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安南平

    安南,交州。

    南诏将领杨缉思看着手中的军报,喃喃道:“我们完了……”

    范脆些不解地问:“为什么说丧气话?安南都护都跑了,怕什么?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那安南都护李鄠真是个孬种,平日里作威作福,天天在安南人头上捞油水,真的打起来的时候,倒是抵抗了,跟没抵抗一样。

    他们不过几日就把交趾拿下了,失了民心就是这样的。

    杨缉思面色铁青地将纸递给范脆些,范脆些不过看了一眼,便精准捕捉到一个让他们闻风丧胆的姓名。

    他们怎么这么点背啊?

    自会昌十三年至今,尚谨再也没离开过长安,怎么偏偏今年做了黜陟使,又偏偏来了剑南道。

    一定要让十年前的噩梦重演吗?

    那时候杜牧做剑南西川节度使,尚谨当都知兵马使,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继续招惹大唐,被打得找不到南。

    自此之后他们再也不敢进攻剑南道,然而他们的国王劝丰祐去年得了急病,不久病逝。

    继承王位的新国王祐世隆才十五六的年纪,根本不听劝,听到安南人怨声载道就要去掺和一脚,还嚷嚷着要自立为帝。

    要是让大唐皇帝知道小国王有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他们恐怕朝不保夕,死谏劝服,才让国王收回这种想法。

    “……”范脆些抖了一下,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我们能扔下安南人自己跑吗?”

    反正他们和安南人也不是一个族的。

    杨缉思摇了摇头:“不行,安南人再怎么说也算是唐人,他们又是被逼反抗,平昌郡王那种爱民如子的人,顶多就是拿下贼首,收回交州,说不定还要把安南都护给砍了解气。”

    至于尚谨有没有那个权力,他一点都不怀疑。

    “到时候这帮安南人是高兴了,我们帮他们打贪官,招来了平昌郡王帮他们杀贪官,他们全须全尾,快活得很……”

    倒霉的只有他们南诏。

    “那我们怎么办?你觉得他能看在我们是大唐藩属国的份上让皇……天可汗放过我们吗?”

    范脆些现在很想回去把小国王绑起来送到长安。

    他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剑南道的火攻了。

    *

    尚谨先加急上书向李炎请示,接着去了剑南道边境,吓得原本想要刺探情报的南诏斥候转身就跑。

    “他们这胆子……”黄巢问道,“追吗?”

    尚谨瞥了眼晃动的树枝,摇了摇头:“不必,走吧,还要赶路。”

    “我们要打南诏吗?”黄巢看着他们身后的百余人。

    他们带的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未得陛下诏令,南诏又没有攻打剑南道,不能出兵。”尚谨倒是想打,不过还没等到李炎的回复,干脆先去岭南道。

    “我们去岭南道收拾那帮贪官污吏?”黄巢逐渐兴奋起来。

    “嗯,我现身南诏边境,若是南诏吓得退兵,李鄠反攻安南,安南百姓恐怕难以抵挡。”

    他对李鄠不大了解,但是能让百姓被逼造反,也守不住交州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当时来报的人说是什么安南贼人,但是他压根没信。

    “若是南诏那小国王脑子不清醒,要继续与安南百姓一起攻打李鄠,就凭李鄠,挡不住的。”

    他倒是对这个小国王有印象,敢称帝,穷兵黩武,最后快把南诏作死了。

    安南人和南诏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管如何,苦的都是百姓。

    “照这么下去,安南的百姓会遭殃。”尚谨也不知道等自己去了岭南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岭南道,至于李鄠……去了先押进牢里好了。”

    黄巢觉得十分奇异,尚谨对待造反的百姓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温和甚至到了担心安危的地步。

    或许是因为尚谨本人就是靠起义推翻了暴政?

    他有时候觉得尚谨的“忠心”实在很难界定,和别的大臣都不一样。

    尚谨发现黄巢一直盯着自己,扭头问:“怎么了?”

    黄巢叹道:“那些起义的百姓,能遇到你是一种幸运。”

    “我不觉得他们是敌人,就是要有人敢起义,才能叫上位者知道什么是惧怕。”

    “否则在琼楼金阙里待久了,还真以为天下人都可以让他们随意践踏。”

    尚谨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是大逆不道,而他身后的人都是通过起义与命运抗争的,也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

    “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尚谨笑道,“王侯将相又怎知,百万匹夫的愤怒,亦可让天下溅满苛政者之血。”

    “……”黄巢当年写诗的时候,心中也曾这么想过。

    他终于明白为何尚谨的传奇传扬的那么广,不仅是朝为奴隶暮为将的跌宕,也不仅是明君忠臣的桥段,更是人人心中都渴望遭遇不公时能够不顾一切地反抗,渴望被贪官污吏欺压时能有人挺身而出帮助他们,渴望揭竿而起推翻世间压迫着他们的强权。

    现实中真有这么一个人,和传奇故事里一模一样,美好的不真实,也难怪引得百姓赞颂,志士交好。

    *

    武峨州。

    岭南节度使赶到武峨州看到李鄠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虽然早就知道李鄠败了,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真人的时候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不是脑子该治治了!”

    “你干脆被安南百姓打死算了!”

    “连个治所都守不住!你当什么都护!”

    “你怎么敢那么横征暴敛的啊!”

    说实话,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会贪点的,但是也都把握着度,不敢逼得太狠。

    他都没想到李鄠能这么大胆。

    “你还有王法吗!陛下的诏令在你眼里是废纸吗!啊?”

    “丢了安南!你就是大唐的罪人!”

    跟着李鄠一起逃出来的官吏眼见要吵起来,连忙劝解:“节度使!当务之急是先商议用兵啊。”

    “滚!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要拖累我!”岭南节度使现在真想把他们一起丢去交州平民愤算了。

    他来才几年,就遇上这么大的事情。

    “你运气好得很,平昌郡王最近在剑南道。”岭南节度使阴阳怪气地说,“如果安南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不好,他会来替你打理一切。”

    到时候要是岭南其他地方的百姓听说平昌郡王来了,跑去诉苦,他们就一起完蛋吧。

    “他来?”李鄠陷入了呆滞,回过神喊道,“世伯救我啊!”

    “我救你什么!不中用的东西!”岭南节度使深吸一口气,“要是其他州再丢了!你就趁早以死谢罪吧!”

    *

    岭南道,邕州。

    “不如上报陛下,把军费直拨给我,然后再招募土军……”邕州经略使段文楚低声与副使李蒙商议。

    “好大的胆子!”任怀融一脚踹开门,大声呵斥。

    以为隔着门小声商讨就不怕隔墙有耳了?真是越听越气!现在的岭南道怎么烂成这样了?

    他们不认识任怀融,却认得任怀融身旁的尚谨,哪还有方才阴险的模样,惊恐之余唯唯诺诺地低头。

    “尚……尚公,怎么来了也不叫小吏们说一声,也好……”他们看着屋外几个不知生死的守卫和另外几个一脸迷茫的府衙守卫,后退几步。

    尚谨怎么和反贼似的,直接把府衙给端了?

    难怪他们什么都没听见,也没人通报,他们的自己人都已经倒地上了。

    尚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们的话:“打晕了而已,我要是让他们说了,还怎么知道这大难当头的时候,还有人想贪财?”

    正是三年一次换防的时候,招募当地人做兵卒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募军制临时招募本就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刚刚组建起来的军队配上两个昏头昏脑的将领,还打个什么劲?

    更别说这两个货定是要贪墨掉大头,剩下的钱拿来招募兵卒。

    邕州紧邻安南,本就有不少安南民族,人家凭什么为了那么点钱去打自己刚刚起义,势头大好的同族?

    “果然是蛇鼠一窝,全都该死。”

    “别以为你们是功勋之后,我就不敢把你们绑在城墙上。”

    在尚谨眼里,绑在城墙上约等于后世绑在路灯上。

    任怀融跃跃欲试,像当年绑吐蕃高官那样做吗?他好久没重温过那种畅快的感觉了。

    “拿下!”

    经略使立刻急了,嚷嚷道:“尚谨!我们可是……呜呜……呜!”

    话虽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尚谨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是什么?你还好意思提你祖父吗?他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段文楚的祖父是张掖郡王段秀实,多年前在泾原兵变时以身殉国,声望极高,段家子孙因此受了荫庇,大都身居要职。

    “也别跟我说段成式是你远亲,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别想能让柯古给你说情。”

    同为姑臧人,任怀融附和道:“就是啊,你祖父还是我们姑臧的,你怎么一点我们姑臧人的样子都没有。”

    尚谨又看向经略副使,蹙眉道:“还有你,我管你是陇西李氏还是赵郡李氏,陇西李我就替你祖宗抽你,赵郡李等着李公抽你。”

    如今安南群情激愤,武峨州不知还能撑多久,他们可倒好,还在这里想着捞钱。

    “邕州还能找出来个靠谱的人吗?”尚谨长叹一口气。

    任怀融指了指那两人,问道:“将军,绑到城墙上吗?”

