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收复伊州

    烽楼上的人激动得手舞足蹈,又举起了火把,点燃了烽火。

    跟着来的护卫们都迷茫地盯着远处接连升起的烟。

    他们看不懂河西的烽火都代表什么,不过肯定不是敌袭就是了。

    尚谨笑着解释道:“两年前,我离开敦煌时,曾有过约定,去往长安的使者回来时,以此烽火迎我等归途。”

    烽火传递消息的速度可比人力马力快多了,能让他们第一时间得知派出去的使节安全地回来了。

    烽楼上的守卒争了好一会儿才选出个人下来迎接,其余几个则在烽楼上探头探脑。

    “将军!”

    “小将军回来了!”

    “我们可想你了!”

    下来的那个守卒跑到尚谨面前,惊喜地说:“两年不见,将军现在都有节度使那么高了,小将军几个字我都喊不出口了。”

    被人夸身高,尚谨不由得笑弯了眼。

    “你也比先前壮实了。”

    守卒拍了拍身上厚重的甲胄,骄傲地说:“军中伙食可比我还是奴隶的时候好多了,天天又练体格着,结实多了!”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介绍起身后的队伍:“他们都是长安来宣慰归义军的,陛下记挂着河西呢。”

    “那得安排人好好招待!今年收成好,可算能歇口气了。”

    烽楼上有人趴在墙头,大声问道:“将军,我们何时打凉州?”

    立刻有人反驳:“将军刚回来,你就不能让将军歇口气?”

    尚谨抬头回话:“咱们都想打凉州,不过还要与阿耶他们商量,但是会很快。”

    守卒们欢呼起来:“打了凉州,就要与大唐接壤了!”

    尚谨又问起烽楼的情况:“现下这边是你们守着?沙州那边呢?”

    “嗯,节度使说,甘州毗邻凉州,是最前线,必须要有经验丰富的兵卒守着。像是现在河西几州之间的烽楼,都是徭役的百姓守着。”守卒正色回答,“不过咱们河西百姓也是兵,一样守的好烽楼,将军别担心。”

    “如今都知兵马使驻守在甘州,烽火一燃,就知道将军回来了,过不了一会就会来的。”

    张淮深因为一直跟着张议潮行军,立下战功,任甘肃二州都知兵马使,掌管二州兵权。

    “将军,你有没有见到君盈他们啊?”有人问起第二批使者的事。

    “是啊!他们都走了好久了,也没个信。”

    “没听高押牙说吗?他们去的时候那么快,都是因为将军领路,不然哪有那么容易过去啊!”

    尚谨神色一滞,只是说:“我见到他了……”

    “真的?太好了!”

    “他们被论恐热抓住,都受了重伤,还要休养好才能去长安。原本初夏就要回来的,我为他们诊治,拖到了秋日。”

    不消多时,马蹄声自遥远的地平线响起,尚谨转身望去,枣黄的大马上是轻装简从的张淮深。

    等到张淮深到了三丈开外,尚谨喊道:“长兄!”

    “谨!你可算是回来了。”张淮深勒住战马,战马往前踏了几步,他才激动地跳了下来。

    久别重逢,二人拥抱了片刻又很快分开。

    “我在长安,一直思念你们,思念敦煌和归义军。”尚谨如今是真的把他们当作亲人,自然难抑思念之情。

    “你不知归期,我们担心得很。叔父总是念着你,如今看到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张淮深神色温柔,“可惜我还要驻守甘州,不能与你一同回敦煌去见叔父,他们都在敦煌呢。”

    张淮深又上前几步,走到护卫之中领头的韦宙面前,态度谦和:“你们便是陛下的使者吧?多谢你们一路保护谨。”

    “不敢当,不敢当。”韦宙连忙后退一步还礼。

    他们真不是谦虚,是真的不敢当。一路上尚谨带着他们绕过凉州,就没有在方向的选择上犹豫过,他们几乎没有遇到敌人,也没有多少伤亡。

    “长兄,陛下听闻近年来河西多灾,而韦宙通晓耕种之事,闻名长安,故而派他前来。”

    李炎安排的这些人,的的确确都是派的上用场的。

    张淮深笑着与他们交谈起来,颇有张议潮的风范。

    紧随张淮深而来的兵卒激动地将尚谨团团围住。

    “将军回来了!”

    “尚将军!我有好好认字!”

    “我也有!我汉话说得可利索了!”

    “将军还记得我吗!我挥得动马槊之后就参军了!”

    尚谨一一回应,难以招架他们的热情。

    韦宙身后的人险些被撞到,有人扶了他们一把。

    来人正是张淮鼎,他站在人群外围,制止了激动得难以自控的兵卒们。

    “在下归义军孔目,张淮鼎。兵卒们许久不曾见到家弟,过于忘情,还请见谅。我已安排了人为诸位收拾住处,方便诸位休息。”

    “张孔目好。”使者们纷纷道好,“兵马使常常与我们提起你与都知兵马使。”

    张淮鼎听他们这么说,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才说:“路上多亏你们照料家弟了。”

    “阿兄!”尚谨终于从人堆里挣扎着走了出来,他察觉到张淮鼎脸色不对,笑着打趣,“两年不见,阿兄的头发已经可以戴冠了,小时候的话,可还作数?”

    张淮鼎神色一软,应答道:“嗯,我带你回敦煌。”

    *

    他们与张淮深告别,一路到了张掖的驿站。

    张淮鼎安排他们歇下,才到了尚谨屋中,只是静静地坐着,实在是少见的沉默寡言。

    “阿兄,你怎么不与我说话?”

    “……”

    尚谨猜测道:“阿兄,你与长兄,闹别扭了?”

    今日见面,尚谨发现张淮鼎对张淮深的态度不比以前亲近了。

    面对尚谨,张淮鼎终是说了实话:“我自己想不开而已。”

    张淮深对他一如往日,只是他自己很难迈过心里的坎。

    “是因为长兄声名更大,且做了都知兵马使吗?”

    尚谨一直很在意张家人之间的关系,历史上归义军在唐朝廷的搅和之下,失去了能镇住所有将领的张议潮,也没了原先的团结一致,张家内部更是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相互残杀。

    他被张议潮带回敦煌时,见到张淮深与张淮鼎关系好,愈发不想让他们走到那一步。

    “或许吧。从小他们就喜欢拿我与长兄比。”

    张氏是个大家族,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多,彼此之间免不了比较。

    他又与长兄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旁的堂兄弟都比不上,于是更容易被拿来比较。

    阿耶起义后,既做了河西节度使,沙州又与大唐相隔甚远,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未来的河西节度使会从下一代张家人里选出。

    节度使的位置像皇位那样在有血缘的人之间传承也不是稀罕事。

    长兄虽是阿耶的侄子,却是这一代里最像阿耶的,尤其是能领兵打仗这一点,让所有人都看好他。

    相比之下,他作为阿耶的儿子中最优秀的那个,虽然也在担任孔目时做的有模有样,但是与长兄相比,很难不显得平庸。

    所有人都更看好长兄,连阿耶也更偏爱长兄。

    时势造英雄,河西的英雄太多,不拔尖的就泯然众人。

    他未必非要争河西节度使的位子,只是在无止境的比较中丧失了平常心。

    “阿兄,在我眼中,你就是我见过最好的兄长。”尚谨郑重地说,“而且我不觉得你非要与长兄比什么,人与人本就不同,比来比去,徒劳伤神。下回再有哪个说你的不是,我第一个骂他。”

    别人家的孩子从来都是很可怕的生物,更别说这个孩子还是亲戚。

    如今张淮鼎只是不甘心,不至于未来闹到归义不宁,但若是按照历史有朝廷插手,那就不好说了。

    尚谨于是愈发坚定下一代皇帝一定要好好选的想法。

    “不会领兵又如何?又不是只有会领兵才能带着河西的百姓取得胜利,内政也很重要,阿兄这个孔目做的比我好多了。”

    他以前不会带兵的时候也能为百姓做很多事,文武双全的人从来都是少数,一个人能在一件事做好就很不容易了。

    “阿兄,不如你带我在张掖城里转转,今日可是团聚的好时候,哪能干呆在这里。”

    *

    从张掖出发时,韦宙惊讶地发现张淮鼎似乎比第一日见时有些不同,至少看起来比昨日爱说笑许多,尚谨却说张淮鼎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们途经酒泉和晋昌,最终到达了敦煌。

    河西节度使张议潮以盛礼相待,比以前见过的那些节度使态度都要好些。

    一路上见到的河西百姓的确如尚谨所说,身上有一种独属于河西的生命力,也格外团结。

    尚谨说这是因为所有人有共同的目标,零零碎碎的矛盾在收复失地的目标之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更叫他们惊讶的是河西的兵卒,不像有些军镇兵卒那样沾染恶习,更不会抢夺农民商人的财物。

    尚谨说这是正常的,只是不正常的见多了之后,正常的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这样的军队和百姓,难怪战无不胜。

    *

    沙州府衙。

    尚谨独自去见张议潮,入了堂中就笑着喊道:“阿耶。”

    “还好,我是真的担心你回不来了。”张议潮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今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陛下竟愿意直接封我为河西节度使,我也是没想到的,可见陛下不是疑心重的帝王,但我还是担心你。”

    张议潮带领沙州人起义,自然心怀大志,但不代表他除了收复失地就完全无欲无求了。

    河西节度使这个位置在河西人心里的地位太重,他自然也想担任河西节度使。

    但是他也没想过直接获得朝廷如此的封赏,而是期盼等收复河西其余几州后能向朝廷表明自己的能力和忠心,以此成为河西节度使。

    没想到李炎竟然如此信任他,他也一定不会辜负李炎的信任,无论如何也要收复河西所有的领土。

    即使如此,留下人质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对朝廷来说也的确是个保障,他不得不担心尚谨的处境。

    兄长甚至与他商量过,明年兄长亲自去长安换回尚谨,只是他们不曾预料,李炎竟真的不是将尚谨当成人质扣在长安。

    张议潮不禁感慨:“何其有幸,我们能遇到英明之君。”

    他听高进达他们说了这些年长安发生的大事,更加庆幸如今的皇帝是李炎。

    倘若太宗再世,不知如今的大唐是否又是另一派样貌。

    “是啊……”尚谨想起现在还跟宫里五个小孩差不多大的唐懿宗,就恨得牙痒痒。

    多亏唐宣宗和李炎关系不好,平日里很少与李炎见面,不然要是天天带着唐懿宗往宫里跑,他怕自己见一次气一次。

    上一回见到这么小的孩子就产生痛恨厌恶,还是在秦朝见到胡亥的时候。

    谁能喜欢扣押忠臣玩制衡的昏君呢。

    心中怀念太宗,张议潮问道:“可去昭陵了?”

    “替阿耶去过了,在墓前说了阿耶收复失地的事。”尚谨明白李世民在唐人心中的地位,即使张议潮之前没有说过,他也会去。

    “我去年派的使者,你可遇见了?”

    提起这事他都还来气:“阿耶派的使者,因为论恐热死伤大半,只有三人在今年春日到达灵州外,幸好遇见了,不然还要被朔方的兵卒杀良冒功。”

    张议潮沉默良久,他不是没有想到这种情况,或者说像尚谨那样能全员平安到达朔方的才是个奇迹。

    只是耳闻死讯,终究难以平复心绪。

    “他们都是我河西的好儿郎……我会让淮鼎去慰问他们的家人,给予补偿。”张议潮长叹一声,“等到收复凉州之后,归义军很可能会与朔方军一起攻打吐蕃。如今看来,似乎不大可靠。”

    且不说之前尚谨带着人到了朔方反而遭遇了党项人劫掠,单说这杀良冒功,归义军就不能忍受。

    河西人把命都看得很重,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功成,因此格外珍惜每个人的性命。

    即使有人产生杀良冒功的想法,也会被通行的兵卒举报给负责执行军法的虞侯。

    尚谨只能用这两个字来表明自己的想法:“难说。”

    朔方军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但是要论整体的品性,实在很难与归义军相较。

    一想到要和喜欢抢劫的兵卒一起打仗,他就觉得隔应。抢敌人的没问题,但抢自己人的,建议统统拉出去砍了。

    不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好歹别跟土匪一样。

    “先不提他们,阿耶准备打凉州还是伊州?”

    这两年河西的吐蕃势力在张议潮的强势攻打下,要么被消灭,要么被驱赶到凉州。

    凉州治所姑臧是河西走廊的门户,只要打通凉州,归义军就可以避免如今孤悬一地的境况。

    而伊州在沙州西北方,近来回鹘与吐谷浑频频进犯,不得不提防。

    “若想无后顾之忧,必须先平定伊州,吐谷浑和回鹘总是偷偷摸摸的,今日侵袭玉门关,明日劫掠商人。”张议潮决定先安后方。

    尚谨点头赞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是时候彻底拔除了。”

    “交给你,有信心吗?”

    即使张议潮手下将领众多,他也还是觉得尚谨是最能打的那个,每次都能带给他惊喜。

    “嗯。”尚谨虽然刚回来,却并不推辞,他也确实很久没带领归义军了。

    两年不曾上过战场,如今急需“复健”。

    “若能赶在入冬前最好,休整了快一年,也是时候了,只怕误农时。”

    河西因为地形狭长、气候差异大,各类作物的收获时间有长有短,故而如何在夏秋安排军队也是个需要细致考量的问题。

    张议潮见他干脆利落,于是问道:“你要多少兵力?”

    “五千足矣。”

    “你确定?”

    “是,从赤心里抽调一千,汉军二千,其余各族二千。”尚谨自认为足够。

    他这可不是学李陵,而是真的有自信。

    “吐谷浑和回鹘到底已经衰落,再多用兵力,怕扰了秋收。”

    张议潮无奈地说:“我是怕人少了。”

    攻城从来不是容易的差事,哪怕是张议潮也不敢说一定能攻城成功。

    “阿耶还不知我吗?这些人足够了。”尚谨心中自有打算。

    “既然你敢这么说,那阿耶信你。尚谨明日一早找他们来,商议此事。”

    *

    归义军向来行动力极强,说要攻打伊州,翌日就将还在沙州和瓜州的将领集结到敦煌,等到人齐后就开始商议。

    张议潮讲明此次攻打伊州由尚谨统领全军后,又看向屋里的汉人将领,询问道:“汉军由谁领兵?”

    他们当中的汉人将领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想上战场,还真不好分。

    “我来,我打过伊州那帮人。”

    “不如我来,你还要练兵,哪有空。”

    “光说他,难道你就没事了?我也行。”

    高进达站起来说:“我也想毛遂自荐。”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你这样的年轻人啊就是……”说这话的人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尴尬地看向尚谨,改口道,“咳,也要让我们这些年过四十的发挥余热。”

    韦宙作为使者之首被邀请来一起商议,不由得在一旁叹为观止,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将领争着平定故土的样子。

    “谨,你说呢?”所有人一起看向尚谨。

    “我觉得进达可以一试。”

    尚谨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示意一同出征。

    *

    伊州。

    伊州虽然荒凉,却是有不少山脉的。

    回鹘西迁之后,北庭安西之地的居民以回鹘人为主。

    北庭的首领是仆固俊,西州是安宁,更远的安西是庞特勤。

    这三大回鹘首领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原本张议潮起义后是要与北庭的仆固俊来往的,毕竟回鹘也在与吐蕃抗争,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然而尚谨阻止了张议潮,他可不想看到仆固俊在北庭建立高昌回鹘,进而给归义军留下隐患,等到归义军势弱时就来攻打归义军。

    如今回鹘人还在与吐蕃打架,就敢时不时的骚扰沙州了,不可不防。

    归义军内部也有不少回鹘人,与其把回鹘部落的主动权交给未来对大唐有反心的人,不如让河西的几个回鹘首领接管这些地方的回鹘人。

    再不然,只能按李炎说的,灭回鹘。

    反正是不可能养虎为患,扶持他们在大唐的土地上建国,还让他们攻打大唐的。

    这种好心反被害的事情,别说古代,现代也不是没有。

    尚谨带着兵卒穿越高山沙漠,一路上贯彻了霍去病那最“朴素”的打法。

    无论遇到哪个小部落,一个别落下,全都打一遍,免得走漏风声。

    尚谨到伊吾时,吐蕃还在和回鹘狗咬狗。

    他带着人骤然加入战局,扰乱了一切。

    归义军的军旗矗立在秋风中,指引着兵卒们冲锋。

    “收复伊州!攻克伊吾!”

