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书室 冯家世代相

    诸多思量, 不过一瞬。

    元宿俨然陷入癫狂,后果不论, 施下一剑未曾留手。

    眼见剑身就要压到紧紧环抱的两人身上,空中忽有金光至,分外灵敏地钻到空隙中,而后一亩接一亩地膨胀,直至变成罩状,把两人笼得严严实实。

    正是金光罩!

    元宿方才被摆了一道, 气不过,便全心全意对付对面二人。

    但他忘了,这个战场上,敌方不止两人。

    楚秋正是趁此机会, 将金光罩召回, 这金光罩跟了她一段时间,本就熟悉,自然听令行事,转眼便与归元宗长老敌对上。

    金光润泽,元宿瞳孔猛缩, 早就被抛开的理智忽而回归。

    金光罩是归元宗的法宝!

    元宿来不及想别的, 手腕翻转, 便把气极而出的一剑挽回, 剑气不可避免反噬自身。他吐出一口血, 捂着胸脯道:“江映川,你事先有伤,我要胜了,那也是胜之不武。今日到此为止,来日再战!你, 我记住了!”

    而后,他又盯着徐北枝:“你,我也记住了。”

    言罢,元宿收回金光罩,闪身离开。

    随着他的消失,天边滚滚黑云散尽,院中树、池中水皆复归宁静,一切都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如果徐北枝现在不是腰酸背痛的话。

    她坐在地上,一脸劫后余生,连连抚着心口道:“这人好不要脸,他是打完了才知道你身上带伤的吗?”

    江映川也没起身,攥着拳,有屈辱的神情一闪而过,冷声道:“我也记住他了。”

    楚秋走上前来,欲言又止,半晌吐出个“我”,却又不知如何把话说下去,只得手足无措地待在原地。

    徐北枝眨了下眼:“什么都不用说。我们还是去冯大哥那吧,他的结界还在。”-

    天边薄暮渐起,城主府因置办丧事而灯火通明,岳陵停住脚步:“就是这里了。少爷现在忙不过来,让我转告一二,说两位受了伤,还请千万仔细着身体。查明原委不急在一时。”

    江映川上前接过钥匙,点头道:“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这是一间紧闭的书室,以门为媒介,外间灯火被隔断,里处黝黑寂静,只有冯家心腹才能入内,如今已是数十年未开启。

    只闻“咔哒”一声,锁芯旋转,门打开了。

    一股尘味和书臭迎面扑来,徐北枝扇着鼻子望去:“这得多少年没人来过了啊?”

    “别说话。”

    江映川手掌微屈,从左到右快拂一遍,空中无处不在的飞尘才少了点,不至引人呛咳。他燃了一盏油灯,道:“现在可以说了。”

    暗室被火光照亮,通天柜里书册满满当当,摆放有秩,徐北枝一边打量,一边感叹:“我们怎么总是在晚上干这种事?”

    上一次,是李惟的书房。

    且说今日元宿那一剑,虽说紧要关头收回了,但仅剑气便足以让两个残躯更伤一重,更遑论先前还打了那么久。因此,危机解除后两人便各自回房静养,许是觉得差不多了,在傍晚时分又起了身。

    堪称“劳模”是也。

    只不过人生一大错觉——病好得差不多了。

    徐北枝走了两步,忽而捂着胸口顿住,靠在木柜边,生无可恋地等着这一波疼痛过去。她惨笑开口:“你说,我,我们这是不是身残志坚?”

    江映川见到,连忙塞了颗药给她:“好点没有?我这最不缺的就是药。”

    是的,江映川那乾坤袋子里,除了几件法器,便是琳琅满目的药丸。

    看来师门上下都很了解他。

    药效作用得很快,徐北枝点头:“好了,继续吧。”

    脚步哒哒响起,徐北枝望着江映川的背影,眼神微动:“你师尊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出来找东西?”

    江映川一怔:“师尊说五识珠很重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是我一个人下山。”

    “那她一定很信任你,又有点不放心。”

    “不放心?”

    江映川有点不明白她这结论怎么得出来的,凌云宗万千弟子,灭天之劫兹事体大,师尊唯独派他前去。这也叫不放心,那其余人更是,恐怕师尊的心日日得提到九重天上去。

    徐北枝:“是啊,不然她怎么会放这么多药丸在你身上?还有,这一路的银钱开支也不必愁,肯定是她怕你在外面没钱受委屈,才给的啊。”

    换在以往,江映川听到“受委屈”三字,一定嗤之以鼻。他自小到大都算一帆风顺,至于修炼的苦?那都是应得的、再正常不过。

    何谈委屈?

    近乎无情地说,他哪有委屈的资格。他只有努力修炼,拼命练剑才对得起师尊的教导。

    但此刻,和徐北枝相处这一路后,江映川当真思考起来:师尊纵使严格,但对他好,他当然清楚。

    让他下山,因为他懂事;给他药丸、银钱,因为对他好。

    所有的一切在这句话之前,都被局限在了个“好”字里,但徐北枝提出了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解读——原来还因为师尊担心他么?

    “是因为我的剑法招式不足以让师尊完全信赖吗?”

    徐北枝踮脚仰头,想取下一本书,随口道:“不是啊,担心和实力强弱没什么关系,只跟对象有关,唔……怎么说呢,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牵挂。就像我以前每次出远门,不管年龄大小,也不管曾经走过多少遍那条路,家人都会一遍一遍地叮嘱。”

    是这样吗?江映川起初有点费解,目光落不到实处,但片刻后笑了,抬脚走去帮她拿下那本书。

    徐北枝将其翻开,正是记载冯家各代人员生平的书册。见了第一页,她喜出望外,欣然笑道:“这字好娟秀,好漂亮!”

    火光在她眼里跳跃,江映川道:“嗯。”

    笑意有点藏不住。

    正是秋夜,有沁人凉意浮在半空,悠悠摇晃到安静的书室中,而后四处蔓延,却被燃着的烛火烫了一下,狼狈缩回。

    灯亮之处,一本厚书册大开在小木桌上,徐北枝和江映川挤在一根凳上,两颗脑袋凑得极近,热气交缠,目不转睛地看书。

    多亏记下此书的人不是江湖骗子,字不但比李惟那些杂书好了上万倍,条理更是清晰得一目了然,不多时,两人草草过完一遍。

    “奇怪,冯家并没有什么疑难杂症,连早夭的都只有冯夫人胎中那一个。难道是我想错了?”徐北枝喃喃。

    “不一定,这书是城主府之人修撰,他们没写也大有可能。但有一点可确认,这一脉单传的‘习俗’,是一百年前才开始的,也就是第一个是老城主,第二是他的儿子。”

    江映川指着书上一处,道:“你看,老城主还有个弟弟。和他相差岁数有点大,但身体健全,之后生的还不少。”

    “你是说冯家这奇怪的禁制跟老城主有关?”