    尚谨无奈地看了任怀融一眼,任怀融当即把人带走了。

    懂了,毕竟这两个人的诡计只处于谋划阶段,暂时不能这么做,先关在屋子里好了。

    *

    武峨州。

    李鄠显然没想到尚谨来的这么快,以至于将人迎进城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

    “平昌郡王这是何意?!”李鄠故作镇定。

    尚谨漠然地瞥了他一眼:“我已与安南百姓取得联系,他们向我告你,告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逼得他们不得不为生计反抗你。”

    他还未到岭南道的时候,就已经派人联系安南和南诏了。

    “作为陛下亲任的黜陟使,我自然要把你抓起来。”

    原本历史上这时候都该到起义频发的时候了,现在也就安南出了状况,这就是典型,不抓不行。

    李鄠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些天想跟那帮反贼商量事,他们理都不愿意理,怎么却愿意理会尚谨。

    岭南节度使上前了一步,喊道:“郡王……”

    “怎么,节度使要包庇他吗?”尚谨敲了敲腰间的唐刀。

    岭南节度使连忙赔笑:“他自然是该死,只是若郡王一时冲动将他处死了,恐怕不好交代啊。”

    “冲动?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冲动行事?我什么时候说要直接杀了他?”尚谨本来也没准备先斩后奏,“他的脑袋的确能平民愤,但是暂时还用不到。”

    “我还没问你的罪,他把安南折腾成这样,你作为总管的节度使,懵然不知吗?”

    李鄠都能用一斗盐强迫换百姓的一头牛或马了,这么划算的买卖,岭南道的其他官吏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

    他可不信。

    岭南节度使僵在原地:“这……尚公,不如我们先商讨守城之事?”

    “怀融,把李鄠请回去,以河西礼节相待。”尚谨似笑非笑,“我与节度使好好论论此事。”

    *

    “哎……”李鄠已经被关了整整一旬了,愣是没能从任怀融嘴里撬出来半句有用的。

    反而他要是敢背地里念叨安南人和尚谨的坏话,立刻会被任怀融听到敲打一番。

    “你唉声叹气地做什么?都怪你,我都没能跟将军一起走。”任怀融对这个贪官没什么好脸色。

    “平昌郡王离开了?”李鄠还以为任怀融说露馅了。

    “想得还挺美,我们将军要是离开,我怎么可能留在这里?”任怀融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他刚打开门,就惊喜地喊道:“将军!你回来了!”

    “怀融。”尚谨脸上难掩疲色,他已好些日子没好好休息了。

    “那边的事都解决了?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尚谨点了点头:“嗯,陛下说了,岭南道之事,交由我全权处理,我大约还要再留些时日。”

    李鄠的心里顿时燃起希望,如果尚谨留在这里,他由其他官员审判,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尚谨转向李鄠,说道:“李鄠,按理说,你现在应该被押送回长安,可是我留着你有用,你先入狱待审,等我启程离开安南,你跟着我一起回长安,见你的亲人最后一面。”

    李鄠脸色惨白,他进岭南狱?他都怕安南人来劫狱,把他拖出去当众折磨。

    “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非要置我于死地?”

    如果尚谨不插手,有家里运作,他或许还能保住命,至多也就是流放。

    “你吃着俸禄,却不好好为官,自然和我有仇有怨了。”尚谨勾唇一笑,“不过我也要谢谢你,刚好让我拿你去给他们当例子。两税法的缺陷,在你身上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啊。”

    “你想拿我开刀,改两税法!?”李鄠震惊不已。

    “你就是我刚好遇到的顺手的筏子,别把你自己看的太重,没有你,我一样要改。”

    李鄠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会儿只想泄愤:“你以为你能成功?你敢改!结果便同那杨炎一般!”

    “我不觉得杨炎的结局很惨,你怎么会拿这个来吓唬我?”他从来都觉得变法者为变法而死是死得其所,“看起来你比我更怕死。”

    面对尚谨的立体防御,李鄠还试图戳他的痛脚:“那你觉得那些安南人能有好下场?他们可是私通南诏造反!”

    他笑道:“你想多了。”

    “南诏不日便会退兵,离开安南。”

    他就对南诏人说了三句话:

    要么南诏撤兵离开,要么他带兵过去。

    他知道南诏的小国王异想天开,想要称帝,不离开安南的话,他回去就把这话告诉陛下。

    南诏是想当藩属国,还是变成羁縻州,亦或是都护府,都由南诏自己决定。

    “安南百姓也会解散军队,回到家中。”

    安南民族众多,本就是以安抚为主,但凡李鄠多干点人事,都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难不成他们还能把整个安南给屠了?

    “我已上书陛下,请陛下调任新的安南都护接替你。”尚谨起身道,“你好好想想都护二字的含义吧,你也配做都护。”

    门关上的时候,有怨毒的话语传来。

    “尚谨!你想改革变法?!你一定会失败的!你以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那么做吗!”

    他听完依旧面不改色,这种话他都已经免疫了。

    黄巢虽然厌恶李鄠,但不得不承认李鄠的话有一点说的很对,他忍不住问:“如果变法失败怎么办?你想过吗?”

    世家就是豺狼虎豹,一但尚谨没有了现在的权势,他们会立刻咬死尚谨的。

    “失败……我不觉得我会失败。”

    他不想给自己消极的暗示,但也确实规划好了一切。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只能苦一苦世家,骂名我来担了。”

    尚谨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黄巢的心却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听懂了尚谨的言下之意。

    他似乎真的了解了面前这个人不为他人知的一面。

    “你想做什么?”他明知故问。

    李鄠说的对,世家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奔走其中,就会被绊倒。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那就杀,只要杀的世家够多,就没有人可以再阻挡他们。

    尚谨笑而不答,反问道:“你会和我一起吗?”

    “会。”他的想法从不因为得中功名而被轻易改变。

    作者有话说:

    小谨:你们的噩梦回来啦!南诏:……黄巢:好合拍的思想小谨:早知道应该吟黄巢的诗吓吓他。黄巢:完啦!明章怎么知道我的反诗的!

    第312章 变法

    长安,宣政殿。

    “两税法必须要改,且看李鄠便知,他能巧立名目至此,正是税法的弊端。”

    尚谨依旧在阐述的自己的想法,此刻他是朝堂上最惹眼的存在。

    李鄠家中的长辈怨怼地盯着他,但是也知道李鄠干的都不是人事,只能自认倒霉。

    他不经意似的瞥了那人一眼,并不在意。

    李鄠下狱斩首,安南众多官员流放,岭南道有监督之责的官吏包括岭南节度使皆贬官。

    李炎震怒之下,再派遣十位黜陟使,荡清地方贪腐。

    而他以李鄠和其他岭南道官员为引,上书言事,主张变法。

    他的变法里有朝廷官员支持的,诸如增强刺史权力、清理冗官等。

    但更多的则是被反对,原因无他,触犯了世家利益。

    改进两税法,他们就不好再钻税法的空子;发展账籍制,他们大肆购买土地田产后就难以隐瞒;变革科举,他们将世家子弟输送到朝中就变得困难……

    诸如此类,其实尚谨早就开始做铺垫了,只是他们被温水煮青蛙,觉得尚谨不过是小打小闹,此时才将尚谨的真正意图看清。

    然而再多的反对声都无法阻挡尚谨的决定,他有自己的支持者,不怕没人做事。

    李德裕从始至终不曾发言,人人都道朝堂又要变天了。

    多少年前是二李朋党,如今要变成李党和尚党了?