    城外还在交战的吐蕃人和回鹘人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归义军根本不用分敌友,对面全是仇人。

    而吐蕃和回鹘也是死敌,即使一起被包围了,也不肯合作。

    城下的混乱感染到了城墙上,伊州的吐蕃守军本要反击,尚谨却指挥着军队像赶牛羊一样,把回鹘吐蕃的军队都赶到了城墙守卒射程范围之外。

    “归义军兵马使!我知你的来意!我西州回鹘立刻撤退,绝不打扰你收复伊州。”西州回鹘的将领一边躲箭一边大声喊道。

    “归义军本就是为了你们来的。”

    虽说伊州还在吐蕃人手里,但还不算碍事。毕竟伊州的吐蕃人攻打过敦煌,又亲眼见证了论恐热败北,根本不敢再动心思。

    收复伊州对归义军来说不是难事,他们的目的是警告回鹘和吐谷浑。

    安宁的人算是撞到枪口上了,刚好一起打。

    而这场战役必然也会震慑不在此处的吐谷浑部落。

    阵阵厮杀声中,吐蕃首先败落,接着便是逐渐失去斗志的回鹘。

    “滚回去!再敢侵扰河西!就把你们都埋进京观!”

    这只是放狠话,尚谨是很少做这些的,整个归义军也没谁喜欢这么干。

    河西沙漠太多,拿沙子盖住一堆尸体很不现实,而土地都要拿来耕种,实在没时间也没地方建京观。

    而且归义军也没有拿京观炫耀武功的爱好,他们更喜欢赶快把战场上的尸体烧了,因为医师们说尸体留着容易传染疫病。

    归义军的声势愈发大了,几轮交战后,四散奔逃的回鹘人惊恐地往远处跑,他们的战马但凡还能动的,都已经成了归义军的战利品。

    尚谨不再去追他们,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远处想要支援又不敢支援的吐蕃守卒身上。

    回鹘是要警告的,伊州也是要拿回来的。

    不过伊州的城池还是当年唐人建立的,高度足够防御,尚谨命大军在城外安全距离驻扎。

    入夜,运输攻城器械的队伍才慢吞吞地到达了驻地。

    这些攻城器械非常重,为了不拖累行军速度,它们被另派一支队伍单独运送。

    经过改良的攻城器械,攻击距离更远,准头也更好。

    一个个毒烟球被扔到了伊吾的城墙上,爆发出大量的有毒烟雾。

    「感觉火药武器可以提上日程了。」

    【之前干嘛不做?】

    「这种技术当然不能在归义军里产生了,威力太大,容易遭受猜忌。」

    「你说现在要是扔的是炸药……」

    【宿主,你要定点爆破吗?】

    「不至于不至于,伊吾的城墙这么厚,没那么容易炸开。」

    「之前打张掖的时候我不在,其实我还挺想再体验一次登城的感觉,不过伊吾的城墙太高。」

    在伊吾的吐蕃守军都失去高速行动力后,尚谨才开始安排登城。

    一队队兵卒开始攀登伊吾城墙,登上城墙后并不念战,迅速下到城内,将城门打开。

    城内的守军彻底溃败,百姓们听说之后大多欢呼雀跃,但也有一部分陷入了恐慌。

    尤其是吐蕃人和回鹘人,很担心自己因为民族的关系遭到清算。

    出乎他们的意料,归义军并未对伊州城内的百姓动手。

    归义军的那些传闻竟然是真的,他们会解救被吐蕃压迫的人,也不会对其他人赶尽杀绝。

    “伊州!光复!”

    *

    逃回西州的回鹘人正在瑟瑟发抖。

    “首领,归义军太可怕了,他们不会打完伊州来攻打我们吧?”

    西州就在伊州西部,尚谨打完伊州来打西州也不是没可能,而且还说是冲着他们来的……

    “伊州一但被攻下,他们就只差西州和凉州了,不得更吓人吗?”回鹘的将领们也十分担忧。

    这两年归义军的重心一直放在东边,怎么突然就盯上他们了?

    归义军对收复失地的执念已经传遍了整个西域,谁都知道一但对上失地的事情,河西人可以把命都豁出去。

    他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不想再次漂泊,北庭和安西的回鹘部落也跟他们不对付。

    “都是归义军哪几个将军打你们?”

    “没见过,之前打沙州从没见过这人。”回鹘将领摇摇头,“声音很年轻,是生面孔,但是归义军的人都听他的。”

    “看来是吐蕃人天天念叨的艾叶豹……不是说他已经不在河西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安定判断出来者之意,十分头疼,“吩咐下去,最近谁都不许去归义军的地界,只要我们暂时不动,他们应当不会做什么。”

    *

    尚谨凯旋那日,沙州欢庆,整个归义军都笼罩在一片喜悦之中。

    人们纷纷走上大街庆祝,此时的风土人情已与两年前大有不同。

    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人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争着买假发了,大多数人都把头发养长了,仿照前人的样式扎起来。

    高进达他们在长安待的几日,看遍了长安的名胜,遇到很多人,自然也记住许多中原时兴的发型,回来便与其他人分享。

    路上说汉话的人也越来越多,对大唐的归属感也更强。

    尚谨与使者韦宙一起走在路上,韦宙可算体会了一把走到哪都引人注目的感觉。

    “来敦煌也有三月了,你可还习惯?”

    “敦煌哪都好,就是这天气实在是……”

    以前待在长安,总觉得有时候会有风沙,冬日寒冷,然而与敦煌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说到天气,就想到耕作。我看河西常用牛耕,用不着我劝了。有些长安的作物可以试着引过来,等我回去便与陛下说。”韦宙无论在哪都是注重实干的,即使初来乍到也会一头扎到政务里去,“你们这里的医药,似乎格外厉害,但是听府衙的人说,以前沙州连《千金方》都是残本的。”

    韦宙在耕作医药上都很有研究,近来还试着编写自己的医书。

    他原本还奇怪陛下召见他时怎么只说让他帮忙看顾河西的农学,却不说医学。

    也不知河西哪里有个这么厉害的人物,医术如此高明,压根用不着他来传播医学。

    不过他有几个方子还是不错的,可以赠给河西百姓,要是能跟那位神医探讨就更好了。

    尚谨笑而不语,他暂时还不想像上个世界那样,人人都想找他治病,影响他做其他事了。

    如今还是练兵更重要。

    明年就要攻打凉州,离所有河西人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上半年这频繁的考试终于到底了*这些天没更新,评论区给评论的小天使发红包OWO*换了封面,有一种潦草的帅的感觉,之前还没用过这个风格的封面嘞*原本的历史中,河西节度使没有再设,张议潮只是被唐宣宗册为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死后,张淮深接管归义军,但是唐懿宗唐僖宗依然防着归义军,还扶持归义军附近的回鹖和嗢末牵制归义军,这回连节度使的位置都不给了,只是刺史()原本收复的失地也丢了不少,后来又被张淮深收复回来一些。然后搞骚操作影响归义军内部势力平衡,张淮深和张淮鼎反目,张淮深的两个庶子又站到张淮鼎那边去反对自己爹,真是不好说什么……*感谢在2024-05-18 00:20:51~2024-05-22 23:2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胧月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蔽芾甘棠 20瓶;玩星铁的旅行者 10瓶;墨上初阳 6瓶;瑜心 5瓶;丹 3瓶;是茜茜呀 2瓶;半夜叫喳喳、浣溪沙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2章 包围凉州

    收复伊州后不久,安西的回鹘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尚谨带着人又往西打了回鹘人一顿,彻底把安西的回鹘也打怕了。

    安西和西州的一些回鹘人听说归义军包容各族,也有偷偷跑到沙州的,都被编入河西几州的回鹘部落。

    尚谨觉得应该能好好过个冬天了,结果安生的日子刚过了没几天,尚婢婢的人又穿过祁连山骚扰甘州。

    【宿主,你也有乌鸦嘴的时候啊?】

    「……只能怪尚婢婢,镇不住自己手下的将领。」

    尚谨虽然总拿尚婢婢嘲讽论恐热,但也知道尚婢婢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这时候和归义军彻底撕破脸可不是好事。

    为了给百姓吃一颗定心丸,也为了给尚婢婢一个警告,尚谨带着兵马一直追到祁连山里,拿了那将领的人头才返回甘州。

    甘州的百姓刚刚安定一些,原本闹得人心惶惶,这下看到归义军的强大又安心不少。

    *

    甘州城内,张淮鼎正领着人为隔壁几州逃到甘州来的人登记户籍,尚谨坐在一边闭目养神。

    先是教训了安西的回鹘人,又南下到吐蕃境内揍了尚婢婢的属下一顿,他真是累得够呛。

    所有人都不自觉压低了声音,直到一匹骏马踱步到尚谨附近。

    尚谨睁开眼,逗弄起站在马背上的游隼,这游隼还是专门的训鹰人为张家人驯服的,十分聪明,配合打猎更是一把好手。

    【宿主,别逗鸟了。我去看了凉州,论恐热在那边应该备战,紧张兮兮的。我变成野马在城外逛了一圈,差点没被守军乱箭射杀。】

    它只是一匹无辜的野马,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就是在城边上晃了一会儿吗!不给看就算了,怎么还打马呢!

    「春来就可以打凉州了,我们都在备战,只看谁打得过谁了。不知长安那边又是什么境况。」

    *

    长安。

    杜牧宣慰边镇归来,自然提起朔方的事情:“陛下,虽说朔方节度使已经惩治了那些兵卒,却也要对归义军的人加以安抚。”

    朝廷里早知杀良冒功有多严重,看到归义军使者,听到他们险些被自己人杀了时,也不得不愤懑。

    而归义军使者受伤如此严重,却还有如此顽强的求生意志,也不免让他们动容。

    至于尚谨的医术,他们平日里相处时偶尔也会感受到尚谨一定是懂的,却不想竟然如此擅长外伤。

    “朔方节度使和虞侯等亦有失职,不能不罚。”李商隐主打一个头铁,压根不怕被李彦佐报复。

    他这大半年帮着审理了不少案子,凭借着不畏强权之名得以升任从五品的刑部司郎中。

    要说升官的速度和结交的人脉,他着实不能与有些人比,但胜在勤勤恳恳。

    加之难得体会一把“背后有人”的待遇,仕途顺利许多。

    杜牧无奈地再次出声:“陛下,李彦佐虽有过错,却也已补救。且此次党项暴动、回鹘残部、吐蕃论恐热一同攻打朔方,李彦佐一力抗衡,亦是有功,如何惩戒,还要斟酌。”

    对于朔方发生的事,杜牧虽也愤愤不平,却不能全然不顾各方的态度。比起李商隐,他要圆滑许多。

    李商隐见杜牧这么说,也不再争论。

    李炎点了点头:“你们的意思,也是我和李公的意思。我决意调任银州刺史何清朝为朔方节度使,原朔方节度使李彦佐为鄜坊节度使。”

    鄜坊离长安更近,也是护卫长安的重要军镇,而朔方作为边境军镇实力更强大,对李彦佐来说,改任有好有坏。

    朝会结束,李炎与李德裕一同商议边事。

    “近来凉州似乎一直在调动兵马?大冬天的,他还想打哪里?”李炎现在实在琢磨不透论恐热的想法,他一个正常人看不懂疯子的行为。

    李德裕摇头道:“陛下,未必是他想打,或许是归义军要打他也说不定。”

    “冬日打仗太难了,何况还是在河西。若归义军等到春日,论恐热有所防备,怕是不好打了。”李炎觉得单凭归义军是行不通的,决意届时让新的朔方节度使做些实事,“还是依谨所言,明年入春让何清朝去打论恐热老巢,看他回防不回防。”

    尚谨临走时与李炎约定,要朝廷来年春日起攻打论恐热,不求打赢,只要能干扰就好。

    李炎又苦恼起来:“文饶,你说他平安回去了吗?”

    尚谨走的时候说至多两年,当时他还觉得日子快得很,打仗打那么久也正常。

    然而他其实根本等不及,恨不得立马把凉州拿回来,好让河西与大唐接壤。

    “陛下,谨的能力很强,安心吧。”李德裕心宽,完全不担心尚谨能不能到归义军,“当年他能带着那些人从沙州到受降城,如今带人从灵州到更近的甘州,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他春日里离开长安,如今都到冬日来的,我还是不大习惯他不在。”

    不至是李炎,几个皇子也会问起尚谨何时回来,闹着要人。

    “他会带着胜利回到长安的。”李德裕对于自己心中的理想越来越有信心。

    都说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

    他认为尚谨以后可以当他的接班人,等他致仕也不至于被新人推翻原本做出的努力。

    “陛下,我只担心你的身体,谨的医术着实出神入化,他不在长安,终究没有保障。”

    由于尚谨之前有所铺垫,因而现在大臣们只以为尚谨擅长外伤,却不知尚谨都快是全科了。

    也好在大臣们不知道,否则尚谨是不会有安生日子了,到时候不是诊治就是在诊治的路上。

    “果然啊,还是要把吐蕃给清理了。”李炎信奉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你说,等谨回来,让他做朔方节度使,如何?”

    饶是李德裕看重尚谨都吓了一跳:“陛下,这……”

    这是不是不太合理?

    他理解陛下想看到尚谨收复失地的急切期盼,但是尚谨实在太年轻,他记得尚谨连及冠礼都还没办呢。

    而且到时候又该吵起来了,毕竟朔方和河西连在一起,免不得有人阴谋论,又要说什么归义军可能会与朔方军联合的鬼话了。

    “好像不合适,刚把何清朝推上去,还是要等些时候。”李炎真心思考起可行性,觉得还是等哪个节度使又出事了再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

    鄯州。

    尚婢婢这段时间可谓焦头烂额,他手里能打仗的将领很多,但大多数是莽夫。

    没几个能为他解忧也就算了,还四处惹事。

    不说吐蕃境内林立的派系,从王公大臣到起义首领没一个省油的灯,还给他翻过祁连山去打归义军。

    怎么不直接冻死在祁连山里呢?还被打得仓皇逃窜,回来与他说,尚谨警告他们再往北就等着归义军打到错温波,掀了他们的驻地。

    他丝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毕竟尚谨看起来是真的能轻易翻过祁连山。

    他如今是越来越没威名,快管不了这些人了,总有一天他们会给他惹出更大的祸端来。

    *

    会昌七年,春。

    太阳初升,虽已入春,但姑臧的风还带着冬日里刺骨的寒意。

    凉州的守卒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已经提心吊胆许久了,谁都不知道归义军何时会来攻打姑臧。

    远处的草原似乎升腾起了金光,像是冈仁波齐山顶的金光。

    然而这并不是佛祖的神迹降临,而是日光照耀在归义军的甲胄之上,泛出了点点金光,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尾金色的鲤鱼,刹那间飞升为龙。

    归义军此次出动了将近万人的军队,将领们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强悍。

    除去张议潮、张淮深这样的汉人将领,也有领导粟特军队的康信达,还有回鹘军队等等。

    朝廷常常要担心将领会廉颇老矣,而河西或许是处于危难之时,年轻的将领反而逐渐多起来了。

    姑臧的城墙很高,一般的登城是难以运用了。

    论恐热得了消息立刻上了城墙亲自指挥他真是怕了归义军了,偏偏唐朝廷那边也不松口,他只能和归义军拼家底了。

    攻城一时间陷入了停滞,收复凉州的难度远比其他几州更大。

    这里聚集了论恐热大半的主力,而论恐热通过前几次的教训吸取了攻城守城的经验,远比几年前老道。

    归义军却并不着急,如果实在不能攻城成功,那就这样耗着,复现昨日,当年敦煌所经受的屈辱,如今姑臧的吐蕃人一样得受着。

    当然,他们是不愿意看到那一幕的。

    就论恐热那个道德水准,哪天说论恐热学三国时期的程昱把人当军粮了他们都会相信。

    论恐热尝试着派人突围,按理说姑臧这么大,归义军把姑臧包围了,总有防守薄弱的地方。

    可偏偏派出去的军队就跟蚊虫飞进蛛网一样,没一个能真的出去的。

    阻拦他们的正是尚谨,他这一回先行带人截断了凉州与南方几州的联系。

    又带了近千人来支援攻城,驻扎在城外。每次带五百人在姑臧外游走,一个人都不放出去。

    论恐热忍不住破口大骂:“口口口口口!他是怪物吗!他不困吗!”

    那些兵卒他看得出来应该是隔一段时间就会轮换,但是几乎回回都能看到尚谨,只偶尔是尚谨身边那个粟特人副将。

    “连他的战马都不带换的……”

    旁人觉得马匹更神奇,兵卒的马都不知道换了几次了,尚谨的战马还不带休息的。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国相!张议潮那边打得太凶了!”