    江映川点头:“李惟拿来储放石血珠的石像也是老城主的模样。我查探过,那石头就是普通材质,只不过是被他事先施了法术才有维持石血珠的能力,去大街上随便挖块土都有这功效。但他却特意塑成老城主的样貌,只能说明,他对老城主的情感非同许可,甚至先前他们有的那颗珠子,十有八九跟老城主脱不了干系。”

    根据现有的证据来说,得出这番分析并不难,难的是他们到底存在什么联系?

    徐北枝愤道:“这李惟,活着的时候一心取你识力,死了还为难我们,真是——”

    她话音止住,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不对,不是十之八九,是十分之十。”

    唰唰的翻页声响起,随着徐北枝的话回荡在书室中。

    “第十三任城主,即老城主的儿子,六十退位,一年后逝。”

    “第十四任城主,四十九退位,两年后逝。”

    ……

    “第十九任城主,六十二退位,一月后逝。”

    “然后就是到了现在。百年来,整整七任,除了冯大哥她爹因意外死得早外,竟无一逃得过退位即死的后果,活得最久的也不过是两年!”

    因此前提出的“遗传病”的猜测,徐北枝在看书时对病症十分上心,寿命自然包含其中。因此,听到江映川说血珠与老城主有关时,她一下豁然开朗。

    徐北枝续说:“假设将这一代代看作链条,起始端是老城主,终止端是冯大哥,血珠是其中按顺序传递的物质。各任城主在位期间都短暂持有过血珠,退位则是将其传给下一位。所以,他们在退位后,不管身体状况的差异,都殊途同归地不久于人世。”

    江映川沉吟道:“不仅如此,在一百年前,城主之位并非被这一脉垄断,也有其他种姓的人。一百年,这个节点发生过什么……”

    “那场浩劫!”

    两人同时说道。

    可不是吗?浩劫过后,冯家代代聪慧,建树非凡,就算是基因彩票,运气好得也有点过分了些。

    但若是有外物相帮呢?

    一颗汇聚了多人识力的血珠,或者说,识珠,足以为这一切作出完美解释。

    “你不是一直说怪病么?”江映川道。

    徐北枝惶然回头。

    江映川头皮发麻:“我们见到的第一个赤瞳人余母,以前有个弟弟,但是早夭了;第二个阿乐天生不足,情志有异,如果不是家人细心拉扯,恐怕早就不在人世,还有熙之,本来该有个妹妹的……”

    有那么一瞬间,夜静得连呼吸声也没有。

    “说真的,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徐北枝抱紧双臂,忽觉阴风阵阵,像是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般。

    江映川点头:“有。”

    过了片刻,那诡异的安静终于褪去,徐北枝理道:“现在看来,血珠代代相传,从下往上推,冯大哥体内的血珠即是老城主所有的。而血珠不可凭空产生,老城主的又是从何而来?极有可能是因那场浩劫。”

    “又加之李惟丧心病狂制血珠的举动,不妨猜测,血珠是通过吸取识力成形。这也就与余母、阿乐,甚至推而广之,整个赤瞳人群体联系起来。”

    “所以,真正造成赤瞳人异象的,不是李惟隐空中那颗石血珠,而是冯家世代相传的血珠。”

    推出这一切后,江映川的脑子就有点发木,凝滞住似的,听了徐北枝娓娓道来的语调后,理智回笼。

    他艰涩道:“那是颗真正的识珠,也是我要找的东西。”

    但它如今在冯熙之体内。

    徐北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嘴唇被胶水黏住般,说不出话。

    外间嘈杂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或许是丧事相关的下人回房了,但他们都知道,冯熙之眼下肯定未睡,一定燃着盏灯处理昨夜积压的政事。

    一所城有无数个角落,每时每刻都有各种事发生。他那么个勤勉的性子,当初肯为了赤瞳人以身涉险,又怎会安心睡去?

    迷茫如夜雾,洒满整个书室,怀中不断发烫的五识图仿佛在催促他快做抉择。江映川神色竟有些黯然:“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有没有两全的法子。”

    徐北枝伸出手想安慰他,手未落下,她即刻转身,在架中拿出一本封皮精美的册子,轻轻放到木桌上。

    正是记载百年前浩劫的古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秋 无形线是被

    这本命名为《南城历史性的一刻》的册子, 名字正式,且存放于冯家书室中, 信服力直线上升,谁也不会怀疑这不是一本正经读物。

    翻开一看,写倒是写的关于浩劫之事,然而作者大约是老城主的狂热粉丝,关于其面对妖物临危不惧的风姿都洋洋洒洒几大页,各类溢美之词更是数不胜数, 令人称奇其词库之浩瀚。

    通篇下来,徐北枝连老城主最喜欢吃城东家的烧饼都知道了,但关于浩劫,印象便只有用烂了的开头——“那是一个萧瑟的秋日, 城外黑云蔽日……”

    这本书名字应该改成《传奇男人——关于老城主你不知道的事》。

    徐北枝挠了挠发红的脸, 尴尬地咳了两声:“那个,我再去找找其他的。”

    江映川把书合上,摇头:“有一种回溯之法,可以清楚看到从前发生过什么,就是需要点时间。天色不早了, 我们先回去吧。”

    两人离开书室, 江映川回房为回溯之法做准备, 徐北枝本欲回房休息, 但在关门前瞅见了楚秋, 脑中突然划过白日元宿抖落的那幅画,当即走了过去。

    “秋秋!”

    楚秋刚从外面回来,脸色稍显倦怠,但看见徐北枝还是很惊喜:“北枝,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放心吧, 吃了江映川的药后就没多大事啦。这么晚了,你才回来吗?”

    因元宿横插一脚,本打算今日离开的楚秋为免元宿杀个回马枪,暂时还留在城主府。

    楚秋笑道:“我出去买了点东西,你呢?”

