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谈修脸色一变,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煞是精彩。
他以为她昨夜说的会替他做主只是口头上哄他而已,他都没当真。
毕竟一国君主政事繁忙,哪里还有闲功夫处理这些臣子之间的鸡毛蒜皮小事。
谁想到她来真的,还让谢见伐给他送衣服撕回来。
柳逐风一听让他监督,立即来了精神:“陛下这是为姐夫出气呢,姐夫还不快些,我看完就回去复命了。”
听到他要回去,谢见伐如蒙大赦,连忙催促谈修。
快撕吧快撕吧,撕完好送这小祖宗回去,不然她真的要被烦死了。
抢占她的屋子,还鬼精鬼精的,要不是看他年纪小,又是皇帝的人,她早就梆梆两拳了。
谈修沉默。
让他撕回来,帮他做主,这是帝王恩宠,他该高兴才是,可是他真的高兴不起来。
相反,他觉得这样的恩宠不是他该得的,尤其是昨天在听说观山月的遭遇之后,他更觉得自己要跟她拉开距离。
“耕织不易,白白浪费这些好衣裳做什么?”他道,“劳烦柳侍君帮我带句话给陛下,就说修在此谢过陛下,至于衣裳的事,就免了吧,陛下若是要治罪抗旨不遵,修一力承担。”
他不撕,柳逐风也不多劝,笑了笑道:“好,姐夫的话我会如实带到的。”
临行前他还甩着手绢,跟谢见伐依依惜别:“和姐姐相处很开心呢,我下次还会找机会来和姐姐玩的。”
谢见伐心想你可别来了,怕他再多待片刻就赖着不走了,连忙送他上了车。
柳逐风一回去就到武承平跟前,把谈修的做法和带话给说了。
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在谢府的发现,事无巨细,全都抖了个干净。
武承平越听嘴角的笑意越深。
没撕衣服这件事她倒是不意外,他的脾气摆在那儿,哪里会撕回来?
倒是柳逐风的那些发现让她很是惊喜呢。
原来是这样吗?
揉了揉柳逐风的头,她让万民安呈上一份贡品:“小柳做得很好,这是南边新上贡的,我让人给你留了一份。”
看见是吃的,柳逐风欢天喜地:“能为陛下做事,是小柳的荣幸。”
武承平笑了笑:“去玩吧。”
柳逐风再三道谢,撒欢似的带着贡品走了。
武承平目送他离去,放下手里的奏折,看向一旁整理文书的农立丰:“上次出巡是多久来着?”
她有出巡的习惯,一是体察民情,二也是为了了解民生,好因地制宜地修改国之政策。
在这个皇位上坐久了难免离子民越来越远,她身为帝王,得亲自走一走,弄清楚黎民百姓到底能不能受益,才能更好地治国。
农立丰恭声道:“回陛下,上次出巡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已经这么久了吗?
武承平感慨万千,吩咐身边的万民安:“让人准备准备,朕要在近期出巡。”
帝王出巡,兹事体大,不过有之前的经验,倒是没有乱。
到了出巡这一天,武承平和以往一样,选择微服私访,并没有打出皇帝的旗号。
天气渐暖,已经开春,再过几天,就要开始春耕了。
她视察了一圈,这个时候春种已经发下去了,因着之前抓过一些负责运送春种的贪官污吏杀鸡儆猴,从那以后倒是没人敢在春种上动手脚。
不过尽管如此,武承平还是让农立丰来检查检查:“来看看今年的春种如何。”
她的主职虽然是负责起草诏旨制敕,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农业的精通,这也是她名字的由来。
农立丰一一看了,很是认真:“陛下放心,今年的春种比去年好不少,只要没什么大旱大涝,百姓收成应是不错。”
去年的收成就不错,所以今年的春种要比往年的都好。
今年的收成好,那明年的春种也不会差,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
武承平拍了拍她的肩,哈哈一笑:“有立丰在,我大昭农作自然也会立丰。”
万民安,农立丰,这是她的左膀右臂,也是她的毕生所求。
巡视完没一会儿田间便起了风,武承平看了看天,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这个时节乍暖还寒,万民安为她送上一件披风御寒:“这天怕是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淅淅沥沥的雨滴应声而来,并且有变急变大的趋势。
农立丰立即为武承平撑起一把伞,没让雨滴打在她身上。
眯眼瞧了瞧天气,她道:“这春雨来得疾,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陛下龙体要紧,还是先行避雨为好。”
武承平看了一眼空旷的四野,是该避雨,但这四下也没有能遮蔽的东西。
随行的这么多人要避雨,谈何容易。
“谢将军的府邸就在附近,陛下不妨移驾。”万民安趁机提议道。
武承平勾唇:“谢将军府啊。”
算起来也好些天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这段日子自己忙于政务,这一忙头疾也闹得厉害,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虽然有他的那截断发在,可以缓解一些,但时间一长,上面的香气已经有些淡了,是以近来她又开始频繁失眠。
有些想念他身上的那种香了。
“那就前去谢将军府避雨吧。”她道。
帝王銮驾行幸谢府时,谈修正在把他养在院子里的鹤如兰搬回屋。
这几日鹤如兰正在抽芽,是关键时期,这场雨要是硬生生打下来,这些年培育的心血都白费了。
所以这几天他都仔细照看着,一天要巡看好几次,生怕哪里疏忽了,让鹤如兰丧命。
用来养鹤如兰的花盆有些重,他一个人搬起来比较吃力,府里的人见状也都帮着搬。
人多速度也快,没一会儿就趁着雨还没变大之前,把所有鹤如兰都搬到了屋里去。
谈修站在屋檐下,看着倾天雨幕舒出一口气,还好还好,现在雨才转急,鹤如兰算是保住了。
想起什么,他又撑了把伞,急匆匆往府外赶。
只是才走到门口,打开门就瞧见一行人堵在门口,一个个撑着伞,阵形严肃,呈守卫之态。
在前面准备敲门的人他还碰巧认识,是万民安。
“万舍人?”