    除非入夜看不清,否则归义军的攻势基本就没停下来过。

    “用信鸽!”论恐热现在头疼得很,果然还是需要援军。

    就像当初他攻打敦煌时那样,尚谨突然从身后袭击,他如今也需要一支奇兵。

    如今能信得过且有这个实力的,也就是替他看着河渭二州的尚延心了。

    “可是信鸽会被打下来……”

    归义军对他们严防死守,根本不可能放任他们求救。

    “飞高点!我就不信他能打中百丈外的高空里的鸽子。”

    “可是我记得张家人喜欢养鹰……”

    他们现在放鸽子不就是给对面当饲料的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你有更好的办法?”论恐热狠狠瞪了下属一眼。

    尚谨见论恐热突然消停了,慢慢也停下来,抬头看见空中有个小飞点。

    他迅速靠近营地,空着的那只手略微上抬,游隼乖巧地飞到他手腕上站着,抬头盯着空中的黑点,有些躁动。

    再一抬手,游隼便似得了信号,迅速展开翅膀向上攀升。

    游隼的速度远比信鸽要快,飞得也更高,当信鸽几乎要飞出游隼的狩猎范围时,已经爬升到将近四百米的高空。

    游隼算准时机,收起了翅膀,朝着预判的位置俯冲而下,眨眼间,信鸽从空中坠落,摔得惨不忍睹。

    军中的猎犬兴奋地飞奔过去,游隼则盘旋在信鸽上空,并没有要与猎犬争夺的意思。

    “……”论恐热虽然已经预料到可能是这种结果,但还是气得不行,“把尚云心给我喊过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中用不中用!”

    作者有话说:

    周六再考一次,就没啥考试了,太好了呜呜呜*论恐热:你,去想办法与归义军聊聊。尚云心:啊?我?小谨:(乐)瞌睡来了送枕头*错温波,就是藏语里的青海湖*感谢在2024-05-22 23:25:21~2024-05-25 01:0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an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狐墨彦 35瓶;柯柯大王 30瓶;an、玄猫 10瓶;丹 7瓶;是茜茜呀 2瓶;墨笔还魂、半夜叫喳喳、辰、44881186、似锦流年、幽云十六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3章 凉州城破

    尚云心听说论恐热喊他过去,心中不免恐惧。

    他出使长安回来,却没能达成论恐热的目标,若非他透露了尚谨给他说的那些事,还算有价值,加上他兄长还驻守在河渭,估计已经被迫以死谢罪了。

    论恐热突然联合党项回鹘发动袭击,正是因为他说尚谨即将返回敦煌。

    吐蕃绝不想看到尚谨返回归义军,原本归义军那些个将领就够难招架了,再加个尚谨,他们才真是要走到绝路了。

    “将军,不知有何吩咐?”尚云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果然尚谨说的是真的,僧人说的也是真的,杀孽过重,因果报应。

    下辈子再也不当使者了。

    论恐热脸色难看:“你与尚谨打过交道,你去与他谈判,只要归义军不再围城,我可以给他尚婢婢所占几州的图籍,甚至可以帮他打尚婢婢。”

    “可是他如今围城,我怎么出去?即使从城墙上吊着绳子出了城,归义军也未必……”尚云心说着说着便感觉到彻骨的寒意,抬头对上论恐热的视线,畏惧地低下头,“我此行一定成功。”

    他兄长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着与论恐热合作的啊!

    忘了,当年论恐热很能装,哪像现在这么暴虐。

    还好他早就与尚谨达成合作,背叛了论恐热,不然这归义军绝对是有来无回。

    “只是……若将那些图籍给了归义军,岂不是坏了事?”

    “哪有白白给他图籍的道理,退兵不是最重要的,也不可能真的给。谈判完之后你想法子逃跑,去河渭找你兄长,让他来支援。”

    论恐热就算是给,也不会给真的图籍。

    “是。”尚云心这回安心了,他早就想走了,奈何论恐热不放人。

    他就说论恐热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屈服,还是准备阴人啊。

    *

    次日清晨,姑臧城墙马面上,尚云心紧张地攥紧了下放的绳索。

    尚谨天还未亮就已经醒了,远远瞧见城墙上有人再往下爬,当即举起了弓箭。

    他身后的归义军也随即举起了弓,一齐瞄准了城墙。

    姑臧城上负责喊话的人大喊道:“是使者!别伤他!”

    尚谨依旧不曾放下弓,他们可没有不杀来使的规矩。

    直到那使者越来越近,尚谨认出是尚云心,渐渐有了新的计策。

    他放下弓,说道:“国载,把人带过来小心些。”

    安国载点头上前,带着一队人到了尚云心面前。尚云心摊开双手,展开双臂,表明了没带任何兵器,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说实话,比起尚谨,归义军里这个赤心副兵马使更可怕,看着就犯怵。

    尚云心被“护送”到尚谨面前,毕竟之前尚云心已经投诚,尚谨还是很给面子将人带进了最近的营帐。

    听尚云心说完论恐热的意图,又知他是顺着绳子爬下来的,忍不住笑道:“烛之武退秦师?”

    尚云心没听懂,大部分归义军的人也没懂,一旁的韦宙却是听懂了,也笑了起来。

    就是这人物情节除了退兵和绳子没一个对得上号的。

    只是尚谨一笑,这些天焦灼的氛围突然化解了似的,归义军的众人也不由得放松了。

    “他让你来退秦,有没有实际点的?不会准备让你凭这张嘴皮子来劝我们吧?”

    大唐和吐蕃的关系可不是秦国和郑国那样,尚云心也不是烛之武。

    尚云心虽不明就里,但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合盘托出:“他准备假意送鄯州图籍给归义军,还会帮将军打尚婢婢。”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尚婢婢?他觉得之前尚婢婢手下的人打了甘州,所以我们会因此与他同仇敌忾?”

    尚谨从来不吃敌人画的大饼,更别说这大饼硌牙。

    “就算他真的去打尚婢婢,他以为他能对战局起什么大用?暴虐无道之人,迟早会一败涂地的。”

    “虽说我们确实痛恨吐蕃,但我们可不想和他合作。即使他想为归义军卖命,我们也不需要。”

    换作别人,或许会选择接受,然后偷偷把论恐热杀了,接管论恐热的地盘。

    倘若如此,那些被论恐热害死的数十万人的性命又当如何?

    “他的命太恶,太脏,用他,只会背负更多的恶。”

    论恐热那种蝗虫一样的打法,走到哪祸害哪,他不可能再留着论恐热了。

    高瞻赞同地点头:“我还等着判他五马分尸呢。”

    他学医术图什么!图的就是能把这些压迫他们的人给反复折磨一顿。

    反正他是没尚谨那么有医德的,毕竟他平时只给犯人“治病”,偶尔战场上医师不够用了才顶上去救人。

    韦宙试图提醒他们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唐建立之初,就已经将车裂此等酷刑废除。”

    有人对此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干系,只要把头送回长安就好。”

    敌人在战场上被马蹄踏成五等分也很正常,对吧?难道皇帝陛下还非要问他们要一整个人不成?

    “不可妄言。”张议潮自然是要遵守唐律的,“我们要依照大唐律法处置俘虏。”

    尚谨听到五马分尸之类的酷刑依然面不改色,他以前见得多了,论恐热确实值得用酷刑。

    张议潮追问道:“论恐热还说了什么吗?”

    “……”尚云心有些犹豫,他怕自己说出来就真的走不了了。

    尚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态度,问道:“你在犹豫何事?想瞒着我们?”

    尚云心暗道果然瞒不住,只能胆怯地说:“论恐热想让我去找兄长求援。”

    “你如此犹豫,不会是?”尚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尚云心吓得一激灵。

    “那你本要如何?”

    尚云心连忙示好:“当然不能让兄长来援助论恐热,我会借机去河州,劝兄长归顺归义军。”

    尚谨纠正了他的说法:“不是归义军,是大唐。”

    “对,大唐……”尚云心的心里不禁嘀咕,河西的人还真是忠心。

    “那你就去吧。”尚谨这么说,其他人也没有异议。

    尚云心震惊地看着尚谨,竟然对他如此放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有什么好怀疑的?”尚谨也不欲多言,更不准备加以利诱威胁,“等你走后不久,应当能听到凉州城破的消息了。”

    *

    “谨,你真的不怕他又反叛?这种人可不是言而有信的。”张淮深觉得尚云心并不可信。

    万一尚云心被他们放走,结果真的去求援了呢?

    “长兄,不必担心。等他出了凉州,就会知道,何为天朝威严。”

    尚谨压根就不是真的相信尚云心,之前的话不过是哄人而已。

    “他真敢有什么小心思,也会畏惧朔方军。先前封锁了他们的消息,等他离开,就知道朔方军也在攻打失地,看他兄长懂不懂什么叫物归原主。”

    本就是大唐的土地,也是时候还给大唐了。

    高进达担忧地说:“还未与朔方军取得联系,他们真的能及时攻打会州吗?”

    天色渐晚,尚云心已经离开有些时候了,离开时还演了出戏,弄得像是他们在追杀尚云心一样。

    夜深时,马蹄声惊破了营地中休憩的兵卒们,只是军情紧急,也顾不得其他的。

    “节度使!去朔方的人回来了,朔方军行军司马说,朔方节度使何清朝已带兵攻打会州,牵制论恐热诸部。”

    张议潮本与几位将领在商量明日是否要改变部署,突然听到这个好消息,拍手叫好:“好!好啊!谨,攻城。”

    *

    翌日,归义军的攻势较前几日更加凶猛,他们像是不知疲倦的人偶,心中皆只有一个信念——攻城。

    城墙上不断有人坠落到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张议潮与尚谨各负责东西两个方向的城门。

    姑臧西面的城墙已经被砸出了一个洞,城内正有人修补。东面的城门外门也已经彻底碎了。

    “要不是还有翁城,我都想冲进去了。”高进达摩拳擦掌。

    “叫撞车继续用力撞,备好云梯,往前推。”

    兵卒们的呐喊声响彻天地,巨型的床弩不断发射出强力的箭矢,一时间地动山摇,仿佛能将城墙上的吐蕃守卒尽数撞落。

    城内,论恐热正逼迫工匠去修补城墙,也有试图反抗的,全被论恐热杀死。

    血色笼罩了整个姑臧,论恐热如同困兽。攻城又持续了三日,姑臧城终破。

    论恐热还试图隐藏在百姓之中,被尚谨眼尖给认出来了。

    没办法,那股子暴虐的血腥气实在很难让他忽略。

    “论恐热,你让我们好找啊!”

    论恐热被激动的归义军团团围住。

    论恐热反应也很快,情急之下竟从包围他的兵卒之一那里抢夺了一匹战马,根本不顾旁边人的死活,狠狠用刀刺了战马一刀。

    战马受了伤,应激地直接狂奔起来,撞偏了一旁好几个兵卒。

    不必尚谨多说,阑夜便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此时尚谨早已不是当年那般稚嫩了,论力气不比论恐热差多少。

    论恐热奔出去的那一瞬间,尚谨就已经举起了弓。

    一路上人人避让,更给了尚谨施展箭术的机会。

    箭随弦发,正中论恐热右肩。

    直接杀了有些可惜,如今论恐热就是瓮中鳖,跑不了。

    论恐热吃痛一声,仍不敢松手,任由那战马带着自己奔向远方。

    然而片刻后,论恐热就被左右夹击了。

    来人正是刚刚破城的张议潮,缠斗了好一番才将人拿下,困兽之斗,远比想象的更厉害。

    兵卒们欢呼起来,庆祝着这一天的到来。

    “杀了他!”

    “不解气!挖了他的眼睛!砍了他都手脚!”

    “就是!他害死了多少唐人!”

    “不着急。”尚谨看向已经跃跃欲试的高瞻,“高世伯。”

    高瞻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向张议潮看去。

    张议潮点头道:“高瞻,审一审。”

    论恐热的身上还有许多值得挖掘地情报,自然不能如此轻易的死去。

    论恐热被带下去的时候,口中还骂骂咧咧:“张议潮!尚谨!你们不得好死!”

    “诅咒如果有用的话,那我只用去神像面前祈祷就能收复失地了。”尚谨压根不信这一套。

    作者有话说:

    汉观秦观影体码字ing,送花情节哎嘿*过几章继续回长安!*感谢在2024-05-25 01:00:10~2024-05-26 23:1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二七七二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岁岁世间独一 8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把你们都鲨了 20瓶;雪銀子 10瓶;佚名 2瓶;辰、是茜茜呀、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4章 引渡人

    张议潮又吩咐身边的张淮深,说道:“淮深,姑臧周边几县的扫尾交给你。”

    “叔父放心。”张淮深点头领命。

    张议潮接着看向尚谨,嘱咐道:“谨,凉州的募军事务交给你了,夜里来寻我,有事交待给你。”

    “阿耶,我会尽快完成。”尚谨知晓张议潮说的这个募军并非一般的募军,而是指在奴隶中招募兵卒。

    只是不知夜里要说什么,他刚好也想说回长安的事,他得去看看李炎和白居易的身体状况。

    *

    姑臧城内,大多数百姓都躲在家中。

    源源不断的物资从西边运过来,分发给城中的居民和居无定所的奴隶。

    原来的奴隶们被聚集到一起,为他们改换户籍。

    尚谨抱着一箩筐饼,身后跟着好几辆装了食物的车,走到登记户籍的右边的桌子上,给他们分发食物。

    运送的人都是精壮的兵卒,往那一站不知比奴隶强壮多少,因而并未出现什么乱象。

    到底是刚刚打了胜仗,气氛倒不算太严肃,有这样的大喜事,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

    “登记完户籍的,可凭牌子去将军那边领吃的!不可推搡!”

    “有愿意做工的,往左去记名,有工钱!”

    “姑臧的户籍全部登完后,会给你们分田地!”

    “若有愿意参军的,可以去右边记名!以后跟着归义军打吐蕃卫家园!”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少开始讨论起参军的事。

    “早听说河西节度使是最有慈心的,如今终于也轮到我们了。”

    “参军是跟着那位年轻将军?”

    “你不知道?我听主人家……那老不死的,说过一些。归义军中有一支军队名为赤心,以前都是奴隶,现在有不少都当将军了。”

    “我刚刚登户籍的时候打听了,那将军也是奴隶出身,年纪轻轻就是兵马使,还去见皇帝了。”

    “可是我这样细胳膊细腿的,能当兵吗?”

    奴隶大都遭受了多年的折磨,能活着都是万幸,跟归义军的兵卒一比都跟竹竿一样。

    “能。”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

    “啊!将军……我不是……”奴隶见自己竟引起了尚谨的注意,顿时手足无措,他没想到将军耳朵那么灵。

    尚谨朝他一笑,安抚他的情绪:“军中伙食好些,养养就好了。只要你的意志足够坚定,能吃苦,就可以参军。”

    这种事放在其他人的军队里十分奇怪,但赤心中有不少都是这么做的兵卒。

    “好,将军,我这就去报。”那人头一回见如此谦和的将军,顿时被说动了。

    又有刚刚报了参军的,趁尚谨空闲,抓紧时间问道:“将军!当你的亲兵得多壮啊?”

    他听了尚谨的事迹,忍不住就想靠近,这时候的藩镇大将基本都有亲兵,而且往往得关系十分亲近的才能当。

    “挥得动我的马槊,就有第一步的资格了。”

    *

    天色逐渐暗下来,尚未登记造册的人被安排去休息,一切工作明日再继续。

    尚谨与韦宙的住处是相邻的,还不等尚谨歇息片刻,韦宙就去寻尚谨了。

    今日围观了一天归义军如何治理河西,他心中正有疑问需要解答。

    “延宇想说什么?”尚谨也看出他似是有话要说。

    韦宙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虽然我知晓赤心的人都是奴隶出身,可是凉州这些奴隶实在太过瘦弱,不说劳作辛苦,很可能三病两痛的,即使能强壮起来,要付出的物资也太多了。”

    养兵要花费的太多了,普通百姓明显比奴隶更适合参军。

    “因为我最初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壮大军队。起初阿耶也没想过要让奴隶参军,比起羸弱的奴隶,当然是原本就养好了的军队更强悍。”

    “大可以让这些奴隶成为百姓之后,靠着分出去的田,自给自足,慢慢强健一些,再征兵徭役,可我还是坚持建立赤心。”

    “因为我想带着他们融入这片土地,让他们觉得河西是他们的家,其他人是他们的同乡。曾经的苦难终究会过去,他们会与其他百姓一样,好好活下去。”

    “人心如何凝聚?不外乎是血缘、民族、同志、经历、文化。”

    “论血缘,奴隶们大都没什么亲人,便是有,也不见得多亲近。他们与世家大族是不同的,甚至有许多人觉得他们低贱。”

    “许多人一边说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边瞧不起比自己地位更低的人,这就是现实。”

    即使所有人都清楚,奴隶们的先祖也曾是平民甚至贵族,大家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吐蕃的奴役,然而事实就是,不是所有人都瞧得起重新获得人权的奴隶。

    “论民族,河西这一片小族部落众多,汉人、回鹘、粟特、龙家、吐蕃……数不胜数,很难有一致的认同。”

    其实这些奴隶原本都属于各个民族,尤以汉人最多。

    “论同志,诚然,河西的百姓都在为了回归大唐努力,可奴隶连活下去都很难,有多少谈得了所谓志向?更何况如今凉州收复,未来河西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还差西州,河西就彻底收复了,到时候没了那种大家必须报团才能活在孤岛之上的紧迫感,各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就会尽数凸显。

    “论经历,这世道人人都在跪行向前,可奴隶却不止是跪着,他们的骨头被打断了,想要真的站起来,谈何容易?”