    “这不是今早我们整理了下李惟的事吗,说去藏书室看看,只是后面被元宿打断了。总之我和江映川两个闲人也没事做,傍晚就去查东西去了。”

    徐北枝随口应道,脑里想着怎么引出画的事。

    楚秋知道他们在查那颗珠子的事,并未多问。

    两人谁也没先说回房,就这般并肩在院中散起步来。

    月色清凉,徐北枝慢慢挪着步子,拢着衣服道:“秋天就是这样,白天不冷不热的,挺适宜。到了晚上,凉风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起来了,真是防不胜防。”

    楚秋柔和地笑了,眼睛盯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是啊,秋就是这样,前是夏,后为冬,离得那么近,又始终隔着一层。称不上炎,寒又寒不彻底。”

    “对,没错,是这样。”徐北枝囫囵两句。

    楚秋停步,认真地看向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关于这幅画?”

    如水月华下,楚秋掌中化出一物,正是画有冯熙之的那张。

    被一语道出,徐北枝也没再东拉西扯,说:“今日元宿那怪老头说这是在秋秋你房中找到的,你之前,也说过桐树隐空那一次,也就是这一程,并非你和冯大哥初次见面。那么,我想问,”

    她轻声道:“这是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吗?”

    画上的冯熙之抿唇微微笑着,眼里还略微藏着点拘谨,明显比现在年少。

    如果冯熙之本人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这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吧,不眠不休地帮一养羊老伯找回失散各处的十多只羊。后来他离开时,老伯感激涕零,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很多吃的,一边抹泪一边让他收下。

    冯熙之那个时候对他人的千恩万谢还很无所适从,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了老伯的好意。

    城主府里珍馐美食何其多,但老伯做的食物,吃在嘴里,暖在心里。

    但当时元宿甩得太快,楚秋收得也很快,冯熙之匆匆一瞥,只来得及辨出那是几年前的自己。后来他也去问过楚秋,同徐北枝一般无二的问题。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楚秋淡淡笑道:“不是。”

    凉风打来,徐北枝搓搓手:“那你在这之前还见过他?最少两次,那冯大哥记性也太差了,这都能忘。”

    “我见过他,很多很多次。”

    嗟叹似的话音落在夜色中,徐北枝看过去。

    分明楚秋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但她飘渺的目光没有焦点,让她整个人都像在很远的地方。

    徐北枝心里生出很不好的预感,抓了她的手:“秋秋,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关于你和冯大哥,关于你内心的……那个结?”

    楚秋本来该不答的,但徐北枝目光太认真了,太执拗了,似乎是真的在担心她。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说:“明天,我明天告诉你。”

    “好,说好了。明天。”徐北枝笑道。

    楚秋扫过她有点发白的手指:“夜冷了,我们回去吧。”

    本来也没走多远,不过半刻,两人就回到了院中,一看江映川的房间还亮着,似有灵力溢出。

    “那我们明天见。”徐北枝真挺开心,扒着门框,眼睛亮灼灼的地挥手。

    她要走时,楚秋忽而叫住她。

    徐北枝回头:“嗯?”

    “谢谢。”

    不知道楚秋在谢什么,但她语气很郑重,徐北枝想了想,也分外慎重地回了一句。

    “也谢谢你。”

    回房之后,徐北枝先在榻上调理打息,让灵气在四肢百脉中运转一番,待到受伤之处平静下来,指尖也复归温热,她才把腿伸直,找了个舒服的睡姿躺下。

    月渐西沉,徐北枝竟罕见地失眠了。

    她耳边一会是江映川分析的声音,一会是楚秋和她散步的交谈,间或夹杂着那本关于老城主的书的文字,几方混乱,直把她的脑子搅成糨糊。

    头很重,但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那些声音便互不相让地闯入脑中。

    她干脆不闭眼了,瞪着眼看地上斜斜的月影,企图这样把眼皮睁累,由此进入睡眠。

    月影是透过窗洒下的,被木条分割成很多小块,她见着那些皎白小块缓慢变换,由面成线,脑中也愈发清晰,原先没注意到的细节忽而就明了了。

    她慢慢咂着那些听而不闻的话。

    月光淡得看不见了,徐北枝将衾被掀开,坐起身,快步踱出客舍,在房门处踟蹰了一小会,最终转身朝一个方向去了。

    她悄无声息的,没惊动任何人便到书室外。

    早些时候,他们离开书室时重新上了锁,徐北枝虽未拿钥匙,但这区区一把锁阻不了她。

    徐北枝指尖溢出稀薄的灵力,并指一划,那锁便应声打开。

    她连忙把锁头拿下,将门打开,自个进去后又合上,小心翼翼地把完好的锁搁在一个显而易见的位置上,以免忘记。

    随后,心里有数般,徐北枝径直冲向高架,拿了一本书,想确认一个东西。

    但是书中的废话太多了,她只得一目十行翻过,心中的烦躁焦急让她忘却了四周。

    一道黑影不声不响地接近了她-

    隔日一早。

    用了半宿布回溯之阵的江映川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阵法如何了。

    和当初在落子山阴破咒不一样,此类回溯之阵,由设阵人向阵眼处注入灵力后,不会瞬间成阵,而需等灵力逐渐蔓延,直至浸没其余地界,方可成形。

    江映川仔仔细细查看一番,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喃了一声:“今晚上应该就成了。”

    而后,他敲响隔壁的门,预备和徐北枝出去练剑。

    这是他们之间没有明说的约定,清晨灵力最为充沛,适宜修炼。

    因昨日元宿一通嘲讽,江映川虽觉得他句句废话,但少年人么,总有点气性在。可暂时又打不过,于是就把这不吐不快的怨气化作了练剑的动力,只想剑剑生风,直指恶人。

    以往,江映川叩到第二声门时,徐北枝便已收拾完整拿着剑出现在门口了,但今日倒是奇了,他指关节都有点发疼了,里面还没有动静。

    该不是受伤太严重了吧?虽有仙丹在身,但她的灵力那么特殊,药效说不定会受影响。

    这念头一经划过,便忽略不得。

    江映川先是高声喊了几遍徐北枝的名字,还是没有应答,当机立断推门入内。

    房内空空。

    江映川皱了下眉,引动无形线,但另一端沉寂非常。

    他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危险。

    按理来说,无形线连着两个人,就算是出于某种原因,另一方不给予回应,但毕竟人还活着,脉搏跳着,怎么都不会静到如此程度。

    只有一个解释,无形线是被刻意掐断的。

    无形线没有被灵力催动时,就是一无色无相的东西,根本不会被外人看到。

    还有谁知道?

    又有谁会这样做?

