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谈心
说完这些, 江淮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从沈府脱身之后,一行人没有在扬州停留, 而是即刻分成两路。
暗卫们带着证据连夜赶往京城;沐清欢则和江淮换了辆宽敞的马车, 直接朝清河县折返。
夜色浓稠如墨。此后的整段路程中,沐清欢都没有再悄然亲近江淮,只靠在车壁上, 眸光沉沉,默然无言。
回到清和县时已近二更。
沐清欢先让人扶着江淮在榻上安置妥当,又遣人去准备解酒汤。
等解酒汤端过来时, 一转头, 却见原本倚在床头、已经睡下的江淮,忽然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江淮的醉意仍未散尽。昏黄的灯影中, 四下的精致陈设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迷蒙了片刻, 伸手扯上沐清欢的袖子:“皎皎,你去哪儿了?”
“去看看汤药熬好了没有,”沐清欢端过药碗, 柔声安抚,“你饮了酒,得喝过解酒汤才能睡。”
江淮顿时安下心来,乖乖就着沐清欢的手,一勺一勺慢慢喝下去。
汤药见底, 他忽然软软地开口:“皎皎,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沐清欢拿着帕子擦去他唇角的水渍:“什么噩梦?”
“不说了, ”江淮委屈地垂眼,“梦里面的皎皎狠心极了。”
“不仅一声不吭地骗我,还把我扔进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关了好久。”
江淮抚上自己的胸口, 胸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梦里那阵挥之不去的钝痛。
“真奇怪……”他轻轻蹙眉。
没等沐清欢回应,江淮便伸手抱住了她的腰,语气里带着一点惶然:“皎皎一定不会这样待我的,对不对?”
一滴接一滴的温热水珠落在他的脸上。江淮怔愣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撞进沐清欢的泪眼中,他赶忙松手:“皎皎,你怎么哭了?”
他找出帕子,想要擦去沐清欢的眼泪。可泪水却越发源源不绝。
江淮停下动作,无措地看着她。
“没事,睡吧。”沐清欢的声音微微颤抖,“等睡醒,就没有噩梦了。”
江淮依言安静下来,重新躺回榻上,不多时便坠入梦乡。
愧悔与酸涩在心中交织翻涌,胸腔里酸酸胀胀。
沐清欢再也支撑不住面上的平静。在榻旁留下一盏灯,便近乎狼狈地转身,落荒而逃。
第二日休沐,江淮本不该早早醒来。
然而,天刚蒙蒙亮,他的院中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沐清欢的院门被砰砰拍响。
敲门声十分急躁,已然失去了分寸。
沐清欢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江淮站在外头,只草草披了一件外袍,衣摆还带着未抚平发褶皱。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我的宅子、我的宅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隔壁敞开的院门,原本空荡荡的院子已全然变了模样。
两棵高大的桐树被新移栽进来;院中挖开了一方浅池,引附近的温泉活水,经澄凉后缓缓汇入。因此虽是寒冬,池水却依旧暖意融融,十余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游动。
除此之外,青灰的院墙上,几株修葺整齐的葡萄藤垂落下来。墙根处错乱摆放着几盆寒梅与根雕盆景。
室内更是焕然一新。几处窗棂全部覆上了一层轻薄的软烟罗。原本粗糙的家具都被撤走,换成了上等黄梨木打造的一整套。书架旁,放着从京城运来的那张天然云石屏风,云纹如远山含雾,把整个书房都衬得风雅起来。
卧房内,新换的黄梨木架子床上,垂着一层素色的云纱帐。一盏精致的镂空雕花琉璃灯悬在帐檐,轻轻一拨即可点燃。
在江淮如有实质的愤怒目光中,沐清欢慢悠悠地在院中转了一整圈,赞许道:“布置得不错。”
趁往扬州去的间隙,沐清欢让人根据她先前所想,对江淮的住处翻修重整了一遍。
短短两日,找来的工匠便已按照她的要求,改造得七七八八。虽然与她预想中尚有差距,但只看眼前的场景,就已经很有家的温度了。
然而,江淮看上去毫不领情,气得眼睛都红了:“你怎么能擅动我的东西!”
昨夜他太过困倦,以至于虽然卧房中陈设变样,他却没能及时察觉不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公主府。
直到今晨醒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宅子已经面目全非。
“我没有乱动,只让人换了家具和摆件。”
沐清欢特意叮嘱过,不许翻动江淮的藏书、衣物和其他贴身物件,只在更换了家具之后,原样把东西归整回去。
“阿淮,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
沐清欢向来重视物质享受,虽然没有到穷奢极侈的地步,但也绝不愿苛待自己。因此她完全无法理解,江淮对于简陋环境的接受程度。
只要想到一墙之隔,江淮就住在那么寒酸的院子里,她就觉得难以安眠。
江淮依旧恨恨地瞪着她,却听沐清欢说:“阿淮,我要回去了。”
“回去?”
眉眼中的怒意倏然一滞,江淮神情中现出一瞬空白。
他下意识走近几步,视线落在沐清欢的院落。这才留意到,她的侍女们正在院中进进出出,许多只箱笼已整齐地堆放在外头。
“我今日午后便要回京城了。”停顿片刻,沐清欢轻声问,“阿淮,我们可以谈谈么?”