    “赤心最初是由敢主动反抗的奴隶组成的,而如今赤心有许多都是被解放的,心态终究会不同。”

    其实他不带领他们,这些曾经沦为吐蕃奴隶的人也会在归义军收复失地后拥有自己的族群,名为嗢末。

    他们不因血缘联合,抛却原本的民族,只因他们有相似的经历而相聚,逐渐演化为一个族群。

    全河西的奴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足以成为一方势力。

    被归义军解放的奴隶们多年后会成为唐朝廷用来打压归义军的棋子。

    他不愿看到那样的场景,所以主动来当话事人。

    “至于以文教化,非得几代人慢慢来才行,到那时早已晚了。”

    这可不是普及了义务教育的现代,要让人产生共同的文化认同要潜移默化多年才行。

    “他们与其他百姓之间隔着一条需要花费数年跨越的河流。”

    “我愿做他们的引渡人,希望他们能将自己视作河西人、大唐人,而不是这片土地上格格不入的异类。”

    “我从不掩饰我做过奴隶,甚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就是希望其他河西人能明白,奴隶的品格并不低贱,一样可以强壮威武、保家卫国。他们可以成为英豪,也可以靠自己的手过上富足的生活,只是吐蕃在过往多年遏制了他们无限的可能。”

    “其他人高看我一眼,就高看赤心的人一眼。”

    韦宙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不计代价地去救人。

    不仅救助人的性命,也救赎人的魂灵。

    *

    入夜,尚谨去凉州府衙见张议潮。

    他正襟危坐,等待张议潮说些什么。

    “谨,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成家的时候了。”

    他原以为是要商议军政大事,没想到是人生大事。

    “阿耶……”他就知道,每个世界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你那么多兄长的孩子都能识字读书了。以前不提这事,是知道你胸怀大志,收复失地前也确实不该谈那些儿女情长。”

    张议潮儿女众多,大都已经嫁娶,且都是与河西当地的大族联姻。

    他先前几乎没提起这事,前几日阎英达聊起等拿下凉州要回去给儿子提亲,他一算,自己儿女中到了嫁娶的年纪却还未有婚配的只有尚谨了。

    “如今凉州已破,拿下西州并非难事,你也该安定下来了。”

    尚谨并未反驳,问道:“不知阿耶想让我娶哪家的娘子?”

    【宿主!!!】

    系统差点以为宿主被夺舍了,换作以前宿主都是直接拒绝的,这怎么还要了解一下相亲对象啊?

    「安心,我当然不可能婚娶。」

    “你招人得很,你几位世伯都说家中有女儿可堪与你相配。”张议潮笑得合不拢嘴,“知你不喜强人所难,都是问过了的,人家一听是你就愿意,之前还有直接点名要嫁你的。”

    自家孩子招人喜欢,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高兴。

    于是张议潮又将是哪几位都说出来,等尚谨说更喜欢哪个。

    “阿耶,她们都很好……”

    张议潮听到这里,觉得不对:“嗯?你都要娶?这可不成,娶只能娶一个。”

    想与张家联姻的多得很,但是再多也得遵循唐律,只能三书六礼娶一个。

    尚谨无奈地说:“阿耶,我还没说完。她们都很好,但是张家的儿女,大都与几位世伯的儿女联姻了,长此以往,未必是好事。”

    影响归义军安定的因素,他要一个个弱化。

    “当时要联合世家,巩固反蕃的力量,姻亲确实是最快最好用的方法,而且各家之间本就有联姻,但我不觉得这法子可以一直用。”

    其实安景旻也与阿耶算亲戚,或者说,河西这里叫的上名号的大族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虽说我们只是大唐的官员,但也可以说一句难防外戚之祸。”

    历史上归义军直接被“外戚”篡权了,由此山河日下。

    “虽然节度使是皇帝任命,可河西百姓眼中,阿耶就是唯一能当河西节度使的人。”

    “而张家确实是出力最多的家族,许多人默认未来的节度使也姓张。外戚如何上位,阿耶读过史书,不是不知道。未来的节度使处理得了这么复杂的关系吗?每走一步都有无数阻碍的滋味,阿耶明白,可以后的人未必有阿耶这么厉害。”

    张淮深虽然也颇有威名,却还是比不得张议潮。

    这就像王朝开端,继任者往往很难完全掌控开国皇帝身边那些一起打江山的能人异士,因而要么成为傀儡或是苦苦争权,要么杀了往日功臣。

    “阿耶需要一个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人,在未来帮衬着张氏,所以我不想与他们扯上姻亲的关系。”

    一但沾亲带故的,就很难办事了。

    当然,这对他来说只是个借口,他狠起来的时候主打一个大义灭亲。

    “何况朝廷那边也不一定希望我娶河西女子。陛下再信我,旁人可不一定。”

    河西越是铁板一块,朝廷里有些人越是担心。即使李炎不会胡思乱想,手底下也有人会挑拨离间。

    那些人喜欢将藩镇分大为小,便于控制,却没有想过,河西与内地情况不同,分大为小后的河西不能聚集力量,会再次沦为失地。

    “哎……你从小就有主意,随你吧。”张议潮挥了挥手,有些事他心里也清楚,只是不愿戳破。

    未来朝廷若真是疑心他,他能如何?总不可能带着河西人反唐,只能渐渐任人宰割。

    不过他向来不会如此悲观,他问心无愧,也不怕这些。

    尚谨知道张议潮在想什么,某种程度上来说,张议潮和岳飞很像,都对朝廷无比忠心。

    即使明知自己饱受猜忌,即使要将河西拱手他人,即使知晓去长安是做人质,还是会毅然决然前往长安,向大唐表明忠心。

    只不过唐懿宗他们的手段更温和,名义上任命张议潮为右神武统军,加官司徒,看起来荣耀无比,实际上不过是皇帝手中掌控河西的傀儡。

    之后凉州再次失陷,张议潮着急地想要重新收复,唐懿宗也可以因为猜忌而放任凉州不管。

    张议潮想学武侯做忠臣,然而唐懿宗只提防着张议潮成为安禄山。

    想到这里,尚谨更坚定了决心。

    “阿耶,我想等凉州这边的事处理完,去长安面见陛下。”

    “只要陛下信你,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张议潮向来是信任尚谨的能力的。

    他作为河西节度使,受到更多猜忌也很正常。相比他,尚谨的确更容易得到朝廷的信任。

    尚谨是河西与长安之间的纽带,至少不必担心他们与皇帝之间无法直接沟通,这已经能避免许多问题了。

    “阿耶,尚婢婢那边,你提防着些。论恐热这一败,还不知他会如何。河渭那边,我会去一趟,确保尚延心内附。也不知去长安都是几月了。”

    虽然他嘴上说着要去长安,但是河西这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他当时跟宰相们夸下海口说的一年不止二州,河渭二州的事越拖越容易出问题,他去一趟能省不少事。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更新!昨晚一下子睡着了,醒来都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小谨库库推进度中*写着写着又想把唐懿宗打一顿了(?)*感谢在2024-05-26 23:16:00~2024-05-28 11:45: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肉的牛崽 5瓶;是茜茜呀 2瓶;辰、5543679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5章 尽收囊中

    姑臧城外,尚谨即将出发,此行张议潮派了千人护送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打仗的。

    却不想南方突然有传信的驿吏来了,见他们就在城外,也顾不得按规矩送去城里了,奔到他们面前,交付了信件。

    张议潮知晓定是急事,打开一看,脸上浮现一抹惊喜,随即又担忧起来。

    “阿耶?”

    “兰州部落使来信……”张议潮将信件递给尚谨,“你本要经过兰州,交给你,如何?”

    *

    渭州,襄武。

    尚云心走的时候就带着几名随从,这段时日陇西附近也不安生。

    途中他险些被朔方军杀了,还是一队归义军冲出来救了他,他才知尚谨竟还派了人跟踪他。

    他认得领头的人,是归义军麾下跟着尚谨的长兄张淮深的一名年轻将领,是前几任河西节度使的后人,叫杨归安。

    然而到了襄武城附近,杨归安那队人马突然间就消失了。

    虽说他被救了一命,却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尚谨什么都安排好了。

    如果他没有往河渭走而是逃回吐蕃,脖子上这颗脑袋真的还保得住吗?还是说会被拿去威胁他兄长?

    终于进了襄武城见到尚延心,尚云心激动地喊道:“兄长!”

    “云心,还好,还好你没事。”尚延心惊喜不已。

    他作为河渭部落使,已经知道凉州被包围了,自己弟弟也在其中,但他不可能去和归义军硬碰硬。

    “论恐热就是个疯子,竟然想让我去和归义军和谈,他也不想想,我要是有那个本事,上次能失败吗?”

    “光那尚谨一个人,我都说不过。他那么自负,怎么不让尚谨当他的使者呢?肯定比我管用。”

    “他竟如此不把你的命当回事!”尚延心难掩怒气,又不由得庆幸,“渭州外面乱的很,你不过十多个人,竟能平安到来,实在是佛祖保佑。”

    “不,是归义军让我来的,尚谨暗地里派了人保护我。”尚云心担心自己说监视,会影响尚延心的判断,他现在是真的想投降。

    他们根本玩不过尚谨,在长安如此,在凉州也是如此。

    尚延心很快意识到这代表什么,震惊得说不出话。

    “兄长!你也知道的!凉州已经被包围了,我们必须早做打算。”尚云心却不敢犹豫,急切地劝说兄长,“你没跟张议潮和尚谨交过手,你不知道,这对父子简直就是杀神,没人打得过他们的。”

    尚延心一直是镇守河渭的,当初并未跟随论恐热去打敦煌,而尚云心却是一直跟着论恐热的。

    当初攻打敦煌,他们并没有看出来张议潮多厉害,毕竟突袭他们的主要还是尚谨,张议潮负责守城。

    然而不久后尚谨就失去了踪迹,之后几场大战,几乎都是张议潮亲自领兵征战,打得瓜甘肃三州的军队溃不成军。

    他们那时才真正认识到张议潮为何能带着沙州人起义。

    “我们本来也不是给论恐热卖命了,不如趁此机会归附,既能卖归义军一个好,又能趁此得到大唐赐予的官职,有何不好?”

    “唐人那么恨吐蕃,如果等着他们打过来,不投降就只能死,投降也不像现在这样有个名号。”

    “只有唐朝廷能护着我们,否则我们会被归义军撕碎的。”

    就凭着吐蕃与河西的血海深仇,他们真的会被砍了头挂在襄武城墙上当饰品。

    尚延心仍然有些犹豫,只是叹了口气:“让我与其他人商议些时候。”

    *

    不出半月,尚延心就收到了凉州城破的消息,北面的会州也在朔方军的攻打下失去了乌兰县,只余治所会宁了。

    尚云心站在城头,视线突然被一掠而过的飞鸟吸引,忍不住抹了把眼睛,再睁开时那飞鸟已经没影了。

    “我好像看到了张家养的隼。”

    “你别自己吓自己,隼不都长得一样?”尚延心被他说的心中一惊,自我安慰,“隼就是训出来了,也是跟着主人,不会飞出去太远,除非他来了渭州……”

    “兄长,你别说了,我怕得很。”

    *

    入了夜,尚云心刚打开房门,突然间,尚谨鬼魅一般出现在他面前,阴沉沉地说:“尚云心,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既然你们不投降,我们只能动武了。”

    “啊——”

    尚云心吓醒了,还好是梦。

    但是他越来越担心会不会被归义军打到家门口。

    有奴隶敲响了他的门,小心翼翼地说:“部落使有事找千户。”

    他抹了把脸,到了尚延心那里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被脸色铁青的尚延心带去了城门上。

    “兄长,怎么……”尚云心低头往城外一看,还没说出口的话就吞了回去,“口口!怎么尚谨真的在这里!”

    襄武城外,天刚亮,尚谨坐在一棵梧桐下,悠哉游哉地扇着扇子。

    他身后是列阵齐整的铁骑,战马也未曾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静静地待在城外。

    “斥候说他只带了千人,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到襄武城来。”尚延心深吸了一口气,“他真的不怕?”

    尚云心已经快要把尚谨神化了,反问道:“兄长,你信吗?而且他们唐人都可怕得很。万一冒出来几万人怎么办?”

    尚谨突然抬头看向尚云心的方向,即使相隔甚远,尚云心连尚谨的表情都看不清,却还是觉得尚谨在盯着他嘲弄地笑。

    然而尚谨不过是打量襄武城的城墙罢了。

    尚延心开始打退堂鼓,他与河渭二州的人商量过,几乎是一半认为应该弃暗投明,一半认为不该将河渭二州拱手相送。

    原本还想着再观望,没想到尚谨冷不丁地出现在襄武城外,这下他直接被架在火上烤了。

    “我亲自下去见他,不论如何,先看看能不能把他引入城,我们也好有赢面。”尚延心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去与他们说,归义军兵临城下,叫他们好好想想。”

    城门打开的时候,尚谨背后的军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动不动地等待尚谨的指示。

    尚谨也没想着趁机攻城,因为他确实只带了千人,必要的时候还得带着人跑路。

    “兵马使,还请入襄武城内一叙。”

    尚谨打量着面前这位河渭部落使,看着不像好相与的。

    “走吧,我也多年不曾来陇西了。”

    尚延心一时间反而犹疑了,尚谨就这么大胆地跟随他入城?又是何时来过渭州?

    尚谨起身,却见他一动不动,出声提醒:“怎么?不走吗?”

    这时尚延心才走到前面去领路,他是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只是不知城里还有什么等着尚谨。

    *

    渭州的吐蕃官员看到尚谨丝毫不惧的入了襄武城,都看傻了眼。

    “诸位,尚云心应该与你们都说过了。我作为归义军的兵马使,朝廷的忠武将军,今日坐在这里,等着你们表态。”

    都说汉人喜欢先礼后兵,尚谨上来也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逼着他们做选择。

    尚谨身后是安国载与杨归安,一人凶神恶煞,一人冷若冰霜,其余护卫也是面无表情,唯有尚谨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方寸大乱。

    关键时刻还是尚延心这个部落使镇的住场,开始与尚谨交涉:“兵马使,不如我们谈谈条件?”

    “好啊。”尚谨倒豆子一般说出一个又一个条件,相应地也说了好处。

    然而有人立刻不满。

    “凭什么!我们的官位这么低?!”

    尚谨看向得了最大好处的尚延心,问道:“低?河渭都游奕使,你觉得低吗?”

    “别忘了,河渭本就是大唐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除却吐蕃,本是唐人。唐人,自然归唐人管。”

    “让你们管吐蕃人,还不够吗?”

    那些人顿时更暴躁了,骂道:“口口!本来河渭就是我们管的!就算内附!凭什么还不如以前了!”

    他们要是得到的好处还比不上现在,为何要依附大唐?

    “你们还挺像的。”听到这么无耻的话,尚谨都想给他们两拳,再扔出渭州,“像海那边的某个族群一样,不知廉耻。”

    大唐确实有个慷慨的好名声,但是尚谨一点都不想给这群占领别人士地的强盗高官厚禄。

    大不了就打,河渭的军队大部分都被论恐热带去了凉州然后全军覆没,拿下河渭只是时间问题。

    “管你什么海这边海那边,升官!不然没得谈!”

    “兵马使!别听他!我觉得够好了!”

    “呸!你蠢还是我蠢!”

    尚谨还没再说什么,吐蕃人自己先吵起来了,他们本就意见不一,有不满意的也有满意的。

    “你是兵马使又怎么了?你现在可就带了千人!我们河渭军上万,你打得过?”

    “你这小子才几岁!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刹那间,刀锋到了近前。

    尚谨亦是挥刀挡住了吐蕃刀,岿然不动。

    反倒是尚云心吓得赶忙去拦,喊叫间甚至破了音:“你把刀放下!怎么跟兵马使说话的!”

    就唐皇帝和张议潮对尚谨那个宝贝的样子,今天尚谨死在这里,过不了多久他们的脑袋就能被拿去祭奠。

    安国载和杨归安也拔刀对准了出刀的吐蕃人。

    尚谨微一用力,刀背拍在吐蕃官员的手上,吐蕃刀掉落的同时,也吓得吐蕃官员往后退了几步。

    他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但并非攻击,只是摊开了手掌。

    杨归安立刻收刀,将一直带着的纸递给他,他将那纸转而给了紧张兮兮的尚云心。

    不等吐蕃官员看那张纸写了什么,尚谨已将纸上的内容都念了出来:“臣那罗,为兰州部落使多年,往日为虎作伥,而今懊悔莫及,将献会州,望九州一统,可往长安拜见圣人……”

    这么文绉绉的话,当然不是兰州部落使自己写的,他润色了几笔。

    他说的是吐蕃语,兰州部落使也写不来汉语,刚刚还气势嚣张的人已经熄了火,本就想要投靠大唐的人现在笑意更加谄媚了。

    “哈哈哈!兵马使若是早说,谁还能说句不是?”