    感受不到另一端的气息时,江映川脑子都是乱的,但很快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无形线不能用,他就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修道之人,修的不仅是气,还有识。

    江映川闭眼,凝气于丹田,汇灵于手心,将掌向远处伸,是以将神识放开。

    他的识很强,感知到了于山间飘浮的云雾,从叶梢落下的露珠、在树根劳作的蚂蚁……还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熟悉身影。

    她的气息很微弱!

    江映川收回手掌,疾步向城主府外奔去,两步后又觉着太慢,召出云岫,踩在上面施了个诀,光速飞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噩梦 落子山阴又

    自血珠事发, 时间便如离弦的箭飞速流走,每一个时辰失去了它们的原本名字, 由未竟之事命名,塞满每一个空隙。

    可尽管昼夜不停,冯熙之还是感觉时间不够用。

    以往不是没有忙得应接不暇的时候,但唯有这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累。

    一种无力的疲累。

    自昨夜到今晨,冯熙之没离开过书房,看着公文竟不小心眯了过去, 梦里乱糟糟的,李惟和冯城主的一字一句鞭笞似的在耳边重复。

    “谁都可以说不要,只有你不能。为什么?因为你在这之前就有一颗了啊,那是你父亲亲自给你的, 我们早就知道这东西了, 都瞒着你!这可是个好东西,提思维长记性,熙之,你是感触最深的人吧?一年前,生病前后, 你是不是也感受到了它的魅力?”

    冯熙之看到了自己在拼命地摇头:“不, 不是。我不要, 我才不要这颗珠子, 它伤害了城中的百姓!这, 这些天资都是无辜百姓的,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李惟手中拿着一颗鲜红欲滴的珠子,一步步朝他走近,深深地叹了口气, 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熙之,为什么不承认呢?不管你要不要,它现在都在你的身体里啊,你的脑子是由它重塑的。熙之,我曾教过你要诚实的,现在,你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不要想你那个修道朋友的反应,你就由着你的心,告诉我,你想不想要?”

    “你还在等什么?”另一道叩问响起。

    冯熙之惶恐看去。

    那是冯城主,但不是性情大变后的模样,而是在位期间,运筹帷幄的那个城主大人。

    他面前是一张摆满政事的书案,和冯熙之现在的一模一样,或者说,每一代冯姓人都一样。

    冯城主淡淡笑了,一笔一划间自有浩然天地,是冯熙之景仰的那种姿态。

    他说:“熙之,你看到了,这就是血珠的好处,我们冯家人,生来就无法拒绝它。”

    李惟道:“熙之,快些吧,我等不及看到两颗血珠共存之态了。”

    两颗?不不不,不对,映川和徐姑娘分明已把处心积虑的那颗摧毁了。

    冯熙之打掉李惟手上的东西:“你在骗我!”

    血珠砸在地上就变成了颗其貌不扬的石头,滚进了黑暗中。李惟见此也不恼,反问:“我在骗你吗?那你敢把体内的那颗拿出吗?你舍不舍得?”

    舍得吗?

    “我当然是,”

    冯熙之不知怎么停了一下,呆呆接道:“舍得的啊。”

    瞬间,冯城主样貌大变,政务文书也化作一幅幅画,那张狭小的桌子根本堆不下,画卷垂下,沿着地缘卷到了冯熙之脚边。

    “滚!都给我滚!这些东西都拿出去烧了!”

    暴喝声冲破屋顶,冯熙之的心被吓住,上下难为地停在嗓子眼。他僵硬地抬头,瓦砖沙铄皆幻灭,只余无边暗色。

    冯熙之觉得自己也会被这片夜吞噬。

    “熙之,熙之……”

    耳畔轻柔的叫喊声让他惊醒,冯熙之猝然睁眼,见到一脸担心的母亲。

    “娘……”冯熙之唤了声,嗓子有点发干,眼睛水雾雾的一片朦胧,似乎还未完全从噩梦中醒来。

    冯雪见状,去一旁倒了杯温水搁在桌上:“先喝点水。”

    温水下肚,冯熙之的神思渐归清明,问:“娘,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还是族中又有人来闹了?”

    冯雪见他时刻挂心,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不由心疼道:“没什么大事,左右不过一些听了风言风语的妇人过去打听,我把她们都打发回去了。我啊,就是看你这灯也未曾歇过,过来看看你,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不过刚才……”

    冯雪迟疑一瞬,“你梦到什么了?我看你脸上汗都出来了。”

    冯熙之想起梦中的纷纷扰扰,头没来由地一痛,但不想让母亲看出,便就着发白的脸色道:“没什么。”

    “好,那我不打扰你了。”冯雪不再多说,欲起身离开。

    这时,冯熙之抓住她的衣角,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一举动的缘由,就对一脸讶异的冯雪道:“娘,冯家人当真只能娶冯姓人吗?”

    “自然不是,是历任城主、少城主才有此规矩,我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姓才嫁给你爹。”冯雪说着,渐渐没了声。

    或许,他想问的是——他,冯熙之,是不是只能娶冯姓人。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在冒出的瞬间,冯雪心头竟是一震,看向这个万事没让人操心过的儿子,不由猜疑: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谁?他是今日才提出,心中之人必是近日才出现,那就是江映川一行人了。徐姑娘不可能,她能看出,她和江少侠之间有情,那只剩下一个人了。

    “是楚姑娘?”

    冯熙之垂了垂眸,没吭声,因他也不清楚内心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他只是,只是看到元宿那样对楚秋时,很为她难过。

    如果她成了南城的城主夫人,是不是就会有庇佑了?

    冯雪见他不语,心中自有结果。那隐约的震动从胸腔升起,到了眼中,就成了汹涌的波涛,起伏都很分明。

    冯家的城主娶冯姓人。这是祖训,祖训意味着什么?即使没人知道这规定是为何,但历历代代,不可违抗。甚至连她自己,都是因此姓,入得冯府。

    而现在,她的儿子不想遵守了。

    岂非大不韪?

    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不想娶冯姓女,但无一不是被上一任城主严厉呵斥,甚至施以手段,直至迷途知返,回归正途。如今,熙之的爹先一步去了,这敲打的事自然就该她来完成。

    但是,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遵守?

    白日将至,冯雪站在熹微晨光中,原本清寒的五官踱上柔光,温柔极了,这时的她,外表看什么都没改变,还是那株在冯家人旁边的绿叶,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分沉寂太久的嘲弄,就这么一下,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好像变了。

    冯雪嘴角噙着笑意:“你问问那姑娘的意思吧。”

    冯熙之猛然抬头,目有惊色。

    冯雪看了看天色,轻声道:“再睡会吧。”而后便出门了。

    她走后,冯熙之并未睡觉。在听到冯雪那句看似语焉不详的话中,他已敏锐地听出母亲暗含的许可之意。

    冯熙之实在诧异,随之伴来的,还有隐隐的欣喜。

    他知道这不该,至少不该在父亲死后第二日,但人之情感,如打嚏咳嗽一样,怎么能控制得住?