京城中已经积压了太多亟待她解决的事务。她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逃避下去。
何况,江南士族在朝堂上亦广植党羽。证据送回只是第一步,京中仍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若不亲自回京,恐怕很难从沈家手中咬下一块肉来。
当然,让沐清欢最终下定决心的,还是昨夜江淮展露出的脆弱与伤痛。
回顾从前,两人之间的每一次嫌隙,最终都依靠江淮妥协退让,而从未真正解开过症结。
可是这一次,她对江淮造成的伤害,不是只靠赠些珍宝,再若无其事地亲近撩拨,便能轻易抚平的。
继续留在清河已是徒然,她需要回去好好想一想,究竟做些什么,才算得上真正的补偿。
江淮沉默地把沐清欢让进了院子里。
他的房间里冷冰冰的。沐清欢刚坐下,便拢紧身上的披风,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江淮顿了顿,起身去燃起炭火。
“我留下了暗卫,”沐清欢解下颈间悬着的一枚骨哨,放到江淮掌心,“若真遇上紧急关头,只要吹响,就一定会有人出现。”
“不过,有我昨日的威胁,沈家应当不敢寻你的麻烦。”
从沈家别院密室中偷走的证据,只有扬州周边两县的一小部分账簿。即便追究起来,罪名也不会太重。
昨日沐清欢没有对他们的第一波追杀即刻发难,便是留出了余地。
沈家家主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图。只要满足公主和太孙所求,再推出一两名族中的边缘子弟,便足以平息事端。犯不上铤而走险,为此背上更大的罪责。
无论是沐清欢,还是远在京城的阿佑,都没有指望过能一举让沈家倾覆。只要先撕开一道口子,逼他们吐出近几年侵吞的盐税,再稍稍改善灶户们的处境。余下之事,自可以从长计议。
听完沐清欢絮絮的嘱咐,江淮迟疑片刻:“那韩敬呢?沈家会报复他么?”
害怕沐清欢不快,他又补上一句:“韩大人行事虽有不妥,但为官尚可,在江南官场已是难得。”
“不用担心他,”沐清欢笑了一声,“眼下这个关头,沈家投鼠忌器,自会安分收敛。”
况且,韩敬在江南为官多年,必然也掌握了一些各大家族见不得光的把柄。即便没有沐清欢的震慑,沈家想动他,也需要仔细掂量。
说完这些,室内的氛围僵滞下来,只余下偶然间炭火的轻微声响。
半晌,沐清欢深吸一口气:“阿淮,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回想。当初若我能多几分耐心,或许可以寻到旁的法子。你我之间,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她望着江淮的眼睛:“你没有半分过错,却无端因我而受累。无论你心中恨我,还是想要报复我,都是理所应当的。”
江淮放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瞬。
沐清欢站起身,郑重地深深一揖:“阿淮,对不起。”
说罢,她不敢停下来看江淮的反应,转身便要离开。
“可是当日,公主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
江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语气平静,并无怨怼:“自古欲成大事,常有不得已之谋。公主没有做错,不必为此自责。”
他听过许多次沐清欢梦魇中的呓语,知晓她与先太子是何等兄妹情深。
“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既然为她所生,便也算不得全然无辜。”
在沐清欢倏然亮起的眼睛里,江淮顿了顿,转而透出几分疏离:“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公主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该指望,臣待您之心还能一如往昔。”
喉间涌上一阵涩意,沐清欢滞住,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什么?”
沐清欢困惑地望着江淮。
他的善意似乎不止对着身边人和素昧平生之辈。对那些一再伤害过他的人,他仿佛也总会轻易释怀、轻易原谅。
她有时甚至觉得,江淮的善心背后,藏着一点隐隐的自毁倾向。
那江淮对她的宽容呢?是因为过往的情意,还是仅仅因为善良的本心?
沐清欢的心中泛起细密的疼痛。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对别人的伤害习以为常?
而偏偏,她又在江淮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深深地扎下一刀。
江淮默然垂眸,没有回应她的疑惑。
良久,沐清欢缓缓转身,朝门外走去。
外头朝阳初升,晴空万里,天光澄澈如洗。
这一别,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回来。
心绪浮沉间,沐清欢忍不住回头望去。
四目相对,江淮躬身冲她拱手,轻声说;“恭送殿下。”
作者有话说:
女主回京是两人感情回暖的必经之路,我尽量在3章以内推完。等女主再回来,感情很快会发生质变了~
第72章 信笺
午后, 车队已整装待发。但沐清欢坐在马车里,迟迟没有下令启程。
桂华为难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公主,江大人没有出来。”
沐清欢掀开车帘一角, 朝身后的巷子望去。
江淮的院门紧闭, 听不见半分动静。
半晌,沐清欢叹了口气:“出发吧。”
行程定得仓促,她原本还盼着能与江淮一道守岁。但如今看来, 这个新年只能在路途中度过了。
不过于江淮而言,大约只会觉得如释重负。
在微微怅惘的情绪中,车轮缓缓滚动, 逐渐把清河县抛在了身后。
*
沐清欢离开以后, 隔壁的院落中重归一片沉寂。
而她留下的,除了她口中所说、但江淮没有亲眼见过的暗卫, 还有一名专属的厨子。
厨子每日准时送来三餐。无论江淮怎么推拒, 对方都不肯与他多说半句。只每日沉默地按时把饭送来,再沉默地把饭盒收走。
江淮向来喜静。在沐清欢搬来之后,他也无数次因她院中的喧闹, 而怀念从前的安静。
可如今置身于一成不变的寂静中,他反倒时常望向隔壁的院墙,心底生出几分恍惚。
平静如水的日子中,转眼便来到了除夕。
除夕的街市人头攒动,难免滋生事端。黄昏时分, 江淮把院子内收拾妥当, 便打算外出巡查。
正预备出门时, 有信使匆匆而来:“薛大人,公主殿下有信送到!”