    原本渭州和凉州之间隔着狭长的兰州,他们才敢有恃无恐。

    这下兰州先投了,他们还挣扎个什么?

    怪不得尚谨只带了千人就敢来,怕不是兰州部落使那个阴险小人已经陈兵边境了。

    他们的斥候跟死了一样没动静,怕不是也跟尚谨有关。

    尚谨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就是想看看所有人的反应,哪些人暂时能用,哪些人不能。

    尚延心也不再犹豫,当即呵斥刚才不敬的人:“还不把他拉下去!竟敢冒犯兵马使!”

    “不必。”尚谨乐呵呵地看着已经满头是汗的吐蕃官员。

    尚延心摸不准尚谨的心思,只好先说:“兵马使,河渭二州部落使愿领河渭二州归附大唐。”

    *

    归附的事情商议完毕,尚延心亲手写了吐蕃文上书唐朝廷,由尚谨带去长安。

    临走时,尚延心忍不住问了论恐热的下场。

    “他?自然是死了。”尚谨难得对着他们真心地笑了,“杀了那么多唐人,他该想到自己会死得多惨。”

    “你们要是想念他,可以送一条胳膊给你。头要送去长安。”

    尚延心冷汗直冒,着急撇清关系:“不必了!将军去了长安面见天可汗的时候多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就好。”

    “天可汗……”乍一听这个称呼,尚谨就想起了贞观之治,“许多年不曾有过的称呼了。”

    其实除了李世民,后来的唐朝皇帝也有被周边民族尊称一声天可汗的,只是安史之乱之后,这个称呼几乎不复存在了。

    尚云心生怕他又想起吐蕃占唐土的事情,连忙说:“日后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臣服大唐。”

    尚谨笑而不语,只是起身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羽箭。

    “这是?”尚延心不解其意。

    “我给泾原节度使的礼物,等他来的时候交给他。希望他来的时候,这箭还好好地在你们手里,不然……”

    尚谨还没说完,尚云心就点头如捣蒜:“我们都明白!”

    什么箭不箭、礼物不礼物的,就是警告他们不要多生事端,乖乖等泾源节度使来接管河渭,不然他们会被箭射成筛子。

    作者有话说:

    泾源节度使:感谢归义军兵马使送的箭……不,州。兰州部落使:你们中原人有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奇怪的口音增加了)河渭部落使:(抓狂)犹豫就会败北,为什么我不是第一个归附的!要不兵马使你看看更南边的几个州?小谨:(思考)西南各州部落使:???你不要过来啊!*感谢在2024-05-28 11:45:53~2024-05-29 22:0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更声漏雨 30瓶;狐狸尾巴 20瓶;墨笔还魂、半夜叫喳喳、44881186、辰、55436798、是茜茜呀、69476046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6章 庆贺

    长安。

    尚谨从开远门入长安城时,周围挤满了熙熙攘攘的长安百姓。

    归义军不用一兵一卒便再次收复陇右三州的消息传回大唐,一时间让所有人都热情高涨。

    “那就是骠骑大将军?”

    “真年轻啊!”

    “少年英豪,难怪陛下如此重视,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年轻的县侯。”

    “归义军就是英雄!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亲眼见到河西收复!”

    “听说等西州收复,会有河西的百姓来长安,圣人还会亲自到城门接受他们的朝拜。”

    李炎站在城墙上,耳边是百姓的欢呼声,低头与尚谨遥遥相望。

    再会比他想象的更早,他原以为夏日那道收复凉州的奏报已是今年最大的喜事,甚至为此前往太庙祭拜。

    连太宗的昭陵也有许多人去报喜。

    却不想惊喜远比他想象的更多,兰州渭州河州,短短月余尽数归附。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白乐天这首诗里的这几句,大唐的人耳熟能详。

    代宗广德二年,凉州被吐蕃占据。

    谁又能想到,距离白乐天作诗又过去了四十年,失陷了八十三年的凉州,再次归属大唐。

    河州渭州在凤翔以西,边防如今也算不了在凤翔了。

    尚谨抬头与李炎对视,他向来没多少不能直视君颜的自觉,看到李炎的第一反应就想望闻问切,奈何距离太远看不清。

    他在欢声笑语之中被迎入了长安,在夸耀庆贺之间被请上了高座。

    “陛下,谨敬陛下一杯。”尚谨对祝酒的流程再清楚不过,漂亮话也是不带重样的。

    李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命人再给他斟酒:“一杯怎么够?”

    尚谨笑着又举酒共饮。

    与李炎饮罢,尚谨又给李德裕敬酒,接着有不少人给他敬酒。

    这样一轮轮下去,若不是他酒量在河西练出来了,早就不省人事了。

    “兵马使酒量渐长啊!”左谏议大夫郑朗不禁夸赞道。

    尚谨笑道:“回去之后在敦煌练过。”

    之前“酒量不好”,主要是为了逃避跳舞,不然他是真的吃不好饭。

    今日他说在攻城时受了伤,总算没有拉着他要跳舞的了。

    这些年来,宵禁早已没有唐初那么严格,加上这是举国同庆的好日子,整个长安城都热闹非凡,载歌载舞。

    尚谨却没闲心去逛街市,本想在宴席结束后与李炎商讨军务,然而李炎实在是喜不自胜,喝得多了些,被扶去休息了。

    于是他干脆要离宫,刚离开宴席却在半道被亲王们缠上了。

    “你们啊,也不怕我把你们当刺客了。”这五人突然从阴影里跳出来围住他,他险些就要攻击了。

    “哪有我们这么矮的刺客啊?”五皇子比划了下身高。

    突然很担心自己以后不会还没有阿耶高吧?

    “谁矮了!”二皇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瞪了五皇子一眼,不允许任何人质疑自己的身高。

    “难道你有谨那么高?”大皇子依旧是直言不讳的性子。

    尚谨难得体会一把身高碾压所有人的感觉。秦朝的时候祖龙和扶苏的遗传基因太离谱,汉朝卫霍两个将军更不用说,反而到了生活条件更好的唐朝,身边没见过多少比他高的。

    四皇子依然在状况外:“谨,你说宴席上的金乳酥和虾炙哪个好吃?”

    “一个是糕点,一个是佳肴,如何比?真要比的话,我更喜欢河鲜。”

    三皇子在一片混乱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当即说道:“谨喜欢河鲜的话,我下回请谨吃冷蟾儿羹和金银夹花平截吧?”

    蛤蜊羹和蟹黄蟹肉蒸卷,都是尚谨爱吃的。

    “我也要吃!”四皇子立刻要凑热闹。

    这下其他几个也不吵了,开始小声讨论要准备什么菜。

    “真好啊。”尚谨看着他们感叹不已。

    “什么好?谨也喜欢仙人脔?”四皇子最喜欢这道菜,用羊乳烧制一整只鸡,是偏甜口的。

    “说你们兄弟五个关系好。”

    “谁跟他关系了?”二皇子也不知是在说自己是谁。

    尚谨笑道:“确实很好啊。”

    【宿主你确定吗?他们天天吵架。】

    「他们那吵架就是小孩子闹着玩,比起唐朝皇室特有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是好多了?」

    【那确实挺好的,看不出来那种迹象。】

    「但愿能够一直如此。」

    *

    翌日,延英殿。

    “侯府住着如何?”李炎在尚谨离开长安之后就让人着手建造侯府了。

    “多谢陛下,住着很是舒心。”尚谨昨夜睡得十分安稳,反正无论如何都比行军的时候好多了。

    “你敬佩长平侯与冠军侯,我还以为你会说一句吐蕃不灭,何以家为。”

    李炎旁敲侧击许久,才知道尚谨向来珍藏的三个木偶刻的是汉武帝和卫霍。

    他当时还开玩笑说还好不是汉代,不然都能被汉武帝当作巫蛊之术。

    尚谨却说做的这么丑的谁能看出来是汉武帝,逗得他乐不可支。

    他哪知道尚谨的木工活好着呢,这么丑的木偶只能是汉武帝自己刻的,是上个世界尚谨要求的“陪葬”。

    “臣只会对外人推辞来推辞去的。”尚谨这话让李炎很是舒心。

    “何况卫霍真灭了匈奴,可吐蕃远比匈奴难打。”尚谨也真的思考起灭吐蕃的可能性和收益损失,“单说高原的气候,大唐的兵卒就很难适应。若用吐蕃人或是赤心,倒有一些能适应的,可也是极难保持军力的。”

    要想彻底打败吐蕃是很困难的,即使打败了,也未必能统治多久,羁縻基本上就是最适合的政策。

    就算他再有办法治高原反应,也架不住兵卒太多。

    “纵使我们控制了吐蕃的土地,可那片土地未必值得我们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治理。”

    古代的现实情况决定了即使将青藏高原纳入行政区划,也不可能真的派驻大量中原军队进行统治。

    “没了吐蕃,也会有其他王国出现。”

    综合来说,根本不值得攻打,然而如果大唐哪一日弱了,他们势必卷土重来,不得不防。

    “如今的吐蕃也用不着我们动手,只是威慑还是必要的,尚婢婢要么投降要么死亡,他只有这两个选择。”

    对于尚谨来说,如今最主要的是任务就是收复失地,成都附近丢失的土地也是时候拿回来。

    “虽说吐蕃是不太能打过去了,但是有一个地方,我想尽快收复。”

    “哪里?”李炎心里算了算失去的土地,一时间竟觉得多得很,果然还是任重道远。

    “维州。”尚谨说出这两个字时,眼睛是盯着李德裕的。

    李德裕的眼中刹那间迸发出奇异的光芒,素来持重的面孔逐渐染上狂热。

    他年轻时有两个执念。

    一是当时不能为微之、为许多友人、为天下人求一个公道,狠狠教训那些为非作歹的宦官;二是当年在牛党官员的阻挠下没能收复维州,往后多年再难见收复之望。

    维州在成都府西方,靠着高原东缘。安史之乱时,成都以北以西的各州相继沦陷。

    如今西北几乎已经收复,而维州算是西南部失地的最南方的几州之一,若能从南方打吐蕃一个措手不及,也不失为良策。

    但是让谁去收复?剑南西川节度使是不能指望了。

    现在的剑南西川节度使是崔郸,出身清河崔氏。李德裕与他的两位兄长有些交情,但崔郸是牛党,且多年来几乎都在做文官,当了节度使之后剑南道也没什么起色。

    剑南西川节度使可以说是个苦差事,虽说成都是天府之国,但是剑南道西川与吐蕃和南诏接壤,又在安史之乱时失去好几个州,更显颓势。

    成都府附近易守难攻,如今换成大唐自己收复失地也要受到地形的影响。

    当年李德裕积极备战,志得意满,却饱受挫折,之后朝廷再没提起过收复失地的事情。

    “如果陛下信得过我,可让我出剑南道西川任职,也用不着让我当节度使,只需两年,我必然收复维州,进而直指松州等州。”

    “不可!”李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却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疑心,“那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这么多年,基本都是谁弱势谁去当剑南西川节度使,算是变相的流放。

    若是尚谨刚立了功就被“发配”到剑南,说出去既不好听,也不知要被如何揣度。

    “陛下,倒也不必说的如此直白……”尚谨都不敢想象剑南道西川有多少牛党官员。

    “陛下畏惧人言吗?”

    李炎摇了摇头。

    “李公畏惧人言吗?”

    李德裕也是摇头。

    “那么我没什么好畏惧的,真有人这么想,也是他们眼界太窄。”

    他的目的能达成就好,至于旁人的猜测,他并不是很在意。

    李德裕却有另一份担忧:“可你是我看重的人,剑南道那边许多牛党的人,你孤身而去,必然遭他们排挤嫉恨,如何能成事?”

    “我不怕他们,他们也不可能拿我如何。”

    他有的是办法把这帮人斗倒,让他们不敢再招惹他。

    两年的时间足够他把握整个剑南道的局势,招揽自己的人脉。

    李炎叹了口气::“你去吧,就任剑南道西川兵马使。”

    “另外将崔郸调任回长安,任命李回为剑南道西川节度使,全力配合谨。”

    御史中丞李回是李德裕的得力干将,治理政事是出了名的通达敏锐。

    有李回在,尚谨不必担心官位比自己高的人因为党争而使绊子。

    “防着有的人胡思乱想,该给你赐封号了。有了封号,就可以食邑千户了。”

    对于彰显宠爱,李炎向来是不吝啬的,看重谁也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的,好比这回尚谨的散官勋官直接封顶。虽说这时候散官和勋官的含金量早就没有唐初那么高了,如此迅猛的晋升也是少见的。

    见尚谨没什么惊喜的神情,只是神色庄重的谢恩,李炎一边欣赏尚谨宠辱不惊的态度一边觉得奇特。

    从没见过知道自己要封侯拜相还反应平平的,千户可真是一点都不少了。

    尚谨听到食邑千户,知道这在唐朝实在不容易,却没有多少特别惊喜的感觉。

    他已经习惯听到加封千户甚至食邑万户的字眼了,当然可以做到宠辱不惊。

    作者有话说:

    又要想封号了啊啊啊啊*小谨:我们的口号是!收复失地!李炎:(欢呼)好耶小谨:下一步从维州开始!去成都!李德裕:好好好!*李回:(懵)突然要出差了?小谨:(欲言又止)其实你本来这个时候会被宣宗贬去当剑南西川节度使李回:QAQ*新更新的角色卡设置太离谱了,选无感情太奇怪,选友情就要增加主角,我总不能把历史人物古画放上去吧?还是说画火柴人(x)*感谢在2024-05-29 22:05:58~2024-06-01 01:0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婵 5个;亿点点 1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8309033 10个;婵 2个;an、亿点点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8309033 7个;亿点点 3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更声漏雨 30瓶;云雾澈、60336901 10瓶;雪銀子 6瓶;是茜茜呀 2瓶;44881186、辰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7章 寿光县侯

    “还真是不好定。”李炎翻过卷宗,里面是目前大唐所有封爵且有食邑的人以及他们的食邑所在,“你可有喜欢的县?”

    一般给封号,要么是用郡望所在,要么是曾经任职并有所作为的地方。

    他还不知道尚谨的郡望,非要说是敦煌的话,又不大合适。

    尚谨摇头道:“……并无,我对大唐许多地方都不熟悉,陛下定夺吧。”

    尚谨率先想到的就是平望县,不过唐朝的时候平望县已经并入寿光县,归青州北海郡管辖。

    “那你可知你这一支的尚氏原本的郡望?”李炎颇有些想让尚谨衣锦还乡的意思。

    先祖迁居河西,吐蕃攻陷河西多年,骠骑大将军幼年沦为奴隶,长大后起义归唐,收复失地,封侯拜相,荣归故里……

    他家王才人昨日说长安的说话人就是这么编的,那跌宕起伏的程度可比现实还惊人。

    京兆、汲郡、清河、上党的尚氏都想把尚谨往家谱里写,奈何尚谨从来没公开说过自己家是从哪迁入河西的。

    “我们家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谈不上郡望。”尚谨尽量不把自己和世家扯上关系,免得他的计划受到影响。

    “若是你想,随便在那几个里面选一个,给他们递个信,下回祭祖你的姓名就会入家谱。虽说尚氏比不上五姓七望,却也是世家,日后也行事方便些。”

    李炎说的十分委婉,他的意思也很明显,世家子弟远比平民出身的升官更快。

    尚谨当然不需要依靠世家,但有世家傍身,总是有好处的。

    “陛下,我不需要世家的身份,我希望日后所有人提起我,都知道我是奴隶出身。”

    他想站在底层人的身边,人们奋起反抗时,总要提起陈胜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和古时候具有反叛精神的人。

    日后华夏大地上的人们若再次陷入被奴役压迫的境地,他希望起义归唐能成为激励人心的故事。

    “那只能我亲自找个好地方了。”李炎盯着卷宗陷入了沉思。

    正当他们思考时,宦官入内行礼后,小心翼翼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陛下,中秋将至,河南道今岁收成好,各地的贡品都已经送来了。”

    “嗯……”李炎点头示意将贡奉的名单拿来,又看向尚谨:“谨。”

    “陛下。”

    李炎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递给尚谨,说道:“瞧瞧可有喜欢的?”

    尚谨当即推辞:“陛下,这是河南道的贡品,乃是各地官吏百姓进献给陛下的心意,我如何有资格先挑选?”