    为这,冯熙之竟不自觉停下了手头的事,茫茫地发起呆。

    在赤瞳人事发、江徐楚三人来南城前,他从未想过婚嫁之事,对此的印象不过是和他的先辈一样,在父母挑出的冯姓女子当中,寻一个性格相合的,走完三叩九拜之礼,相敬如宾地过完这一生。

    对于楚秋,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先前只是将她视为赤瞳人事件的参与者,后面……或许是徐姑娘斥巨资买的烟花太绚烂了,他看到了一双溢满璨光的眼睛。

    一瞬间的事而已。

    落子山阴她不言不语间对自己的保护,书房隐空她把自己踹回人间的一脚……他开始真正好奇,楚秋说曾经见的那一面,究竟是何时何地?她怎么会有他的画像?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冯熙之想,他会寻个时机,问一下楚秋的意思。

    如果她愿意留在南城,他一定会好好待她,她不想说的也不会追问;如果她不愿,只想驰骋天下,那他会想办法护佑她,让她免受元宿的骚扰,总之南城在修界当中,多少也能说上一点话。然后,等肩上的事轻了些,他或许离开个一月吧,去找她。总之南城还有母亲坐镇,岳陵、各官员等。

    思绪如画卷越展越长,在这幻想中,冯熙之连日来的惶恐、不安、恐惧、不知如何自处等等无处安放的情绪,竟都静了下来。

    “少爷!落子山阴,落子山阴又出现赤瞳人了!”岳陵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告诉映川他们了吗?”

    “已让人去过了,但江少侠和徐姑娘都不在房中,楚姑娘也不见踪影!”

    冯熙之一惊,想到他们日日不怠,今晨或是去山中练剑了也未尝不可。他在房中徘徊两圈,心道每拖延一分,百姓就会多一分危险,再等不及,去书柜深处取了摄识铃,利落道:“让人给他们留消息,给城内的驻城使秘密传信,我们先走!”

    天边,密云层层积聚,刚冒了个尖的日光还没把光芒耀满大地,就被堵了个严实,不甘不愿地缩了回去。

    看样子,是要落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信 真的是楚秋

    江映川找上大水坡时, 空中已开始飘雨了,走在树下, 间或有雨丝拂过脸庞,凉凉的。

    他以神识找人,只能分辨个大概,至于具体方位,只能靠着一双腿在此间寻找。此时,他不知踏过多少浅草, 瞭过多少次远方,终于在嗓子快喊劈前,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小雨纷纷, 碧草如茵, 徐北枝背身而立,周遭一片缤纷繁花,开得极盛。

    江映川见此,一颗火烧火燎的心被雨水浇熄,心有余悸地笑了声, 换了个不急不缓的步子, 漫步过去。

    “今日怎么这么勤奋, 一大早就找了个灵力充沛的地方修炼, 你这不行啊, 怎么吃独食不叫上我?”

    江映川把耳边的汗珠变走,吊儿郎当搭上她的肩,下一刻,徐北枝转过身,脸色煞白, 嘴唇抖得不成形状:“秋……是秋秋……”

    徐北枝是一刻前醒过来的,睁眼后,她神清气爽,疲倦从脑中一扫而光,昨夜必是睡得极好。

    昨夜?

    昨夜她本在书室中翻看书籍,全神贯注之时,不料被人偷袭,一掌击晕,随后便陷入混沌当中,后事一概不知。

    所以,那个神秘人将自己打晕后带到了此地?

    徐北枝放眼望去,片刻后疑道:这不是大水坡吗?

    她如今朝非夕比,一眼便知自己处于一个结界当中,当下聚了灵力朝边界打去,令她出乎意料的是,那结界……非常弱。似乎并不是想困住她。

    那神秘人带走她是为何?

    徐北枝不解其意,刚挪了一步,便呆在原地。

    大水坡哪里会有这么多的花?而且这种花,和当初她用灵力化的那种很像,只是更多更大,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生怕不够多一样。

    她瞬间就想起昨夜古籍上载“那是一个萧瑟的秋日……”

    秋日,楚秋散步时叹息般的话,还有她的名字……徐北枝昨晚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无意识就想到了这一切。怎会如此巧?楚秋说那句话,当真只是在感叹秋之季节吗?

    直觉似的,徐北枝觉得不太对劲,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不过是巧合而已,这有什么?可她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求证一番,看看那书中有无遗漏的、有可能指出线索的地方。

    她很快动身,只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上江映川,但她又想,万一真的关于楚秋呢?

    现下看来,真的,真的是她!

    还有谁会化出这些灵花,还有谁知道无形线的存在,特意在上面加注结界?

    真的是楚秋深夜将她打晕带走!

    “她……她要干什么?”徐北枝的心突然慌乱起来,几乎快站不住。

    江映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循着本能轻托住徐北枝的肩头,脸上调笑的神情须臾转变,一双认真的眼看着她:“冷静,冷静下来。徐北枝,我在这里。”

    徐北枝深吸了几口气,渐渐平静下来:“我们快回城主府。”-

    细雨绵绵密密地斜下来,避雨的雀儿全部躲在树上,如雷马蹄骤然响起,惊得鸟雀大片翻飞出林,而那奔腾骏马并未在此地止步,而是穿过密林,来到背面的荒原上。

    只闻马儿嘶鸣一声,冯熙之拉紧缰绳,翻身下马。

    岳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各位,此地颇为诡谲,大家小心为上,彼此照应,切记不要掉队!”

