨是个感性的人,他觉得自己很清楚如何博得尚谨的好感。

    这一套赵构这段时间已经用惯了。

    尚谨垂下眸,不再言语,似是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