信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风尘仆仆地把信交到江淮手上, 一双眼满怀期待,盼着他能当场读完。
江淮收下了信件,却没有拆开。
见状,信使退而求其次:“那薛大人想给公主回信吗?或者有什么话想带给殿下?小的可以代为转达。”
江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少年眼里的光顿时黯淡下去,垂头丧气地转身,不知是为完不成任务而担心责罚,还是为拿不到赏钱而沮丧。
江淮在心里叹了口气。
沐清欢向来清楚,怎样才能拿捏他。
他开口喊住了信使:“你回禀公主,祝她归途安稳,一路顺遂。”
“还有,不要再寄信来了。”
闻言,少年立刻欢呼起来,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江淮毫不怀疑,他没有听见自己的第二句。即使听见,想来也不会转达。
天刚刚擦黑,尚且不到人群聚集的时辰。江淮犹豫片刻,索性走进书房,拆开信封。
率先滑落的是一枚玉兰的花苞,花瓣上仍然带着晨露浸润的潮湿。
“阿淮,今日船行到了楚州地界。水路颠簸,乘船累极了。身边还没有你陪着,实在难熬。”
江淮顿了顿,略过这句,继续朝下看。
就好像沐清欢有时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江淮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他一次次表明态度之后,沐清欢仍然能坚持不懈地把情话说下去。
再往后,沐清欢又絮絮抱怨了两大段,关于行程中各种各样的不便与不舒适。江淮几乎能想象到,她蹙眉强忍的模样。
“今夜靠岸休整。途径一处园子,看到枝头探出一朵初绽的望春玉兰,我才意识到,已经立春了。”
“我可没有夺人所爱,花苞是园子的主人主动相赠的。你不许责怪我。”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阿淮,你若不肯给我回信,就也折一枝花来送我,好不好?”
信笺上浸着淡淡的花香,在江淮不曾留意之时缓缓萦绕在鼻尖,又悄然沁入肺腑。
心湖中仿佛被丢下一枚石子,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江淮阖上眸子,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半晌,才继续看了下去。
“算算时日,等信寄到你手中时,应当恰好能赶上除夕。”
“还记得去年除夕夜,我从宫宴中出来,发现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人能让我短暂地依靠一瞬间。”
“冲到你的院门前,在你怀中落泪的那一刻,我曾生出过念头,若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未婚夫妻,该有多么幸运。”
“那时我还想,日后每个新年都要和你一起度过。却没想到第一年,我就没能践行诺言。”
“不过,如今你大约也不需要我陪伴。”
“但若是你思念我,或是觉得孤单,可以走到院外,抬头看一看我为你燃放的焰火。”
仿佛是应和着她这句话,窗外,第一簇焰火骤然在空中炸响。
清河县地界狭小,寻常百姓新年最多置办几挂爆竹。过往十余年间,从未有人在除夕夜燃放过盛大的焰火。
漫天星火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铺陈开来,一道道金红的流光把天边映得亮如白昼。
街坊顿时轰动,争相推门涌上街头。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焰火连绵不绝,足足燃放了一刻钟时间。借着天际残余的微光,江淮垂眼,目光落在信笺的最后两句。
“新春喜乐。阿淮,我好想你。”
“你呢,有没有一点点想起过我?”
良久,江淮放下信纸,默然无言。
焰火渐渐止息。可空气中残余的温度,却让他的面颊和眼角都忍不住微微发烫。
兴奋的人群渐渐散去。江淮走回书房,把信笺丢在桌边,再一次预备出门巡查。
可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便莫名顿住。四下扫视了一圈,又折回案前,悄悄拿起信笺重新看了一遍。
*
而数百里之外,同一时刻的沐清欢,正栖身在驿馆之中。
随行的年轻侍女们头一回在京城外过年,都对当地的年俗十分好奇。
见状,沐清欢笑道:“结伴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侍女们顿时雀跃不已,纷纷涌了出去。
沐清欢独自坐在案前,细细斟酌着回京之后的谋划。
关于临出发前盘桓的设想,她心中已大致有了雏形。只不过实践起来,还需要费些周折。
但若真能一一达成,她便有极大的把握,让江淮回心转意。
街巷间,爆竹的声响此起彼伏。沐清欢走到院中,望着天边一轮弯月,静静伫立。
如果一切顺利,往后的每一个新年,她都再也不会失约。
*
一来一回,等清河的消息再度传回,已经是六日之后了。
“公主,信使说江大人有话带给您,要唤他上前吗?”