    后方传来整齐有素的“是”,其中夹杂着七嘴八舌的应和声,正是城主府上的府兵及驻城使。

    此前初次来此,无人知道作乱之人与道法相关,为使知道的人尽可能少,冯熙之只带了最信任的府兵;而后来破咒是与江映川几人,关于赤瞳人,驻城使更是无从知晓。

    “哎,那个什么赤瞳人,真有这么邪乎?我看少城主,哦不,城主没了,少城主就该是新一任的城主了。城主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还让我们都拿上珍藏的宝贝法器,我那宝贝可是刚花了大价钱买的,都不舍得用呢。”

    一名参与过初次赤瞳人的府兵回道:“老哥,命重要还是法器重要?这等危难关头,保住小命才要紧啊。那赤瞳人,不仅样貌可怖,力大无穷,最要命的是,那是百姓变的啊。你说,又要提防着不能杀百姓,又要护着自身,难不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祸,我媳妇刚给我生了个女儿,白白胖胖的,还没来得及多抱抱呢。”

    那驻城使抚了抚白须,这才感觉到此务不易,悄声说:“难,真是难!这位小弟,你待会有危险就躲在我后面。我这宝贝,作用可大了嘞,你要不要买?看你的样子,给你折半卖,我这可是一分利也拿不到了……”

    此窃窃私语传不到打头的冯熙之耳中,或许说,他现在根本听不见其余任何杂声,五感只剩下个视,忧心忡忡地望向前方。

    有雨落下,落子山阴比上次还要暗,又有秋风扫过,平添萧瑟。

    而在缠绵不断的雨丝之中,大堆人正不断游走着,赤红的眼在暗色中更为分明,后方已有初次见的人发出讶声。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赤瞳人不是没有目的的,而像在等待什么一样巡视。

    冯熙之暗道:只怕这次更加棘手,到底还是该再等等。

    他有意观望,赤瞳人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一双双赤瞳像看到了猎物般,当即骚动起来。

    冯熙之心里大惊,先拿出摄识铃,吹动几声,可赤瞳人不为所动,浩浩荡荡地逼近。

    摄识铃是李惟给的,他身死后冯熙之就再没拿出来过,本盼望它能发挥作用,但现在,冯熙之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抬手示意。

    府兵见此,个个披坚执锐,严陈以待,驻城使更是掏出法器,注入灵力备用。

    冯熙之作为城主,自是冲在最前。他身穿甲胄,手中握着长剑,在第一个赤瞳人冲上来时,作好防守准备,同时思量剑至何处才能让对方既不重伤又失行动能力。

    赤瞳人以爪作刃,狠狠朝他劈下,冯熙之把剑横在头上,须臾间便想出合适位置,而当他将利剑收回身前,对面的赤瞳人却没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红衣翻飞的楚秋。

    “楚……姑娘?”冯熙之将剑放下,茫然道,“你来得这么快?”

    楚秋听到声音,把脸朝向他:“我早就来了。”

    冯熙之讶异,可让他更惊讶的是,那些赤瞳人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忽然全部不动弹了。他欲让府兵过去绑人,可转身过后,不寒而栗。

    后方风声萧萧,空无一人。

    冯熙之看向楚秋:“……是你做的?”

    楚秋:“少城主,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所以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秋秋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我敢肯定,她和一百年前的动荡有关。”

    在回城路上,徐北枝一五一十地把往来经过说出,脚下步子飞快地进了府,百忙之中朝迎面而来的小厮点了个头。

    江映川倒不质疑她的结论,只是狐疑:“一百年前……楚秋看着年纪不大,又不是千年老妖,一个孤儿,身边也没个亲人的,就元宿那老东西一个认识的人,怎么和一百年前扯上关系?”

    徐北枝停下步子,颇为震惊地看他:“这事不该问你吗?”

    这可是修仙界,动不动就来个毁天灭地的妖魔仙的,修为动辄几百年起步,人均寿命大概在几千年,再有个旷世奇恋,一百年很奇怪吗?

    江映川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此等意味,嘴角勾出一个气笑的弧度:“你想什么呢?纵是学道,那归根结底不还是人呐,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到了时间就死翘翘,纵你修仙大能还躲得过时间的制裁啊。所以楚秋这事,要不是她当真来自百年前,只是用了法子冻结;要不就是她还有其他渊源,归根结底还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那看傻子的目光仿佛在说:“少年啊,多练剑,少幻想。”

    “反正我们得快点去找她,问清楚有什么恩怨情仇才对。”徐北纸又要起步。

    气喘吁吁的小厮终于趁她这一停顿,追了上来:“徐……徐姑娘,江少侠,你二位真是健步如飞啊。我家少爷临走留信,说落子山阴有那什么……”

    小厮跑得太累,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眼看人快撅过去了,江映川连忙施法让他镇静下来。

    “赤瞳人!”小厮气顺过后,忙不迭地把上面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出来,“为防止他们伤害周边百姓,少爷已带了府兵和驻城使先一步赶过去了,请两位少侠也快些过去吧!”

    听到此话,两人顿觉不妙,江映川把云岫拔出了鞘。这时,小厮又上下摸了个遍,掏出一封信:“这是早些时候,那名楚姑娘给我的,她说,”

    “我要走了,烦请把这封信交到徐北枝手里。”楚秋在柔和的晨光中,嘴角很浅地弯了下。

    上剑刻不容缓,徐北枝接过信,边走边把封皮拆开,待手指接触到信纸,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僵住,没再往前一步。

    见状,江映川收剑,疾步过去,才刚走近,便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引力袭来,将他的人连意志吸入了一片虚无的漩涡。

    他这才知道,徐北枝不是不动,是动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百年前 我需要一个

    “城主!外面那些妖物又在攻城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 徐北枝意识渐渐回归,手脚轻微能动弹, 在原地转了一圈打量四周。

    此处仍是城主府,不过看样子,不是现在的——至少现在虽然在下雨,但天色远没有这般黑,分明是白日,厚重的黑云却摧枯拉朽地占领天幕, 压得人心闷闷。

    周遭很吵,人流如织,来来往往的过客无一不面带菜色。更奇的是,这些人从徐北枝身旁经过, 却对她视若无睹。

    纵使是赶着去投胎, 也没有集体眼瞎的道理。

    徐北枝疑惑地在适才大喊的小兄弟面前摆摆手,那小兄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传完军情后便安安分分地在外等待。

    “不用试了,他看不见。”

    江映川姗姗来迟,下了定论:“这是百年前的浩劫, 应该是幻境。”

    徐北枝见他出现, 安心不少, 又问:“那我们能先回去吗?我担心秋秋, 总觉得她要做什么事。”

    江映川试着施法, 但半晌后无奈摇头:“出不去,让我们来到这里,应该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他在徐北枝这里就是行走的修仙指南,说出的话颇具权威,一时无法离开, 徐北枝只好按捺住心底的不安,观看起这幅沉浸式的回忆。

    沸反盈天中,木门的“嘎吱”声极为细弱,但因推门之人不同凡响,连带这门打开的声音也脱俗起来,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止住口舌,一致看向门口的人。

    这年的老城主还没成为被南城人视为神明的存在,脸上的皱纹沟壑自然得不到美化,一条一条纵横排布,把那张干瘪的脸显得更像橘子皮。

    但他本人却没有老年人暮气沉沉的感觉,精神矍铄,风风火火走出,袍角的风能带起三寸飞尘,大概全依仗那双坚毅的双目。

    “陵子,再加注人手,一定要把今天给守住!”

