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家族史

    没人敢随意挪动田蚡,也怕出了什么问题反而要负责。

    田蚡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刘彻轻咳一声,才有侍从如梦初醒,赶忙上前要把田蚡扶起来送去偏殿。

    “陛下,尚太医到。”

    一片混乱之中,尚谨步履从容地跟着侍从入了大殿,见是他来了,殿中逐渐安静下来。

    他们相信尚谨的医术。

    于是侍从也默默松开了刚碰到田蚡衣角的手,他可不喜欢田蚡。

    “见过陛下。”

    刘彻看见尚谨还有些惊讶,他不是给尚谨放了几天假,怎么今日值守的是尚谨?

    不过一想起卫青今日也来了,又觉得自己真是没选错人,看看他亲自给自己选的这些人,就是又有能力,又勤奋,还能为他解忧。

    “快为丞相诊治。”

    尚谨屈膝跪在地上为田蚡把脉,又毫不客气地敲了敲田蚡。

    人人都屏住呼吸,怕打扰了他。

    尚谨面色逐渐凝重,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诊断罢。

    “陛下,丞相这,恐怕不好醒啊。”他起身对刘彻说,“寻常的医药是无用的。”

    大臣们心思各异,难道丞相人快不行了?

    “你的意思是……”刘彻也紧张起来,难不成真有问题?

    尚谨趋步走到刘彻身边,小声道:“陛下,老话说的好,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他说完这些立在原地,声音虽然小,但是离得近的大臣也听见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看为首的几个那一言难尽的眼神,悄悄交头接耳一番,大概也猜到了。

    原本准备把田蚡搬到偏殿的侍从这下都不知所措,低着头尴尬地盯着地板。

    一时间,整个大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这说不过就装晕的做法,还真是叫人难以评价。

    【竟然装晕,这么蠢的吗?】

    「没有啊,他真晕过去了,不过不坏事,过一会就醒了。」

    【啊?那宿主说他装晕?】

    「反正他百口莫辩,有本事他起来说他不是装晕,就是要让猪猪觉得他不靠谱才行。」

    “还请陛下放心,臣会为丞相煎一剂好药的。”他微微低头,退至田蚡身边,喊侍从帮忙。

    刘彻总不可能当场给田蚡泼水或者踢一脚把人弄醒,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将丞相送去偏殿歇息吧。”

    他一锤定音,其他大臣也装作不知道尚谨说了什么。

    田蚡再次睁开眼,面前是一张面目可憎的脸。

    “丞相,你醒了?河堤一事暂且按下了,陛下说是先商讨其他的事情。”

    田蚡环视四周,除去尚谨,竟无一人在。

    “是不是你!”田蚡一边压低声音,一边又气得连声调都高了几分。

    “丞相在说什么?”尚谨惯会演戏,只做不知。

    “你敢坏我的好事!?”

    “好事?丞相说什么呢?谨自知驽钝,还请丞相直言。”

    什么好事,明明就是缺德的坏事。

    这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倒让田蚡想起了另一个更讨厌的人——卫青。

    这伪君子的样子看着就恶心,偏偏一个两个的还把他这皇帝外甥忽悠的团团转,对他们的信任竟然超过了他这个舅舅。

    他与卫青同为外戚,刘彻却逐渐与卫青更亲近,这算什么?

    大汉的皇帝素来对外戚下狠手,尤其是自己的舅舅,田蚡一边觉得刘彻不会对他如何,越发肆无忌惮,一边又隐隐生出危机感。

    尚谨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都得翻白眼,田蚡也不看看自己都干了什么事情,刘彻不疏远他才怪。

    “你觉得我会中你的圈套?”田蚡冷哼一声,觉得他想套话。

    “丞相是否对谨有什么误会?谨为人一向坦荡,如何会有圈套一说?”尚谨

    “何况伪君子一说,实在让人不敢承受。”

    田蚡神色一凝,猛地抬头,直视尚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无辜,仿佛刚刚那句话是他幻听了一般。

    尚谨微微一笑,问道:“现下还在议事,不知丞相是暂且在偏殿休息,还是回家中修养?”

    田蚡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高昂着头问:“在议何事?”

    田蚡这时才骤然发现自己是一直仰视着尚谨的,心里更加恼怒,立刻站了起来,却还是比尚谨矮一截。

    他自己身材矮小,最厌恶比自己长得高的人。刚刚他一直躺着,还看不出什么,如今一站起来,愈发显得他矮小了。

    尚谨摇摇头:“我怎会知晓,不若,丞相回去看看?”

    大殿内,先前短暂的骚乱之后,刘彻下令继续议事,其他人见刘彻面色如常,也就收了心思。

    不久后,江都的事情已经了结了,刘彻与刘非都达成了一致意见,群臣也不多说什么,不过内心大都唾弃刘建的为人。

    今日之事议罢,只剩下河堤之事,刘彻缓缓打量着在座的大臣。

    “濮阳河堤一事,朕近日来,听丞相,听你们,听方士,都说了不少,大都附和丞相的说法。”

    他原本都要依此而行,可今日之事却让他犹豫了。

    “人人都如此说,可是有一人却频频上书,言尽十六郡之苦。”

    他并不透露这人是谁,留给大臣们猜测。

    “河堤总被冲垮,朕也心烦意乱,忧心忡忡。”

    “河水,事关民生,一如当初对战匈奴,朕要百官表态,这河堤,修是不修。”

    其实阻挠修河堤的未必就是田蚡的同党,但坚持修河堤的,却一定是少数。

    就如同当初,绝大部分大臣都站在韩安国那边,反对与匈奴开战。

    “两日后,朕要看到你们所有人的奏章。”

    刘彻三句话,让大臣全员加班加点写奏章。

    “修,朕将再派通晓水利者奔赴濮阳。不修,此事作罢,顺应天意,朕将令右内史与都尉即刻返回长安。”

    大农令起身问:“敢问陛下,先前那上书之人是?”

    “到时候,自然知晓。”刘彻有意掩饰保护尚谨,自然不会说。

    等到田蚡回来,那些原本依附他的人也不敢询问。

    毕竟在他们眼中,田蚡是装晕的,这戳破了多尴尬啊。

    田蚡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刚想开口问,刘彻便抬手制止。

    “丞相,明日来未央宫。”

    “董相国,明日也请一同来。”

    田蚡和董仲舒的心情刚好是相反的变化,一个由喜到愁,一个由愁到喜。

    *

    一回到承明殿,刘彻迫不及待地问卫青的意见。

    “仲卿,你不在的这两日,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刘彻想要碰碰卫青的胳膊看还有没有事,又怕还没好全,把手收了回来,“你真没事了?”

    “陛下,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卫青活动了一下手臂,运动自如。

    他心里还想着离开大殿时尚谨塞给他的木牍,上面只写了“相面讖书”四字,但愿他没领会错尚谨的意思。

    刘彻这才放心,又忍不住征求卫青的意见:“仲卿,你说我到底要不要信他们的话?”

    刘彻确实差点就被忽悠瘸了,他自己本来就笃信鬼神,加之这些天田蚡和方士们轮流洗脑,要不是之前尚谨远在灾区还不忘天天上书分析利弊,他就直接答应了。

    加上今日董仲舒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董仲舒不无道理。

    而且田蚡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装晕躲事,实在太丢脸了,连带着田蚡之言的可信度都低了不少。

    “陛下,臣也不知丞相之言是否可信。”卫青不直接给出肯定的回答,而是降低田蚡的可信度,“不过……丞相到底不曾学过这些,难知天意,不如请精于此道者看一看。”

    “你是说那些方士?”刘彻养了不少方士,这几天轮着来劝他。

    “陛下不是说都听烦了?”

    见卫青对着自己笑,刘彻好奇地问:“难道你认识什么人?”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仲卿你还会这个?”刘彻震惊地看着卫青,他怎么不知道仲卿还会这些?难道他对仲卿还不够了解吗?!

    “不是我,是谨。我都会什么陛下还不知道?”卫青哭笑不得。

    “我就说我都知道嘛!”刘彻喜笑颜开,“倒是他,感觉什么都会一点。”

    “谨自小就会相面,那时便断言我会得贵人相助,不过他也说自己只学了皮毛。”卫青其实也不清楚尚谨的水平虚实,但是他相信尚谨能做到让刘彻回心转意,“陛下可以去问阿姊,陛下来平阳侯府那日,谨已经算到一切了。”

    “真有这么奇?”刘彻立刻来了兴趣,他最爱发掘大臣的才能。

    “陛下不是一直觉得,谨总是神神秘秘的?不管奇不奇,不如借此问清。”

    *

    尚谨正向太医令道谢。他昨日一回来就找太医令换了值守的时间,太医令一脸慈祥地答应了。

    系统还在担心卫青能不能明白尚谨的意思。

    【宿主,万一卫青没看懂怎么办?干嘛不多刻几个字。】

    「不要低估卫青的智商。」

    【好吧,不懂你们人类怎么都喜欢当谜语人。】

    「没事,这样我就放心了,看来不用担心人工智能彻底取代人类。」

    系统一噎,怎么宿主跟直播间的观众学坏了,老喜欢逗它玩。

    果然如尚谨所料,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喊他去未央宫。

    到了刘彻面前行完礼,没等刘彻问他,他先暗戳戳地准备给刘彻上眼药。

    “陛下,臣有一事禀告。”

    “何事?”

    “臣家中医馆的人来传信,说相国今日马车所驾之马,吃了三枝九叶草。”

    这朝会一直开到半中午,医馆也递了消息来。

    他还挺想回家吃饭的,自从来了汉朝,母亲有吃午饭的习惯,于是他常常一日三餐,觉得生活如此美妙。

    “三枝九叶草,多生于大汉南方及西北方各郡。”

    “马匹极其喜食,不过……”

    刘彻一听他这么说,就想起当时他纵马到山脚,被药农提醒山上有牛马喜食的有毒的草。

    “难道也有毒?”

    “不,其可供药用,人可用,兽亦可用,可为牛马……壮阳。若是一般的马吃了,极易发情。”尚谨将怀中的药盒呈到刘彻面前,坐在了自己常坐的位子上。

    “……我知道了,这事定是有人要害他,我会叫人去查。”刘彻将药盒收下,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了卫青与尚谨。

    大殿的门发出龙鸣之声,刘彻才扭头说:“我今日召你来,还有一事。听仲卿说,你会相面?”

    尚谨点头道:“嗯,只是学了些皮毛。”

    “你跟着谁学的,不会又是你祖辈吧?”刘彻面色古怪,狐疑地问。

    “陛下怎么知道?”尚谨笑得灿烂,这理由都用烂了,今天是要好好编故事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刘彻显然也觉得尚谨在糊弄他,翻了个白眼,“我不管,你这次非得把你家里人还会什么说清。”

    “几百年的历史,要讲好久的。陛下不用看奏章吗?过两日奏章怕是要堆成山了吧?”

    刘彻执意道:“我要听。”

    “那我就说了。”尚谨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陛下不是一直好奇,既然我祖上这么多能人,怎么没几个留在史书上的吗?”

    “陛下可知我这一支尚氏的来历?”

    “真要论起来,我祖籍在临淄。”

    这一点刘彻也知道,不过也没听说临淄有什么尚氏的名人。

    “当年田氏代齐,虽说还算和平,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幸免。祖先为避灾祸,离开了故土。”尚谨好像又回到了战国的时候,这些话他都熟练了,“姜姓吕氏太惹眼,于是祖先隐姓埋名,改氏为尚。”

    刘彻惊讶地问:“你是姜太公后人!?”

    卫青虽有惊讶,却未表现出来,他心中是一直有猜测的。

    “是。”尚谨沉稳地点头,“祖先在商丘定居,有学医的,有种地的,也有做些买卖的,以此养家糊口。”

    “风云变幻,多年后,始皇帝登上秦王之位。”

    听他提到始皇帝,刘彻的好奇心愈发重了。

    “族中一位祖辈决心前往秦国谋求官职,他与尉缭相识,家中又与蒙家有故交,于是得了举荐,做了一个郎官。”

    尚谨把自己做的那些事去掉,编出一个有点才能,喜好藏书,但站错队伍的人,一切都按原本的历史发展。

    “后来呢?”刘彻已经听入迷了,这时候的史书还十分简略,哪比得上尚谨这样亲身经历的人讲出来的丰富多彩?

    “赵高李斯叛变,胡亥登位,公子扶苏赐死,作为支持扶苏的人,又得罪了赵高,最终能得个什么结果?”尚谨的声音不免沉郁。

    刘彻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虽说他觉得胡亥登基加速秦朝灭亡对他一个汉朝皇帝来说挺好的,不过还是替始皇帝可惜。

    而且总觉得尚谨所说的祖先前后不一啊,后面怎么跟不存在了一样,什么事情似乎都不参与?但是尚谨还在讲,他也就将疑问按下不表。

    同时,他心中也更坚定了自己要注意继承人培养这件事。

    可他现在连儿子都没有,那群相面的术士也给不出准信,就只会说会有的。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尚谨一眼,不知道尚谨会不会算这个。

    “他的后辈得了信,带着他藏起来的书,早早逃离了咸阳,按他所说到了河内郡拜访一位神相。”尚谨毫不心虚地把许莫负拉了出来,也不怕被许负的后人拆穿。

    刘彻下意识问:“不会是许负吧?”

    一提到河内郡的神相,他立刻想起了许负。

    那可是真的神相,还预言了周亚夫和邓通的死法,可惜他身边没这么厉害的神相。

    “正是。”尚谨点点头,“原来他早与许负相识,而且他早已得了讖言。”

    刘彻一听到谶言,激动地问:“什么讖言?”