“不必了,直接带他领赏吧。”
沐清欢可不觉得,江淮能说出什么合她心意的话。
说罢,她转而拆开另一封密信,由她留在清河的暗卫递来。
“腊月三十,江大人于书房中读信三次,随后将信纳入袖中,出门巡夜。”
“元月初一,江大人阅信五次。”
“元月初二,江大人夜半起身,至书房掌灯细读,后将信带回卧房。”
……
一行行看罢,沐清欢把信贴在胸口,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从扬州返京,沿水路顺流而行,全程不足三十日,比去时快上许多。
抵达京城已是一月下旬。为避免打扰,沐清欢并未提前告知归期。但次日清晨,各家的拜帖便已蜂拥而至。
沐清欢让桂华收下了几家相对亲近的帖子,自己则入宫,往汀兰殿拜见淑妃。
踏入汀兰殿时,淑妃正在临窗习字。沐清欢稍稍瞥过一眼,隐约认出,淑妃临摹的似乎是她妹妹谢嫣留下的诗稿。
二人相对而坐。淑妃打量片刻,露出笑意:“公主远行一趟,气色倒是好多了。”
沐清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娘娘才是容光焕发。”
淑妃倚靠在软榻上:“如今后宫安稳,旁的事我也一概不问,不过少操些闲心罢了。”
“阿佑素有谋划,轮不到我来上心。谢家的事,我也犯不上再管。”
她微微收敛神色:“公主,你与阿佑血脉相连,有些话本不该我来置喙。只是我与公主投缘,才忍不住多劝一句。”
“许多事,既不需要你来做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当个富贵安稳的闲人,未尝不是好事。”
沐清欢心中微动,明白了淑妃的暗示:“娘娘好意,我感激不尽。”
又闲谈了一会儿,淑妃露出迟疑之色:“这几个月,陛下清醒时常常问起你。”
“公主想去看看陛下吗?”
提及皇帝,殿中气氛一时沉了几分。
沐清欢沉默半晌,终究摇头:“不必了,劳烦娘娘费心。”
说话间,沐承佑恰好从东宫前来请安。淑妃便会意地不再多留,让他送沐清欢回去。
沐清欢与阿佑走在长街上。
半年未见,阿佑的身量窜出一大截。如今二人站在一起,倒需要沐清欢微微仰视了。
只是此番回来,面对这个曾被她视作唯一信念寄托的亲人,沐清欢的心情却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姑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沐清欢不明所以地跟着他,沿宫道越走越偏,最终停在一处破败的殿宇前。
透过紧锁的殿门缝隙,能看见殿内囚着一人,正在一下又一下,麻木地重复着舂米的动作。
沐清欢仔细辨认半晌,才惊觉这个形销骨立的人,竟是她从小养尊处优的四弟沐宁远。
阿佑解释道:“如今,他每日需要做完定额的活计,才能换取一日餐食。”
沐清欢蹙眉观察片刻。殿中人看起来不止筋疲力竭,连眸中也被彻底磨灭了神采。
她有些疑惑:“若只是劳作,应当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单单劳作确实不难,只是每次在他即将完工之前,总会发生一些意外。”
“譬如舂米。他好不容易舂去谷壳,想稍作喘息,便会有粗心的内侍不慎将米撒落,重新混入粗谷之中。”
“种田栽苗时,新栽的幼苗也常遭到野兔或狸猫践踏。”
“若是编织竹筐,每次堪堪编到收尾,竹篾又会无端崩散,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阿佑的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得:“先前几位老臣本想借机发难,等真浩浩荡荡地找到这里,才发现四叔只是在体察民生疾苦,当即哑口无言。”
但他预想之中的赞许却并未到来。沐清欢沉默半晌:“阿佑,我刚一回来,你便带我来看沐宁远的处境,是存了震慑的心思么?”
阿佑微微一怔。原本刻意维系的少年稚气从他面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储君的冷沉威仪:“姑姑怎么会这样看我?”
接下来的路程一路无话。等回到公主府,二人一同踏入书房内。
短暂的沉寂过后,沐承佑叹了口气:“我在江南给姑姑备好了惊喜,却没想到,姑姑还是这般急于回来。”
沐清欢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熟悉的眉眼。
这是兄长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有选择,沐清欢本不愿与他生出隔阂。
沉默片刻,沐清欢不想再绕弯子:“阿佑,江淮终究护过你的性命。你既然救下他,送他去安稳之地便是,何必再让他卷入漩涡之中?”
若没有她在,江淮私下查访盐滩之事迟早被沈家发觉,届时还不知要面临何等凶险。
每每想起此事,沐清欢心底便一阵后怕。
“姑姑误会了。江大人本就是探花之才,又对江南形势颇为熟悉,我只是不想埋没良才。”
“那么,执意召信陵侯回京,又是为了什么?”
少年的神情严肃起来:“姑姑要为了外臣质问我吗?”
沐清欢并未退让:“当日若无北境军驰援,纵然京郊大营足以和禁军对抗,但动乱平息之日势必延后许多,其中伤亡更是难以估量。”
“更何况,若无信陵侯父子戍守,便没有北境十数年的安宁。”
“阿佑,你急于立威,却不该寒了功臣的心。”
书房中的氛围僵持下来,两人隐隐形成对峙之态。
良久,沐清欢缓缓开口:“罢了。我此次回来,只为两件事。只要能做到这些,其余诸事我一概不会插手。”
沐承佑生出几分兴致:“姑姑不妨说来听听。”
“其一,论功行赏,兑现许诺给信陵侯府的国公之位。往后若世子留在京城,便许信陵侯每三年一次返京。”
沐承佑微微颔首:“第二桩呢?”
沐清欢把一份拟好的文书递到他面前。
沐承佑一眼扫过,眸光微凝:“姑姑,此事无旧例可循,绝非我一人能够应允。”
“但你理应乐见其成。”
“毕竟,这件事若真能落定,往后我便会长留江南,无事不再回京;而你顾虑的江南士族,也自有我在前头周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封地
那日密谈过后, 沐承佑便在重臣议事的朝会之中,提及了沐清欢所求的封赏。
此言一出,朝野上下各执一词, 反对声一时此起彼伏。
物议如沸之时, 谢珏登门了。
书房内,沐清欢正在整理年末积压的账册。谢珏见此笑道:“如今朝堂上争论不休,公主倒是沉得住气。”
沐清欢并未抬头:“怎么, 谢公子也要来规劝我吗?”