    名为陵子的人不过一名小兵,十多岁的年纪穿上一袭战袍,便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他领命道:“是!”又问,“城主,明日那些宗门仙尊真的会来吗?”

    这勇气也需要什么信念支撑着。

    老城主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些妖术正在蚕食摇摇欲坠的城门,道:“会。”

    此话如定心丸,下到所有缄默之人沸腾的心中,把那锅恐惧担忧全部化成了激昂蓬勃的战意,众人跑得更有力气,该去守城门的守城门,该照顾伤患的照顾伤患……

    非常时候,每个人手头都有刻了鲜血的任务,不需要用笔画写出,心头时时刻刻盘算着。

    这时,徐北枝才真正体会到“祸乱”二字。它们在书上是轻飘飘的,在他们的猜测推论中化名为“线索”,但在此刻,它们活了过来,变成士兵前赴后继的挡门,变成城外妖兽震天动地的嚎叫,变成空中浓浓的硝烟,以不容抗拒之势,从视听嗅三觉全方面攻陷徐北枝,让她体会到此刻的紧张局势。

    江映川面色亦不虞,但或许是从小修道,面对此类场景多少比徐北枝冷静一点,抓着她的手跟上了老城主。

    大摇大摆的二人在后,老城主毫无察觉,他大步流星地向西北方去,到了院子却鬼鬼祟祟,生怕有人跟在后面般,前前后后望了好多眼,这才关上院门。

    “天师,这阵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老城主没了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游刃有余,声音略有些急,朝院中另一个老头子说。

    老天师满头大汗,闻言未答,手上的灵力一经溢出便消失,像流入了空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在半空轻轻一扫,满院的阵法便显露真容。

    “缚灵阵。”江映川并不意外,因此地便是他们住的院子。

    老天师在各部关键查看过后,捡了通俗易懂的话说:“没多大问题了,今夜午时之前。”

    “这阵法……当真能够阻住那些妖物吗?”

    越不了解什么,越要一遍一遍问,老城主知道不该,但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好像多问几遍就能提高成功率般。

    老天师不厌其烦地解释:“缚灵阵,意为束缚住灵力。凡人修仙吸纳的是天地灵力,妖物莫非就不是么?你放心,只要能把他们引来,就一定能成。”

    此话一出,像是犯了什么忌讳,两人都默契地没再说话,陷入沉默。

    徐北枝:“不是说明日就会有支援了吗,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设下缚灵阵?而且,你不是说缚灵阵需要待三天才有用吗?他就这么肯定?”

    江映川有点猜到老天师的意图,艰难地说:“理论来说,是这样的。但法阵初成时,往往威力最大,如若再加上些别的东西,强大的力量就能加速进展,甚至于……瞬间起效。”

    徐北枝没来得及问那“别的”是何方神圣,因为老城主的话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

    “好,我信你。这年头,妖物也狡猾起来,竟还沉得下心事先在周边布了结界,既让我们传不出消息,又让外界的修士感受不到动荡,”老城主说着,懊恼起来,“也怪我,竟然没有发觉这些妖物的诡计!”

    要说他一个凡人,一辈子扑在文书政务上,从哪里去得知异族阴谋?实在赖不上他。

    可老城主是个当真把百姓利益视为首位的人,不仅把责任大包大揽,对过错也是一视同仁,总觉得此次祸起缘故全在于他。

    老天师一听,就知道老伙计又在钻牛角尖了,不由再下一剂强心药:“我是个没多大本事的修士,但只要将那个设结界的妖物引来阵中,再由我的徒儿斩杀,结界便可破除。届时,南城便有救了。”

    “你的徒儿?”

    “那小子叫李惟,你曾经见过一面的……”

    江映川:“……看来李惟是百年小妖。”

    老城主不能久待,关注过进展过就匆匆走了,毕竟等他解决拍板的事一大堆,而他面对那些“城主的事”,远比这个只听得懂的阵法游刃有余得多。

    转眼,画面到了傍晚,西北方的小角传出阵阵争吵声。

    “不够?怎么会不够呢?!我冯家上下抛去小孩,剩下的三十口人都在这里了。你白日说得斩钉截铁,到了现在跟我说不够,玩我呢?”

    老城主显然气急,口不择言,颇有破口大骂的趋势。

    老天师却没有他那么大的情绪起伏,只惨白着一张脸喃喃:“不行,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这些人,这些人的识力远远不够,加起来也微乎其微,根本不能把那妖物引到阵法里。”

    南城风水宝地,却被凡人占据,一兜子的灵力得不到善用,岂不浪费?于是,就有妖物虎视眈眈。

    不是强大的,这种妖兽往往有自己的修炼天地,不屑争抢;也不能是弱的,这种大多骨子里就写了懒散两个字,修炼都能懈怠,更没那个精力和别人打斗。

    非得是中等的不可,既有往上更进一步的野心,还有与之匹配的、将凡人踩在脚下的实力。

    ——这也是老天师敢放心让徒弟斩杀妖兽的原因。一个中等妖兽,又被缚灵阵削弱灵力,把它杀了不是件难事。

    动机有了,怎么占领也是门学问。

    妖物不是没开智的傻子,不会图一时痛快直接闯入城内把百姓杀个精光,虽然它们有这个实力。

    但这样一来,恐怕城内的灵力还没吸纳一天,外界的修士就争先恐后地来“替天行道”了。

    它们要的不是一天、一月、一年……而是彻彻底底的易主。

    那该怎么办?这个世界中,人、妖、魔划分而治,人又分凡人与修者,各类泾渭分明,中间横着天道赐下的楚河汉界。

    那蠢蠢欲动的妖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它们要让南城人立契,心甘情愿地把此地位置让出。

    所以,不能操之过急,要先设下结界,再从早到晚在城外恐吓,时不时潜进去杀几个人,温水煮青蛙般侵蚀城内人的心理,直至防线彻底崩塌。

    只要老城主一直不松口,这场战就会坚持下去,但恐惧一日日通过空气蔓延,有些百姓清早起来,可能就会发现亲人惨死屋中,害怕却比伤心先一步到来。

    下一个人会是谁?

    这次活下来了,明天呢?后天呢?