    然而更多的人都觉得从此之后还有没有李党都是个问题。

    李德裕的确一言不发,也没人敢把话往李德裕身上引,但是不反对,本身就是默许。

    很多年前,李德裕独断朝纲,是从不给别的宰相说话的机会的,至多也就是李绅和崔珙还能勉强说的上话。

    自从尚谨步入朝堂,李德裕却开始把资源往尚谨身上倾斜,事事皆要与尚谨商议。

    未必是尚谨真的天才到能有所有人都没有的独特见解,让李德裕眼前一亮。

    而是李德裕愿意与尚谨分享相权,并且把尚谨培养成下一个自己。

    与其说尚谨要自立山头,不如说是李党内部出现了裂痕。

    李党确实一直在改变时局,比起牛党他们更加进取偏激,但尚谨的变法已经超过了其中一部分官员心中允许改变的限度。

    似乎新的党争就要产生了。

    只是这一回不同于以往,若说以前只是政念不合,如今便是实打实的阶层之间的利益冲突。

    反对派多是世家的中流砥柱,被尚谨即将推行的变法触犯了利益。

    支持派以尚谨为首,多出身寒门和逐渐没落的世家旁支。

    当然,不是没有世家子选择站在尚谨这一边,也不是没有寒门受提携选择站在世家一边。

    世家依靠几百年积累的资源和势力,扎根在朝堂的各个角落,伺机而动。

    尚谨则凭借西北藩镇和长安禁军威慑蠢蠢欲动的反对派,团结寒门的力量。

    以李德裕为首的中立者持中不言,似乎仍在观望。

    然而他们也实在不明白,按说李德裕应当是重视门第的,赵郡李氏的出身,排斥科举偏要门荫入仕的举动,怎么会默许尚谨的行动?

    至于李炎的意见,尚谨能站到现在这个位置,本就是李炎将荣耀加诸于身。

    经历过那场宫变,就算李炎现在贬斥尚谨,他们都不会轻易相信,只会觉得这君臣在耍他们。

    *

    平昌郡王府。

    刚经历一场朝堂辩论,黄巢的心情不大好。

    他们回来之后,他就因为协助尚谨平定安南叛乱而得到提拔。

    他武举及第的时候,那些官员也是好言好语的对待,现在尚谨开始变法,有的人立刻拿出律令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跟他一样出身的,因而这种言论没翻出多大水花。

    他不至于受影响,但就是恨得牙痒痒。

    尚谨知道他心里不舒坦,安抚道:“明日就收拾他们。”

    “你受的气比我多吧?你还是太温和了。”

    但凡尚谨像当年李德裕那样,把反对派一个个都贬走,哪还有那些人说话的份?

    尚谨摇了摇头,在政斗上,他比黄巢经历的多,因而清楚不能逼得太急。

    如果这是政变和起义,他选择和黄巢一样立马掀桌子,但改革变法的步子不能迈大,把反对者都给贬走也不切实际。

    要贬也得等到他这边的官员能代替之后才行。

    “陛下还要用他们,世家的力量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牛李党争再厉害,双方的官吏也都还是世家的,最主要的分歧也是在军事上,这回涉及到政治经济,哪还有那么容易。

    “反正他们斗不过你的。”黄巢不以为意。

    这些世家应该庆幸尚谨还愿意坐在棋盘一边和他们对弈,不然就该担心自己和汉朝那吴王太子一样,被抄起棋盘打死。

    “对我这么信任啊?”尚谨笑吟吟地问。

    黄巢点了点头:“你手里有兵权,世家就算养私兵,也打不过你的。”

    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呢?因为私盐生意不好做,他家中真的养了一群护院一类的土兵,开销很大。

    世家虽然比他有钱,但是想要短时间养一支能与西北军镇边军相比的军队,先不说会不会被发现,定性为谋反,就是真养了,过不了多少年也要家财散尽。

    要他说,尚谨简直就是天生的造反圣体。

    不过也确实如尚谨所说,乱世可不是什么好事,能避免就避免。

    提到世家,黄巢又忍不住问:“李公真的支持我们?他出身赵郡李氏,掣肘太多,而且李公不是出了名的以门第为豪?”

    李德裕的诗文极为有名,又出身大族,要走科举入仕的路不难,而当年李德裕偏偏要靠门荫进入朝堂,可见是很看重门第的。

    “李公的确看重门第,或者说,世家出来的人,没几个是不以门第家学为骄傲的。”尚谨话锋一转,“但李公也格外喜欢提拔贫寒出身的才子。”

    李德裕身上还有个成语典故,叫做“八百孤寒”,历史上李德裕被宣宗贬到崖州时,还有写诗怀念他的。

    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

    “而且赵郡李氏也分了三祖多房,李公是赵郡赞皇人,他们这一地的一支起初并不是赵郡李氏里最有名的,这百年来才有许多子弟得了重用。”

    哪怕是同一个郡望姓氏的人,也不一定同样富贵显赫。

    好比牧之和胜之,因为早年间父亲去世,与他们的堂兄杜悰相比,家庭条件就已经差的很远了。

    “赞皇的李氏有不少都是科举做官,更有积极推行科举的,但他们也会利用门第谋求家族的强盛,对他们来说二者并不冲突。”

    “他们本有才干,又忠于皇帝,顺应帝心,审时度势,振兴皇权,他们这一支迅速显赫起来。”

    黄巢不禁惊叹,尚谨是真把这些世家都摸清了啊?

    “之前的皇帝想要的是什么?安史之乱以后,皇权愈发衰微,想要的是平定叛乱、收复失地、打压藩镇、抑制宦官,革除弊政。”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打压藩镇和革除弊政。”

    虽说他也算军镇的人,但是比起河朔割据的藩镇,他看起来可要忠诚多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就算他要变法,侵犯了那些人的利益,也没有人怀疑他会拥兵自大。

    “河朔藩镇强悍,若不想大动干戈,就要潜移默化地改变,若要直接用兵,陛下需要更多钱财支撑军队。”

    “无论怎么选,都要进行变革。”

    不改变,就只能覆灭。

    “如今陛下支持我,别说李公本就拔擢贫寒,就算李公的内心真的支持反对派,也不会反对我。”

    李德裕对他有提携之恩,本来就准备退休了,如今变法也都私下里帮着他的。

    尚谨从不担心李德裕会半路跳出来和反对派站在一起,他清楚李德裕的为人和理想,而且有些事李德裕看的比他更透彻。

    “因为如果没了皇帝的支持,宰相也很难再有之前的权力。”

    宣宗登基,即便李德裕权倾朝野,也一贬再贬。

    “我也一样,如果哪一日皇帝不愿再支持我,变法会迅速崩溃,我们的努力顷刻间付之东流。”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所以他不会把所有的赌注压在李炎或者未来的皇帝身上。

    “以后的事情……明章觉得谁当太子好?”黄巢十分好奇,“他们五个就是站在秤上,你站在哪边,哪边就赢了。”

    “我觉得都很好,至于支持谁……”他还真有些拿不准。

    “杞王颇具才干,性格耿直,他又是长子,朝中支持他的不少,只是他的心眼看起来不怎么多。”

    “益王爱好骑射兵法,他与武将更合得来,跟我们的人关系都还不错。他性格倔强不认输,是会一条路走到底的人。”

    “兖王的性格外柔内刚,看起来文弱良善,指不定锻炼些时日能把那些官员玩得团团转,他心里很能藏事。”

    “德王平日里看着懒散,学业也是中等的,但却是大智若愚,他可不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

    “昌王是幼子,生性内向一些,比起他的兄长们稍显劣势,但一向是最用功的那个,对我也很亲近。”

    他若是世家,或许会推德王或者昌王做太子,不过这两位到底是不是能被拿捏的人,可是个大问题。

    尚谨思索了半晌,摇头道:“不急,这事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变法开始没多久,我也还要观望一段时间。”

    “确实,反正你们现在的关系好着呢。每回看到他们来找你,我就要感叹你到底是怎么和五位亲王关系都这么好的。”

    其他的大臣要么与皇子保持一定距离,要么就是只与其中一两位皇子保持比较亲近的关系。

    尚谨可倒好,哪个都不选,哪个都选了。

    他自从亲眼见过尚谨端水的功夫之后已经麻木了,这可能就是尚谨能同时拥有众多好友的原因之一?