    他也好想要许负的谶言,只恨晚生几十年。

    “不知许负说了什么,只知道那讖言告诉他,始皇帝将死,而继位者是胡亥而非公子扶苏,秦将亡。”

    “他早知道了?那为何不说?还什么都不做?”刘彻不可置信地问,这跟知道历史走向有什么区别?简直比许负说还没嫁给太祖的薄太后会生下天子更不可思议。

    虽说他肯定是不希望秦能延续的,但是代入一下,换作是汉如此,他说什么都要试着改变既定的结果,至少不会就这样等死。

    “他觉得,谶言便是天意,天意已决定的事情,他怎么能去改变呢?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始皇帝死,看着赵高与李斯合谋,看着公子扶苏被害。”

    尚谨编着故事,其实无一不在提醒刘彻今日之事。

    “太蠢了吧!”刘彻皱着眉,又突然想起这是人家的祖宗,尴尬地咳嗽一声,他可不是有意的。

    “陛下不必如此,他确实愚蠢。”尚谨也没觉得被冒犯,反正都是故事,“但凡他阻止了其中一件事,都不至于如此。”

    刘彻突然有一种自己被骂了的感觉,这么一想,今日可不是类似的情况?

    “即便是天意,可他当年已立下誓言,要等扶苏登基以后,改秦制,福泽天下万民。”尚谨长叹一声,“他只顾着相信许负的话,却忘了当初的承诺。”

    当年刘彻在他面前,也曾说过等亲政以后,一定会尽心治理黄河水灾。如今却因所谓天意产生了放弃的想法,果然皇帝的话都不能全信。

    “许负之所以敢给他讖言,是因为他正是破局之人。”

    “可破局之人都对讖言深信不疑以至于颓唐至死。”

    黄河边的百姓活得太苦,历史上河堤二十来年都不曾修补,直到刘彻再次决心治理水灾。

    刘彻,正是破局之人。

    身为皇帝,唯有他能调度人员,治理水灾。

    若他也相信田蚡和方士的鬼话,选择放弃,即便郑当时和汲黯再努力也没用。

    “许负对他的后辈说,上天选中他来破此局,给出了预言,可正因预言的出现,反而使预言灵验,实在可悲可叹,可怜可恨。”

    这种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但是往往都是重蹈覆辙。

    听完这些,刘彻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先前陛下不是说,我的字与秦相李斯很像吗?正是因为我这里有许多传下来的原本。”

    刘彻已经打起让尚谨上交国家的算盘了,真要是有很多古书,那些被项羽烧了的书岂不是能找回来很多?

    文治武功,文治不是又能添一笔?

    他就说怎么尚谨如此博学,原来是藏着本事的,而且那些说因为祖宗的话竟然是真的。

    尚谨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而且这些书原本也要上交国家,于是借此机会顺水推舟。

    “陛下若是想要,我可将焚书所遗失之书,全部献与陛下。我回去便整理一份书目。”

    刘彻眼睛一亮,抓起尚谨的手就是一顿极富文采堪比大赋的夸赞,语气也十分肉麻。

    卫青在一边无奈地扶额,陛下这也太腻歪了,不过也习惯了。

    尚谨听刘彻这么说话,微微怔愣,又转而笑道:“陛下,不过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刘彻已经被古书蒙蔽了双眼,而且他心知肚明,尚谨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想请陛下安排人,将这些书以篆书抄录一遍,将抄本交给我。”

    【宿主,那可是先秦本诶,你就直接换成汉的了?真的舍得嘛?而且很多是你亲手刻的,还有李斯韩非的,都是扶苏给你准备的,那可都是回忆诶。】

    「我亲手刻的?那不是该在国书馆吗?」

    国书馆地表建筑储存的都是纸质的书籍,珍贵的竹简则安放在地下,作收藏之用,还专门设了防火层。

    他特意说了要竹简的,拿到手后很多都没看过,自然不知道有一些是他亲手刻下的。

    【那你该去问扶苏,我也不知道他咋想的,可能怕睹物思人吧?埋地里就看不见了。】

    刘彻还以为他要什么官职财物,这下又觉得尚谨果然不同,是不稀罕这些身外之物的。

    这么个要求虽然费功夫,但他只需要吩咐其他人去做就好,也算不得什么。

    总有一种自己白得了这么多古书的感觉,该给些什么赏赐呢?

    略一思索,刘彻就想了个认为合适的。

    “你可想要个爵位?”

    尚谨哭笑不得,刘彻是怎么做到这么轻飘飘说出这句话的?

    不过他觉得这爵位大概是赐爵,肯定比不上封爵。

    西汉赐爵不是稀罕事,甚至每逢喜庆之事,比如新登基,再比如有什么祥瑞,皇帝都会“赐民爵”,只要是个成年平民男子,都能得到爵位,堪称全男有爵,只是不会太高。

    “陛下,不必如此。”尚谨直言推拒,“而且臣才十四,达不到可赐爵的年纪。”

    刘彻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那些书整理运来,总要时间的,明年就可以。”

    如今的大汉还是以十月为月底,确实马上就到明年了。

    尚谨继续谦让:“臣真的……”

    “你不要我偏要给,这么个福泽后世的大功,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吧?”刘彻对于自己欣赏的人从来不吝啬。

    “其实臣算不得有功,请陛下赐给臣……”

    尚谨脑子里立刻浮现了跟着祖龙去泰山的时候遇到的那颗树,想说个五大夫。

    五字刚做了个口型,他在刘彻的灼灼的目光下硬是把那三个字给咽回去了。

    但是刘彻还是通过他的口型看出来他想说什么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你竟然说这个?你觉得这合适吗?”

    平民赐爵最多也就到第八等的公乘,五大夫也就比公乘高一级。

    在刘彻眼里,给尚谨封个五大夫和没封有什么区别吗?还显得他小气。

    始皇帝还给一棵树封五大夫呢!他不能这么抠门。

    “陛下,一般六百石以上才赐爵五大夫。”尚谨轻声提醒,“太医令才六百石。”

    这倒不是明文规定,而是一种约定俗成。

    而他一个小太医,俸禄远远比不上太医令,要他说,真的够了。

    “那又如何?”刘彻有点上头,毕竟这么个大惊喜,他是真的高兴。

    “陛下还是莫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了。”

    刘彻心里也清楚,尚谨自从成为太医,周旋于诸侯官吏之间,虽然极得声望,却也越发让人惦记。

    毕竟有了权势的人向来舍不得死,一个在医药上惊才绝艳的医师,足以让人争抢。

    他听父皇讲过神医淳于意的故事,不愿依附权贵,故而被陷害,险些遭了肉刑。

    好在淳于意的女儿淳于缇萦愿代父受刑,打动了祖父,还为此废除肉刑,成了一段佳话。

    “放心,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不过你既然不愿意,那就等以后再说。”

    尚谨也不知道刘彻脑补了什么,他的意思是这样做并不好,其实还不如赏赐金银,毕竟汉朝爵位虽然没那么高的含金量,但是封爵也不是那么好封的。

    “陛下如果真的想赏赐我,那不如答应我的一个请求吧……我想在两年内作为军医进入军队。”

    大汉男子二十有三服军役,即使再过两年,尚谨的年纪其实也还是太早了,去了估计也是军队里年纪最小的。

    刘彻满口答应,又打趣道:“这么急?怎么,长安有人要吃你啊?”

    尚谨反而一脸正色道:“对,我得罪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他要田蚡最多活到明年,势必要与田蚡站在对立面,也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暴露在众人面前。

    田蚡一死,太后肯定要报复与田蚡之死有关的人,还不得找人弄死他?

    到时候即使刘彻要保他,也免不得出事,何况万一王太后强硬要求刘彻处死他,岂不是让刘彻为难?

    “你还会得罪人呢?”刘彻眼中的尚谨极其圆滑,他倒是很喜欢尚谨这种在其他人面前伪装,但是对他坦诚相待的感觉。

    “我不想让陛下为难,也不敢赌。”尚谨非常“善解君意”。

    “你得罪我母后了?还是得罪田蚡了?”刘彻问道。

    能让他为难的,也不过那么几个人,尚谨总不可能得罪仲卿去病,也不可能得罪子夫,那就只有他母家的人了。

    “我与丞相相遇而不行大礼。他不想修河堤,董相国今日却把他气晕过去,相国来长安又有我的缘故,难道不是得罪了他?”尚谨此时也不伪装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丞相若是知道,上书言修河堤之人正是我,只会让丞相更加不满。”

    “见他不跪……呵……”刘彻冷笑一声,他看田蚡不顺眼很久了,但是因为田蚡是自己的舅舅,又带着天然的信任与忍耐。

    想起张次公说淮南王与田蚡私交之事,愈发愤怒起来。

    田蚡作为外戚,理当支持他,他也重用田蚡,可田蚡却和毫无血缘关系的刘安私交甚笃。

    可是有母后在,他确实不好拿田蚡怎么样,多半还要被母后钳制。

    见刘彻听进去了,尚谨又转移了话题:“那我就继续讲了?”

    “他的后辈,也就是我的高祖父,躲在温县,以免被暴君胡亥抓住杀害。”尚谨满是怀念的神色,“他在温县一住,就是四年。”

    他本人后来确实又去过温县一次,向许莫负问了不少东西。

    他是真怕祖龙和扶苏发现点什么。

    “这四年间,他想要拜许负为师,但许负拒绝了,说尚家之人多笃信讖言,若学此道,怕又遭祸。”尚谨继续编起来,“不过许负还是教给他一些东西,但令其不得作讖书,除非……”

    被尚谨吊足了胃口,刘彻追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尚家出了一个,不信天意之人。”

    对尚谨来说,讖纬之书,无非是一种手段。

    唯有不信,才可彻底掌控。

    当年他再次见到许莫负时,许莫负却拒绝了为他相面,只说尚谨原本不信这些,何况他还一定会得偿所愿。

    “是你?”刘彻觉得尚谨口中那个人正是尚谨本人。

    “我也不知。”尚谨只是摇头,并不给出肯定的回答,“曾祖父后来定居单父县,将藏书一一整理,却不敢声张……”

    刘彻又联系起之前说的单父县青山羊,觉得尚谨说的故事更加可信了。

    “高祖父捡起了老本行,做起了铃医……”

    在刘彻的注视下,尚谨洋洋洒洒编了大半个时辰的家族史。

    他是不指望消除刘彻的迷信了,只能选择用迷信打败迷信,但愿刘彻能听出他的深意。

    尽管尚谨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许负口中之人,刘彻还是问道:“那你会作讖书吗?”

    “陛下是在想河堤之事吗?”尚谨单刀直入,“我只能说,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可一年,十年,二十年,虽未迟,亦已迟。”

    作者有话说:

    小谨瞎编的能力依旧max猪猪表示,故事非常荡气回肠doge田蚡看卫青不爽属于是同为舅舅的危机感()且嫉妒卫青长得高大帅气(x)*田蚡:(震怒)我是真晕!小谨:(使坏)那你去解释,你看有人信你吗?*感谢在2023-09-13 15:40:11~2023-09-20 22:40: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嗷呜嗷呜嗷呜 50瓶;柠檬茶 40瓶;yue 20瓶;柒棠忘川、安山度 5瓶;云裳 3瓶;愚昧的年华、52020277、似锦流年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邯郸夜话

    承明殿殿庐。

    卫青身为太中大夫,自然也是要写奏章的。

    值守大臣大多在承明殿旁庐幕休憩,刘彻专门给卫青留了一间,只许卫青一人独住。

    平日若是事忙,卫青晚上不回去就会住在那里。

    这时候连尚谨都已经下班了,霍去病也已经下学了。

    卫青才刚刚离开,回到庐幕专心写。

    刘彻则是在承明殿里补昨天听故事没能看完的奏章。昨天听故事听得爽,今天一大堆奏章还没看完,只能悲催的加班加点看奏章。

    “仲卿,你待如何?”尚谨今日不必值守,懒懒地靠在墙上。

    霍去病待在案边,伸手拿了个面点吃,又举起一个递给尚谨。

    至于舅舅,肯定是不吃的,舅舅认真细致,从来不在处理公务时吃东西,最多喝口水。

    准备点心的宫人估计都习惯他和尚谨来这里蹭吃蹭喝。

    “与你一样,劝陛下继续修河堤。”卫青执笔写下自己的观点,为刘彻分析利弊,“跟踪你的人,是丞相的吗?”

    尚谨没有否认,而是说:“也没抓到人,不过,大差没差。”

    他这回的行踪,实在是不太起眼。

    谁会没事跟踪他?无外乎是在意这次修河堤的人,可跟着他一个太医,就显得很奇怪。

    这样关注他动向的人,要么是刘彻,要么是田蚡。

    但是这事对刘彻来说实在没有必要,很显然是田蚡干的。

    “我还怀疑今日相国之事,也是因他而起,不过做这事的人下手很干净,我没得到足以证明身份的证据。”

    董仲舒刚回长安就出事,偏偏还是早朝之前,时机实在太巧了。

    卫青点头,与尚谨交换信息:“的确可疑,也不知廷尉那边能查出来些什么。”

    “陛下将此事交给廷尉了?”尚谨挑了挑眉,又问霍去病要了个点心,喂进嘴里。

    “你走了以后,丞相和相国前后脚来了,陛下又梳理了一遍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才决定将此事交于廷尉。”

    尚谨笑着问:“殷廷尉,真的敢得罪丞相?”

    按时间看,如今这个廷尉应该就是历史上那个包庇刘建的人。

    “他不敢,也不会。这件事让他去查,注定查不出什么来。”卫青同样不看好廷尉查案。

    “仲卿如此有把握,看来是对朝中官吏了如指掌了。”尚谨站累了就席地而坐,“不愧是朝中最年轻的太中大夫。”

    霍去病作为卫青的“狂热粉丝”,立马点头附和:“我舅舅真厉害!”

    卫青停下笔,笑着摸摸他的头问:“今日课业写完了吗?”