“谈不上规劝,闲聊罢了。”
谢珏顿了顿,观察沐清欢神色:“只是, 公主索要江南三府作为封地, 终究有些惊世骇俗。”
封地与封邑,一字之差, 实则天差地别。
不止如此, 沐清欢还要求享有封地中六品及以下官员的任免权。这意味着,除去知府与巡盐御史外,三府之内全部州县官吏、盐务官员、底层属僚将尽数由她定夺。
沐清欢神色淡淡:“江南士族盘根错节, 若没有左右吏治与推行政令的权力,要如何与他们抗衡?”
“何况我并非皇子,无论日后有无子嗣,都不会将封地承袭下去。归根结底,也不过暂时代管罢了。”
谢珏垂眸沉思片刻:“公主所言有理。只是此事毕竟无旧例可循。如今朝堂上反对者声势浩大。恐怕, 最终结局未必能如公主所愿。”
沐清欢冲案边的一摞名册扬了扬脸:“你翻翻看, 那些是什么?”
谢珏依言上前, 翻阅了几份,面色一时不大好看。
“这些大臣明面上在朝中激烈反对,暗地里又争相把自家子侄送进公主府中。”
沐清欢嗤笑一声:“不过也难怪, 江南三府可是天下最丰饶之地,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
谢珏放下册子,沉声道:“正因江南丰饶,公主才应当明白,您所求之事的艰难。”
沐清欢抬眼:“所以,你是替太孙游说,来让我打消这个念头?”
一语落下,书房中的氛围隐隐僵持起来。
谢珏沉默片刻,未置可否:“兹事体大,无论为太孙还是公主,臣总归要来这一趟。”
沐清欢抿了口茶,语气意味深长:“我以为,旁人反对尚且情有可原,唯独谢六公子,却是最该赞同的那个人。”
谢珏不动声色:“公主这话何意?”
沐清欢懒懒应道:“如今太孙身边可用之人虽然不少,但多数都是东宫及薛家旧部。若真遇上我与他对峙的局面,能派来制衡我的人选实则寥寥无几。”
“真到了那一步,他最先倚重的,必然是母族谢家了。”
谢珏凝神思索片刻,神情渐渐了悟。当即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公主提点。”
四目相对,沐清欢唇角勾起:“有谢六公子从中斡旋,想来离促成之时不会太远了。”
默契达成,气氛顿时轻松许多。沐清欢随口讲起在扬州与沈家周旋的经历:“如今沈家必定十分后悔,没有在当日对我斩草除根。”
彼时在沈家家主眼中,沐清欢不过只是一位公主,对朝局的分量远不及储君关键,实在犯不上冒着巨大风险,非要置她于死地。
可一旦江南三府成为她的封地,往后,沐清欢便会直接掣肘沈家的利益,与他们陷入日复一日的缠斗。
送走谢珏已是午后。沐清欢先出门拜访了留在京中的舅舅与四表哥,随后又去往常府。
自宫变至今,沐清欢始终未能亲自到常府慰问,心底一直存着几分愧疚。
昔日常府的牌匾已然撤去,换成了金光灿灿的昌邑伯府。沐清欢到时十分不巧,伯夫人正在佛堂中礼佛,老夫人又午睡未起。
沐清欢不欲打扰,便由世子夫人陪着,移步后花园中闲逛。
刚走了半刻钟,府中管事嬷嬷匆匆寻来,低声禀报,称庄子上有急事需世子夫人定夺。
开春农事繁杂,庄子上本就事务繁忙,沐清欢此番又是临时到访,实属叨扰。见世子夫人面露为难之色,便温声道:“府中事务要紧,世子夫人先去料理即可,我在园中随意走走,无需陪同。”
世子夫人再三告罪,留下身边两名侍女听候吩咐,便匆匆往前厅而去。
园中清幽,春花次第盛放。沐清欢沿着□□漫步,忽然望见不远处假山的僻静角落,一对年轻男女正紧紧相拥。
府中尚在孝期,如此拉拉扯扯实在不成体统。沐清欢微微蹙眉,只当是府里不懂事的下人,便示意桂华前去查看。
桂华快步上前交谈几句,返回时神情欲言又止。不多时,男女二人垂着头,缓缓走到沐清欢跟前。
沐清欢漫不经心地扫过,待看清二人面容的瞬间,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神情错愕:“你们…你们二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私会之人并非她以为的仆役,而是府中二公子常文镜,与他好友魏泽的前未婚妻,敏敏姑娘。
话音落下,常文镜立时上前一步,激动地把敏敏护在身后:“公主,此事与她无关,是臣先动的心思!”
敏敏眼眶微红,怯怯地朝沐清欢瞥了一眼,也跟着跪下请罪:“公主恕罪,是民女引诱,才让常公子犯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相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沐清欢被吵得头疼,忍不住斥道:“低声些!是恨不得把全府人都引来围观吗!”
二人立刻噤声。
沐清欢揉了揉眉心。这本是臣子的私事,轮不到她来过问。但涉及江淮的两位好友,思来想去,她终究无法冷眼旁观。
沉吟片刻后,她看向泪眼朦胧的敏敏:“你先随我来。”
常文镜大惊失色:“公主,您别为难她!”