正疑惑她怎么会来这里,伞面轻抬,一片蒙蒙雨雾之中,他看到了万民安身后那张好久不见的脸。
威严时不怒自威,谈笑时如沐春风,他当初献降奉玺时见过,御书房、宫宴上更是近距离接触过,甚至在梦里也出现过。
自从撕衣事了后,她没治罪也没纠缠,他以为此后不会与她有什么瓜葛了,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见到开门的是他,武承平轻笑:“谈大人,好巧。”
才想着他人,他就到自己跟前来了,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呢?
“见过陛下。”谈修愣神一瞬,连忙施礼。
她在人前都是唤他谈大人,给足了他面子。
此番她没有穿帝王服制,也没有摆出皇帝仪仗,谈修料想她此次出宫应是别有内情,也就没敢声张。
里屋的谢见伐刚把自己的武器收到武器库去,听到动静急急赶来,见到是她,又惊又喜。
武承平道:“出巡遇雨,一时没准备,见谢将军府邸在附近,便来避一避,没有打扰谢将军吧?”
“哪儿能啊,陛下能来,臣求之不得,将军府蓬荜生辉呢。”说着,谢见伐连忙把武承平迎进去,还不忘嘱咐谈修,“天寒,恐伤龙体,劳烦长卿去给陛下送上一杯热姜茶来。”
谈修面露难色。
府里谁不能去准备热姜茶,非得要点名道姓指他去做。
上次宫宴她那般对自己,如今撞上这不尴尬吗?
偏偏武承平还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及时堵了他回绝的话:“有劳谈大人。”
她都开口了,谈修不好再推脱,道了声“不敢”,便去准备姜茶了。
不过到底惦记着之前要出府的事,他指了一个小厮,交代几句之后,那小厮便打着伞出府去了。
武承平随着谢见伐进了前厅,万民安和农立丰随侍在侧,其余人员则守在外面。
不过没一会儿,谈修的姜茶才煮好,先前那小厮便回来了。
他还想怎么这么快,小厮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解释了原因。
根据小厮的描述,谈修反应过来了,是陛下。
她那样的上位者竟然也会帮着做这些小事吗?这倒是和他印象里的有所不同。
难怪先前在门外见到时,她的衣角都湿透了。
让小厮下去,谈修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端着热姜茶进去。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上次宫宴做坏事的是她,她一个皇帝都不尴尬,他又有什么好尴尬的。
而且刚刚小厮说的那些,听上去她也不是那种色欲熏心没有理智的人。
她是皇帝,却还能纡尊降贵帮自己的子民,就足以证明她是个好皇帝。
那天晚上大概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了。
屋内武承平和谢见伐相谈甚欢,言语间轻松愉悦,君臣和睦。
在这种气氛下,谈修稍稍松口气。
他上前几步,将手里的热茶递出:“陛下请用茶。”
武承平伸手去接,却在端茶时动了动手指,故意逗弄似的勾了勾他茶盏底下的小指。
乍一接触,谈修惊慌失措,竟是手里的茶都端不稳了。
还是武承平及时稳住,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她笑道:“谈大人的手怎么抖成这样?”
谈修心惊不已。
之前宫宴上出来散酒气,四下无人她动手动脚也就罢了。
可现在她的臣子都在周围,她居然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才说她是好皇帝呢,转头她又开始做这种事,真是恼人。
想快些脱身,他胡乱扯了个理由:“面见圣颜,不胜惶恐。”
“谈大人都与朕见了几次了,怎么还会惶恐?朕又不会吃人。”武承平打趣。
他又不是第一天见皇帝的内宅之人,以前就是宁朝臣子,上过朝堂也见过宁朝先帝,还是个劝诫君主的直臣,哪里会惶恐?
找个理由也不知道找个像样点儿的,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信吗?
谈修抿唇。
她是不会吃人,但会咬人。
之前咬他脖子,后面又……
才想到这里,他一抬眼就看见武承平的视线一错不错地凝在他唇上。
直白的目光,几乎一下子就将他拉回了宫宴上那次。
先前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紧绷,谈修顿时心抖手也颤,茶盏没端稳,直接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