    “舅舅看!我都写完了!”霍去病自信地把作业交给卫青检查,他专注地看着卫青的神情。

    卫青一一看去,字迹工整,毫无错漏,可见是用心的,露出欣慰赞许的笑容。

    霍去病见卫青笑了,自己也高兴起来,他可是特意练了字,之前他的字太潦草,还被舅舅批评了。

    这回他专门练的是朝中官吏通用的风格的字,就知道会被舅舅夸。

    等卫青把作业还给他,他就放心地继续吃点心,还扭头问尚谨:“谨,你这几个月,有没有趣事啊?”

    “趣事?都是些糟心的事情,还是别听了。”

    要是单纯的出游,还能讲个风土人情。

    他总不能和霍去病讲灾区惨状和猪猪的变态亲戚吧?

    霍去病有些失望,不过转头就讲起自己在学馆的事,略带了些幽怨:“每天学六艺,射御最有意思,可是夫子说我们年纪太小,还不能教。”

    霍去病今年八岁,一般人家的孩子都是八岁才开始学写字,学六艺。

    可别人家的小孩还在学生活常识的时候,霍去病已经把字认得差不多了。

    刘彻本来手把手教他骑术,最近又忙起来,于是大手一挥,把霍去病送去学馆学六艺了。

    虽说他照样认真学着,却觉得生活无望。

    竟然要学这些一直学到束发,那都哪一年了?

    相比之下,连兵书都更有吸引力了。他宁愿去读兵书,也不想天天学这些。

    见他这几日蔫蔫的,刘彻连忙告诉他,若是他能早日通过考核,就送他去更高一级的学府,到时候和他舅舅一样,早早担任官职,上战场也不是不行。

    刘彻本来就准备把霍去病往武将方向培养,自然不可能真把他十几年都放在学宫当儒生。

    这下给孩子整的天天想着要跳级,学得愈发用功。

    霍去病也确实天纵英才,考试从来都是第一,夫子们都是止不住的夸赞。

    “谨,你什么时候去军中啊?”

    尚谨捏了捏他的脸,故意逗他:“怎么,你想让我快点走啊?”

    “没有没有!”霍去病赶忙摇头,“我就是想,你和舅舅都去边关了,那我不是天天和陛下待在一起,被陛下欺负。”

    “陛下疼你还来不及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性子,就是爱逗人玩。”尚谨意味深长地说,“我敢保证,十年,只需十年,你就是汉军最耀眼的新星。”

    霍去病也丝毫不谦虚,自信地点头赞同:“我也觉得我行!”

    卫青一边写奏章一边听他们聊天,他总喜欢去病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

    *

    田府。

    籍福正苦口婆心地劝说:“丞相,此事怕是已成定局啊!”

    “先前那么多努力都白费了!”田蚡气愤地将案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化身桌面清理大师。

    他花了成千上万的银两收买人心,让其他人跟着自己一起劝刘彻,却至此功亏一篑!

    这个尚谨!到底图什么!?黄河南岸发大水跟尚谨一个长安人有什么干系?!

    他虽巧言善辩,可对上董仲舒却也落到下风。毕竟这套体系就是董仲舒构建贯通的,怎么说的过?

    “丞相可曾想过,如果陛下选择修河堤,对丞相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是和想法?”

    田蚡沉默良久,可他更不能临时反悔去支持修河堤,否则更显得他心有算计。

    他和尚谨的梁子是结下来了,总要找个机会除掉尚谨!

    *

    翌日,承明殿。

    今日没有朝会,但是有百官的奏章,都是对河堤一事表明立场的。

    卫青和庄助都在一旁帮忙统计分放。

    支持继续修河堤的人远不及反对的,但是胜在写的多。

    反对修河堤的人无非从天意,耗资方面反对,再说也说不出花来了。

    支持修河堤的人却有无数理由,黄河南岸每年的税收、人口、土地、粮食、商业、河运,进而对当地治安乃至社稷稳定等各方面的影响,各有各的说法。

    尚谨自己就有写,单拿粮食来说,关中地区沃野千里,但是再多粮食也经不住吃粮食的人多。

    汉初几十年的修养生息,关中人口大幅增长,可农业水平并没有多少提升,再加上戍边士卒的衣食所需,运输损耗率极高,仅靠关中地区的供给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从黄河下游运输粮食是必然的,尤其是齐地,更是供输之重。

    如果任由黄河这样淹下去,粮食绝对会成为大问题,本地的人吃不吃得饱都是问题。

    而且运输依赖水利,如今主要的漕运是经由渭河、黄河和鸿沟,然后接秦以前已开通的淮河、太湖、长江、钱塘江。

    一旦再像今年这样淹没千里之地,必定河道堵塞,影响河运。

    若说尚谨的奏章更贴近黄河以南民生经济,卫青的奏章则关注社会治安与边境战事,各有特色。

    卫青自从去过代郡,便在刘彻的授意下逐渐侧重边关战事,也知道刘彻最担心的也最在意的就是匈奴,常说打仗打的是后勤,内部的安定富庶是胜仗的助力。

    尚谨的奏章是义极性情,辞约旨丰而事近喻远,卫青便是彪炳辞义,肃恭节文而条理首尾。

    尚谨常说卫青是“君子秉文,辞令有斐”。

    身为汉人,卫青虽然为人低调内敛,但是文风却是偏华美的。

    刘彻拿着两卷奏章,按他的喜好,他肯定喜欢仲卿的,或者说此时流行的审美就是这样。

    不过尚谨这样的倒是别有韵味,有点秦以前的风格了,肯定是看过很多古书,而且完全没有虚话,一看就是这回去灾区考察了的。

    要是朝中人人奏章都写的跟卫青或者尚谨一样就好了简直就该贴出去让其他人模仿学习。

    庄助庆幸自己选了支持修河堤,陛下这完全没细看反对的人的奏章,记了个姓名就扔在一边了,对支持的奏章却是细细看过。

    如今看来,陛下应该已经偏向重修河堤了。

    *

    第二天一上朝,刘彻压根不给田蚡说话的机会,直接敲定了去帮郑当时和汲黯修河堤的人选。

    田蚡几次说话都没能成,气得他要跳脚。

    他这几天要去找刘彻,刘彻压根不见,内朝那些官只说刘彻没时间,谁都不见。

    他分明看见卫青在承明殿!这哪里是没时间,怕不是被卫青迷了心窍!

    还有那个尚谨,也是频频出入,还带着卫家那个讨人厌的小孩。

    他害董仲舒的事情肯定是被尚谨发现了,不然陛下不会派廷尉去查,幸好这廷尉是他的人,不然真是要让尚谨更得意了。

    原本好好的计划就这样破坏了,偏偏刘彻挑出来的那几份奏章写的太好,根本无法反驳。

    这个时候天意什么的反而显得不合时宜,田蚡只好再做打算。

    至于这次的人选,其他的倒没什么,都是相关的官吏,只有两个人叫他们纷纷猜测刘彻的深意。

    一是卫青,看陛下的意思,是要让卫青随行,估摸着陛下拿出来那份跟边关有关的奏章就是卫青写的,让卫青去也不奇怪。

    但是最奇怪的是,陛下竟然肯让卫青离开长安。看卫青跟陛下形影不离的,还以为陛下会舍不得呢?现下竟愿意把卫青派离长安,也是新鲜。

    二是尚谨,这就更让人奇怪了,之前灾情严重的时候还能理解,这时候又没之前那么可怕了,干嘛要把又弄去?

    最重要的是,尚谨又走了,万一他们生了重病,太常的太医看不好怎么办?

    视线在卫青身上转了一圈,有的大臣恍然大悟,自认为找到了真相,一定是陛下担心卫青的身体,专门让尚谨随行!

    再有就是其中一份奏章,长得实在和其他人的奏章不太一样,大家都是走华丽路线的,乍然蹦出来个走简约路线的,还真有些稀奇。

    直到刘彻将那几份奏章是何人所写,殿中大臣都惊掉了下巴,那份奏章竟然是一个太医写的。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刘彻一眼扫过去,大臣们全都安静下来,“朕先前派尚太医前去灾区,本意是要他用医术造福四方,并与各郡国官员统筹十六郡医药之事。”

    “当朕问起其他人十六郡灾情时,虽有应答,却不尽善。”

    “唯有尚太医一人,医者仁心,竟能一一对答,足可见其心系万民。”

    “这奏章你们也看见了,写得极好,故而朕派他一同前往,以作顾问。”

    群臣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陛下拿出来的这几份奏章都是极好的,也难怪陛下把奏章的主人们全都一起派去濮阳,看来是真的要好好修河堤。

    “还有一喜事,朕两日前才知道,喜不自胜,瞒了这几日再同你们说,诸卿听闻,定也要大喜。”

    见刘彻脸上的笑容如此灿烂,众人都好奇起来。

    唯有几个被吩咐过的一脸得意,他们可是先知道了,那么长的书目名单!简直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百年前,始皇帝下令民间不得私藏诗、书、百家语者。”

    “项羽烧了咸阳宫,焚了许多东西,至今已经几十年了。”

    “太祖建天禄阁与石渠阁,欲收天下之书。”

    “虽多年来各有所寻,却终有不可得。”

    在场诸人心中一动,这是又找到什么遗失的书籍了?

    “尚太医乃姜太公二十八世孙,家中传承悠远,他先前经过故乡旧宅,意外发现一批藏书,皆是如今世所不存之书!”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董仲舒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地问:“陛下所言为真?!那可是天下之喜啊!”

    若是儒家典籍齐全,他就要直接激动地晕过去了。

    “自然为真,有百家之言,亦有各国史书,尚太医自请将这些书献与大汉,此行也要将这些书带回长安。”刘彻笑着点头,“朕还未挑选合适的人,诸位可有推荐?”

    这要是其他博士或者太史令在,怕是得跳起来,但是如今只有他们的上司太常在。

    于是太常也起身问:“陛下,不知臣可否随行?”

    至于他手下的人?对不起了,名额有限,他先下手为强,万一陛下让他去呢?

    光禄勋也想去亲眼见证,但是转念一想,肯定不成的,他的事务太多了。

    在场不少人都蠢蠢欲动,这可是见证历史的大事,谁不想看看呢?只不过他们这些二千石的大官去的几率不大,于是也有人正经推荐起自己的下属。

    这会儿气氛可比刚刚好多了,在场的人轮流起来发言举荐,甚至有的依附田蚡的人都忘了田蚡让他们敌视尚谨的事情了。

    田蚡气闷得很,心烦意乱地想着该如何是好。

    不过此时也没几个人看他的脸色。

    *

    尚家。

    据尚伯莹所说,自从藏书之事昭告天下,医馆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还是最后雇了几个人在门前拦着才好了不少。

    即便如此,还有不少人装病来拜访。

    热闹是热闹,喜庆是喜庆,就是影响医馆正常运行了。

    刘彻又勒令不许干扰长安医馆,才让他们消停一些。

    耐不住尚谨现在是太常的太医,太常主掌宗庙礼仪与博士选拔,这几天他手下的太史和博士们对此最为狂热,天天要找尚谨。

    还好有其他太医帮忙挡着,好说歹说劝回去了。

    纵使如此,尚谨这几天去应卯的路上都能“偶遇”不少人,一个个眼睛放光地盯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金子做的。

    还好刘彻预料到了这种情况,让他这几日点卯即可。

    于是尚谨天天躲在承明殿,就怕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个人跟他客套应酬。

    上辈子也就当了丞相才有过这种待遇,可见华夏人对文化传承的执念。

    霍去病下了学,也到了承明殿,兴冲冲地说:“夫子知道我和谨认识,问我能不能与你结交一二。”

    “实在不必,到时候能流传出来的书,自是要传遍天下的。”尚谨连忙摇头,他一个一向社牛的人都快变成社恐了,“不过既是你的夫子,认识也是好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虽说结交百官确实方便他行事,但也不是这么个搞法。

    他这几天但凡接受了一场筵席邀约,之后就无法拒绝其他人的邀请了,干脆以准备河堤与藏书一事为由,全部推辞了。

    “哎,你和舅舅都走了,我岂不是好几个月见不到你们?”

    “舍不得舅舅?”

    “嗯……”

    “等回来给你带濮阳的好吃的好玩的。”

    “好。”霍去病乖巧地点头,“那河堤一定快点修好!这样舅舅和谨就能快点回来!我会替舅舅好好照顾陛下!”

    刘彻轻咳一声,怎么显得他像是最年轻的那个,还要被去病这个小孩照顾?