沐清欢怒其不争地扶额,让桂华带人暂且堵上了他的嘴。
常府侍女很快收拾出一间无人的厢房。沐清欢领着敏敏进去坐下,温声道:“放心,我没打算问罪,只是想同你闲聊几句。”
她递过一张帕子,让敏敏擦去眼角泪痕:“你与常文镜,是何时生出情愫的?”
敏敏抽噎着回话:“大约……是伯爷过世以后。”
“如今魏泽是否知情?”
敏敏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问完这两句,沐清欢已依稀猜测出事情全貌。
常远猝然离世时,常文镜必定心神俱溃。彼时敏敏在旁温柔宽慰、悉心相伴,互生情愫也是水到渠成。
只不过,二人之间偏偏又横亘着一个魏泽,以致牵扯出一连串复杂曲折的纠葛。
沐清欢沉吟片刻:“若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本公主可以为你们赐婚。”
敏敏眸光亮起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多谢公主好意,只是……民女不愿拖累常公子。”
厢房的屏风之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很快归于寂静。
沐清欢柔声安抚一番后,敏敏终于止住了哭泣:“几个月前,常公子剖白心意时,恰逢民女的兄长想把民女卖给一位富商做妾。为摆脱困境,民女当即便答允了常公子。”
“可事后回想,常公子家世远非我能高攀。如今又因我之故,害得他与魏公子多年友谊生出嫌隙,民女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屏风后的动静比方才更明显几分。敏敏抬眼望去,见沐清欢并未留意,便也只当是错觉。
沐清欢抬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她生得很美,眉目清丽温婉。此刻泪痕未干,更显出一派弱柳扶风之态,极易让人激起保护之心。
半晌,沐清欢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问过的话么?”
上一回见到敏敏,是常文镜为了替她创造机会与魏泽对峙,悄悄把她兄妹二人带入行宫,最终被沐清欢撞破。
当时沐清欢被迫替常文镜收拾残局,了解内情之后曾劝过敏敏,想一想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人生。
敏敏惭愧地垂下头:“民女曾经思量过,可直到如今,仍然答不出公主的问题。”
沐清欢思索片刻,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如此,你是否愿意随我一起去江南?”
屏风之后,隐约透出常文镜极力挣扎的影子。沐清欢恍若未见,只循循善诱道:“如今你想不明白,是因为身边每个人都在逼迫你做出抉择。但若你有机会跳出眼前的处境,或许很快就能有新的感悟。”
这番提议的背后,也藏了沐清欢的私心。
多年以来,江淮只有魏泽与常文镜这两位好友。魏泽心思太重,沐清欢不愿他与江淮过多接触;而常文镜性情纯粹,若日后能去往江南,江淮的身边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如今,关于沐清欢封地一事的讨论已传遍大街小巷。敏敏也有所耳闻,不由有些意动:“不知,民女能为公主做些什么?”
“我在江南新置办了许多产业,绣坊、酒楼、茶肆、钱庄……一应俱全,你可以逐一尝试看看。”
“即便这些都不感兴趣,在这个过程中,你也很可能寻到真正热爱的东西。”
最终,敏敏并未一口应允。恰逢世子夫人折返回来,沐清欢也不再多说,探望过老夫人与伯夫人之后,便起身告辞离开。
回府之后,沐清欢迫不及待地开始给江淮写信。
“近日京中诸事烦扰。但已有了些眉目。等下一封信寄出时,想来便能够尘埃落定。”
“前几日陈器上门拜访。我从他口中得知,你在翰林院时,竟有几位资历深厚的同僚联合起来排挤于你,屡次出言讥讽,还时常阻挠你的公务,简直可恨至极!”
“阿淮,为何这些苦楚,你从来不肯对我倾诉?”
“你大约又要说自己并未介怀,可我却无法忍受你被人欺侮。昨日在府中设宴,我专程设计引他们丢丑,又当众斥责几人品性不端。”
“可惜你不在场,没能亲眼瞧见他们青白交加的面色,分外精彩。”
“今日我还撞见了一桩奇闻,常文镜居然同魏泽的前未婚妻敏敏姑娘萌生情愫。你的两位好友也因此生出龃龉。倘若他们知晓你还在,定会争相请你出面评理。”
“阿淮,你若好奇后续如何,就给我回一封信,说你想我。”
作者有话说:
其实常文镜与敏敏这对,我之前埋过伏笔的。不过是好久之前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留意到……
第74章 手令
关于封地的提议沸沸扬扬争执了月余, 终于在四月初尘埃落定。
皇帝于病中下旨,褒扬永昭公主曾于危难中护持太孙、匡扶朝纲的功绩,特赐淮扬、姑苏、常州三府为公主封地。封地内六品及以下官吏, 许公主自行简选贤才。
圣旨颁下, 朝野内外再度一片哗然。虽然士林中仍非议不绝,言及此举不合礼制。但公主府仍旧车马盈门,往来拜谒者络绎不绝。
如此志得意满之时, 沐清欢本该约上三两好友,痛快地出去跑马围猎。
然而,她却被迫花了一个上午, 耐着性子听常文镜絮絮叨叨地倾诉。
“当年我们在书院读书时, 不少同窗都有婚约在身,却只有敏敏会时常去书院外探望魏兄, 嘘寒问暖。”
“同窗们虽然当面揶揄, 但背地里都羡慕魏兄的好福气。”
常文镜飞快地瞥了一眼沐清欢,赶忙补充,“自然, 江兄是从不参与这些闲谈的。”
沐清欢听得昏昏欲睡,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他们不明白,敏敏表现出的周全妥帖不只因为情意,更多的,还是源于对失去这门婚事的恐惧。
“后来听说魏兄辜负了她, 我心中愤懑难平, 几番奔走, 试图促成他们重归于好。”
“但魏兄态度坚决,敏敏也逐渐放下了心思,让我不必再提她筹谋。”
“我本该感到惋惜, 可听她说起时,心里竟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窃喜。”
常文镜的眼中泛起一点光亮,转瞬又垂头丧气起来:“其实我心里清楚,论天资,论勤勉,我在家中比不过兄长,在外头又比不过同窗,多年来也算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父亲猝然离世的时候,来往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都赞颂父亲是英雄,死得其所。”
“府中要撑起功臣家眷的体面,满府肃穆不闻哭声。只有敏敏陪着我躲起来,悄悄哭了一场。”
“那时我想,若世上只有一个人不觉得我没用,那就一定是敏敏了。”
沐清欢难得赞同:“你说得对。”
看常文镜备受打击的模样,她揉着眉心勉强敷衍:“你知道,敏敏如今在顾虑什么吗?”