    原本土贡与进奉是两码事,但到了晚唐,贡奉常常是一起的,也远比唐初要频繁。

    既是朝廷确认各地官吏尤其是藩镇忠心的手段,也是朝廷的财政来源之一。

    “你给我省了攻打三个州的钱,这些贡品里本也有赐予重臣的,你先挑就是,文饶都没说什么呢。”

    李德裕当然不会说什么,他正在回想近来剑南道的情况,对什么贡品根本没心思在意。

    尚谨只好接过一沓厚厚的进献名目,最终还是忍不住关注青州的礼单。

    里面有不少他熟悉的东西,也有在汉朝时没见过的。

    李炎发现他有感兴趣的东西,顿时眉开眼笑。

    以前每次赏赐,尚谨好像一直不怎么在意,只说是李炎赏赐的就好,弄得李炎欣慰之余又缺了点成就感。

    “你喜欢青州的贡奉?青州的仙纹绫可是闻名天下,寿光县的文蛤在海边诸县的海珍里也排得上号。”

    “这么一说,你平日里也穿得素雅,不若用仙纹绫做一身衣裳,以你的的样貌,定是如同仙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尚谨不再推辞:“多谢陛下。”

    “陛下素日爱饮酒,游猎时又多有磕碰,多吃些文蛤,可润五脏、止消渴、健脾胃、治赤目,剩余的壳也能入药,清热利湿、化痰散结。”

    “我瞧着陛下的气色比我离开长安时已经好了不少,午后我会去寻太医,改进药方。”

    李炎的身体并没有因为他不在而恶化,他就安心许多。

    “你这不是很了解寿光县吗?以前那些太医都没跟我说过这些,你比他们更博学,哪里知之甚少了?”听了他那么一大串话,李炎有了主意,“不如就做寿光县的县侯吧?”

    尚谨一愣,显然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与寿光这么有缘分。

    “昔齐宣王田于杜山,闾丘长老进而乞寿,此寿光之名所自昉也。”李炎感慨道,“望你长寿安康,唯独此愿。”

    *

    李炎本是要召李回来问剑南道的事情,李德裕却在深思熟虑后劝他改换任命。

    李回身兼数职,不仅是户部侍郎,更是御史台的长官御史中丞。

    一时间若是离了李回,新的人顶替上未必好用。

    而且李回一直就是文官,压根不懂军事,并不适合辅佐尚谨。

    听李德裕这么说,尚谨心里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现在的想法——倒反天罡。

    节度使辅佐兵马使,闻所未闻。

    李炎向来相信李德裕的判断,询问道:“文饶觉得谁合适?”

    李德裕方才思虑已然周全:“现任兵部侍郎,杜牧之。他原先做刺史时治理一方颇有建树,又能用兵策,这样的人,才适合做剑南西川节度使。”

    就算大臣们喜欢戏称剑南西川节度使为败党流放地,但是不可否认,历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担子都很重,也没几个纯文官。

    毕竟西面南面都是敌人,不可能把边疆交给完全不懂军事的人。

    “牧之才回长安两年,不若先问牧之对剑南道的事有何见解?”尚谨想尽可能给杜牧选择的机会。

    李德裕转眼又给举荐杜牧增加了理由:“你们两个关系好,合作起来也方便。”

    “他依旧是兵部侍郎,何时回来何时升官。”李德裕几乎是明示了,杜牧这一趟外任,回来至少是兵部尚书。

    “也好,召他来问问吧。”李炎点了点头,这要是换作别的人,外任哪有讨价还价的份儿?

    杜牧身在兵部,听说李炎召见他,匆匆赶往延英殿。

    “臣兵部侍郎杜牧,拜见陛下。”杜牧目不斜视地行了礼。

    “杜侍郎,你在京任兵部侍郎也有两年了。”

    “是。”杜牧听到李炎开口这么说,心中知道应该要交给他重任了。

    李炎问他:“河西陇西的局势一片大好,巴蜀那边却还是被吐蕃强占,你以为朝廷当如何?”

    杜牧思考片刻,回答道:“陛下在朔方泾源一带置备边库,然而归义军英武,极少需要备边库支持,不若将备边库中可用于巴蜀之地的移到剑南道。”

    “吐蕃四分五裂,正是收复的好时机,只是剑南道的军队未必能打得下来,还需派熟悉巴蜀的大将前往收复失地。”

    李炎赞赏地点头道:“李公向我推荐了二人,你,还有谨。”

    杜牧以为是要选一人,这种大事自然不可能与尚谨争,丝毫不犹豫便说:“陛下,谨领兵多年,远比臣合适。”

    “不,李公觉得你们一同前去为好,你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谨任剑南西川中军兵马使。”

    杜牧没想到是一起去,而且自己还是节度使,当即拒绝:“臣虽为官多年,也知晓军事,但若论行军打仗,无法与谨相较,当不起节度使之职。”

    他并非不愿去巴蜀,只是自觉更像军师而非将领,凭资历,他可以做节度使,但要凭实打实的战功,如今朝中无人可与尚谨相比。

    “不必担心背后有小人议论,更不必担心误了你与谨的情谊。朕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当得起。”

    杜牧不禁扭头去探寻尚谨的态度,目光触及尚谨,却见尚谨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真的不在意成了他的下属。

    “陛下委以重任,臣定不负所托。”

    *

    敲定了随行的人员,出了延英殿,杜牧再三确认:“你真的不在意?”

    明日朝会,李炎就会与朝臣商议此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尚谨点了点头:“牧之还不了解我吗?我向来不在意官职,如果身后的人可靠,只做个将领没什么不好。”

    就怕当个将军,既要担心君王猜忌,又要担心同僚陷害,管着募军练兵,还要担心后勤保障。

    “我觉得牧之可靠,我们定能收复维州。”尚谨笑道,“偷偷同你讲,李公说,等你从剑南任上回长安,会给你升官。我记得做了剑南西川节度使的人,再回到长安时,多半都做了宰相。”

    “哈哈哈哈!借你吉言!”

    封侯拜相,是所有臣子的理想。

    *

    李商隐家。

    今夜李商隐邀请了杜牧和尚谨来家中相聚,他举着尖刀试图把鱼骨剔出来,结果差点没把自己的手变成鲤鱼肉。

    王晏媄吓得将他的手拽到自己面前,看到没划伤才松了口气。

    “哎,笨手笨脚的!也不知你自己在长安的时候是怎么照顾自己的。”王晏媄这下是不敢让他再打下手了。

    “让你剔鲤鱼骨,你怎么剔李鱼骨啊?”

    李商隐被她说的脸上一红,想再做点什么又怕弄砸了。

    “你去把文蛤洗了,再去沏茶,我记得他们都爱喝茶。”王晏媄把他往旁边的水缸推。

    “好。”李商隐望着盆里的文蛤,这还是尚谨送来的,说是青州贡品,刚好一起品尝。

    再过些时日,牧之和谨要一同去成都,分别之后只他一人待在长安,这还不如让他也外任得了。

    不过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他还是好好待在刑部吧。

    等他们忙碌完,杜牧和尚谨结伴而来。

    “今夜!不醉不归!”

    三人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便只剩尚谨还是清醒的了。

    “诗稿……”杜牧将酒杯推开,端起茶试图醒酒。

    捕捉到关键词的李商隐噌得一下就坐直了,什么诗稿?

    “庆贺凉州……写好了……明日给谨。”杜牧还记得当时答应过尚谨,等收复凉州会给尚谨写诗。

    李商隐迷迷糊糊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有诗稿的事要说:“谨,你今年去洛阳……见乐天……”

    “嗯?”尚谨的确准备去洛阳一趟,“你有信或是物件要我带去给乐天吗?”

    “不,他写了好些诗,说……你走的急,没给。”李商隐一直与白居易通信,知道白居易写了诗给尚谨。

    “我知道了。”

    李商隐叹了口气,心间涌上离别的思绪:“你们去成都,把我忘了……”

    “怎么会忘了?”

    “成都?”李商隐显然已经喝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你去成都,帮杜草堂盖草堂?”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去帮杜子美给维州的百姓盖广厦。”

    “好!我资助你!”李商隐难得豪情万丈起来,往腰间的蹀躞摸索,试图从挂着的荷包里摸出钱财。

    “别!你留着吧。”尚谨哭笑不得,李商隐自己家里也才好些,哪来的闲钱资助巴蜀?

    李商隐摸出几枚通宝放在桌上,听尚谨这么说,点了点头:“那我留在长安等你们回来。”

    作者有话说:

    平望侯摇身一变寿光县侯。其实都是一个地方*准备给小谨组建幕府了,诗人版hhh目前会有温庭筠,张祜,思考这个时期还有哪些健在且不得意的诗人ing*猪猪:(指指点点)真小气啊,就一千户,瞅瞅我家的万户侯们!李炎:(怒)当郡王那也才五千户,朝代不同,不要攀比!而且我可不会削爵,也不会学肃宗剥夺兵权肃宗:(?)孝死我了郭子仪:→_→*李商隐:QAQ怎么就剩我一个了?李回:逃过一劫,不用外放……不对啊!我收复失地的功劳飞了!杜牧:OWO*加紧码字ing*感谢在2024-06-01 01:00:53~2024-06-03 13:4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alculating 23瓶;鹤归 16瓶;浣溪沙 10瓶;更声漏雨 5瓶;安染生 4瓶;是茜茜呀 2瓶;半夜叫喳喳、九泽、辰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8章 乐天锐评

    中秋前几日。

    赶着中秋休沐前,张议潮终于到了长安。

    他抬头望向城楼,看到了皇帝的仪仗。

    终于到了日思夜想的长安城,他凝视着眼前巍峨的高墙,俯身拜去。

    如今河西已通,河西作为藩镇自然要进献贡品,为示忠心和庆贺,张议潮将事务托付给兄长,亲自来到长安。

    长安的人们也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起义抗蕃的英雄。

    “终于等到了,下去吧。”李炎难掩喜悦之色,扭头却看见尚谨眼中泛着泪光,“怎么还要哭了似的?这可不像你啊?中秋与你阿耶团聚,多好。”

    “我这是喜极而泣。”

    李炎不懂,或者说只有尚谨明白,亲眼看到张议潮作为英雄而非人质迎入长安,是多么让人激动。

    *

    接风洗尘的宴席上,凡是叫的上名号的官员都来了。

    以往宴席上的第一支曲子多是柔和的,今夜却从一开始便可听到激昂的乐声,尤其是琵琶、长笛、鼓的声音最突出。

    听到曲子词的前两个字时,张议潮便忍不住侧耳倾听。

    “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

    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

    动人的乐声牵引所有人的思绪,张议潮更是感慨万分。

    光禄寺的官员很是得意,这宴席是他们主办的,听说张议潮要来,特意寻了敦煌的曲子词,又新编了曲乐。

    “阿耶,这首菩萨蛮,是多年前的曲子词了。当年河西诸州相继陷落,只有敦煌还在苦苦坚守,这都是那时候的词了,好在如今这曲子词所言已然成真。”

    尚谨觉得这首曲子词就是为张议潮和归义军而作的。

    张议潮再次起身谢恩,被李炎给拦住了。

    “无需这么多虚礼,你好好享受便是。”

    张议潮很快与其他官员打成一片,跳舞更是放得开。

    尚谨的目光追随着张议潮,满是笑意。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尚谨很尊敬崇拜张议潮,想来很听张议潮的话。

    逐渐有人蠢蠢欲动,想与张议潮联姻。

    郑氏的人非常大胆,吟着赏月的诗就到了张议潮面前含蓄地询问。

    比起张议潮其他没见过面的亲子,郑氏当然更想与尚谨这个义子结亲。

    “原先也与谨这孩子说过的,他却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张议潮无奈地看着尚谨,这可倒好,在河西的时候一百个不愿意,到了长安又拿他做借口了。

    “他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收复凉州之后,我本是要让他娶妻的,他却说天下不平,何以安定,我也是老怀安慰啊。”张议潮应对自如,“他还是个孩子,我也不催他了。”

    尚谨听到张议潮说他还是个孩子,险些没笑出声。

    一旁的郑朗却丝毫不给自家人面子,嘴咧开了笑。

    “笑什么呢?”

    “还好你阿耶没同意。”郑朗一直看着那边的情况,见自家人被拒绝了才凑过来说话。

    “为何?”

    “他可是我祖父辈的,虽说他年纪只比我大一点,但是你要是跟我姑母在一起,我岂不是还要叫你姑父?”

    郑朗笑得太大声,被他家长辈瞧见,瞪了他一眼。

    “咳,不说了,我怕他给我使家法。”郑朗一溜烟坐回自己的位子。

    尚谨哭笑不得,只继续品尝桌上的珍馐美味。

    这回宴席,所有人都拉着他阿耶跳舞,可以好好吃顿饭了。

    *

    宴席结束,尚谨陪着张议潮回了自己的侯府。

    张议潮虽封了县公,但李炎并未帮忙置办府邸。

    李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张议潮会在长安久留,张议潮自己也确实更希望能待在河西镇守边关。

    “你这小子,倒会拿我做借口。”

    “这不是他们总提这事嘛?阿耶莫气,今夜既然婉拒了,其他人也不会提这事了。”尚谨笑着问,“阿耶,这段时日待在长安,闲暇时我带你逛一逛?”

    “好。”张议潮笑着点头。

    来长安一趟实在不易,他这样天天在战场上奔波的,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张议潮待在长安的日子里,除去与李炎等人商讨河西之事,就是被尚谨带着满长安的跑。

    从东市买到西市,从昭陵祭拜到乾陵,偶尔去郊外赏与河西截然不同的秋景,还被李炎带去打猎。

    然而张议潮注定不会在长安久留,即使再不舍,作为河西节度使也必须回到河西。

    冬日刚刚来临,他就已经要返程了。

    临走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还是不放心尚谨。

    “去了剑南道,那里比河西湿热,备好药材,免得生病。”

    “那边的吐蕃比论恐热和尚婢婢好打发,但是也更警惕,与他们打交道更要小心。”

    “南诏也要留意着,防着他们点。”

    “君盈他们就不随我回去了,跟着你去剑南,赤心那边还是让国载领着,他很沉稳,做事也放心。”

    “阿耶和你的兄弟姊妹们在敦煌等你回来,到时候一起去西州看天山。”

    张议潮回去后也会着手收复西州。

    “嗯,阿耶莫要轻信回鹘人,我在剑南等阿耶凯旋的好消息。”

    *

    洛阳。

    这一回尚谨到洛阳拜访白居易已经轻车熟路了。

    敲了门,听到有人应声,尚谨便把门推开,迎面而来的是抱着一本薄薄的书的白居易。

    “这是?”尚谨的目光落在书上。

    “赠予你的诗。”白居易将诗集递给尚谨,“收复一州,就忍不住写几首,勉强也成册了。”

    尚谨表面上笑容还算克制得体,内心已经开始尖叫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白乐天的诗集啊啊啊啊啊!送我的!系统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宿主,耳朵要聋了。】

    [快给我看看!]

    [什么时候放到直播间展示一下?]

    [建议复印一本送我,我是学生。]

    “你不是说想要把诗人们赠你的诗编成集?我让你把那些诗稿带来洛阳,正是因为洛阳这边诗人多,编诗集的也多。”白居易的身体状况算是逐渐稳定下来了,虽然还是有病痛,却也不会整日难以起身,故而逐渐把心思放回到诗歌上。

    “你若是不放心旁人,我也可以得空时编。”

    “太辛苦了。”尚谨今日来本是要看看白居易的病情如何的,哪有叫病人忙碌的道理?

    “不碍事,我这里有人手。”白居易如今和以前的友人们都是闲人,退休后的生活十分惬意。

    “我也怕这里许多诗写的不够好,叫乐天烦心。”

    能与白居易交游往来的诗人,诗大都写的不错,但能有资格让白居易夸上一句的却很少。

    “诗之六义,能达到的诗人实在是少。”

    他又想起来《与元九书》里,白居易对李白的“锐评”。

    “这倒也是。”白居易的眼光向来高,尚谨这么说了他也不再强求,不然到时候自己的眼睛受罪,“你与李文饶作诗往来吗?”

    尚谨点头回答:“李公知道我喜欢读诗,所以闲暇之余也会赠诗与我。”

    “让我瞧瞧李文饶如今的诗写的如何。”

    “啊?”尚谨一愣,这两人不是不对付吗?怎么白居易还有兴趣看李德裕的诗啊?

    “李公说他不在意别人看。”他将诗稿找出来递给白居易。

    白居易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不时点评两句。

    “野老荷蓑至,和风吹草轻……是他的风格,清新婉转,跟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

    “他不是灭佛吗?我怎么觉得好像不太对?感觉要青灯古佛了,他是佛是道?”

    尚谨听着白居易的评价,又好笑又想要阻拦:“乐天,你别说了。你要把李公的老底掀出来了。”

    读诗如读人,透过诗看人不是奇事,但是白居易是怎么看出来李德裕信佛的啊?