    霍去病奇怪地看了刘彻一眼,刘彻只好说:“对,你们放心,我和去病在长安肯定好好的。”

    末了又加了一句:“他肯定会照顾好我。”

    刘彻朝霍去病招招手,等他走到自己身边,悄悄说:“等他们走了,我带你去骑马。”

    至于夫子的课?没事,想逃就逃了,反正霍去病学得快。

    霍去病的失落顿时一扫而光,喜笑颜开地朝刘彻点头。

    *

    邯郸城外。

    尚谨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论为何明明要去南岸的濮阳却先来了北岸的邯郸。

    河间王刘德听说有遗失的先秦古书,说什么都要亲自去单父县看一看,言辞十分恳切,直言自己嗜书如命,要是不亲自看一眼,就要死不瞑目了。

    河间王刘德绝对是刘彻的兄弟里最正常的那个,既不好美色,也不好兴土木,并不奢靡,更不喜欢杀人。

    他唯独爱书。

    他的钱都花在书上了,但凡从民间得到一本好书,必定抄写好一份还给人家再把真本拿走,还赏赐金银玉帛,即使人家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

    他自己不喜奢靡,却舍得花钱建宫殿养博学的宾客,待遇比他这个亲王都好。

    久而久之,人们找到什么古书都要送去给他,各地的儒生也都与之交游,声名传遍汉土。

    刘彻采纳董仲舒意见的时候,他是诸侯王里第一个响应的,踏遍齐鲁燕赵魏,只为求书。

    据说他家中藏书可与天禄阁石渠阁相当。

    不过最戏剧性的大概是他苦苦寻求多年而不得的书,最后在最不爱书的鲁王修宫殿的时候从墙壁里掉出来了,让他羡慕的眼红。

    刘彻对自己这个三哥的感情很复杂,思虑良久,才终于答应,让刘德与卫青他们在邯郸会和。

    邯郸离濮阳不远,绕点路没什么,毕竟这个季节河水已经不再像夏季那么汹涌,河流量大大下降,河堤倒不会出什么事。

    但最大的问题是,邯郸有个神经病亲王——赵王刘彭祖。

    刘彭祖简直就是恶名远扬,表面上待人客客气气的,其实阴险狡诈,就是个翻脸不认人的疯子。

    他喜欢体验小吏的生活,跟刘彻上书,自愿带人抓赵国的盗贼,经常夜里带着大批人马巡察。

    要是真的造福百姓也好,可惜他根本就是在扰乱治安,还不如没他的好。

    来往的人都不敢夜宿邯郸,宁愿睡在荒野里都不进邯郸城。

    本来他们都是不愿意来的,因为刘彭祖不仅出了名的折腾来往使者旅客,而且出了名的喜欢把官员往死里整。

    什么故意装成下人来侍奉以抓住官员把柄,什么故意设惑乱之事来引动官员做错事,把钓鱼执法玩了个透彻。

    大汉官员里流传着恐怖的传言,只要你是个二千石的官员,别想在赵王手里活过两年。

    迄今为止,也确实没有二千石的官员能在赵王手下坚持两年的。

    官员要是敢奉法治理,他就拿把柄威胁官员。官员要是顺从他,他会暂且留下这个官员,但是以后就告这官员不依法行事;官员要是不顺从他,一点点小错都会被放大到罢官的地步。

    这些年来,赵国的高官不是身受刑罚,就是直接身亡,总之都没有好下场。

    没人愿意来赵国当官,都说要是被谁弄到赵国当官,那肯定是被借刀杀人了。

    但是极其反常的是,刘彭祖这回非常积极,表示自己许久不见兄长,刚好顺路,要尽待客之道,诚挚邀请刘德在邯郸歇脚,最终刘彻才把地方定在邯郸。

    但是他们这些官员觉得还不如连夜带着河间王跑路。

    “真的要进去吗……其实我这个人挺怕死的。”有人听到刘彭祖的恶名,已经怂了。

    他现在宁愿去濮阳搬沙石,都不愿意在邯郸城外饱受煎熬。

    旁边的人给他鼓气:“身为陛下的使者,怎能胆怯!”

    那人无语地看着身旁的人,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进去啊?”

    “哈……哈……哈……这就不必了吧?”原本还在加油打气的人心虚地退后一步。

    他们是不怕苦不怕累,可是怕疯子杀了他们。

    总结,大家一样怂。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难道不知道赵王有多可怕吗?!

    卫青看出他们都不敢进去,于是主动说道:“我与谨先行吧。”

    其实卫青虽然不惧怕,但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不想与刘彭祖打交道。

    见他们打头阵,其他人都投以敬佩的眼光。

    太中大夫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就是有勇有谋,身先士卒。

    太医不愧是医者仁心,如此善解人意。

    卫青与尚谨并排进了城门,他们有刘彻的令牌,自然晚上也可以进城门。

    坏处是一会儿刘彭祖就会听说他们过来了,不过看这天色,刘彭祖很可能已经出来活动,祸害民间了。

    果不其然,他们刚刚到邯郸城里就发现这里连个光亮都没有,大街上连个猫猫狗狗都看不见。

    没人敢开门开窗点着灯,恨不得刘彭祖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们正骑着马往城中驿馆走,就看到拐角冲出来一群黑影。

    利刃的寒光伴着月光而来,丝毫不犹豫地直冲尚谨和卫青的面门。

    跟在后面的官员们惊声尖叫:“卫仲卿!尚谨!”

    作者有话说:

    终于查到猪猪平时在哪办公了(瘫)关于卫青和小谨的奏章的评价,均取材于《文心雕龙》今日邯郸风评被害()*猪猪虽然武功厉害,但是百姓过的是真的惨,希望百姓可以过的更好一点,至少不用每年都担心自己被淹*河间王刘德,真的正常到不可思议相比之下,赵王刘彭祖属于是坏到某种地步了,他还在江都王刘非死后纳了人家姬妾。他的太子刘丹也一个德性。真的是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可能名字取得好doge,彭祖确实传说中长寿

    第123章 严审

    卫青眼疾手快,拔刀格挡,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鸣声。

    尚谨则是一个后仰直接躺平在马背上,躲过了刀锋。

    卫青又是横劈一刀,对面的人不得不避其锋芒,他手中的刀立刻变了方向,大力挥去,硬生生将劈砍尚谨的人震的虎口一痛,刀随之落地。

    一支利箭袭来,卫青躲闪不及,那支箭擦着卫青的侧脸飞了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卫青背后的都司空令慌忙躲开,气愤地看向刺客,而刺客们已经冲了过来,势要将他们全部杀死一般。

    尚谨一个利落的起身又坐回马上,他盯着卫青的左脸看了一眼,眸色渐沉,高声道:“玉尺,咬死他们!”

    他朝着对面的人抬起手臂,更加坚硬的铁箭无声无息地没入敌人的躯体,对面骤然间损兵折将。

    连续摸黑射了几箭,能听到声响,只是不知道对面状况如何。

    他们也不是只有两个人,其他同行的官吏也都拔出了兵器,能被刘彻重用的,哪个不是能文能武?

    獒犬乖觉地长嗥一声,照着领头那人所骑之马的腿咬了下去,在马蹄子踢到它之前灵巧地躲开了。

    马突然受到攻击,撒蹄子就疯癫地震动起来,直接把人给甩了下去。

    本能地感觉到前方有危险,它掉头奔向来时的方向,对面顿时人仰马翻,连忙一刀砍向马腿,那匹马悲鸣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他们也都团团将刺客围住,一番厮杀之下,终是对面溃不成军。

    即便如此,周围仍旧没有一家敢亮灯,可见邯郸如今的境况。

    “仲卿!你的脸?”尚谨担忧地看着卫青,他可不想看见白璧微瑕。

    “无事,只是擦伤。”卫青狠厉地盯着剩余的四名刺客,难得露出一股狠劲儿,只是嘴上还安慰着尚谨,“别担心。”

    有人发出疑问:“把他们移交官府?”

    卫青道:“不知他们是哪里的人,是冲着谁来的。”

    尚谨也赞同卫青的观点:“万一是邯郸的人,送去了也无用,让我先问他们。”

    “尚太医,你来审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尚谨身上。

    真不是他们小瞧尚谨,这样平日里和善到随时随地都要去普渡众生一般的人,真的能从这些人嘴里撬出东西吗?

    尚谨是真的被惹怒了,如果这群人是冲他或者其他人来的,伤到卫青,那就得付出代价。如果这群人是冲着卫青来的,那就更得找出幕后之人。

    但凡刚才出了事,他肠子都能悔青。

    身后突然传来高呼:“前面的什么人!深夜在此杀人!全都抓起来!”

    “口口!倒打一耙?”脾气暴躁的都司空令暗骂一句。

    “想来定是赵王……”

    果然,领头的人与刘彻有三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郁色。

    虽说身上穿着小吏的衣服,却看得出做工精细,在灯火照耀之下竟生发出光彩。

    他们静静地在幽暗的烛火下对峙,两边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架势。

    “且慢!”卫青率先开口,“请问可是赵王殿下?”

    赵王皱着眉反驳:“我只是个小吏罢了,拿下!”

    赵王的人刚要上前,卫青迅速阐明身份与来意:“在下太中大夫卫青,我们是奉陛下之命来邯郸接河间王殿下前往单父县,这些人皆是刺客,我们并非当街行凶。”

    “既然你们要见赵王,那就请吧。”赵王兴味盎然地看着卫青,顺着他的话说,“这些人我会带走关押。”

    卫青与尚谨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问道:“请问殿下要将他们关在何处?”

    “自然是邯郸大狱。”赵王挑挑眉,理所当然地说。

    卫青对此没有异议,他们想做的是另一件事:“不知我可否问他们一些事情?”

    赵王一口拒绝:“这事自然有决曹掾来管。”

    “殿下,我们此行繁忙,不能久留,须尽快审出幕后主使。”

    卫青心道果然,传闻有说赵王此人平易近人,极好相处,也有说赵王喜怒无常,状似疯癫,看来前者是假象,朝中那些关于邯郸的传言很可能所言非虚。

    “这位使者是不相信我邯郸的决曹掾?”赵王言语中带着刺,又像故意引着卫青说话,“还是怀疑此事是本王所为,所以不敢放心将此事交给本王?”

    他挺好奇这个由刘彻一手提拔的外戚到底如何,不知先前那些军功是真的有,还是只是镀金罢了。

    更好奇一个奴隶出身的人,怎么走到今日这一步,又怎么丝毫看不出曾经出身低微的样子,反倒更像大族里的谦谦君子。

    他挺想看看卫青是真的像看起来那样,还是内里依旧是低贱的奴隶。

    他是瞧不起这样的出身的,刘彻也真的敢用这样的人,也是稀奇。

    不过这几句话试探,他有一点失望,好似真的是个表里如一的人,真是无趣。

    “殿下说笑,我们怎会做此想?”

    听卫青这么说,赵王还要再说什么。

    而看到赵王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卫青身上,尚谨心中警铃大响,可不能让这个疯子盯上卫青。

    再加上接下来说的话很可能得罪人,尚谨便把话茬接过来了。

    “殿下何故做此想呢?我们身为大汉臣子,都是陛下亲自选任,难道殿下觉得我们会怀疑宗室亲王?”尚谨可不会顺着他的话走,甚至反问起赵王来。

    赵王的目光移向他,眼中骤然迸发出浓厚的兴趣。

    见他把卫青抛在脑后,尚谨才松了口气。

    “虽说决曹掾身担职责,可决曹掾到底只能审理小狱,这等事关国事之案,怎能有丝毫疏忽?若只由决曹掾审理,万一来日出了差池,岂不是连累他人?”

    “邯郸夜里确实不太平,不然本王也不会夜夜巡逻了,我邯郸的决曹掾处理起这种事驾轻就熟。”赵王反驳道,“再说了,怎么便扯上国事了?”

    “殿下仁德,对此事如此上心。”尚谨开始给赵王扣高帽子,看他还装不装得下去,“只是我等是奉陛下之命而来,既要保河间王殿下周全,又要尽快赶往濮阳。”

    “若我们在邯郸地界出事,岂不是要牵连赵王殿下?”尚谨又一副为赵王着想的模样。

    “本王又没做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

    赵王这话说的有底气,他确实没有派人刺杀皇帝派去修河堤的官员。

    再说了,他虽说喜欢折腾官员,但也都是那些细碎的功夫,文火炖汤,刺杀这种无趣的事情他可不会做。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群人的目标竟然是卫青他们。

    他对大官确实很容易生出折磨的心思,但也只限于赵国的官员,卫青他们这种留几日就走的,也没什么把柄好抓。

    不过他确实都思考假如卫青这种人留在邯郸,能不能经得起他的“考验”了。

    但是目前,他对尚谨更感兴趣,总觉得和他一样是善于伪装的人。

    “既然赵王殿下不担心,让我们去又有何妨?”尚谨学着他方才那样说为难人的话,“还是说,赵王殿下,对我们这些使者,不放心?”

    “怎么会呢?”赵王也是笑脸相迎,“只是今日诸位舟车劳顿,还是先行休息吧,明日再审也不迟。”

    “殿下身为亲王,为了邯郸的平安,不也常常深夜巡逻吗?我们不过是赶了几日路,又算得了什么呢?”尚谨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对赵王大加夸赞。

    “殿下实在是太体谅我们了,竟如此为我们思虑,难怪美名远扬。殿下若实在担心,不若如此,其他人先由殿下的人护送回去,也免得再遇到刺客。”

    说完这些,尚谨扭头向队伍里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一位未来名人。

    “请允许我为赵王殿下举荐一人,侍御史张汤,素善狱吏之事,连陛下与丞相都常常夸赞。”

    张汤听到尚谨突然提起他,还愣了一下,又抬手行礼。

    张汤此次确实在随行的队伍之中,只是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他一向与所有人关系都处的不错,此次却如此低调。

    一是因为他在这队伍里实在算不得起眼。要说最引人注目,出尽风头的,无疑是卫青与尚谨,皆是天子近臣,一个军功傍身又是外戚,一个立下大功又是名医。要说官职高,那这次队伍里全是千石俸禄的官员,千石以下的只有他和尚谨。

    二则是因为他与丞相田蚡关系亲厚,而这支队伍里,其他人都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虽说田蚡是陛下的舅舅,可是他已经察觉到陛下对田蚡的态度变化,他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何况丞相不知为何似乎与尚谨有很大的仇怨,还是不要太过靠近为好。

    “陛下此次派他一同前往,也是为了彻查濮阳河堤多次决堤之事是否与朝中官吏有所牵连。”尚谨解释起为何修河堤却带了个御史,“不成想我们竟在邯郸遭遇截杀,我怀疑此回幕后之人与濮阳河堤有关,故而想请赵王殿下助我等一臂之力。”

    “哦?”赵王眼睛一亮,他倒要看看尚谨能说出些什么来,看样子明明发现他不好惹,还敢让他帮忙?