“自然,”常文镜立刻接话,“得知我们互通心意之后,魏兄与魏夫人几次找上她,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
“魏兄的言辞,敏敏还能勉强置之不理。可是敏敏母亲早逝,魏夫人这些年来多有照拂之恩。她的态度,敏敏不得不放在心上。”
沐清欢打了个呵欠,决定不让常文镜胡乱猜测下去:“不单单由于魏夫人反对,还因魏夫人的话戳中了敏敏心中隐忧。”
“魏泽家世尚不如你,都能舍弃她而求娶贵女。如今你家中又得了爵位,敏敏自觉高攀,难免更加惶恐不安。”
“家世?我有什么家世,”常文镜一脸茫然,“又不是皇子公主,怎么就算得上高攀了……”
他猛地止住话头,讪讪道:“公主,我没有影射江兄的意思……”
沐清欢额角青筋直跳,在心里默念了数遍“善待功臣之后”,才勉强维持住平稳的语调:“你家中呢,对敏敏态度如何?”
“兄长与嫂嫂都很支持我,至于母亲……我与敏敏定情时,父亲刚出尾七。母亲得知之后把我狠狠揍了一顿。但之后她也说,能有姑娘主动瞧上我,已经是我爹在泉下庇佑的结果了。”
沐清欢:“……”
“公主,我真心实意想娶敏敏为妻,可如今又实在无法给她保障。只求您善待于她,等我出了孝期,便立刻请人前去提亲。”
看他神情恳切,字字皆发自肺腑,沐清欢态度和缓下来:“过往也不是没有夺情起复的例子。你若愿意,等一年半载过后,我便召你前往江南,让你们团聚。”
“只是到时的官阶,便无法与你如今相提并论了。”
“当然,当然愿意,多谢公主!”常文镜顿时喜不自胜,神采飞扬地告辞离开。
应付了一上午,沐清欢可谓筋疲力竭。她瘫软在贵妃榻上,不禁为自己一时兴起掺和这件事,而感到深深的懊悔。
然而盘算了一圈,她又舍不得把这笔账算在江淮的头上,便只能独自生起闷气来。
圣旨颁布之后,公主府愈发门庭若市。
既打算整顿吏治,便要提前搜罗好可用的人选。之后一连半月,沐清欢都闭门谢客,专心在府中筛选名册。
先筛掉心思不正之辈,再剔除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的人选。余下则不拘门第出身,逐一细查过往履历。其中感兴趣的,便召来公主府问话,仔细观察对方的谈吐与心性。
多番权衡之后,沐清欢最终择选出家世简单、才德兼备的十数人,一并随她前往江南。
启程时已是四月。不同于上次出发时轻车简从,此番队伍浩浩荡荡,仪仗盛大。太孙亲自出城,到城门外送行。
车队在第五日换乘水路。船行水上,沐清欢与谢珏在船舱中对坐。
沐清欢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先前并未听闻风声,怎么忽然间你便一同随行了?”
谢珏紧随着落子,神色从容:“公主初掌封地,必定诸事繁杂。太孙的意思,令我暂且从旁协助公主,处理属地事务。”
“哦?”
沐清欢打量着谢珏,意味深长道:“恐怕不止如此吧。”
自从把沈家别院中得来的证据送往京城,沐清欢便未曾过问后续情况。想来谢珏此行,也是代表沐承佑,来同沈家家主谈判。
谢珏笑而不语。
沐清欢由衷赞了一句:“不愧是谢六公子。”
她上次离京之前,谢珏才刚刚决定辞去旧职,入东宫去给太孙授课,以修补谢家与太孙之间的关系。
如今短短半载,他便已赢得了沐承佑的信任。
这般心机与手段,寻常人实在难以企及。
沐清欢心中隐隐有几分忌惮:“你预备待到什么时候?”
谢珏哂笑:“公主不必担心。京中诸事缠身,纵然我再留恋江南风光,也至多只能逗留三个月。”
“不过此次同行,我还带上了一位隔房堂侄,今年刚满十三。我想让他随同历练一番,增长些见识。”
沐清欢心中微微一动:“是谢瑀留下的儿子么?”