    差点忘了白居易笃信佛教了,看出来好像也不是特别奇怪。

    李德裕其实佛道都信,但是也不是那种迷信的程度。可现在正在灭佛,李德裕当然不能信。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这几首写的不错。”

    “此生看白首,良愿已应违……你不是把他的愿望达成了吗?”

    “我记得微之说,他这人给至交好友写诗和平日的风格很不一样。”

    “这些年倒是很久没见他写这样的诗了。毕竟……”

    李德裕以前那些志同道合的好友都已经逝世了。

    “潺湲桂水湍,漱石多奇状。他还是这么爱奇石。”

    尚谨想起平泉山庄和李德裕府上那些名贵的奇石,忍不住问白居易:“乐天,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了解李公?”

    “我确实不怎么和他打交道,但是他给微之的诗我又不是没看过。”白居易随口说出几句李德裕的诗,“当时我还想着说,怎么与他流传在外的诗如此不同。”

    一如李德裕写给尚谨的诗,要么哀怨凄婉,要么雄心壮志,跟外人对李德裕的诗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尚谨表示他不是很懂大唐这些诗人的关系。

    一个向来看不惯对方却把对方的诗文集全都留在家里珍藏,一个说自己不认识对方结果能把对方的诗倒背如流,两人中间还夹着个元稹。

    还好他不会写诗,不用进入这么复杂的关系网。

    【宿主,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已经在这张关系网里面了?】

    「……」

    *

    在洛阳待了一个月为白居易调理身体,尚谨又返回长安与杜牧会和,他们要一同前往成都府。

    临行前的几日,李德裕请尚谨去家中做客。

    尚谨提起洛阳的事情,李德裕似乎没什么反应。

    直到他说起来白居易主动要求看李德裕的诗,李德裕的神情才有所变化。

    “你说白乐天看了我的诗?”李德裕惊讶地问,很快收起那抹惊讶的神色,“无所谓。”

    但是紧接着他又问:“他嘴那么毒,怎么说我的?”

    李德裕一直知道白居易那张嘴厉害得很,估摸着自己的诗要被批一无是处了。

    他小气得很,要是真在尚谨面前贬低他的诗,他要扣白居易的俸禄。

    “说李公的诗写的好,有几首很符合六义,还说李公的咏物诗写的最好,尤其是那几十首写奇石的。”尚谨真诚地挑白居易说过的好话说,“他说,李文饶还是那么爱奇石。”

    “他真这么夸我?”李德裕的神情很微妙,“说的他不喜欢似的,自己不也那么多诗写石?”

    尚谨故意问他:“李公,你不是说从来不看白乐天的诗吗?”

    “架不住他有名罢了。”

    “是这样啊。”

    真的假的?

    “不说这些了。”李德裕试图转移话题,“维州的事托付给你和牧之,我很放心。”

    “成都的官署,你应是住不习惯的,可去我的山庄住着,夏日里不湿热。”

    “李公,你在成都府也有宅子?”尚谨猜想大约是李德裕当年任节度使的时候的府邸。

    “嗯。”李德裕早年仕途坎坷,常辗转各地,因而在各地都要宅院。

    “也有很多奇石?”尚谨看向窗外湖边的奇石。

    “有,太湖石,泰山石,巫山石,赤城石……哪里的石都有。”李德裕点头说道,“就看我什么时候能把汶水的奇石放在成都府的山庄了。”

    李德裕哪里是缺汶水的奇石,他若想要,即使是吐蕃的石头也总有办法弄到家里欣赏。

    他想要的是汶水河岸失去的土地。

    维州,无忧城,坐落于岷江江岸。一面临崖,三面环江,易守难攻。

    汉人称这座姜维故城为维州。

    吐蕃以为得此城可高枕无忧,号之无忧城。

    “李公,我会让这座城,重称维州。”

    作者有话说:

    李德裕:我是不可能看白居易的诗的!都是别人老念他的诗!被我听到了!李商隐:我绝对没有在李公面前念乐天的诗!一干人等:我们也不会去触霉头!白居易:-_-||*别人看到的李诗:清新婉转,颇有野趣李德裕的好友们看到的:时而霸气外露,时而深夜emo*翻开白居易的诗:微之翻开李德裕的诗:太湖石,平泉石,泰山石,巫山石……一堆石头发现好多诗人都喜欢奇石hhh,包括乐天和李公。*文中提到的李德裕的诗,是李德裕真实写过的嗷,只是借用到这个情节。*《敦煌曲子词·菩萨蛮·敦煌古往出神将》: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忆平泉杂咏·忆春耕》 唐·李德裕郊外杏花坼,林间布谷鸣。原田春雨后,谿水夕流平。野老荷蓑至,和风吹草轻。无因共沮溺,相与事岩耕。*《怀伊川郊居》唐·李德裕衰疾常怀土,郊园欲掩扉。虽知明目地,不及有身归。巩树秋阴遍,伊原霁色微。此生看白首,良愿已应违。*《思平泉树石杂咏一十首·叠石(此石韩给事所遗)》唐·李德裕潺湲桂水湍,漱石多奇状。鳞次冠烟霞,蝉联叠波浪。今来碧梧下,迥出秋潭上。岁晚苔藓滋,怀贤益惆怅。*感谢在2024-06-03 13:47:09~2024-06-04 10:1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alculating 2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鱼 80瓶;灵灵灵、龙渊震天、虾毛绝配莫挨我、辰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9章 温庭筠

    寿光县侯府。

    这段时日杜牧和尚谨都在忙着准备外任的事,两人成天待在一起,今天是侯府,明天是杜宅。

    尚谨在纸张上写着幕府的人选,脑海里一个又一个诗人闪过,于是喊道:“牧之。”

    “嗯?”杜牧忙着手头的事,应声回答。

    “张承吉与你是好友,最近可有书信往来?”

    尚谨之前收到过张祜的赠诗,回了文章之后便没有再管过。后来才从杜牧那里知道张祜一年四季到处跑,压根不知道他回复了。

    “有,他近来在洛阳,说是白居易当年说他的诗不如徐凝,他认了,但是偏要再让白居易看看他的诗有无长进。”

    张祜极善拜谒权贵,但此去洛阳却并不是为了当官。

    白居易在诗坛有着超乎常人的地位,说是当世第一人也不为过,许多人都想得到白居易的认可。

    “徐凝虽已逝世,但他的七绝天下传颂,那几首牡丹无人可比。”杜牧无奈地摇头,“承吉生性要强,虽与徐凝是诤友,却也不甘人后,哪里能服气?”

    “张承吉的诗写得好,那是公认的。只是徐凝的诗的确惊为天人,且看乐天如何评判了。”

    然而尚谨今日提起张祜其实是因为他想把张祜拉来给杜牧和他写文书,他很喜欢张祜的豪气。

    “我听说他狷介不容物,虽屡辟使府,却总是留不长久。如今他闲居无事,为何不让他入你的幕府?”

    “承吉虽有志向,只是性子实在不适合做官。”杜牧作为张祜的好友,对张祜很了解。

    “如今旁人都将我视为李党,剑南道多是牛党官员,免不了起冲突。承吉虽曾与令狐文公交好,但你若是让他与牛党官员打交道,过不了一个月他就能跟人家打起来。”

    说不定跟李党官员也能吵起来,张祜是一向看不得不平之事的,然而朝堂就是有许多不平事,如何也消不去。

    尚谨对此有所耳闻,问道:“那来我的幕府呢?”

    杜牧作为节度使,权力最大,却也免不得和各路官吏打交道,而尚谨作为都知兵马使,相比之下可以专心军事。

    只要他不想见,说一句在练兵,也没人敢真的问真假。

    “我从来不让自己人受气,不信你可以问君盈。”

    唐君盈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洋洋得意地说:“对,我们将军,谁敢让自家人受气,那人马上就没……”

    没气了。

    唐君盈还没说完,就被氾淇舍偷偷摸摸踹了一脚。

    “哎!你干嘛踢我。”

    “别瞎说!那是唐人,不是吐蕃的。”氾淇舍拒绝一切影响尚谨名声的言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将军多残暴呢。

    “嗷!我说你也太用力了。”唐君盈席地而坐,嘴里还是不闲着,“反正我们将军可厉害,河西那边也可多世家大族,没一个敢对我们将军指手画脚的。”

    “当时沙州的节儿论还想逼我们将军剃发纹身,当场正中眉心了,节度就使带着我们起义。”

    “收复沙州之后,节度使要给大家重新分地,那几个世家大族想要插手,将军往那一站,他们就不敢说话了。”

    “跟着我们将军不会吃亏的,我们将军对谁都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人。”

    杜牧听着唐君盈一连串的吹捧,笑道:“我写信去问承吉,他若知道是你,大抵是愿意的。”

    “好。”尚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片刻,侍从入屋内,呈上了拜帖。

    “兵马使,太原温庭筠递上拜帖。”

    尚谨讶异地说:“温庭筠?”

    他险些忘了,如今的会昌七年就是大中一年,温庭筠今年应该是在长安考过科举了。

    杜牧以为他对温庭筠没有印象,干脆做起了介绍:“温庭筠是太宗时的宰相温彦博的裔孙,只是他家已经没落了,还好有邹平郡公段文昌帮衬着,才不至于零落潦倒。可惜段文昌十多年前在剑南西川节度使任上逝世了。”

    “温庭筠多年前秋试京兆,未能中第。今岁春日科考,温庭筠又落第了。”

    杜牧虽在兵部,但是对春闱也是关注的。

    “听礼部的官员说,温庭筠的才能足够做进士了,只是相貌有碍观瞻,因而……”

    尚谨想起温庭筠那个温钟馗的外号,实在觉得可惜。

    “他夏日里与令狐滈和裴諴在长安游玩。秋日你回来的时候他回荆楚了,刚好没能遇到。他来长安的时候你又去洛阳了,所以现在才递上拜帖。”

    尚谨蹙眉道:“我记得令狐滈不是好东西吧?裴諴也被李公说过不成器。”

    “咳,倒也不必如此直白。”杜牧家与他们也算世交,所以对他们的事有些了解,但还真没几个人敢骂他们的。

    唐君盈好奇地问:“将军,他们两个是什么人啊?”

    “令狐滈是湖州刺史令狐绹之子,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太尉令狐楚。”尚谨冷笑一声,“令狐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这个儿子却是个不争气的,再这么惯下去就要变成作奸犯科了。”

    历史上,宣宗继位后,令狐绹做了宰相,令狐滈靠着这层关系得以举进士,仕途顺风顺水。

    然而令狐滈却骄纵不法,受贿卖官,还好最终因为风评实在太差,没能继续当官。

    这一次既不会有宣宗,也不会有成为宰相的令狐绹,他看这个败家子还怎么违法犯罪。

    “裴諴是裴晋公裴度第三子,原先还算收敛,自从裴中立逝世后,逐渐不学无术起来,不过也不算太出格。”

    唐君盈若有所思地说:“难怪这个姓温的考不上功名,跟这么两个狐朋狗友一起,能好就奇了。”

    尚谨摇了摇头:“他的文采与天赋可不是令狐滈和裴諴能比的。”

    “那怎么还落第?难道是因为他家没落了?”

    杜牧含蓄地回答:“其貌不扬。”

    唐君盈看了看尚谨,又看了看杜牧,再回想这段时间在长安遇到的大官,恍然大悟。

    皇帝挑官员看脸,他们将军和杜节度使就是佼佼者,能力还强。

    “你要接下拜帖吗?”杜牧与温庭筠没见过面,顶多只是听过对方八卦的关系。

    “为何不接?我就喜欢诗写得好的。”尚谨接过拜帖,铺上纸笔写下约定的时间,“不过他若是想入我幕府,需改掉些行径。”

    *

    温庭筠知道尚谨和杜牧关系好,却也没想到能同时见到这两人。

    他虽比杜牧小,比尚谨大,但是态度仍然算得上十分恭敬。

    如果头一次应试落举可以说是因为谗毁,这一次他清晰的认识到,科举是真的看脸。

    走科举一途,若没有点硬关系,怕是永远不会成了。若能入哪位节度使或是官员的幕府,也还有机会为官。

    “这是献给兵马使的诗。”温庭筠心中有些慌乱,没人和他说杜牧也在啊!

    他可没有写献给杜牧的诗啊……

    尚谨笑着给他解围:“牧之是带了陛下的手信来,故而恰巧碰上。无妨,就当是认识朋友了。”

    “飞卿的诗,有音韵美,当为谱曲歌唱。”尚谨一边赏诗一边感叹,“如此格调高峻,清婉精丽,实在少见。”

    “兵马使谬赞。”温庭筠对自己的诗还算自信,见尚谨喜欢他的诗风也就放心了。

    “听闻飞卿十分敬佩李公?”

    温庭筠连忙点头:“是,李公乃是社稷之臣,可谓名相。”

    尚谨倒没觉得温庭筠是在故意讨好,要知道原本这个时候,宣宗继位,贬斥李德裕,推翻会昌新政,温庭筠会因此作诗表示不满。

    唐宣宗对臣子并不大度,对李炎和李德裕的厌恶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时候温庭筠还敢写诗抨击,可见是真的对李德裕的遭遇十分可惜。

    李德裕被贬到崖州看猴子,最终客死异乡,温庭筠还写诗哀悼。

    杜牧手中也拿着几张诗稿,看罢后赞叹:“这诗的确好。”

    原本历史上,八年后杜牧读到温庭筠的诗,十分赞赏。于是温庭筠致书杜牧,希望引荐,然而杜牧没来及举荐就逝世了。

    如今提前相识,还同在一处为官,算是尚谨强行给他们增加缘分。

    “多谢节度使赞扬。”

    杜牧笑着回答:“义山若是看了你的诗,定也是喜欢的。”

    历史上温庭筠与李商隐也有酬唱往来,也是在八年后。

    “我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也最见不得怀才不遇。从诗中也可见你的志向,我愿成全你。”尚谨也不多说客套话,直接点明了温庭筠的来意,“我可以向李公举荐你为官,如若你愿入我的幕府也是好的。”

    温庭筠略一思索,便回答道:“我愿入兵马使的幕府。”

    “你不用再思量几日?我们春日才走。”尚谨惊讶于他迅速作出了决断。

    “不用,我想的很清楚。”温庭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留在长安为官是我夙愿,然而常遇人侮辱。而节度使与兵马使都欣赏我的诗,也不在意我的容貌,我为何不追随呢?”

    他也不是第一次因为相貌被人轻视甚至践踏了,而杜牧与尚谨见到他时不仅没有轻视,还十分欣赏他的才能。

    他自视为千里马,若得伯乐,夫复何求?

    尚谨认同地点头,又正色道:“只是你若要入我的幕府,有一条规矩是必须遵守的。”

    “兵马使请讲。”

    “归义军治军严明,即使我不在归义军,却也不会放松。我的幕府也依军法治理。”尚谨问道,“我听说你常被令狐滈和裴諴带着喝花酒?”

    “是……”虽然狎游对大唐的士人来说十分常见,温庭筠本不该心虚,可此时他莫名紧张起来。

    杜牧顿时明白尚谨所说的行径是指什么了,没想到归义军如此严明。

    还好张祜只喜欢游山玩水,不用多嘱咐。

    “这是归义军军令严禁的。”尚谨给唐君盈使了个眼色。

    唐君盈立刻上前一步,神色严肃地为温庭筠解释:“咱们归义军的规矩,逛花楼的,就算你只是去听曲喝酒,也通通八十军棍,扣军饷。”

    事实上,河西的花楼很少。归义军每收复一州,都要给奴隶们改籍,也包括“贱籍”,并且会按人头分土地。

    河西百废待兴,一派新气象,土地兼并还比较轻,只是若再过几十上百年,恐怕还是很难逃离魔咒。

    “再有此行,逐出军中,永不可参军,且要增加徭役。”

    “还有,河西敢逼良为娼、买卖女子到花楼的,仗一百,宫刑。”

    原先河西和大唐不通的时候,律法大致参考唐律,也有自己的改动。如今虽然真正归属大唐,但是李炎给了张议潮极高的自治权,因而河西的律法一直与长安有所不同。

    还不待尚谨再问,温庭筠便坚定地点头:“我遵守军法。”

    尚谨递给温庭筠一枚鱼符,说道:“飞卿入幕府,是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小谨:论回归大唐前自治的好处,打破现状,改籍分地,不要太舒服。李炎:好巧,我灭佛的原因之一也是这个。*温庭筠:(感动)牧之和谨都欣赏我的才华,不在乎我的颜值小谨:其实倒不全是因为你写诗好温庭筠:(疑惑)我还有别的让人惊艳的才能?小谨:也许,你听说过温八叉吗()贼最懂怎么抓贼(bushi)*感谢在2024-06-04 10:18:19~2024-06-05 10:0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Alkaid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圭、玩星铁的旅行者 10瓶;江燕北 4瓶;秦迟晏、筱筱 2瓶;半夜叫喳喳、辰、幽云十六、是茜茜呀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0章 西川政务(捉虫)

    不出几日,张祜就从洛阳赶回来了。

    “我的杜大节度使,我来投靠你们了!”张祜放声大笑,颇有粗豪气。

    “你不会把任职变成蜀地一月游我们就该谢天谢地了。”杜牧无奈地摇头。

    “跟着兵马使,我可是有底气的。”张祜走到尚谨面前行了叉手礼,“旁人哪敢轻易惹我们兵马使啊?”