    尚谨默默与队伍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才继续说:“我与太中大夫卫仲卿常常上夜值守,也学过决狱,便随张御史一同前往。”

    “殿下可派人一同前往,毕竟事情出在邯郸地界,殿下想必也是想尽快找出幕后之人的。”

    按理来说,尚谨并非这次带头的人,没资格如此发号施令,不过他们一行人此时上了一条船,现在有人想对他们行刺,赵王却对他们的要求百般推辞,思及那可怕的名声,他们不得不怀疑赵王与此事的干系。

    其实赵王在外的名声一直不错,但是他们这些高官自然也有自己的圈子,对赵王表面乖顺内里叛逆的事情一清二楚,只不过大多也是传言,并不知具体如何。

    “你们也都同意?”赵王眯着眼睛扫了其他人一眼,见他们都点头,又带着探究看向尚谨。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跟他一样,向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尚谨身上,不是因为尚谨开口说了那些话,而是因为他觉察出尚谨发现了真实的他,他也跃跃欲试地想要撕开这人的面具,看看这样的人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尚谨接触到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宿主,他好像个变态QAQ】

    「至少他没把心思放在卫青身上了……没事,疯子我见多了,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大不了一起发疯,其实他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疯子。

    赵王的人在两侧护卫,他们则走在中间。

    卫青凑近悄悄问尚谨:“你刚刚怎么接话了?”

    卫青主动说那么多,既是因为确实要探明刺客来源,也是因为知道尚谨上次遇到一堆奇葩亲王,怕他再跟赵王对上。

    刘彻或许不知道他的兄弟们内里有什么丑事坏事,但知道自己的兄弟们绝对好色。还专门叮嘱过让队伍里长得好的小心点,尤其是年纪小的。

    此行里都是高官,就没几个年轻的。最小的是尚谨,再除去二十多岁的卫青张汤,其他人基本都四五十了。

    尚谨也用气音回答:“怕他盯上你。”

    “我也怕他盯上你。”卫青无奈地说,“临走时陛下还让我护着点你。”

    “放心,我有分寸。”说罢,他扭头看向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张汤。

    “张御史!”尚谨的表情灿烂的不像是刚刚遭到了刺杀,待张汤抬头看他,他又小声道:“张御史,刚刚跟赵王提起你,还请你不要介意。”

    “太医哪里的话?我也想知道是何人胆敢刺杀。”张汤现在有点头疼,一边不想被牵扯进来,一边又怕是田蚡派的人。

    “我听闻张御史最善决狱,我们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张汤还要说什么,赵王就骑着马挤进来,笑着与尚谨搭话:“原来是尚太医,百闻不如一见,没成想如此年轻有为。”

    赵王刚刚故意留在后面,向其他官员打探尚谨的事情,这才发现尚谨竟然连官职姓名都没报上。

    “殿下谬赞,殿下竟知道我这小小太医,实在叫人惊讶。”尚谨表面上自谦,心里恨不得把赵王踢远点,强行插入其他人的对话可不是好习惯。

    “尚太医的名气可不小啊……”赵王的笑容有些玩味,“连我兄长鲁王都对你推崇至极,说是从你那里得了个养生的方子。前些日子胶西王给他送了几个美人,竟被他给送回去了。”

    “本王倒是也想讨要个方子。”

    尚谨一头黑线,鲁王又给他宣传了些什么有的没的?不过等他抬起头,早就收敛了表情。

    “殿下,远离女色……和男色,修身养性,行善积德,自然长寿。”

    赵王挑眉看向尚谨,哼了一声,总觉得尚谨在故意点他。

    “太医可莫要糊弄本王,你给鲁王开这个方子,是因为他贪财好色,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也是,从未听说殿下风流之名,也不曾听说殿下喜欢大兴土木。”尚谨面色不变,问道,“既然殿下洁身自好,行善积德,又何须担心寿元呢?又怎么要问我这些呢?”

    洁身自好,行善积德,这八个字和真实的赵王真的是半个钱的关系都没有。

    “我听闻太医的性子是最和缓不过,没想到竟能见到你展露锋芒的一面。”

    眼见赵王又挑眉,尚谨扯了扯嘴角,笑道:“殿下,若是眉毛不舒服,我可为殿下诊治一番。”

    赵王的笑容一滞,怎么总觉得尚谨在变着法骂他?

    “至于这锋芒?殿下指的是什么?”

    赵王又恢复了一贯的笑容,也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尚谨,想看他被戳破伪装后的神情。

    可惜尚谨依旧是那副表情,仿佛不曾听到他说了些什么一样。

    于是赵王又挑了个自认为不合理的地方,追问道:“真没想到太医还会审人决狱,不知师从何处?”

    “韩子。”尚谨干脆地回答。

    他们的交谈并没有压低声音,其他人全都听见了,这下都悄悄竖起耳朵。

    “你可莫要跟我说笑。”赵王觉得尚谨在耍他。

    “我这人惯爱玩笑,若有得罪殿下之处,还请殿下告知。”尚谨无辜地笑着,“不过我说的是真话,殿下可随便考问韩子之书,我皆可倒背如流。”

    他还真没说假话,确实是韩非教他决狱的,别说当今汉律,就是以前的秦律,他也全都记的清清楚楚。

    “那今晚可要看看太医的本事,莫要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才好。”

    “殿下要亲自去吗?这样的地方,殿下去了怕是要被吓到。”

    赵王不以为意,说道:“本王有什么好怕的?”

    “我观殿下神色,似乎对牢狱之事了如指掌?”尚谨主动问,“还未曾听闻殿下也通晓这些。”

    “太医又如何知道本王会不会?”赵王顿时又来了兴致,这要是没回答好,那不就是一个把柄吗?

    他最喜欢抓别人的把柄了。

    “自然是听鲁王殿下说的。”尚谨毫不犹豫地将这事推给了大嘴巴的鲁王。

    赵王发出了质疑:“我上次同他书信,他可没说过提起过我啊?”

    “那是自然,他喝醉了,说了许多事都不记得。”

    总结,都是酒害的,都怪鲁王喝醉了,要找麻烦去找鲁王。

    “竟是如此吗?难怪太医劝他少喝些酒。”

    两人就这样一路打太极,谁都不肯相让。

    卫青在旁边听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赵王多番打探,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张汤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这两人像是在聊什么秘辛一般,说话都不肯说全,尤其是赵王,总是在尚谨不注意的时候露出奇特的笑容,总觉得他马上就要拔刀砍人了。

    他本想提醒,可是尚谨似乎一点都不怕。

    这种诡异的状况一直持续到邯郸大狱门口。

    邯郸的决曹掾带着他们一路往里走,越往里面,被关押的犯人也越少。

    他们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站定,被抓住的四个人都关在里面。

    “把他们分开审吧。”张汤很快进入状态,提出了意见。

    决曹掾小心翼翼地观察赵王的脸色,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这才应声,吩咐小吏将他们分开。

    *

    这四名刺客嘴很紧,决曹掾自然是问不出什么,那几个人连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决曹掾审他们的时候,尚谨就跪坐在卫青左侧给他上药。

    还好,确实只是轻微擦伤,要是深了,他这会儿怕是连这些刺客都没心情审了。

    最后还是张汤登场了,张汤的手段甚至比决曹掾这个为官多年的人更加老练。

    但是只问出几句话,他们只是承认确实是受人指使来刺杀尚谨的,再不肯透露一个字。

    张汤蹙眉站在一边,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做。

    赵王手有点痒,但是他还要维持人设,当着他们几个还是不好动手,就只待在一边看着。

    要他说,张汤虽然有能力,但到底还是嫩了,直接上刑,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

    不过要是非守规矩的话,动刑也得等到上报廷尉才行,实在麻烦。

    卫青递给尚谨一个询问的眼神,尚谨看向那个身上中了一箭还活着的刺客被关押的牢房,朝卫青点了点头。

    卫青其实没学过审案,那不过是尚谨寻的借口,但他无端相信尚谨是真的会。

    尚谨看向张汤,安慰几句道:“让我试试吧?”

    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间划过赵王,提出了额外的条件:“让我单独审吧?有其他人在,我不太自在。”

    赵王觉得其中有猫腻,但是卫青和张汤都是直接点头了,他也懒得再说什么,反正他有别的办法知道尚谨做了什么,于是他朝决曹掾扬了扬下巴。

    决曹掾默默行礼离开,不知去向。

    *

    尚谨走进来的时候就发现最里面的牢房构造奇特,似乎墙壁很厚。眼下单独进来,随即动手敲了敲墙壁,确定墙壁中间有夹层。

    他心中明了,却也不去戳穿,就算赵王今日不这么干,往后也不得安生。

    他审人也没什么奇特的地方,赵王爱让人偷听就偷听吧。

    他缓缓走到刺客身边,周身气质一变,若说之前是无害温和,如今便是压迫感十足。

    不枉费他做那么多年丞相,从祖龙和扶苏身上学了点上位者的气势出来。

    到不了皇帝那个地步,但是他想要嚣张时,可以比田蚡更嚣张。

    “念在你们也没伤到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尚谨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要杀要剐随你!我是不会再说的……”已经有些虚弱的刺客扭头不敢看尚谨。

    雇他的人知道他家在哪,若是把事情说出去,他就彻底完了,索性咬死不承认。

    “你是在担心家里人吗?我还以为你们这样刀尖舔血的人,应该不会有亲人呢?毕竟会连累他们的。”

    刺客身体一僵,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被我猜中了?你也不想想,敢刺杀我们,不仅你的项上人头不保,你以为幕后主使会留下隐患?怕是会斩草除根。”

    刺客瞪大了眼睛,尚谨却嘲讽地笑他。

    “你就不曾想过,敢雇人杀官吏的,怎么能不心狠手辣?他让你杀我,是为了铲除异己,那么又怎么会不杀了你和那些知情的人,让这件事彻底不被人知晓?”

    尚谨看他明显着急了,才笑道:“还是太蠢,换作是我,即使雇凶杀人,不仅得和他一样找不同地方的,还得确保无牵无挂,这样事后也好处理。”

    “你被关在这里,还不知道吧?我们今天一共抓了四个刺客,有两个已经死了。”

    刺客更不敢说话了,下意识离尚谨更远了。

    “你是不是觉得刚刚审你们的那个人也不怎么厉害?他可不简单,看着年纪小,可却是天生擅长决狱的。”尚谨心中给张汤道了个歉,开始拿张汤吓唬人,“他还小的时候,他父亲外出办事,留下他守家,谁知道等回来的时候,东厨的肉被鼠偷吃了,他父亲气得打他。”

    “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他把家中的鼠洞掘开,不仅抓住了老鼠,还找到了剩下的肉,然后审讯老鼠,传布文书,彻底追查,把老鼠和肉摆在堂上。”

    “是不是觉得小孩子这么做跟玩游戏似的?他直接把老鼠处以磔刑,亲自动手。”尚谨将“磔刑”二字说得极重。

    “小小年纪如此心智,也亏得你运气好,多说了几句,那两个一句话没说的已经死了。”尚谨将衣袖凑到刺客面前,轻声问他,“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沾了血腥气?”

    其实是刚刚给卫青处理伤口时蹭到的血。

    “其实这都不算什么,你见过比磔刑更可怕的刑罚吗?什么五马分尸,腰斩,通通比不过。可我亲眼见过。”

    既然不能用刑,那就只能一步步击溃刺客的心理防线了。

    “不如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尚谨的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你背后的人,一定也想知道。”

    “其实你们来刺杀我,我一点都不怕。”尚谨将袖箭对准了刺客的脖子,“我不是头一次被刺杀了,我第一次遇到刺杀是多少年前了来着?久到我都快记不清了。”

    “你猜猜,那些刺杀我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尚谨加重的手上的力度,一旦往下一动,就能刺破皮肤,直破动脉。

    “刚刚来审你的那个,的确厉害,但比起为我审那些刺客的人,他那样都算不得什么的,我那些人都跟秦朝官吏一样的狠。”

    毕竟本来就是秦朝官吏,不过这不妨碍尚谨拿在汉朝“威名”远扬的秦朝官吏吓人。

    “那一次还挺吓人的,一把剑从我肩膀斜穿过去,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尚谨说着说着还带了些真情实感,“有个人太担心了,把那些人交给了有名的刑官。”

    “可惜那群人嘴太硬了,实在撬不出东西来。”尚谨叹息一声,“那个刑官,算是我半个弟子,他来到我门外,跪在地上请罪,谁劝都不起身。我还昏睡着,听说他起来的时候,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你猜猜,他又做了什么?”尚谨漫不经心地收回袖箭,换了只手,是一把青铜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刺客为求一击毙命,用的是我弄出来的最锋利的铁剑。”

    “于是他用了生锈的青铜剑,把那个伤到我的刺客的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点点,一点点,砍成稀碎的粉末。”尚谨把青铜剑压在刺客的手上,“若是昏死过去,就拿宫中珍藏的美酒淋在伤口上,若是血止不住了,就把伤了我的铁剑烧的通红,烙在伤口上,封住伤口。再用我亲自研制的药,给刺客用上,就这样砍了两天两夜……”

    尚谨越说越细致,越细致越恐怖。

    刺客张着嘴说不出话,已经忘了质疑故事的真实性,只觉得手背上的青铜剑重若千钧。

    “那刺客惨叫的声音,吓得好几个疑犯直接认罪,省了不少功夫。”

    “据他说,当他彻底把那只手砍碎的时候,我醒来的消息刚好传到狱中。”尚谨笑眯眯地看着刺客,“他开心地把那把剑一扔,不小心刺到了那人的肩头,等他看望我再回到狱中,那个刺客就这样活活的流血流死了。”

    “你说巧不巧,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说不是,他这人一向心软,怎么会拿刺客撒气呢?”

    其实现实里没有这么血腥,他们大秦没有这么可怕的。但他再看到刺客的尸体时,确实没了手。

    “那孩子大抵也是有些疯魔了,被天子降了官位,瞒住此事。不过他到底有本事,最后还是官复原职了。”

    刺客吞了一口口水,心里暗自叫苦。

    “天子……你,你们真的是……”

    “真是亡命之徒啊……连你要杀的人是谁都不弄清楚,就敢行刺,真不怕碰上大人物?”