    尚谨笑道:“可能是多年以来习惯了。”

    他帮皇帝养孩子都养习惯了,不过这种继承人难以确定的问题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原本确实觉得选谁都可以,但是自从开始变法,他也的确思考起谁做皇帝对他最有利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选择会对太子人选造成巨大的影响。

    毕竟李炎是真的问过他看好谁,只是他没有正面回答。

    *

    大明宫,清晖阁。

    时值冬日,长安下了一场大雪,昨夜雪停,今日李炎便在清晖阁赐宴李德裕和尚谨。

    “陛下怎么今日突然赐宴?”尚谨欣赏着太液池的景色。

    太液池的雪景会让他想起在鄯州的日子,那里的湖泊美得像是假的。

    “雪后初霁,请你和文饶来赏雪的。”李炎解释道,“你们两个该歇歇了,我也要休息。”

    他可算是知道当年怎么派了李商隐去剑南道,让李商隐劝着点尚谨,让人多休息,结果李商隐直接被同化了,回来的时候还瘦了不少。

    尚谨自是不必说,为了变法的事情忙前忙后。

    不仅自己忙,身边的人也都没闲着,连他都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加勤政了。

    而李德裕嘴上说着是中立,活是一点都没少干。

    “我倒是想换个闲职去洛阳,陛下能答应吗?”李德裕笑着问。

    这话是假的,他虽然精力不如前两年了,但是仍然有年轻时候的抱负,不愿离开长安。

    李炎显得十分抗拒,回答道:“那可不行啊,当年我刚登基,你来劝谏我的时候,不是告诉我天以是勤勤儆戒吗?还说不必担心眼前的难题,会与我一同解决,我可是一个字都没忘记的。”

    他与李德裕年龄相差将近三十岁,因而不愿意去想那些生生死死的问题。

    “陛下记得这么清楚啊。”李德裕感慨万分。

    “怎么会忘?不过说起来,我们两个年纪是大了。”李炎看向尚谨,“明章还十分年轻呢,可以多历练。”

    只恨他们三个不是同一年生的,不然能少许多曲折。

    但是这样也好,尚谨只比他的儿子们大几岁,他能放心地让尚谨辅佐下一任皇帝。

    如果尚谨足够长寿,说不定可以三朝宰辅,经过几代皇帝的推行,变法的成果应该可以稳定下来。

    不过他这种想法算不算在咒自己和自己的儿孙短命?似乎不大吉利?

    “虽然我觉得陛下与李公不显老态,但是愿为分忧。”

    尚谨的意思就是他们有什么累活可以往他身上派,他已经很习惯了。

    李炎无奈地问:“你都不知道累的吗?”

    他就是嘴上说说,怎么还真往自己身上揽的?他都怕尚谨累坏了。

    “不知累。”尚谨目光坚定,“只要看着变法一日日推进,我不知累。”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两章就完结了决定走开放式结局,至于太子人选花落谁家,可能每个皇子一个当皇帝番外(?)百变皇帝(x)*小谨:每天都在卷生卷死黄巢:每天都想直接掀桌李德裕:每天都在纠结退休还是接着干活李炎:每天都在安抚随时都可能破防的世家世家:如果李公也支持尚谨,真的会破防

    第313章 云霄万里人

    会昌十九年,三月三。

    “这几年不知怎么的,又兴起上巳节了。”杜牧兴致勃勃,正想着一会儿玩些什么花样作诗。

    “衰落之时,自是无人有心玩闹的。”张祜笑道,“而今却大有不同了。”

    大唐一直很重视上巳节,但是安史之乱以后,人们都疲于奔命,上巳节便没有以前那么兴盛了。

    近些年上巳节逐渐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去城外踏青春游都是熙熙攘攘的。

    尚谨捻了块糕点,叹道:“哎,到底是谁想起来请我的啊?和你们一起作诗,压力很大的。”

    他本来不准备过节的,但是他们都去,他当然要来,便是围观也是好的。

    坐在他身旁的李德裕动作一顿,只当作没听见。

    还能是谁?都是陛下和他的主意,不然他们怎么会在皇家园林里曲水流觞?

    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白居易一眼,心中莫名别扭,思绪都被打乱了。

    但是他也很想问这个问题,到底是谁把白居易从咸阳请过来的?也不提前和他说一声。

    尚谨还是李商隐?

    而李商隐对于白居易的到来显然十分高兴,他坐在白居易身边,两人聊得正欢。

    “这不是人多热闹嘛?”段成式交游甚广,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

    他们这诗会,上到八十,下到二十,覆盖全年龄段。

    柳公权成了此次曲水流觞的记录员,他看向溪流对岸的尚谨,调侃道:“那你请我一起,到底是为了作诗还是骗我的字啊?”

    “我不擅作诗,本想着学王羲之作序,可惜我的字上不了台面。”他的字也是不错的,但不敢与王羲之和柳公权相比,“柳公就不同了,不仅诗赋好,书法也是一绝。”

    “你惯会夸人的。”柳公权摆摆手,“我记就记了,你们一人接一句,押不上的可要罚酒,我和乐天就不喝了。”

    白居易抬头用控诉的眼神看向柳公权,柳公权不为所动。

    “你要是喝酒,我怕明章这孩子的医术不够使。”柳公权说起二人在苏州初识时同游的诗,“佳时莫起兴亡恨,游乐今逢四海清。这可是你说的,我还想和你再登齐云楼的。”

    他们两个都过八十了,今天就是来凑个热闹,养生不好吗?

    白居易也十分感慨,终于妥协:“怕了怕了,不喝就是了。”

    他还想偷偷抿一口呢!

    酒杯摇摇晃晃,先到了温庭筠面前,吟诗对温庭筠来说是信手拈来。

    他正叉着手思考,就感觉有人的目光太过热烈,松开手抬头一看,是罗隐。

    罗隐是今年的科考状元。

    今年初次采用答卷糊名誊写的制度,罗隐的策论被尚谨一眼看中。

    同时罗隐也是今日曲水流觞里最年轻的,只有二十五岁。

    这位新科状元的产生鼓舞了不少贫苦之人,让人们对科举改制大加称赞。

    换作以前,罗隐怕是再考十次都没用。

    不仅因为罗隐出身贫寒,也因为罗隐的观念定与世家不合。

    尚谨欣赏罗隐,吏部栓选刚开始就将人提拔为官。

    这小子也是真敢说,一个人能把满朝文武怼的哑口无言,甚至直言尚谨哪里都好,就是不够激进。

    温庭筠将想好的诗句吟出,又问道:“你怎么了?”

    罗隐性情狂放,向来不藏着掖着,直接回答:“我一见你叉手,就想到在贡院的时候……”

    温庭筠监考时的压迫感强得很。

    即使是不作弊的,看到温庭筠叉手都觉得害怕。

    段成式笑得前仰后合:“好啊,飞卿你现在要成举子们的噩梦喽!”

    新的酒杯又兜兜转转停到罗隐面前。

    罗隐的诗风和温庭筠大为不同,但接在一起竟不显得奇怪。

    重新在上游放了一杯酒,这回酒杯到了白居易面前。

    待到白居易作了诗,拿到酒杯的是李德裕。

    李德裕愣了一下,随即接上,似乎早就在心里打了腹稿。

    杜牧坐在李德裕斜对面,此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祜摸不着头脑,问道:“你笑什么呢?”

    杜牧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

    李公以前说不喜白乐天,这会儿怎么还在心里提前把诗给想好了?

    一点都不坦诚,这不是很合得来?

    紧接着酒杯就到了杜牧面前,他当即正色沉思,接了一句诗。

    李商隐被杜牧的变脸逗乐了,结果下一个就是他。

    “我算是看出来了,谁大笑这酒杯停谁那里。”

    *

    五月初五,平昌郡王府,书房。

    尚谨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五颜六色的丝线,无奈地问:“你们觉不觉得这也太花了?”

    大皇子摇了摇头:“不觉得啊。”

    “你确定?”

    谁家端午节的时候胳膊上绑二十五种颜色的丝线啊?

    而且长命缕一般都是正五色,这种跟以前的相比更加多彩。他们五个是不是提前商量了的,怎么找出来这么多颜色不重样的丝线。

    “这不是消灾祈福吗?”二皇子觉得看着很顺眼。

    “那也不用给我五个长命缕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戴了个七彩护臂。

    三皇子摇头道:“那不一样,我们送的不是一个东西。”

    “怎么个不一样法?颜色不一样?”尚谨好奇地问。

    “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三皇子颇为认真地回答。

    “你们一人一个名号是吗?”尚谨哭笑不得。

    五皇子点头道:“嗯,是不一样的。”

    四皇子并不纠结五彩丝的问题,而是在回味中午的吃食,感叹道:“明章今年也太忙了,我都不能常来郡王府了。”

    他真的很喜欢来蹭饭,但是自从明章开始变法,经常待在官署,来郡王府的话根本见不到人。

    尚谨笑道:“难得来一趟,所以吃了我十个不同口味的粽子?”

    “因为很新鲜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多新奇的粽子呢。”四皇子对尚谨的厨艺极为推崇。

    尚谨故意逗他:“龙舟竞渡更新鲜,你要不要去?”

    “啊,我好困,我睡一会儿。”四皇子立刻躺在榻上装死。

    大皇子立刻有样学样,躺在另一张榻上,喊道:“我也要睡这里。”

    “也不可能真带着你们去。”他估计他们也划不赢,去看别人赛龙舟还差不多。

    再说都这个点了,估计赛龙舟都结束了。

    “睡觉有什么意思,不如去靖恭坊打马球。”二皇子试图拉着尚谨出去,“明章也好久没带阑夜出去玩了吧?”