    “承吉的鱼符与鱼符袋都已备好了。”尚谨将鱼符袋递上。

    张祜面露喜色:“真让我做掌书记?”

    掌书记相当于府主的喉舌,单论政务算是二把手了。

    尚谨笑道:“还能哄你不成?若让你往低了去,我怕委屈了你的才能。”

    “我说话可容易得罪人,不给你惹祸就不错了。”张祜从来不让自己委屈,起了矛盾也很少让步。

    “谁不想荡尽天下不平事呢?”尚谨感叹道。

    “同道中人啊。”张祜眼睛一亮,“我今晚就回去收拾好物什,等着与你们一同去成都。”

    大唐是给即将赴任的官员装束假的,用来做长途跋涉的准备工作。

    他们此行有二十日的装束假,再有三日他们的装束假就结束了。张祜新任也有假,但是他想和杜牧结伴而行。

    张祜算了算时日,便坐下要喝茶,与他们闲聊起来:“听说温八叉也来了?”

    杜牧给他倒了茶,回答道:“嗯,那日正说要请你,他刚好也递了拜帖来。”

    “这下有趣了,你们要是再把李义山捎上,就更好了。”张祜笑着拍手称好。

    “哪里好?”尚谨记得张祜与李商隐没什么交情。

    “你的幕府天天作诗,根本没人干活。”张祜瞧着尚谨是想把天下有名的诗人一网打尽,届时岂不是天天吟诗作对?

    “其实你们都写诗,我做那些事也不是不行,写完记得让我欣赏。”

    唐君盈认同地点头:“我们将军半夜埋伏,清晨打完论恐热,刚下战场就能提笔写文书、编户籍、算田数,忙到第二日深夜。要不是节度使或者都知兵马使按着将军去休息,将军都能连着三天不睡。”

    张祜很想问尚谨是不是已经成仙了,但是话到嘴边只剩下了感叹:“怪不得你打仗总赢……”

    单说这耐力精力,就没几个比得上的,熬都能把对面熬死。

    尚谨佯装怒气,拍了一下唐君盈的肩膀,说道:“你倒是会说,哪天是要累死的。”

    “将军长命百岁!”唐君盈郑重地应答。

    *

    前往成都的日子的确多姿多彩。虽然每日都要赶路,但沿途可尽览山河景色,真如张祜所言日日吟诗作对、苦中作乐。

    原本尚谨是想骑马赶路的,李炎哪里舍得将近一千多里的路程都让他在马背上受罪,偏给他备了马车。

    按马车日行三十里算,李炎又添成了整十的数,算起来有六十天的程假。

    难得长途乘马车,尚谨觉得格外舒适,但随行的也有依旧苦不堪言的。

    他还有精力给晕车的人熬药喝,照顾得妥妥贴贴。

    张祜现在可算知道唐君盈眼里尚谨怎么跟无所不能似的了。

    临行前,陛下还嘱咐他们,尚谨是年纪最小的,要他们多照顾着。

    结果一个月的行程下来,除了尚谨,也只有尚谨带着的那几个归义军的人还跟出发那天一样生龙活虎的,连其他人里身体最强健的杜牧都有些吃不消了。

    陛下到底有没有思考过他们平均年龄都快四十了,一把老骨头,到底谁能照顾谁啊?

    好在又过了十日他们就已经到了成都,总算能放心休息了。

    尚谨依言住进了李德裕的山庄,只不过这里许多年不曾住人,虽有人定期洒扫,却还是有些荒废了。

    他带着人亲自修整山庄,将杂草一类的除去,又给李德裕写了信。

    尚谨看向正在望着飞鸟的杜牧,问道:“你猜李公会如何回我?”

    在杜牧看来,李德裕对尚谨十分和蔼,像是关照家中子侄一般,自然回答:“关心你在成都过得如何?”

    “我觉得李公会回一首诗,说不定诗题叫谨信至说成都别墅草木滋长地转幽深怅然思归复此作,写幽径闲庭奇石之类的。”

    “李公如此多愁善感?”

    尚谨点头道:“你也多与他应酬相和,就会发现李公是至情至性之人。”

    “李公日理万机,哪有空与我闲话家常?”杜牧虽幼时便跟着家中长辈见过李德裕,如今除非政事,也不怎么往来了。

    “杜家与李家是世交,李公一直很看重牧之的。”

    “我一直知晓……堂兄那事,他定是气不过,连带着也生其他人的气。”

    杜牧从来知晓,李德裕哪里是真的厌恶他与牛党的一些人交好,分明是因为堂兄杜悰做了混账事,气得李德裕那段时间不想搭理任何杜家人。

    他堂兄尚公主,前途自是光明,然而与李宗闵交好,但凡李公想,即使陛下再赏识,会昌一朝,堂兄别想着能做宰相。

    堂兄终于拜相,后来外任节度使。淮南节度使李绅回到长安后,堂兄改任淮南节度使。

    然而淮南遭了旱灾,饿殍遍地,百姓去捡漕运的船只偶尔掉落的米以求活命,郊野更是被吃的寸草不生,堂兄却饮酒作乐,不知民情,甚至上表奏祥瑞。

    多年前,堂兄任忠武节度使,勤政为民,虽为世家子弟,衣食住行却都从简。离任时百姓痛哭于道,叩头乞留。

    多年前,堂兄任凤翔节度使,凤翔捉了只白兔,凤翔的官吏们想作为祥瑞献给朝廷,堂兄却义正辞严地拒绝。

    那时他听着堂兄的事迹十分敬佩,虽然与堂兄关系并不十分亲近,也打定主意,不论在何处为官,都要像堂兄那样勤勤恳恳。

    然而屹立在山顶的石像,终究会被风腐蚀。

    事实证明,他和李公都看走了眼,堂兄其实是个尸位素餐的人。

    但他也没能料到堂兄竟已到了明明百姓苦不堪言,还可以献祥瑞以庆贺的地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竟会出现在堂兄治下,好在年轻时这榜样就坍塌的差不多了,也不至于太过痛心。

    尚谨神情复杂,杜悰在淮南饥荒之后被贬到洛阳,那时他也在洛阳给乐天治病。

    白居易当时听闻此事,还随口说了类似《观刈麦》的诗句讥讽。

    当然,尚谨是不会给杜牧转述白居易骂人的话的。再怎么说也是堂兄,别弄得杜牧和白居易关系恶化了。

    杜牧望向山庄外的山水,叹道:“我不会辜负李公的期望,也绝不会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

    剑南道西川的人的确有许多都是牛党,对上他们自然少有好脸色。

    杜牧轻易不会得罪人,而尚谨则无所谓。

    尚谨交好的人排成队能围绕大明宫一圈,得罪的人排成队也能围绕大明宫一圈。

    “我这人入军旅久了,说话直些。”尚谨其实最常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但该直白时他也从不含糊,“只愿往后同心同德,守好西川的土地和百姓。如若有人怀有异心,不忠朝廷,即便是同僚,我也不会客气。”

    “前线那边都知兵马使自会照料,官衙这边却要诸位合力了。”杜牧与他对视一眼,便接着说,“我对西川不甚了解,这前半月还要你们多关照,望我们和睦相处。”

    与他们短暂的见面之后,尚谨就前往各地的军营了。

    还好牛党的人大都不怎么会打仗,军中的牛党比较少。

    西川的各州兵力加起来总计四万余,尚谨各州各地地练兵。

    而杜牧这边要麻烦许多,他毕竟与牛僧孺有私交,牛党官员便总想拉拢他。

    他不喜牵涉党争,可入朝为官,免不得站队。

    明眼人都知道他算是倾向李德裕了,但总有人想把他往另一边拉。

    以前他在地方做刺史,还可以保持中立,如今既然已经偏向李党,就绝不可能倒戈到牛党去。

    好在他是节度使,不仅对自己的幕府有绝对的任免权,还对州县的官吏都有极高的监管任免的权力。

    今日又有来告状的,不外乎是他幕府里的人和尚谨幕府里的官吏又怎么样了,再不然就是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节度使!你不能不管都知兵马使啊!”嘉州刺史最近跳得厉害,“就算都知兵马使得陛下和李公厚爱,到底年轻不经事,还是你的下属!”

    “我如何不管他了?”他每隔三天都和尚谨有书信往来,尚谨做了些什么他还能不知道?

    还年轻不经事,尚谨的阅历比许多人都丰富。

    “他那军法也太严苛了!练兵时间长也就算了,还不许这不许那!以前可没这么多事情!他那个推官!凶得很!长得也……他幕府里还有人还敢写诗骂我!我好歹也是刺史!”

    杜牧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能写诗骂刺史的,肯定是张祜。

    “那你说说是什么事?我也好为你做主。”

    “呃……”刺史原本义愤填膺的表情突然凝滞了,不知如何开口。

    他现在脑子里面转着的都是被张祜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

    “刺史,你若有所顾虑,便先回去吧,府中还有事务处理。”

    刺史坚持不肯走,默了半晌,才说道:“兵卒们叫苦不迭,说是他练兵不顾兵卒的安危。”

    杜牧险些笑出声,说尚谨不顾别人的性命,这话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他也是为了保护百姓的安危,吐蕃近来动作频繁,想来他是着急了。他以前领着归义军,人人信服,却不想会如此,我会提醒他的。”杜牧明目张胆地敷衍人。

    刺史又说:“他到我们州,非不许兵卒休沐日去坊市……”

    “有这种事?他不许兵卒归家吗?他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吧?”他怎么不信呢?

    尚谨常常思念敦煌和亲人,以己度人,他不信尚谨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他连坊里的青楼都不许兵卒去,还把军中的……也安排到他的内宅司去了。”刺史现在怎么看尚谨怎么不爽。

    果然的李德裕的人,一样讨厌!

    “他也是怕兵卒耽于享乐。”杜牧早知道他要拿这个说事,故意问刺史:“这内宅司,不知刺史可见到那位佳人了?”

    “……”刺史知道杜牧说的是谁,那女子能叫佳人吗?简直就是母老虎。

    半个月前,突然有女子带着一群大汉来嘉州,说是找都知兵马使。

    他们当时还看乐子,想着尚谨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不想还有情债。

    有人上前开玩笑,差点没被那女子拿马鞭子把脸抽出牡丹花。

    看了鱼袋鱼符才知道这是归义军内宅司的女官,敢守城杀敌的英雌,身后的人个个都是归义军的,不是他们能惹的。

    “刺史莫气了,不如先看看这账本?”

    杜牧话音刚落,幕府的小吏便默契地将一册册账本都累到刺史面前。

    那刺史捕捉到关键词,心里发虚,但是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去翻账本,才翻到十几页,他就差点晕过去。

    “刺史身在西川,或许不知道谨曾经总理一整个军镇的账目,安小娘子也是算账的一把好手。”

    “你说剑南四万将士,养一个兵卒,再怎么样一年也差不多有二十贯钱,全西川一年的军费少说也有一百万贯了。”杜牧明知故问,“可是这数目不大对得上,是去兵卒们手中了?添到兵器库里了?还是到了谁的钱袋子里?”

    刺史额头上冷汗直冒,后退一步行大礼,却不敢再说话。

    他们对过的账目,怎么可能有问题!

    他哪知尚谨从秦到汉,再到唐,见过的假账目数不胜数,什么花样都见过了。

    他们贪墨的不算多,但是足够他们喝上一壶的。

    “我看刺史呈上的税收似乎比上一回少了一点。我仔细一看,原是有一处收的税变少了一些,怪不得刺史这么心急,要我处置都知兵马使了。”

    现在刺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干巴巴地进行苍白的解释:“节度使真是爱开玩笑,不同的时节,收上来的税数目不一,也是正常的。”

    见杜牧没有发话,刺史匆匆忙忙想要告别离开:“我贸然来访,节度使一定很忙,我先回去了,改日递了拜帖,带上大礼,再登门拜访……”

    “刺史留步。”

    *

    军营。

    尚谨打了个喷嚏,开始思考是谁在骂自己。

    “谨染上风寒了?”安琼涛关切地问。

    正是季节交替的时候,最容易得风寒。

    “放心,我没生病。”尚谨猜想是嘉州刺史在骂他。

    不过扭头一看,刺史正挂着得体的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欢迎他们呢。

    “琼涛,你们怎么来了?”尚谨看着他们一行人,不免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节度使已经回敦煌了,他们忙着筹备入夏了打西州的事,但也很担心你,说你以前都是领骑兵,但是蜀地险阻,终归不同。”

    河西盛产马匹,骑兵精良,马匹估摸着也有两万。剑南的地形实在不适合骑兵,能有两三千匹战马都不错了。

    “我兄长恨不能跟着你来西川,我想着不如我来看望你。”安琼涛瞥了身后的人们一眼,“他们……抢着来找你的。”

    安国载如今接任赤心兵马使的位置,不能轻易离开河西。

    “刚刚那些嘉州府衙的人都是什么玩意儿?”安琼涛烦躁地看着那帮府吏离开的方向。

    要是在河西,那奇形怪状的东西已经两颊开花了。

    “我会把他们赶走的,说不定他们走之前还要去牧之那里告我一状呢。”尚谨自然会陆陆续续把这些人送走,不过谁来接任确实是个大问题,还要与朝廷那边商讨。

    安琼涛这才笑起来:“嗯。节度使说,幕府还是咱们归义军的熟悉好使,这都是节度使给你挑的人,能吃苦能干事。”

    “能在剑南与你们相遇,实在是惊喜。”

    归义军的人爆发出一声又一声欢呼,争着要与尚谨说话。

    “将军!我都一年没见着你了!”

    “我也是!将军,我现在算盘打得比安女官还好……”

    安琼涛丝毫不给留面子:“对,算盘珠子都能崩到自己脸上,这多好啊。”

    “哈哈……当我没说。”

    “将军在练兵吗?要是归义军能来这里就好了。”

    “可惜高原实在不好打,不然归义军从错温波打到成都西边,将军就不用走了。”

    “那也不一定,节度使说打完西州我们就翻过焉支山去吐蕃打尚婢婢!”

    “听说吐蕃南边更乱,将军别担心,我们守着你!他们肯定没机会刺杀。”

    他们从凉州一路到成都府再到嘉州,终于见到尚谨,有满肚子的话想说,然而这时嘉州的兵卒小跑过来找尚谨。

    “将军,你来看看我们队列如何啊!”

    “好。”尚谨笑着起身。

    归义军众人的心情很微妙,怎么有种将军被抢跑了的感觉?

    但是话又不能这么说,将军是大唐的将军,归义军和剑南军都是大唐的兵卒,大家像现在这样同心协力才是最好的。

    而且他们现在跟着将军,也算是剑南军的人,反正都是唐军,都是收复失地,到哪都是一样的。

    *

    成都府。

    “他还真来找你告状了?”尚谨嗤笑一声,“老而不死是为贼。”

    难得听他骂人,杜牧还有些新奇。

    克扣兵卒的军饷,就算只是微末之数,聚在一起也是个大数字。

    当官的时间越长,反而越没有德行了,可不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吗?

    杜牧又问张祜:“承吉,你怎么写诗骂嘉州刺史?”

    “看他不爽。”张祜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飞卿不怎么会讽人,估计写的比我还快还多。”

    毕竟是叉手成韵的人,可惜温庭筠还是太含蓄了。

    “他还敢说谨不把兵卒安危当回事,早知道多写两首,拿炭笔画他府邸外面。”

    别说什么吏治清明了,玩文字游戏污蔑人倒是很有一手。

    温庭筠作为推官,现在算得上专业对口,小声提醒道:“那你先被谨抓起来了。”

    成都如今诗写的有张祜那么好的诗人有几个?但凡读过张祜诗的都能看出来是张祜写的,这跟跑到衙门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架有什么区别?

    张祜咳嗽一声,装作刚才没说过那几句,继续对杜牧说:“反正最近谁来找你说谨的坏话都不必信。我看那些兵卒很听谨的话。”

    温庭筠以前过惯了苦日子,对钱的重要性深有体会:“补齐军饷,当然愿意听谨的,换我我也听。”

    “牧之,你这边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高考在即,祝要高考的小天使们金榜题名!*刺史:本官要告发都知兵马使私通(bushi)治军过严,惹得兵卒怨声载道兵卒:嗯?我们怎么不知道?兵马使来了之后感觉军饷变多了这是可以说的吗?*感谢在2024-06-05 10:01:09~2024-06-05 22:0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姜玵、calculating 3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