    “阁下到底是?”

    尚谨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天子,来自大秦。”

    【宿主,你又调皮了。】

    「这不是故意吓唬他嘛。」

    刺客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叫大秦的天子?这人难道是从秦朝活下来的吗?!

    “不是说你只有十五吗?!”

    “你记错了吧?是一百一十五。”尚谨先是小声和他谎报年龄,又在他震惊的时候说,“别怕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尽管去说,且看有没有信你。”

    刺客总觉得自己的脑子很混乱,明明好像抓住了不合理的地方,却又无端觉得尚谨说的是真的。

    “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猜猜,剩下那几个刺客怎么样了?”尚谨继续用讲鬼故事的语气说话,“他是我当年从泛滥的河水里一手救上来的,那回又是在河水泛滥时被刺杀,他给那几个刺客用了水刑。”

    “你想不想试一试?”

    “不不不!”刺客猛地摇摇头,惊惶地大喊。

    “那我们就来谈谈,关于你的事情吧?”尚谨的手搭在他颈侧,微微用力,恐吓道,“别想说谎,我感觉得到。”

    “你现在害怕吗?”

    “不……”刺客颤着声音回答。

    “说假话可不好,你要是吓得说不出话,点头摇头就好。”

    刺客这一瞬间竟然觉得尚谨很贴心,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先说说,你是哪里人?”

    见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尚谨直接问:“让我猜猜,你是齐地人,对不对?”

    他的姜尚后人的buff正在系统称号栏里闪闪发光,这个buff在齐人认同了秦汉这样的大一统王朝之后,效果减弱了很多,但是在人的精神极度崩溃的情况下,却仍旧能发挥作用。

    “我听出你的口音了,再掩饰也能察觉。别害怕,我也是齐地人,算起来,我们还是老乡呢。”

    张汤审问他们的时候,他也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一说话,如果有口音的话,他自然能分辨。

    “觉得我料事如神?”

    “再让我看看你是哪一县的人……”尚谨将平原君的县名一个个报出来,直到刺客点头。

    “是你同县人雇的你吗?”

    刺客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尚谨皱着眉说:“你骗我?”

    “尝尝,好吃吗?”

    尚谨给那刺客喂了一些不明颗粒,初入嘴是酸甜的口感,紧接着开始剧烈跳动。

    刺客惊恐地想要把东西吐出来,却发现那些东西黏在口中,最后只能吞了下去。

    “你喂了我什么?”

    这下彻底听得出来是平原口音了。

    “一种很神奇的毒药,你感觉到它在动吗?它会让你从胃开始腐烂,那种一点点看自己化作一摊污水的感觉,你肯定没体会过吧?”尚谨笑得和善,在刺客眼里却是极致的恐怖。

    其实只是以前抽出来的跳跳糖,他其实不喜欢吃这个,可是一吃就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好像能把他拽回现代一样,于是珍藏起来,不敢再吃,没想到今天还能起作用。

    “解药!解药!我什么都说!”刺客终于彻底被恐惧冲垮了理智。

    “不是同县的,但是口音差不多!”

    “他们给了我很多钱!让我来杀你,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杀的是仙人,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尚谨继续问:“其他人的身份,你知道多少?”

    “找我的人说了不能轻易与其他人交流,我们在濮阳汇合后,基本没怎么聊过。”

    “不过听口音,有一个是南边的,还有一个就是邯郸口音,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邯郸口音的那个也被抓了,不过你们已经把他处死了……”

    尚谨微微一笑,没想到这刺客已经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了。

    “你就只知道这些?”

    “我真的不知道了,真的!”刺客再三保证,他也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很好,解药给你。”

    在他期冀的目光下,尚谨笑眯眯地给他喂了一嘴黄连,转身离开。

    张汤与卫青难掩疲惫之色,赵王倒是精神得很,还在打探尚谨的事情。

    卫青见他出来,迎了上来,问他:“谨,可问出什么了?”

    “嗯,使了些手段,他招了。”尚谨点点头,“他们并非家养的刺客,而是高价雇来的。”

    张汤好奇地看向尚谨,他也不过是撬开了这些人的嘴,可尚谨却能问出更多东西。

    “雇这名刺客的人是平原郡口音,我审的这个也是平原郡人,他说其他人里有南方口音的人,也有……邯郸口音的。”

    三人一起看向赵王,赵王不满地说:“为何这样看着本王,你们在我的地方出了事,我可讨不到好。”

    尚谨摇头道:“我自然不是怀疑赵王殿下,只是想请殿下帮我们寻此人。”

    “本王费心巴力地帮你们,有什么好处?”赵王的心思活泛起来。

    尚谨义正辞严,毫不心虚地道德绑架赵王,立人设就要准备好遭受人设反噬。

    “殿下,身为汉室宗亲,自要匡扶社稷,怎能说出要好处这种话?我一向听闻殿下古道热肠,怎么今日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王心思被戳破,立刻换了说辞:“本王不过几句玩笑罢了,太医怎么还当真了?”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请殿下恕罪。”尚谨目的达成,心里偷笑。

    “太医不必如此客气,若此事成了,我想与太医单独一叙,不知可否答应?”

    卫青听到赵王提这个要求,越发认定赵王人品不好。

    “那是自然,只不过我等不日便要离开,我不能多留。”

    言下之意,整快点,把幕后的人查出来。

    “这个本王自然明白。”赵王得了答复,带着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几人一同行礼,卫青看向张汤,问道:“张御史怕是也累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吧?”

    “汤有一事想问太医。”张汤却是以谦虚的姿态来请教。

    “御史不必如此客气。”尚谨对于和猪猪未来倚仗的大臣搞好关系并不排斥,奈何张汤与田蚡走得太近,还是田蚡死了最方便。

    “不知太医用何方法让刺客开口,汤想讨教一二。”

    “还是御史首功,竟问出了东西,不然我也无法确定他们的来历。”尚谨先是夸了张汤,才又说,

    “我平日里与东方朔胡闹惯了,偏爱编些故事,不过是拿那些吓人的刑罚骗骗他,再给他喂了东西,骗他说是毒药罢了。”

    “如此简单?!”张汤不可置信。

    “我还拿兵器恐吓了他,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

    张汤最后还是没有多问,只是客气地说:“日后还请太医多指教。”

    “御史太客气了,若是御史愿与谨往来,谨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尚谨还挺喜欢和张汤这样的人相处,因为张汤足够圆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很有分寸感。

    *

    尚谨跟着去了卫青的屋里,这里的烛火可亮堂多了。

    “还好你今日带着袖箭,不然对面那两个拿着弓箭的,只怕不好对付。”卫青对这样精巧的兵器很感兴趣,可惜尚谨告诉他难以复刻。

    “我再看看你的脸。”

    “都上过药了。”

    “你这脸要是伤了可怎么好。”

    卫青哭笑不得:“我又不靠这张脸打仗,难不成我长得好,对面就不打我了?再说了,以后领兵打匈奴,总少不得受伤的。”

    尚谨暗自腹诽,历史上还真有长得太好看影响打仗的。

    “那也不能随意留下伤疤。那些臣子可看脸了,还不知有多少早起涂脂抹粉的。”

    古代男子化妆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尤其是权贵阶层。早起化妆的皇帝更是不少。

    “估计等陛下年纪大些,也是要抹的。”

    刘彻现在还年轻,原本长得也好,自然不用涂脂抹粉,不过等年纪大了可就不一定了。

    “陛下?”卫青想象了一下这令人恶寒的场景,连忙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豪强大族的子弟,最爱惜容颜了,尤其是朝会这样的大场合,为显庄重,少不得涂脂抹粉。”

    “咳,我每次在陛下身边,离他们远,也看不清,不过丞相似乎并未如此?”卫青其实也见过,但是他从不抹粉,他心里这一项已经被扔出去了,要上战场的人,哪有时间捣鼓这些?

    “他要是抹了,反倒显得怪异。”尚谨想起田蚡的脸就觉得晦气,应该放在黄河水里泡三天三夜。

    提起田蚡,卫青问尚谨:“你怀疑此事与丞相有关吗?”

    “仲卿觉得呢?”

    卫青蹙眉道:“太明显了,他的封地就在平原郡,但是又想不出其他人了。”

    “确实如此,不过其他人还没盘问出来呢,也不是所有人都来自平原,到时候再做判断。”

    “你既然怀疑他,还让张御史参与此事?”卫青不难猜出尚谨的想法,但以防万一,还是要提前通气。

    “张御史是陛下需要的人才,也只会是陛下的人才。”

    张汤虽然年轻,但是能力不错,只是因为是田蚡举荐,至今未得重用,刘彻不用他,自然也看不到他的能力。

    直到将近十年后,张汤才因淮南王谋反一事得到刘彻的重用。

    “你想利用此事让张御史远离他?”卫青立刻明白他如此做的用意,“张御史为人圆滑,从不轻易得罪人。”

    “不需要得罪丞相,只需要他心里明白就好。”尚谨也没指望张汤立刻背叛田蚡,转投刘彻,“且众人皆知张御史是丞相的人,若是最终查出来个什么,是当着张御史的面查出来的,也好做个见证。”

    “这想法不错,只是将那邯郸人交给赵王,太冒险了。”卫青明白,也认同,但还是对赵王不放心,“赵王分明对你不怀好意。”

    “我大概能猜到赵王的心思,不过我觉得我表里不一,又伪装得太好,偏还敢暗暗挑衅他,觉得我有趣。”尚谨眸色瞬间冷了下来,“就像猫抓鼠,想跟我‘玩闹’几天,再把我肢解抛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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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多信任我们一点

    才过了一夜半天,赵王便哼着小调来了驿馆。

    他脸上带着得意之色,视线掠过卫青停顿了一瞬间,最后落在尚谨身上。

    “尚太医,本王查出来了。”

    他来的时候,也正是尚谨与卫青准备出门去邯郸北门预备着迎接河间王的地方。

    “殿下好手腕。”

    这些刺客的嘴都很严,恐怕背后也是有把柄的,这不过一天,赵王就查出来了,该不会是糊弄他的吧?

    又或者……赵王一开始就知道内情?

    尚谨与卫青对视一眼,又问道:“不知我是否可以见这刺客一面?”

    赵王眼中笑意更深:“太医心软得很,本王怕你见着他了害怕。”

    “不知这刺客还是一个人吗?”

    言下之意,这刺客是不是已经缺胳膊少腿了。

    赵王真是大胆,自己就敢用刑了。

    “人形还是有的。”赵王不以为意,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卫青,“太医,到本王府上一叙?其他人就不必跟来了吧?”

    “自然。”尚谨立刻点头,又扭头小声与卫青说话,“仲卿,河间王殿下快来了,你专心接待他就是,不必担心我。”

    卫青怎么能不担心,只是尚谨已经答应,当着赵王的面也不能劝,河间王那边也确实要过去。

    “殿下,我能带着爱宠一起吗?”

    “太医还有这种癖好?好啊!”赵王不知想到哪里去了,面色古怪地笑了起来,“那本王到时候可要细细欣赏。”

    他还特意观察尚谨的脸色,竟然毫无变化?

    *

    “……”

    “这就是你的爱宠?”赵王看着眼前凶恶地像能吃人的獒犬,陷入了沉默。

    好像跟他想的差的太远了点。

    “很可爱吧?”尚谨摸了摸獒犬的头,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赵王一眼,这怎么不是爱宠呢?

    赵王眼皮子跳了一下,这种半个人那么高的獒犬,能用这两个字形容吗?

    他还以为尚谨要带的是……

    “玉尺,去!让殿下好好欣赏欣赏你。”

    獒犬很想翻白眼,但是没能成功。别以为它不知道这个赵王打的什么主意,它偏偏要更凶恶一点,吓不死他。

    赵王眼里的獒犬就差在脸上贴着“恶犬,生人勿近”几个字了。

    “咳!不必了!”赵王拒绝了。

    “殿下太客气了,那我们便直言?”

    “本王只是觉得这个结果,太医不一定承担得起。”赵王恢复了正色,声音压得很低,故弄玄虚道,“你绝对不会想知道是谁的。”

    “其实猜的到,只是需要殿下来证明我的猜想。”

    许是他平静到迷惑了赵王,赵王越发想撕破他平静的伪装,带着一丝同情看向他:“当今丞相要杀你,你真的敢回长安吗?”

    “果然是他……”尚谨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獒犬的背毛。

    “你是因为修河堤的事情得罪了他?”赵王知道的远比尚谨想象的更多。

    “殿下虽不在长安,却对朝堂之事洞若观火。”

    “你可别往本王身上扣帽子。”赵王冷哼一声,“我倒是好奇,你怎么敢把那些刺客留在我这里,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到,赵国也在北岸。”

    “我凭什么要帮你对付与我利益一致的田蚡呢?”

    尚谨眼神在赵王脸上转了一圈,赵王原本就不怎么招人喜欢的脸因为这句话看着更可恶了。

    怎么他见过的赵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殿下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殿下与丞相商量好了似的。”

    赵王的目光顿时犀利起来:“尚太医,污蔑亲王,可是死罪。”

    他却并不惧怕赵王的威胁:“殿下确实没有参与刺杀一事,可殿下是邯郸的王,没有殿下的默许,这些刺客敢在邯郸夜间行刺吗?”

    若是在别的地方,遇到刺客倒也不是很奇怪,但是在邯郸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王这样掌控欲强的人,根本不允许别人插手邯郸事务。赵王夜夜要巡逻整个邯郸城,何况赵王实际上胆大妄为,平日里遇上这种刺客怕不是巴不得见血,田蚡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地方设计刺杀?

    偏偏他们刚遇到刺客不久,赵王就出现了,的确可疑。赵王审问得也实在太快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赵王也不稀得演戏了,“田蚡那老匹夫确实说要借我的地盘一用,为此,愿分给我他封邑三年的税收。本王不需要帮他,只要最近夜巡时不插手此事即可。即使事发,我也落不得什么罪名。”

    “不过我没想到,他要杀的是你。”

    “那殿下又因何帮我呢?”