    【天啊,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系统非常感动,自从不打仗之后,除了每天接送尚谨上下班,感觉都没什么事能做。

    「你想去吗?」

    【不,我要缩在这里吃水果。】

    马球很好,但它不想动弹。

    三皇子否决了马球的提议:“哪有大中午去打马球的,就在府内好。”

    五皇子没有异议,他走到书架旁说:“明章的书房有许多藏书的,可以读书。”

    “你们还真睡啊?”二皇子不可思议地盯着大皇子和四皇子,“那我也要睡。”

    想想也正常,待在这里的确让人放松,休息的时候也舒心。

    “我书房只有两张榻,你们要是想休息,叫人带你们去你们的屋子。”尚谨拉住二皇子,无奈地说。

    以前他们常来,郡王府空屋多,所以他们每人都有一间房用来休息。

    书房里的榻都是用来临时休息的,哪睡得下这么多人。

    “不要,这不公平。”二皇子坚持要留在书房。

    偏偏五皇子这时候也来凑热闹:“我可以打地铺。”

    “阿弟真是越来越不拘小节了。”三皇子感叹道,“那我也要。”

    “别闹。”尚谨扯了扯嘴角,“我们还是去打马球吧。”

    真要是皇子在他这里打地铺,一个不小心传出去了,那还不得炸了锅?

    *

    一晃到了冬日,尚谨却没想到张议潮今年来的如此早。

    “阿耶,这才刚到冬月,我还以为你要到冬至才来。”尚谨满心喜悦。

    一般情况下张议潮都是冬至前几日才来,今年的冬至稍微晚一些。

    “来给你庆生辰的。”张议潮拍了拍他的肩,“总觉得你比去年瘦一些。”

    “阿耶每年都这么说。”他觉得还好,马槊照样能挥成一个圆把别人抡飞。

    张议潮跟着他走入府内,说道:“我准备卸担子了,空闲也多了,能来长安陪陪你。明年我都六十了,是退居的时候了。”

    尚谨惊讶之余又觉得很正常,于是问道:“那节度使的位子?”

    他心里觉得是长兄张淮深,毕竟历史上也是张淮深带领归义军。

    果不其然,张议潮回答道:“交给大郎。你长兄壮年之时,正适合接任。”

    这些年张议潮逐渐把节度使的职权让给张淮深,慢慢培养张淮深的威信,已经到了彻底可以放手的时候了。

    “那阿兄呢?他愿意吗?”尚谨最担心的就是兄弟倪墙。

    “他做副使,辅佐你长兄。”张议潮对张淮鼎有所安排,“别担心,你阿兄心中一直清楚这事,仍旧与你长兄关系要好。”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奖励将在返回系统空间后结算。】

    系统欢快的声音响起。

    尚谨呆立在原地,他一直以为这个任务要一直到他快要离开大唐才能完成,但现在他可以安心了。

    归义军的劫难,是皇帝的多疑,是被困长安的张议潮,是渐生嫌隙的张氏兄弟,是无法挽回的时局。

    而今他一个个地解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回过神来,点头道:“嗯,我相信兄长们能同心协力,保护好河西百姓。”

    张议潮心系河西的政务,也关心尚谨的变法,时时刻刻都帮着思虑。

    “这事我还未上书,旁人不知道,但河西的事务已经交给你兄长们了。”

    “你如今变法,得罪许多人,我怕河西变动,扰了你的变法,让他们以为可以欺负你。”

    毕竟在有些人眼中,河西节度使换任,意味着尚谨和河西的联系减弱。

    然而从尚谨被带回敦煌之后,张淮深和张淮鼎就一直拿尚谨当亲弟弟对待,他们是一体的。

    “阿耶放心,他们欺负不了我。”尚谨又问道,“阿耶,张氏也是世家,你会觉得我的变法对张家不好吗?”

    河西的世家不少,他的变法或许终有一日也会被那些人反对。

    张议潮先是一愣,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担忧,笑道:“傻孩子。张家算什么世家?南阳张氏?比起其他河西人,张家的确算是世家,也更加幸运。”

    “但我们都曾被奴役欺压,所以我明白你为何想变法,更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你侵害了张家的利益。”

    河西的世家虽然一样扎根在土地里,但这片曾被吐蕃破坏的土地,仍然在恢复元气。

    其他世家反对的那些事,目前还不是河西世家要考虑的。

    “河西人会永远做你的后盾,而你只要大胆地做你想做的事。”

    尚谨的身后是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身旁有亲人,有同袍,有好友。

    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作者有话说:

    唐朝篇结束!换上宋朝专属封面!猜猜系统是什么小动物(明示)本章评论参与抽奖!其实还有很多故事没有讲,比如变法的后续啊,谁继承皇位啊,归义军之后的事情等等但是再写下去就停不下来,太长了hhh会写番外,评论区点赞投票先写哪个皇子当皇帝的后续(都会写,只是决定顺序)*罗隐:万万没想到我在最后一章出场了一下小谨:没办法,你年纪小,看皮日休和陆蒙,还在好好学习呢*五月五日以五彩丝系臂﹐名长命缕﹐一名续命缕﹐一名辟兵缯﹐一名五色缕﹐一名朱索。——东汉·应劭《风俗通》

    第314章 崩了(小修)

    靖康元年冬,河北西路,磁州。

    尚谨睁开眼的刹那,下意识侧身躲避,一个扫堂腿踢到敌人脚踝上,翻滚错开了兵刃。

    【???阑夜!你给我出来!】

    他一边在心里呼唤系统,一边抢走倒下去的敌人手中的兵器,用以防身。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他镇定心神,继续与敌人厮杀。

    这不对吧?他怎么好像已经成年了?一般不是幼年期吗?

    说好的送他到元祐年间呢?他繁华的开封哪去了?

    就算把他弄到战场上来了,对面看着不像西夏兵,周围环境也不像是西北。

    他一刀刺入倒在地上的敌人的关节,又将对方的铁骨朵抢了过来。

    附近还在烧杀抢掠的不知哪个国的兵卒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朝他大喊着冲了过来。

    得益于系统的辅助,他听懂了,依照如今的情况,敌人应该来自辽或者金。

    他觉得这次任务要完了,附近看着像河北河南,却有不少全身披甲的敌军,可能是雪乡二圣或者完颜构时期。

    能不能把宋哲宗还给他?他想要个正常人皇帝,而不是拟人皇帝。

    他又觉得肩头莫名一重,有毛茸茸的触感,伸手一抓,便捏着一只纯黄色狸奴的后脖颈到了面前。

    “金丝虎?”

    “喵?”猫咪被他提着,迷茫地与他大眼瞪小眼。

    小猫应该是系统变的,但是系统应该跟掉线了差不多,现在这个明显就真的只是一只呆呆笨笨的猫,连挣扎地动作都没有,之前却很紧地抓着他的衣裳。

    猫咪很可爱,但现在不是撸猫的时候。

    他默默把猫放回肩头,右手握着铁骨朵敲在了敌人的头上。

    这身上没有甲胄揍人的感觉,这骨朵的手感,恍惚间回到在唐朝发动宫变的时候。

    对面的敌人略微有点多,大概有十几人。

    不知这里是哪里,这一带似乎只有零星几个还活着的汉人,他手中拿着兵器,身材高大,脚下是刚断气的敌军,原本四散开来的敌人看着他像是豺狼闻到了荤腥。

    眼看着自己吸引了的注意,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总比让敌人去追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好。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甲胄,打起来有些为难他。

    *

    【宿主!我来了!】

    尚谨肩头一轻,金丝虎跳到了地上。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系统先将重要的事项告诉尚谨,等危机之后再详细解释。

    【现在是靖康元年的秋天,你在河北西路的磁州。】

    【两路金兵已经南下,太原被完颜宗翰攻破,宋钦宗准备派赵构求和。】

    【岳飞从平定军突破金兵包围,正在回家的路上。】

    尚谨的手一抖,戳中了金兵的眼睛。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先不管了,猫科是吧?吓死他们!」