谢珏颔首:“正是。”
沐清欢沉默下来。
谢瑀是昔日太子伴读,也是谢嫣的亲兄长。谢珏特意带他的儿子随行,多半是存了心思,让其日后长留江南,充当谢家或是太孙的耳目。
倘若换作其余任一位谢家子,沐清欢都能寻到说辞推拒。但面对谢瑀的遗孤,她终究狠不下心肠将其打发。
*
此刻,千里之外的清河县,韩敬正在江淮的宅子里做客。
永昭公主获赐江南三府为封地,不日将要南下就藩的消息,早已传遍江南地界,引发轩然大波。
韩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品出这是今年江南新贡的顾渚紫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屋的名贵陈设,暗自感慨今日这趟来得实在明智。
他脸上堆满笑意,几乎皱成了一朵花:“从前是我眼界狭隘,不识时务。等公主到来之后,还请江大人多多替我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
江淮微微蹙眉:“韩大人身为知府,不在公主管辖之列,何须如此担忧?”
韩敬喉头一哽,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的职位看似稳当,但若公主存心刁难,自可以换掉他所有的心腹属僚,只留下他被完全架空。
自得知淮扬府成为永昭公主封地的那日起,韩敬已连续半个月没能安眠。
只要一闭上眼,他便忍不住回想起,当日从沈家逃出之前,沐清欢冷冽的目光和似笑非笑的神情。
现下他只当江淮故意搪塞,姿态更加卑微:“江大人,我过往虽然没有专程照拂过你,但也绝不曾刻意为难。来日若公主向我发难,只盼你念在曾共事一场的份上,替我斡旋一二。”
江淮淡淡道:“公主虽然有时行事激进,但也算通情达理。只要韩大人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无虞。”
通情达理?
韩敬嘴角抽搐了一瞬。
当日不过是别人给江淮灌酒,他没有阻拦罢了。公主就面色阴沉,恨不得当场处置了他。
何况混迹官场,多多少少总会落下些把柄,谁能说自己完全清白无辜……
看江淮油盐不进,韩敬索性也收起了讨好之意:“江大人如今深得公主宠信,自然不在意这些风波。”
“只是据我所知,江南几大士族都在暗中筹谋,预备往公主身边塞人伺候。其中动作最快的,已提前赶到京城运作了。”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江大人,世事难料,还是多给自己留条后路为好。”
送走韩敬,江淮独自站在院中,心头隐隐带上了几分滞闷。
距离沐清欢上次来信,已经过去了二十日。
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回信而恼火么?还是真如韩敬所说,被其他人、其他事牵绊住了手脚?
思索间,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淮几步上前,猛地打开院门,倒把门外的信使吓了一跳。
信使怔了一瞬,把信和一枚单独的狭长锦盒一起递过来:“公主殿下下特意嘱咐,近日预备启程,琐事繁多,这才没能准时送来信件,请大人不要挂怀。”
江淮接过,闷闷道:“公主多虑了,我并未挂怀。”
确认信使离开,江淮走进书房,拆开信封。
“阿淮,等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启程。关于封地的消息想必已传遍江南,无需我再费心说明。”
“算起来,这已经是我寄出的第七封信,可你却连只言片语都不肯回给我。”
“不愿回信便罢了。但等我抵达江南的那日,你定要穿上我命人裁制好的新衣,前来迎接我。”
隔了两行,沐清欢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
“阿淮,我知道你素来厌恶官场倾轧,心中夙愿便是做一方为百姓谋福祉的父母官。可知县的权力终究有限,即便你殚精竭虑,也只能护得一隅之地。再往外的民生疾苦,便爱莫能助。”
“可往后便大不相同。在我的封地上,你将有机会参与草拟、颁布、推行政令,改变万千百姓的命运。”
“除此之外,你也不必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周旋应酬。”
江淮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锦盒上。
打开锦盒中的绢帛,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空白手令,下方已钤好了公主府的官印与沐清欢的私印。
信末的最后几段,沐清欢写道:
“阿淮,盒中的教令,我许你自由拟定。往后,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你的抱负,我将永远是你的倚仗。”
“距离上次分别已过去了百日有余,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两人见面。ps:写的时候想到一个场景,如果江淮拿着公主给的手令要求摆脱公主,那么主大概要直接发疯关小黑屋了。也不失另一种风味
第75章 行馆
抵达扬州的这日, 天朗日清,淮扬府一众官员尽数来到渡口迎候。
接近正午,官船靠岸。沐清欢自船舱中缓步踏出。
她今日着一身正红色织金广袖长裙, 裙上的暗纹在晴光下迤逦流转。凌云高髻绾得一丝不苟, 九支南珠金钗错落簪于髻上,行止之间尽显天家威仪。
韩敬站在最前列,见沐清欢从船上下来, 立刻率众人躬身行礼,殷勤备至:“公主殿下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臣已命人预先修葺好公主行馆, 一应物件齐备, 请殿下移驾。”
沐清欢随意点了点头,目光朝他身后列队的官员扫过。
她一眼望见, 人群之中, 江淮穿了一件烟青色松纹锦袍,正是她挑选的料子中,色调最为素净的那件。
众目睽睽之下, 沐清欢不便多言,便只隔着人潮,冲江淮遥遥露出一缕笑意。
在渡口短暂寒暄过后,官员们一路护送公主仪仗至行馆前,随即各自散去, 等候晚间的接风宴。
江淮正要随其他人一起离开, 兰叶已快步追了上来:“薛大人, 公主殿下请您一叙。”
江淮只得转身,由兰叶引着踏入行馆。
一路穿过曲折的游廊,走到正院前。兰叶推开房门, 旋即退后一步:“江公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