    “那你又为何如此放心本王?”

    见赵王反问,便知这问题是不答不行了。

    “殿下,我只是一介太医,并无权带走这些刺客。”他刻意示弱,却也是实话,“这些刺客留在邯郸也好,带去长安也好,都不是我能经手的。”

    田蚡必然盯着他们的动静,这些人被带去长安,廷尉又是田蚡的人,不可能再查出什么了。

    “到了长安,这些人就不会再说出真话了。只有在邯郸,还有一线机会。”他缓缓地说,“殿下,我赌对了。”

    “本王只是答应了田蚡晚些巡逻,可没答应不插手之后的事情,算不得出尔反尔。不过太医这么聪明,看在本王帮了你大忙的份上,可要帮本王好好瞒住这件事才行。”赵王并不怎么怕田蚡,那又不是他母亲的亲兄弟。

    他只要不被抓到过错,田蚡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殿下聪慧至极。”尚谨说了句意味不明的夸赞。

    “尚太医,可曾想过外放做官?”

    “殿下这是何意?”

    “你说自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太医,可是田蚡已视你为死敌,你活不了多久了,他的权势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你来邯郸,本王保证他无法对你如何,我才是赵国的王!”

    赵王看上去倒是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陛下保不了你,只要田蚡还活着,只要有皇太后在,他不得不向着皇太后。你在长安为官,只会举步维艰,离开长安,才能暂避锋芒。”

    刘彻要是听到刘彭祖挖墙脚能给气死,现成合心意的大臣就不多,刘彭祖还搁这儿使离间计。

    “然后在邯郸受殿下的磋磨吗?殿下这话若是被陛下知晓……”他抬眸看了一眼赵王,也不知他怎的如此大胆,能说出这些话来。

    “本王从来不折腾小官。”赵王挑眉道,“我对皇位没兴趣,陛下把大汉治理的好是最好的。”

    这样他才能安安稳稳当他的赵王,至于当皇帝,那也太累了些。

    “殿下可不是这么想的吧?”他戳破了赵王的谎言,后一句可能是真的,但前一句绝对是哄骗,“殿下不如还是开诚布公些的好。”

    听尚谨说开诚布公,赵王顿时不乐意了。他都快被尚谨看穿了,可却不知道尚谨的秘密。

    “可你不是同本王一样?”

    “殿下的意思是,要看真实的我?”尚谨低下头抚摸着獒犬,“可我不想看真实的殿下,离殿下这样的疯子太近容易被伤着。”

    被说是疯子,赵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这可比你那副仁善的假面有趣多了!”

    赵王喋喋不休道:“皇帝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那副为民请命的样子确实很招人喜欢,但是若是真正的你……”

    尚谨不禁蹙眉,打断了赵王的话:“殿下,我想你不太明白,对于真正的君王来说,我在别人面前维持假面并不算什么,我在陛下面前,已经是我能呈现的最真实的我了。”

    “何况人从来不只有一面,你又如何得知,这为民请命的一面,不是我的真心呢?”

    他好像逐渐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出了执念,执意想让身处的世界离他原本的世界更近一点,哪怕天地之远,再像一点点也好。

    就好像只要把以人为本几个字刻进骨血,他永远不会在归家的途中迷路。

    “那你还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人。”赵王也不知信没信,撇了撇嘴,“说真的,你不如考虑一下本王方才说的。”

    “谢殿下好意,但我对陛下有过承诺。”尚谨摇了摇头。

    “啧,君臣情深那一套也太假了。”赵王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眼珠一转,又想出了别的法子,“既然你不愿留下,你觉得卫仲卿留下怎么样?我看你对他紧张得很,我明日就上书。”

    尚谨却不为所动,反倒哂笑道:“殿下是糊涂了,拿这些威胁我也是无用的。仲卿对于陛下是不同的,你再怎么求,他都只会留在陛下身边,殿下还是别打陛下的人的主意为好。”

    “你还真信皇帝的真心啊?比你那真心更假。”赵王觉得他有够天真的,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凉薄到骨子里的?

    “那殿下大可以试试,看陛下会不会动怒。”尚谨只当听了废话,赵王要是真这么做,可以早点准备棺材了,少说能少活二十年。

    “难得遇到个有趣的,可惜如此不识抬举。”赵王最见不得那些官员清高的样子,抓心挠肺想打破一切,“既然你不愿留下,本王也不强求,我想知道,到底你的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你对那个刺客说的话,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赵王神色逐渐奇怪起来,“而且那刺客管你喊仙人……真有意思,你看着这么年轻,不会真是几百年前的精怪吧?”

    “殿下之名也很长寿。”尚谨回敬了一句。

    当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

    “若我真是仙人,殿下却说我是精怪,我早该恼了。”

    他要是神仙,就先把田蚡扔进黄河里。

    “真是没一句实话。”赵王对他这糊弄的回答非常不满,偏偏又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真可惜,像你这样有趣的人,离死也不远了。”

    “本王倒想看看,你怎么对付得了丞相。”

    *

    卫青听尚谨说完今日发生的事情,难掩愤怒之色。

    “田蚡竟如此大胆!”

    可愤怒之余,也为尚谨担忧不已。

    “赵王……其实有些地方没说错。刺客的事情,追查下去,不一定是好事。”

    “这事不能宣扬开,只告知陛下即可。这些刺客,最好由陛下安排人接手,不能直接交给廷尉。”尚谨点了点头,又似想起来什么事,“若陛下要像之前一样,那也不必费心了。”

    刘彻真的不知道董仲舒的事情与田蚡有关吗?

    故意将此事全权交由廷尉,本就是要息事宁人。

    卫青知道尚谨指的是董仲舒险些被害一事,诧异地看向尚谨:“你不信陛下吗?”

    他以为君臣一体,尚谨一直是站在刘彻身边的,自然也该对刘彻有些信任,怎么却这么想?

    陛下或许会暂时按下此事,却不会一直息事宁人。

    “他承诺过,会护着你。”

    “护着我,那是在要害我的人比不过我的时候。”尚谨无奈地说,“陛下当年也说,一定会好好治河,田蚡一捣乱,他也就食言了。”

    也不知是因为上个世界祖龙对他太过厚待亲善,还是因为他和扶苏这个皇帝的关系始终不像君臣,皇帝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压迫感好似下降了一些。

    平心而论,刘彻是非常有魅力的皇帝。

    如果说嬴政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威严,扶苏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和,那么刘彻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风格。

    年轻的刘彻更有朝气,更加随性。或许是因为尚谨刻在骨子里的平等意识,平日里很容易忽略他的皇帝身份,比起君臣似乎更像是朋友。

    刘彻拥有轻易收服人心的魅力,能让人不自觉把忠心奉给他。

    然而一旦真正成为大臣,身处朝堂之上,刘彻却是截然不同的,尚谨会极为清醒的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皇帝。

    尚谨与嬴政之间,虽为君臣,但更像是长辈与晚辈;他与扶苏之间,虽为君臣,内里却是休戚相关的挚友。

    而他与刘彻这些年的关系,却是极为复杂的,或许出了门别人只以为他们是朋友,但再怎么亲近,最终也只能止步于君臣。

    他依旧不习惯做君臣。

    又或许是因为刘彻在历史上的声名,又或许是当年一句话,他对刘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接着随之而来的是心底压抑着生出的极其微小的失望。

    他也在警告自己,不要被迷惑。他身处异时,谨小慎微、计深虑远才是最合适的。

    在刘彻即将相信田蚡之时,他心中的警钟再次长鸣,他在秦朝历经两代皇帝信任建立起来的一点安全感,就此裂开一角。

    刘彻确实是华夏数一数二的皇帝,但并非十全十美,更何况武帝的汉武盛世与祖龙的天下一统一样,底下都铺满白骨。

    他想要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不能全然将希望寄托在刘彻身上,一切还是要早做打算。

    卫青一怔,从没想过他会这么想。

    “那你便再信一次,陛下绝不会食言。”卫青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给“闹别扭”的陛下和好友调停。

    陛下大概也想不到,他当年只是为不能掌权而生的一句气话,成了尚谨对他的期盼。

    “仲卿,你别担心,我又不会因为陛下一次食言就疏远陛下,更不可能因此怨恨他。”

    “我信他,只是权力倾轧,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

    尚谨倒没觉得刘彻真的有那么不靠谱,认真许出去的话能转眼就忘。只是心里总别扭,过几天想通了也就好了。

    “权衡之下,什么样的选择是最好的,我也很清楚。”

    他可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被祖龙一句话吓得疏远的议郎,更不会轻易把矛盾摆在明面上,让刘彻不悦。

    “无论陛下如何抉择,都实属常事。我从不把希望完全寄托于一人身上,必须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能让他放心托付的皇帝……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

    在这个世界,没有那个长寿的始皇帝,也没有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文帝扶苏。

    祖龙从不对臣子下手,他当年与祖龙相处十几年的时候,尚且警惕无比,能把祖龙一句话拆出十八层意思来。

    扶苏刚刚登基时,他虽高兴,却也有过忧心,皇帝这个位置会一步步将人异化,好在他没信错人。

    他与刘彻说到底虽认识了八年,可真正作为官吏,也不过两年。身份的转变必然带来一系列的变化。

    他无法彻底信任刘彻,也自然不会强求刘彻做些什么,何况刘彻选择皇太后再正常不过。

    他说着说着,突然发觉自己其实在和卫青说刘彻的坏话,连忙和卫青说:“不过你与我不同,仲卿。”

    “我……”卫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其实他也少不得谨慎二字保全自身,皇帝的偏心从来都是压力。

    “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件事而轻易放弃,我不会被田蚡打败,他不过是陛下将要迈过去的一块砖石罢了。”

    田蚡势力再大,也不过只在刘彻统治前期,刘彻以后的丞相还多着呢。

    权倾朝野的丞相,他不是没当过。

    主疑臣而不诛则臣疑而反,臣疑主而不反则主必诛之。

    他与扶苏多年的互相信任,是靠对方的一言一行来保全的。

    而田蚡已经踩到了刘彻的底线,任用官员,结党乱政,若说这些刘彻尚且可以因为朝廷局势与皇太后暂时忍耐。

    那么田蚡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心”,是个皇帝都不可能忍得了。

    榻侧岂容他人酣睡?田蚡与刘安的关系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迟早把这两人连其党羽一起炸得尸骨无存。

    不过形势变化多端,他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完成此事,他心里梳理着原本的计划,眼中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墨色,突然间发觉自己头上一重。

    他迷茫地抬头,额头蹭到了卫青手上。

    “谨,放松点。我能感觉到,自从入朝为官,你一直在不安。”

    尚谨在刘彻面前从不会泄露自己的不安,他是刘彻掌中不知疲倦的信鸽,凭借一身医术混迹于朝中官吏与王侯之间,带来刘彻最想要的情报。

    但他在卫青和霍去病面前更加放松,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疲惫与不安,卫青一直能察觉到。

    卫青起初以为是因为刘彻交给他的任务太重,加上尚谨年纪还小,经受不住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

    于是卫青曾经和刘彻说起,不如给尚谨放几天假,刘彻也点了头,可是尚谨并没有多少好转。

    直到黄河水灾,他自请救灾,卫青觉得那时候的尚谨格外不同,好像一副经年的古画突然鲜活起来。

    听说他在灾区得了极高的声望,听说他似乎不知疲惫,听说灾民说他定是上天派来救世的,否则怎么会有人永远可以对着脏污难堪的灾民关怀备至?

    他回到长安以后,卫青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灾区一行,好像给他了什么动力一般。

    再到今天,他身上半个月来没感受到的那种不安感又再次出现,卫青直觉与赵王和田蚡有关,心里对这两人更加不满。

    如此看来,虽然尚谨面对赵王时表现的很信任陛下,可心里依旧有所担忧。

    其实卫青自己也担心陛下,之前自己还能劝着点,但是这回他和尚谨都离开长安,以陛下对神鬼之事的笃信,他也怕再出差池。

    “仲卿……”尚谨当然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倒不全是刘彻的原因,更多是因为他难以完全掌控局面,他始终担心田蚡会赢。

    他大可旁观事态发展,等着田蚡死,可是一想到这两年还有那么多人要受苦,就不能再忍受田蚡的存在。

    “陛下比你想象的要重诺。他有时候确实会犯糊涂,好比在这些神鬼之说上。但对你一人的承诺,他必然会遵守。”卫青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他,如同拂去寒冬的春风,“即便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也还有我。”

    “多信任我一点,也再信任陛下一点。”

    作者有话说:

    关于疲惫,其实小谨是和官吏打交道烦了,跟人虚与委蛇久了,就会感觉自己没在做实事。小谨:整个长安的官吏心眼子加起来能把长安淹没,上班综合症要犯了*关于猪猪,小谨是一边觉得猪猪好相处一边给自己敲警钟,就会别扭。*感谢在2023-09-27 23:23:25~2023-10-05 19:4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小熙&雅 10瓶;酒肆沉酿 6瓶;水墨翎、小妮、烟花未烬 5瓶;安体舒通——螺内酯、云裳、筱月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河间王刘德

    “你心里藏着很多事,总爱一个人挑着担子。”卫青叹了口气,为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鹤氅,“这样太苦了。”

    “如果你信得过我,有些事情,也可以让我分担一二。”卫青认真而又郑重的对他说。

    这是安慰,亦是承诺。

    “我……不想让你们身处险境。”尚谨的眼瞳有一瞬光华灿烂,随即暗沉下去。

    系统说,他大概是历史直播区里最爱“多管闲事”的那个主播。

    大部分人光是完成任务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又或者除去任务对象谁都不在意,又或是把历史直播玩成了升级爽文,他却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不过他的热度出奇的高,算是后来居上了。

    “可我们也不想看你一个人身处险境。”卫青的声音放得格外温柔,足以令人沉溺其中。

    尚谨与卫青对视良久,轻声道:“我只告诉你,你别和陛下说。”

    “好,我定会守口如瓶。”卫青定会说到做到。

    “我想让陛下依法处置田蚡。”尚谨再也不掩饰对田蚡的敌意,“他多留一天,就会让更多人受苦。”

    “仲卿……你见过洪水吗?河水顷刻间将一切生机吞噬。”尚谨这么多年来,见过黄河多少次洪水,甚是可怖。

    卫青点点头,他们一家本都是河东郡平阳县人,就在汾水边上,离黄河也极近。

    他小时候过得苦,也见过滔天的洪水,更能体会底层的人要活下去有多不容易。

    “他们被层层剥削,已经没有力量好好活下去了。”

    “我见过他们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样子,就好像原野之上被践踏低折的野草,今日折伏于地,只要给一点滋养,来年还会生长。”

    对于权贵来说,野草只是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上的养料罢了。

    可野草只想努力活下去。

    “我想救他们,就要让践踏他们的人下台。可是台上永远有人站着,我也无法把这个台子掀翻,只能将台上最草菅人命的恶人赶走,如此循环往复,让他们的境遇稍微好些。”

    从古至今,这个问题都在,他更不可能在古代实现传说中的人人平等。

    卫青骤然体会到他的心情,恍然大悟:“所以你是因为能去救他们才开心的,是吗?”