    金丝虎一个跳跃远离了尚谨,避开了人前。

    一声虎啸炸在金兵的耳旁,更将几匹战马惊得不听使唤。

    毛色艳丽的虎忽然出现在金兵背后,棕黄的背部有数条黑色纹路,庞大的体型吓得几个金兵一时间愣在原地。

    尚谨顺手一刀砍在一个金兵的面门上,尖厉的叫喊声伴着鲜血溅到耳畔。

    「这不对吧?金丝虎变大猫,怎么变成东北虎?河北出现这个合理吗?」

    虽说论气势,他们的确赢了。

    附近的金兵不多,他将这一支金人队伍尽数杀死后,身上多了不少伤口。

    他收拾起几件兵器,抢了一匹马,但是没有去剥他们全部的甲胄,只拿了一些与宋军差不多的戴上。

    虽然这里应该会四处都是金兵,但还算是宋朝的地盘,自己穿了金人的甲胄可真是有嘴说不清了。

    他现在也不可能只身前往开封,更不可能去组织军队。

    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别说他了,就算是王翦李牧韩信卫青霍去病等人都来了,一样不能靠军事救宋朝。

    造反倒是可行,兵权在手里什么都好说。

    李牧坐镇守城,韩信组织军队,霍去病攻打城池,王翦包围开封,卫青帮他处理军务偶尔去打个金人……简直完美。

    然而也只能幻想一下造反,这个世界的任务是岳飞和北伐,那么一个忠君爱国的人,总不可能和他一起造反。

    他只有走文臣的路,把皇帝的想法引到他的路上,才能为岳飞北伐做好后方的保障。

    但是这个时间点太糟糕了,宋钦宗是指望不了的,已经把锅扔出去的宋徽宗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赵构……能听他的支持岳飞就怪了。

    等站稳脚跟,他要尽早筹谋新的皇帝。

    *

    「阑夜,现在可以解释了。」

    他纵马钻入密林,但也只是得了片刻的安全,谁也不知道何时又会遇到金人,这一片都已经沦陷了。

    【我们在离开上一个世界前往这个世界的时候出了差错,很难解释,宿主可以理解为时空通道的扭曲导致宿主穿越的时间地点都发生了错乱。】

    【原本应该去宋哲宗那时候,现在却来到了靖康年间。原本应该在开封,现在在边境。】

    “……”他第一回遇到边境在河北河南交界处附近。

    「看得出来,我的观众都没了,一个弹幕都没有,系统崩了是不是?还没修好?」

    尚谨扫了一眼几近透明的屏幕,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但他更关心接下来要怎么办。

    【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处,宿主现在的身体因为时空错乱,直接就是巅峰状态,不像汉朝那时候,射箭都要重新练力气。】

    「我发现了,不然刚刚早死了。不如我们来谈谈吧,对我的补偿怎么说?你们主系统平时就扣得很,不给我补偿我就要罢工。」

    【宿主你笑得像个奸商,很想念最开始的你。】

    「好哄是吧?大秦的时候我连古话都是现学的,还傻乎乎的,不知道问你要补偿。」

    「哦对,这回干脆连秦朝的一起补偿给我好了。」

    「还有精神损失费,你知不知道我原本以为是个轻松活,结果变成地狱难度是什么感受?」

    这回来到这个世界,的确比以前更久也更晕,一睁眼就是敌人的刀,得亏他在战场上历练久了,不然已经命丧黄泉了。

    他来之前,系统告诉他,这次要去宋哲宗那时候,但任务目标却是岳飞,也就意味着他至少会比岳飞大二十岁,又有一个难得武德充沛的宋皇帝,完全有时间有机会为岳飞铺路,并且慢慢培养一个能担得起宋朝担子的太子。

    他当时还想着自己辛辛苦苦了三个世界,总算有一个稍微宽裕些的世界了。

    等到他真到了,告诉他现在的皇帝是宋钦宗,金人都打到开封了,岳飞早都成年了,他现在连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看情况像是南下的难民,应当只是个普通百姓。

    【宿主不问我能不能离开这里去正确的世界?】

    系统仗着自己现在是猫,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喵喵地撒娇,企图让他平息怒气。

    「能走你早就带我走了,能这么心虚?」

    他捏了捏猫耳朵,逗得猫耳一跳一跳的。

    「何况来都来了,既然已经插手了,能救多少人是多少人,我不怕任务失败。」

    他以前很担心失败,如今却不怕了,大约是前几个世界给他带来的习惯和底气。

    【宿主,已经申请到补偿了。】

    「这么快?那为什么还是看不到观众的弹幕?」

    尚谨讶异地去翻系统面板,发现并不是所有面板都能用。

    【技术人员正在检修。】

    「你们的人都是草台班子吗?今天能修的好吗?怎么其他模块还是没有反应?」

    「修个系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多请几个人吧。没能量点的话我可以赊给你们。」

    猫要是背部流汗,系统此刻该汗流浃背了,宿主的嘴皮子在唐朝锻炼得太利索了。

    它赶忙把话题扯回补偿上。

    【第一个补偿是宿主的身份这回可以自己定,就像秦朝那次一样,但是不能太离谱,必须符合逻辑,并且要让其他人觉得可信。】

    秦朝那一回是新手福利,之后的世界都是系统随机身份。

    【第二个补偿是由于宿主这次穿回来的身体年龄已经十八成年,宿主可以在确定身份之后回到之前的时间补全经历,以免造成错乱。】

    历史板块的宿主一般进入世界的时候,身体年龄不会超过十岁,甚至有一两岁的,以免系统补全的空白经历产生问题。

    它相信穿回去之后宿主虽然年龄小,但是肯定能干出些惊人的事情来,毕竟宿主都是从小就开始搅弄风云的。

    「哦?真的?」

    尚谨眼睛一亮,他现在十八,往回倒时间,岂不是可以提前把……

    【宿主,不能对大方向造成影响,那个时间点的历史在这个世界已经确定了,如果改变的话,世界会混乱。】

    比如现在宋徽宗宋钦宗宋高宗都活着,那宿主就不能在补全身份时把他们都杀了。

    尚谨对此十分失望。

    【但是宿主可以为自己营造一些有利条件,系统也会帮助宿主在后续任务过程中维持身份。】

    「我能把自己的身份变成宋朝宗室吗?」

    他好像一直没动过当皇帝的念头,但此时他是真觉得他比雪乡二圣厉害,不如他上。

    他实在担心自己在宋朝被气死。

    【不能,宿主你和他们没关系啊。】

    「行吧,还有什么?」

    【根据系统的预测,如果宿主以现在的形象进入宋朝朝廷,开局被排挤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尚谨虽然年轻,但身材高大,多年的军伍经历让他的精神面貌和某些宋朝文臣格格不入。

    一看就是打仗的好手,再加上习惯性的北方口音,以后到了南宋,不被排挤就怪了。

    当然,以尚谨的手段能力,就算被排挤也不过是最开始的事情,但总归会比较麻烦,毕竟第一印象对人际关系影响很大。

    「所以?」

    【宿主将在遇到重要人物后获得补偿buff:温良文弱。】

    「……怎么感觉不像好东西?」

    尚谨打开系统面板,看着这个buff的作用,一时间笑出声。

    让他给人一种温良文弱的即视感?降低自身的侵略性?容易让人觉得亲近?

    这不就是让他变得像秦朝时的自己吗?倒是很有趣,也能加以利用。

    【不一样哦,宿主在秦朝的时候也是习武的,只是没上战场领兵打仗,到不了文弱的程度。】

    「嗯?」

    【可以理解为君子六艺娴熟的儒生和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儒生的区别。这个buff原本应该是要和众多宋朝文人接触交友才能得到的,很多人拿来扮猪吃老虎的。】

    「宋朝也不全是文弱的吧?能打的也不少。」

    【但符合大众印象。】

    「可是我都能把徽钦两人一手一个提起来扔出开封,文弱……你这buff保真吗?」

    【只要宿主不这么干,就保真。】

    尚谨点了点头,继续去看那些零零碎碎的补偿,系统则是兴奋地调出自己的数据。

    【宿主,我也获得了强化,你肯定喜欢。】

    「让我看看,猫有九命……你能同时变成九只猫?!」

    系统这边的buff名有时候真的是相关又不相干。

    【根据系统收集的数据,来到北宋末至南宋时间点的宿主大都会因为长期处于高压和愤怒状态患上各类疾病,产生心脑血管、肝脏、免疫力、乳腺等方面的问题,心理问题更加严重,所以……】

    「靠吸猫调整心态?」

    被九只猫包围?那是什么天堂?

    【也不只是猫,其他的也有可能。】

    这种都是看宿主的喜好,它家宿主就是猫狗都喜欢,但是之前变成过犬科,这回猫科比较新鲜。

    「照现在的情况,我要准备回到很多年前。」

    他还要好好想想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嗯,但是宿主要预先设定身份,才能回去。】

    「我先去南下到相州附近再说,等弄好身份,去会一会秦桧的老师,说不定还能见到岳飞。」

    *

    他蒙着面一路向南,到处都是金人的骑兵。

    金人肆掠之下,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他救了不少人,也亲眼看着许多人死在金人的铁骑之下。

    接近磁州时,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皆是自愿跟着他,希望受他庇佑的。

    又遭遇一支金人队伍,尚谨深吸一口气,他的队伍里有能拿得起兵器的青壮男子,也有老弱妇孺,他们仅有的几匹马还是从金兵那里抢的。

    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子里,他不可能独自逃跑,弃百姓于不顾。

    金兵过于轻敌,尚谨这边看着就是散兵游勇,然而尚谨那一手铁矛使得出神入化,那些看着不足为惧的百姓也不怕死一般。

    尚谨太熟悉现在这种感觉了,国破家亡之下,他们自然不惧死亡,只想着咬一口金人的血肉下来也是好的。

    相比之下,还有更让金人觉得麻烦的。

    一直有一只猛虎从后方骚扰他们,那猛虎异常灵活,他们的攻击都落空了。

    系统一般只有在金人骑兵比较多的时候才会出现助威。

    跟着尚谨的百姓自然不知道猛虎是尚谨驱使的,见到竟有老虎只攻击金人,顿时觉得这是天助他们,连大宋的老虎都知道打金人,偏偏官家却总想着割地求饶。

    然而金人的数量更多,也更加训练有素,尚谨难免吃力。

    【宿主,我先溜了,来人了。】

    尚谨动作一滞,险些被金兵的兵器扫中,好在反应快躲了过去。

    正当此时,有一队人马杀入了战场。

    尚谨抬头看去,是一支只有二十来人的小队,看装束是宋兵,但甲胄不算太好,等级应该比较低。

    为首的人面相端正,骑在马上,他方才远远地射了一箭,正中尚谨面前的金兵。

    此时他接近金兵,便将弓箭收回去,换了一杆戟刀。

    那张弓一看便知极重,寻常人难以使用,在他手中却像是轻若鸿毛。

    【叮!重要人物登场!补偿buff已经生效,请宿主注意!】

    作者有话说:

    猜猜小谨准备给自己编个什么故事(身份)提示:科举刘猪猪:我深受其害,他连家族史都能编出来*猜猜来的是谁(明示)*我写的是系统崩了,系统很扣,系统修复的慢,绝对没有阴阳( )的意思doge*磁州,河北省邯郸市磁县相州,河南省安阳市汤阴县(岳飞故里)金人最开始没有自己的文字,女真文字是之后才出现的*开学了,早八晚十,全周期无休,感觉要寄了晋江修修你那个代码吧,本来昨天就要发的,等到半夜也发不了,一直到现在还是卡的,现在发更应景了……我现在的怨气比鬼还重orz

    第315章 学武救不了大宋(捉虫)

    尚谨心中立刻有了猜测,是岳飞!

    此时此刻,从北边来的年轻人,在宋军中地位还较低,却又是重要人物,使得一手弓箭,带着几十人便能突破金军包围,见到落难百姓上前搭救,不是岳飞还能是谁?

    战局瞬息间改变,岳飞长驱直入,解了金兵对尚谨的包围。

    尚谨来不及道谢,只将长矛掷了出去,刺中想要绕过他们袭击妇孺的金兵。

    金人重骑兵的那一套,他很熟悉,因此驱使金人的马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甚至因为他座下的马匹并非铁浮屠那一类的重骑,用着还不习惯。

    「阑夜,想念你的战马形态了。」

    很怀念一匹马撞过去把敌人撞得七零八落的时候。

    【我还是比较喜欢当猫。】

    当战马好是好,不仅能陪着宿主打仗,还能荣誉加身,然而宿主收复所有失地、平叛完成后,它每天闲得很,又不能跟以前变成鸟和犬一样到处乱窜,总是少了乐趣。

    岳飞与尚谨合作得很好,又或者说,这是兵卒之间特有的默契。

    即使此刻岳飞还不是那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却也已经在真定府做过“敢战士”的队长,带着百人清剿贼寇,后来又在平定县当偏校,早已不是稚嫩的新兵,清楚如何对敌最有利。

    是而他猜测尚谨应是宋军将士,只是总觉得这人的气质不像军人,倒更像盛世之下的文人,与周遭的血色格格不入。

    不多时,剩余的金兵在抵抗片刻后逃之夭夭。

    他们要烧杀抢掠,又不是非这群人不可,不如换个地方,好过把命丢了。

    而且这一队人明显是宋军,万一是什么先锋小队,岂不是麻烦?

    尚谨手中的兵器已经断了,他干脆地将兵器扔掉,翻身下马,平复呼吸。

    百姓们聚集在岳飞和尚谨身边,岳飞下了马,一扭头,第一个注意到的还是尚谨,只因生的极高,相貌又好,即使是放在军队中,也是惹眼的。

    只是这人有些奇怪,看上去力气很大,且懂得军中训练的方法,与他们配合默契,但是使招没有章法,不像是在军中练出来的,倒像是情急之下胡乱打的。

    他于是上前几步,还不待他搭话,尚谨便开口问道:“多谢诸位救命之恩,不知壮士们可是太原府或者真定府来的将士?”

    岳飞点了点头:“我是平定军的偏校。”

    “镇州……”尚谨垂下眸,确定应该是岳飞,于是问道,“不知你们可否带上这些百姓,咳咳咳……”

    他咳得太厉害,这话又像托孤一般,以至于岳飞本想问他的身份,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担忧:“你受伤了?”

    岳飞在军中见过伤及肺腑的兵卒,也是这样的咳,往往伤及寿元。

    系统震撼地看着尚谨,只能说不愧是医师,见得病人多了,装病也像真的。

    但是为什么要装病?总觉得它和宿主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它要倒扣一个。

    而且刚才还在杀敌,这会儿病弱了,真的不会引起岳飞的怀疑吗?

    「等回溯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装病了。」

    从他听到重要人物出现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我这是老毛病,早习惯了。”尚谨摇了摇头,“比起磁州,相州还是安全些的,他们里面也有几个相州的,去了相州就回家了。”

    “我们都是相州人,正好要回家,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走,也安全些。”岳飞取出了珍藏的药,“我这里还有些伤药,你先拿着。”

    这药其实并不名贵,军中常见,但身处金兵肆掠的环境,有这药已是不易,他身上也只有这一点了。

    “给我也无用,我自幼身体不大好,能撑着一路到这里,怕是等回去,又要卧病在床了。”尚谨推拒了回去,不仅如此,甚至取下战马上系着的小包,拿出一些伤药。

    “你们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才更应该带着药,从平定县一路过来该多难啊。”

    岳飞惊喜地接过,不曾想过还有意外之喜。

    只是他又因为尚谨的话很是意外:“你身体不好?”

    尚谨的确不像个练家子,但那把兵器往金兵身上招呼的狠劲那可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身体不好。

    他都怀疑那马若是铁浮屠,尚谨能把金兵给撞碎。

    “情急之下,便觉得生了一股力气,平日里是没有练过的。”尚谨咳了几声,“家里多有人学医,我又曾常年卧病,久病成良医,身上也一直带着药,我看方才你们也有人受伤了,我可以为你们医治。”

    岳飞更是惊喜,即使是军中,大夫也是少之又少,他们一路突围,人是越来越少,除了战死的,大都是重伤不治。

    身为兵卒,他们对医生有天然的好感与珍视之意。

    尚谨笑着说:“还未说过我的名姓,尚谨,济南府章丘人,家在历城县。”

    “我叫岳飞,家在相州汤阴县。”

    *

    连续奔走了两日,再入夜时,他们终于停下休息。

    “你还好吗?”岳飞担忧地坐在尚谨身旁。

    几日的相处下来,岳飞确定尚谨身体不好了,他们分给了尚谨一把军中常用的弓,不比他手中的重弓。

    尚谨虽能拉开弓,只是常常射几箭之后,脸色便急剧苍白,血色尽失,仿佛那一日的勇武只是昙花一现。

    “还好,我这病真要是发作了,当时便倒了,哪里还能好好坐在这里。”