    “我很擅长陛下交给我的那些事,跟王侯将相虚与委蛇,其实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了,但我并不喜欢。”尚谨点点头,“我感觉不到我在做实事,心里总是不踏实。”

    “我在濮阳救了一个孩子,他的父母都被洪水冲走了,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了我一口,我疼得一松手,他就往旁边的湖里冲,被拦了下来。”

    尚谨将袖口卷起来,赫然可见手腕上浅浅的印记。

    尚谨不怨这个孩子咬了他,他能体会失去至亲的痛苦,何况是年岁尚小的孩子突然间成了孤儿。

    “他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家里的支柱已经没了,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人总需要一口气,让自己活下去的。”

    “我送他去学医了,管吃管住,我告诉他,如此他能有一技之长,以后或许……能救别的孩子的父母。”

    卫青长叹一口气,问道:“你很想去军中,也是觉得做军医是做实事吧?”

    “嗯……至少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其实军队中也很复杂,但比起朝堂,只是小巫见大巫。

    “在我眼中,兵卒同他们一样,也是我前行的动力。”

    “我不喜欢看生命消亡。”

    *

    黄昏之时,尚谨已与河间王刘德畅聊了一个时辰,喝了五碗水。

    刘德与他聊得尽兴,末了又再次夸赞他:“尚太医!你实在有千古之功啊!”

    “殿下谬赞,我不敢居功。”尚谨难得遇到一个正常的猪猪兄弟,确实很聊得来。

    “原先只听陛下说你博古通今,饱览群书,今日一见,果真风采无边。”

    “河间王殿下乃是天下儒生神往之人,不想竟有幸见到殿下一面。”

    两人既是恭维,也是真心话。

    刘德这才想起刚刚忘了问一件事,光顾着探讨古书了。

    “你午间与彭祖都不在,卫仲卿说是你被他喊出去了,他可是为难你了?若是如此,可同我说。”

    他对自己这些兄弟都是什么德性还是很清楚的。

    “劳殿下费心,身为使者未能亲自迎接殿下,实在失职,只是昨日遇到刺客,赵王殿下带我去见了那些刺客,问了些事情。”

    刘德闻言,立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河堤一事他也有听闻,还是尽早离开为好,也顾不得才到中午才到邯郸,说道:“邯郸也不太平,我们不如明日便启程吧。”

    “殿下才到邯郸,不歇息几日吗?”尚谨还以为要多留几日,还在想怎么应付赵王。

    刘德摇摇头道:“濮阳河堤与单父古书都是要紧的事,我本也只是路过而已。此处既然危险,断不可久居。”

    累自然是累,但是若留在邯郸出了事,他怕是要自责万分,毕竟是他请求前往单父县,又答应了赵王路过邯郸时停留的。

    而且一想到能见到古书,他就觉得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那殿下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便拜别赵王殿下。”

    *

    赵王欲留河间王几日也被刘德拒绝了,他们一行人终于启程,奔赴濮阳。

    到了濮阳河堤处,便看见郑当时和汲黯在监工。

    汲黯多病,此时正是深冬,他咳嗽不止,眼睛却还盯在河堤之上。

    见他们来了,自是好一番寒暄。

    汲黯是最先坐下的那个,煨在火边烤火,众人都知他身体不好,也不会怪罪。

    尚谨解下身上的大氅,在汲黯身旁站定,轻声道:“长孺,如若不弃,还请披上鹤氅。”

    汲黯在长安时,尚谨常常为他诊治,只是这弱症本是天生的,并不好医治,也不能用重药,只能慢慢养着。

    尚谨十日里有三日都要往汲黯家里跑,与汲黯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医患关系很是和谐。

    “谨实在巧思,还未见过这样式的。”汲黯拢了拢衣袍,朝尚谨道谢。

    身为太医,他见不得病人不遵医嘱,这要是着了风寒,可就难办了。

    “你体弱,怎能在这冷风口上站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到时候更冷,你若是病了,还怎么与庄一同劳心劳力?”

    郑当时在旁边听到他提到自己,啧啧地摇头:“你对长孺还真是好,我都没这待遇。”

    郑当时与汲黯交好,以前也只在看望汲黯时见过尚谨,还是救灾的时候才与尚谨熟识的。他发现尚谨似乎通水利,两人很聊得来。

    尚谨无奈地说:“长孺体弱,本该多照顾着些。走得匆忙,只带了一件,你若喜欢,我再托人做一件送你。”

    卫青那倒还有一件,但总不至于让卫青把鹤氅拿出来给郑当时。

    一阵寒风刮来,几人都打了个哆嗦,于是刘彻的这帮重臣一起不顾形象地蹲在了柴火边。

    他们都认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郑当时也就直入主题了。

    “我现在都不知道有几次河堤怎么老是被冲垮,长孺说定是被人做了手脚,可是从来没抓到过人。”

    郑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好比第一次修补时,那是他们劲头最足的时候,物资也最丰富,不过洪水尚未完全消除,起初也只是因为河堤被冲垮是因为洪水太大。

    第二次他们牟足了劲儿,可是河堤还是垮了,他那几天急得在濮阳上蹿下跳,汲黯只说必须修,他们开始了第三次。

    第三次第四次时,物资已经不足,长安那边又传来风言风语,修堤的希望也越发渺茫。

    汲黯气得险些对田蚡破口大骂,汲黯本就因不同他人一样向田蚡行大礼而得罪了田蚡,这下是彻底与田蚡站在对立面了。

    他和汲黯都以为无望了,谁知尚谨来信说他们只管继续,长安的事情很快会处理好。

    果不其然,尚谨回到长安不过几日,就传出消息,陛下决意修好河堤,并再派人手前往濮阳协助他们,他们两个这才放心些。

    “其实修堤所需的物资也不太够了,而且冬日里冷起来了,工匠也不好受。”

    “可必须在春日河水化冻前修好,否则来年冰排,一旦河冰从缺口溢出,恐生大祸。”

    冰排是俗语,也就是凌汛。水面结冰的河道,若是上游河冰先融,而下游河道尚未解冻,冰块随河水流到下游,往往会发生凌汛,极易导致堤防溃决,洪水泛滥。

    黄河春日里有两段流域极易发生凌汛,如今濮阳正在其中。

    汲黯听完,咳嗽得愈发厉害。他本是濮阳人,不是没见过凌汛的可怕,如今更加担忧。

    卫青出言解了他们的忧虑:“物资不必忧心,陛下已经派人运输,只是要比我们来的速度慢些。”

    “我已将数目整理成册,今晚便一同核对,如何?”

    汲黯看了一眼卫青,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卫青在朝中的风评一向是两极分化的,有些人觉得卫青为人随和又不失严谨,乃是正人君子,也有人觉得卫青乃是外戚上位,又是奴隶出身,实在可耻。

    汲黯与卫青并未深交,但总能听到不好的传言。

    只不过汲黯的心中从来有一套自己的标杆,向来不以他人的评价作为自己评价一个人的标准。

    他既不会因为田蚡权势滔天就畏惧讨好,也不会因为卫青出身不好就心存偏见。

    那些说卫青坏话的,有不少他也不喜欢,但他不会因此就觉得卫青好;他认可尚谨的为人,尚谨又与卫青交好,但他也不会因此认为卫青好。

    反之也一样。

    他只做自己的判断,难得有机会与卫青共事,只这一件事,便可看出卫青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和这样的人共事,至少不用一个人操两个人的心。

    陛下做事,总算是靠谱的,来的人都还不错。

    卫青感觉到汲黯在看自己,也看向汲黯,客气地笑了笑。

    夜里,卫青与郑当时和汲黯在核算数目。

    尚谨敲了敲门,听到郑当时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

    蒸腾的雾气跟着尚谨漫入室内,承盘上是才炖好的药膳,防止他们着了风寒。

    卫青从竹简堆里抬起头,见是他来了,笑道:“你可来了,我们算得差不多了。”

    尚谨绕过堆积成山的竹简,给他们每人分了一份药膳,最后坐在卫青身边。

    郑当时对汲黯说:“明日他们随我一起去河堤吧?长孺你还是歇几日为好。”

    汲黯当即要反驳,尚谨却劝说:“长孺,你这么熬下去,要是把身子熬坏了怎么办?”

    汲黯看了他一眼,终于妥协了,但还是不肯闲下来:“我便留在屋里写给陛下的奏章,向陛下汇报。”

    *

    远远看去,有各种各样的修河堤材料源源不断的送过来,巨石,泥土,圆木,竹子。

    “要让河堤坚固,必得要河堤更加厚重。”尚谨再次丈量了河堤的宽度。

    古人在一次次修堤中早已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想是这么想,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原本填补缺口已经耗费颇多,若再将河堤加高加厚,耗资巨大,难以支持。”郑当时不是不明白,但实际情况可能并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陛下说若能就地取材最好。”卫青重复了一遍刘彻的原话。

    “就地取材不是不行,但宁愿从远处运,也不能过量。”尚谨可还记得大面积砍伐的后果,水土流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当时赞同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若是砍伐太多树木,恐怕来年河水俱泥沙而下,洪水只会愈发厉害。”

    “倒是可以从太行山砍伐树木,但要论树木粗壮,太行山还是不够。”

    太行山树木繁茂,砍完再种,已是最好的法子了。

    总不可能强求古人拿混凝土修河堤,能有保护环境的意识已经很好了。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南方的树木一般比北方更加高大,也是修河堤的好材料。

    号召人手在南方砍树不难,但是运输过程中耗资巨大,恐怕他们负担不起。

    卫青看出他眼中的难处,又看了一眼河堤上来来往往、瑟瑟发抖的工匠,坚定地说:“我再上书与陛下,此事拖不得。”

    但凡国库充足,又没有其他花大钱的地方,他们修河堤也不至于紧巴巴的。

    刘彻自从与匈奴撕破脸皮,整个大汉的军事所需就大大增加,若只是打仗,倒也还算够用,但是加上修河堤,赈灾,就捉襟见肘了。

    “这些钱不得不用,河堤修好了,大家能好好种地,恢复生活,税收自然会慢慢增加,物资供应自然也更足。”尚谨叹了口气,“一时间确实有难处,可长远来看,却是好事。”

    *

    长安,未央宫,承明殿。

    刘彻在看代郡军情,霍去病在一旁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有人趋步入殿中,奉上了两卷竹简。

    “陛下,卫太中大夫的奏章与信。”

    刘彻当即展开,细细读去。

    “舅舅!”霍去病眼睛一亮,“等陛下看完奏章,我们看信吧!”

    这课业是做不下去了,晚上回去熬夜写好了。

    刘彻翻阅着卫青的奏章,霍去病双眼放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饶是刘彻见惯了大场面,都经不住霍去病那热切期盼的眼神。

    他本打算看快些,只是读到有刺客,心中一紧。

    霍去病一看他眼神不对劲,连忙问:“陛下,出事了吗?”

    刘彻皱着眉回答:“他们在邯郸遇刺了……”

    “什么?!”霍去病震惊地看着刘彻。

    “刺客的目标是谨……”

    霍去病愤愤不平:“谨那么好!到底是谁这么心狠?竟要害他?!”

    刘彻沉默良久,对霍去病瞒下了真相,沉声道:“不知。”

    “那可怎么好?刺客抓到了吗?”霍去病担忧不已。

    “嗯。”

    霍去病抬头看向刘彻:“把他们好好审一审!”

    “张汤已经审过了,没问出什么来……”

    霍去病有些泄气,担忧地说:“那可怎么办啊?”

    他恨不得自己快点长大可以保护身边的人。

    “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他。”刘彻将竹简卷起来,“去病,时候也晚了,你先回家吧……”

    “那封信呢?”霍去病问道。

    “明日休沐再看吧。”刘彻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也不适合霍去病一个孩子参与进来。

    霍去病抿了抿唇,陛下……是不是在骗他?一定是瞒着他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肯看那封信?

    “哦……”霍去病依依不舍地走了,随着沉闷的龙鸣声,他听到刘彻的声音隐约传来。

    “宣田蚡……承明殿……”

    作者有话说:

    又翻了资料,发现自己对河间王刘德怎么死的认知有误,前面刘德求同行的情节要改一改了,我以为他就是单纯病死的()等改过来会在作话里说一下*感谢在2023-10-05 19:42:15~2023-10-10 14:03: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夜~ 30瓶;鹤归 4瓶;云裳、lhy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