    其实对尚谨来说,两日行军不过家常便饭,更不用说他们还带了些百姓,速度更慢一些。

    【宿主,我们历史板块的系统是不是很大方?看我给你加的疾病模块多好用。】

    虽说它还没弄懂装病做什么,但补偿时候已经说了会配合宿主,所以它选择辅助宿主。

    不然宿主再能演戏,也做不到能控制自己脸上有没有血色。

    就算是其他大夫来诊断,也会诊断尚谨确实有心疾。

    「好使,就是太真实了,来给我暖暖手。」

    金丝虎窝在他怀里,给他的手取暖。

    宋人养猫成风,岳飞家中以前也养过猫,看了这么可爱的猫,自然喜欢。

    金丝虎若有所感地抬头看着岳飞,接着一个跃身跳到了岳飞怀里。

    「这回高兴了?」

    【嗯!】

    尚谨知道系统就喜欢变成动物赖在历史人物身上,此时指不定数据流都高兴得跳出来。

    秦朝的时候变成鸟雀,时常停驻在嬴政和扶苏的手上;汉朝变成犬就更不必说了,刘彻最爱养犬,闲来无事就要带着系统去打猎;到了唐朝虽然也得人喜欢,但是体型太大,落差也就大了。

    岳飞只觉得这狸奴很喜欢自己,感叹着难怪人们都说猫犬可以抚慰人心。

    他紧绷了一路,此时终于放松片刻。

    “你这狸奴机灵,每回我们打起来,它就不知跑哪去了,打完了才回来。”

    若是军中有人成日养着狸奴玩,定是要被骂玩物丧志的,可此时路上不太平,有狸奴陪着,连苦难似乎都减轻几分。

    “它一直跟着我,是我娘从捡来的别家扔了的,捡来的时候还病怏怏的,我们给养好的。”尚谨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我娘见我常日病着,让我养来解闷,家中还有许多这样的,说是养着也算积福。”

    突然听尚谨说起家里人,岳飞问出了心中疑惑:“你家在济南府,那你怎的到了河北?”

    若论繁华安定,这些年河北路屡屡被金辽侵袭,哪里比得上济南府?

    尚谨终于“设想”好的“一切”娓娓道来:“先前要割地,我实在不忍,想要尽力阻止,可官家却不是个硬气的……”

    想要在朝堂里能说的上话,科举是最好的入仕途径,然而下一次科举是建炎二年,他要是等那时候再参加科举,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做。

    “你是?”岳飞当即意识到尚谨的身份绝非逃难的百姓。

    他们都痛恨官家的退缩,但要说阻止,却没人能有这个地位和能力。

    尚谨既然能说尽力阻止几个字,至少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

    “政和八年,以神童召试,赐进士及第。”

    金丝虎直接激动得从岳飞怀里跳回了尚谨怀中。

    【!!!宿主你强啊!】

    系统还一直等着宿主什么时候才把身份说出来,它也很好奇,没想到是这么个开局。

    但是假如宿主真的是神童科进了朝堂,这时候不至于寂寂无名,也不知道宿主要怎么圆回来。

    “我孤陋寡闻的,那时候我还在家里一边耕种一边习武呢。”岳飞并不曾听说过这么一个神童。

    宋朝极看重神童科,不过对他们这些平时只管能不能吃饱的百姓来说,神童也就是茶余饭后的闲聊,最出名的还是方仲永。

    “我原本也没什么名气,哪里是你孤陋寡闻。”尚谨长叹一声。

    “那年我十岁,当时官家还是如今的太上皇。科考之后,我被授官秘书省正字。”

    “原以为之后会有一番作为,谁料天不遂人愿,生了一场重病,自此多年,寻遍名医,也未能根治。”

    “原本这么多年过去,我的官职早该划去了。只是我官职本不高,不是什么要职,年纪又小,所以官家特意打过招呼,留了我的官职。”

    寥寥数言,便勾勒出大好前程毁于一旦的失意少年的形象。

    “你这样年轻,身体还不好,家里人怎舍得你来啊……”岳飞想起家中出生不久的幼子,叹息道。

    「……怎么感觉在岳飞眼里,我和他差一个辈分呢?」

    【可能宿主现在看着特别需要照顾,换成岳飞自己的儿子,那管的可严了。】

    “我愿意来,我娘也支持我。且我这病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

    岳飞问道:“你之后是与我们一起去相州?还是回你家乡?”

    “我还没想好呢。”尚谨摇了摇头,“光说我了,鹏举可有打算?”

    “我这一路,多见金人肆意虐杀奴役宋人,我还想从戎报国,我想救他们。”提及金人,岳飞的手攥得紧,“只是我娘年事已高,妻儿无力,我若是离了家,这样的世道……”

    他自己从戎多年,不惧怕金人,可实在担心亲人的安危。

    “我娘都说若我身体康泰,她定是会支持我参军报效家国的。”

    “我想能养出你这样的好儿郎,你娘定也是深明大义的人,她应是会支持你的。”

    尚谨心想,那不仅是支持,还在背上刻“尽忠报国”。

    “嗯,待我回去,便问她们的意思。”岳飞郑重地点头,“我看你与金人打的时候,力气真是不小,若你身体好些,我定是要拉着你一起去参军的。”

    他不禁可惜,假使尚谨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或许便不会困于如今的境况。

    “我虽敬佩军中将士,却不会参军。”

    别人不知道这几个皇帝怎么样,尚谨还能不知道吗?要是他明知完颜构是什么德性,还当武将的,那属于自讨苦吃。

    “也是,我糊涂了,你可是文官,前途自是比参军好的。”岳飞忽然想起文武差距之大,安慰道,“你也说自己身体已好了许多,等回了朝堂,定是有一番作为的。”

    “不,我们的前途是一样的。”尚谨眼含笑意,“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道,但我们终有一日会殊途同归。”

    他喜欢做武将,开疆拓土。

    他也喜欢做文官,变法富民。

    他习惯了出将入相,头一回来到文武如此分明的朝代,偏逢乱世,换作其他时候,他定会做武将的。

    只可惜,学武救不了大宋。

    「系统,等我与鹏举分开,就回溯吧。」

    该去见见道君皇帝,为自己铺一条路了。

    作者有话说:

    鹏举:我们的目标是……众人:北伐!小谨:完啦,不能做武将了系统:变猫猫真好啊!宗泽:快马加鞭赶往磁州ing*鹏举对小谨的心路历程:小谨:(超凶残打金人)鹏举:看起来很厉害,应该是好人小谨:(和鹏举配合默契)鹏举:像是自己人小谨:我是大夫(还当过军医)鹏举:!!!(好感max)大汉军队:我就说没人能拒绝我们太医校尉。小谨:(编造身世)鹏举:可怜的孩子,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小谨:(心虚)虽然忽悠人习惯了,但是骗武穆的负罪感好重岳云:???爹,你带着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第316章 姜太公钓鱼

    相州城外。

    “终于到了。”尚谨仰首望着那高耸的城墙,松了一口气。

    他把他们送到相州,总算能卸下身上的担子了。

    岳飞清点完人数,邀请道:“你既不知去哪,不如先入相州吧?或者随我回去,也能招待你些时日。”

    面对岳飞的邀请,尚谨却选择了拒绝:“与你们同行一路,我已知晓我要去哪了。”

    他几乎不会拒绝任务目标的任何要求,除非有更加要紧的事情。

    “我要回磁州。”

    算算日子,宗泽也快到了,再过一月,赵构也要到磁州了。

    “不行!如今磁州的战事一触即发!”岳飞焦急地说。

    尚谨不为所动:“我知道,恐怕官家又要求和,所以我才要去。”

    真实的理由自然不是这个,但这也的确算是他心中所想。

    “这几日的事情,还望你以后不要向他人提起,我有自己的苦衷。”尚谨拍了拍岳飞的肩膀,“别为我担心,我能只身在乱军中到达前线,自然也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鹏举,我们就此别过,来日还有再见之时,愿你岁岁平安。”

    *

    看着岳飞他们入了相州城,尚谨转身远离。

    【宿主,真的不借机加深一下关系?】

    以后岳飞天天打仗,哪有空跟宿主交流感情。

    「过不了多久就会共事的。」

    「再说了,我现在一个黑户,去哪都不方便,不得先把身份弄好?」

    【那我传了?】

    尚谨点头,盘腿坐下。

    【宿主将被送到政和七年,地点济南府历城县。】

    *

    政和七年,济南府,历城县。

    药肆的招牌旁,坐着个正在低头看书的小孩,一只金丝虎幼崽跳上跳下,趴在他书上,他便不厌其烦地将金丝虎提起来又放下去。

    路过的人见了这场面便会心一笑,觉得有趣。

    “尚家郎君,你这狸奴何时长大,我来聘猫啊,是要盐糖还是茶叶?”

    这小郎君以前也是常常待在药铺外面读书,只是格外羞涩,见了人都只低着头不敢看人,这段日子倒是跟着家里人练出胆子来,越发招人喜欢了。

    尚谨抬头笑道:“它爱吃林檎,带个林檎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