    这场战又还能维持多久?

    一百年后,这场战早成了代名词,是一项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感叹一声便又投入日复一日的生计当中。但身处其中的人,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后,就开始疑神疑鬼,不免生出异声。

    ——反正它们也没有强夺的意图,不如派人去讲讲道理,总好过自己把自己吓死。

    困境中,最怕的不是伤口病痛,是矛盾。

    这种看不清的东西恰巧有最强大的能力,轻而易举能把固若金汤的防备撕开个口子。

    老城主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至于松口?和平相处只存在于想象当中。一旦立契,连杀人都变成理所当然的了,修界无权插手。这是他们“心甘情愿”签订的,我在我自个的辖地管教人,你修界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吧?

    于是,老天师提了个解决办法:结界是妖物共同维持,只要利用缚灵阵伤了一个,结界破除,修界自会派人前来。

    到了这时,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引诱”。

    “凡人无灵力,但有识力,我需要一个识力强大的靶子,呆在阵中。”

    老城主自告奋勇:“我来。”

    老天师扫了他一眼:“不够。”

    老城主狠下心:“我会把冯家的人也带来。”

    现在,老天师扫过院内慷慨就义的冯家人,绝望地说:“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恩怨 她自天地生

    百年后, 当李惟从五尺微童长成耄耋老人,要成就一颗识珠, 第一步就是用鉴慧香千挑万选,而眼下,原料尽是些“歪瓜裂枣”,数量上也没多到可以忽略质量的地步,怎么能诱敌深入?

    老城主踩在硬邦邦的泥土上,第一次觉得进退维谷, 满腔怒火被这声绝望的叹声浇灭,生出恍惚的茫然感。

    那簇目里的火光一下哑了。

    他先让应召而来的冯家人回去了,而后长叹一声:“时也命也,不怪你。”

    留下老天师一人走了。

    老天师想了一夜的办法, 老城主呆坐了一夜, 在破晓时分把儿子叫来,吐了一口心气:“今日,哪怕人海战术,我也必须带人杀出一分生机来,只要, 只要有一个破口就好……你就护着百姓藏在城主府里的桐树隐空里, 那是祖上留下的, 妖物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把城内所有的粮食都搬进去, 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

    中城主在城主预备役上待了数年,骤然接下这样的重担,还是显得有点慌乱:“爹,真的要这样做吗?就不能再多撑几天吗,万一, 万一那些修士及时来了呢……”

    他心里仍存着不切实际的希冀,没把“这样做”替换成“去送死”,大概是他这么多年唯一学到的东西。

    “粮食,心理,生理……各种问题会压得人喘不上来气的,等有人受不了,独自去开门时,一切都晚咧。趁现在,能多活一个就是一个吧。”

    老城主一直不放心把城主之位交给他,现在想来,将来也没有“城主”可供交托了,于是教了他最后一课后,露出了不熟练的慈父笑容:“你现在就去准备吧。”

    中城主一步三回头,在到门前时突然跪下,叩头三下,每一声都带着决绝,然后拉开了门。

    老城主哑然失笑:“我还没死呢。”

    他的嘴角维持在稍微咧开的弧度,不动了。

    单扇门框出了一幅画,将明未明的天空是深蓝背景,成百上千的人是画上主体,连绵到看不清的远方。

    拥挤却有序的主体一见老城主,倏而由静变动,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各种声音汇杂在一块,“嗡嗡嗡”地充满了画卷,反而听半天听不出个响。

    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激动的。

    这时,打头的一名女子以地理上的独特优势止住了这种没意义的嘈杂,清了清嗓子,代表众人发话:“城主,昨夜冯家的大哥大姐全部都告诉我们了,虽然那阵法听不明白,但大家伙知道,这个计划需要很多人,所以,大家伙今天都聚集在这里了!就等您发话呢。”

    老城主一夜没睡的脑袋有点没转过来,但还是依着本能说:“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到的,但是这事不是单出个人这么简单,很有可能会伤及性命,甚至影响后代,你们都想好了?”

    女子豪爽:“天师早就告诉我们了,代价这东西总得活得下去才有机会显现。至于性命,活了这么多年了,就听话本里说过行走江湖的少侠斩妖除魔,我们既不少,也不侠,更不会法术,但谁规定凡人就不能行侠仗义了?有这么个好机会摆在眼前,抢都来不及呢!”

    老城主这么大年纪了,居然也被这番斗志昂扬的话说得心潮澎湃,眼里哑火的星光又亮了,但多年被“保护百姓”这一理念浸透的大脑尚保持着一线理智,问:“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就算危机解除,大家——”

    他话未完,女子“以下犯上”不敬地打断了。

    “一月前,我刚生下孩子,是个女儿,她才那么小,话都不会说,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女子谈起女儿时,神情柔和了些,大部队里不时有人被话牵动思绪,想起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落了几滴泪。

    “我们没了,还有我们的孩子,但城要没了,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此话随着清风送到了每个人的心里,奠定了众人送识、聚成血珠的必然结果。

    江映川从来没想过那颗被打上一切祸首的初代血珠背后,居然是走投无路的百姓自愿的孤注一掷,心中百感交集,同时把手臂抬起,精准地停在了徐北枝眼下。

    “这些识力,居然是大家自己给的,呜……”徐北枝一边抽泣,一边毫不客气地把江映川的衣服当巾帕,擦泪。

    再一看,她自己的袖口早一步湿透了。

    平白而论,徐北枝只在江映川面前真心诚意地哭过两次,一次是初见他不带自己,一次是他替她受罚,这种触景生情,因其他人的事哭确是头一遭。

    一是觉得这就是本书,人死人活跟自己没关系,二是不想让江映川觉得她多愁善感不好带。

    但到了此刻,她全然没了这些理智的想法,眼里的活泉源源不断,在把江映川的衣裳哭湿后,那泉水才有了缓缓减小的趋势,变成能用手抹掉的泄流。

    看到洇湿的一大块,她有点尴尬:“回去后我赔你一件。”

    然而江映川见到她哭,并没有以往那种害怕和不耐烦的感觉,只心想:她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徐北枝还没来得及发现自己这一大改变,就被面前场景的剧变吸引了目光。

    眼下,已是三天后。

    在这三天内,老天师利用血珠将妖物引来,紧急关头自爆内丹把缚灵阵的三天时间压缩成一瞬,随后,李惟杀怪、结界破除、修界来人……一系列的事有条不紊地发生着,南城已进入灾后重建阶段。

    中城主站在房里,对着一个矮他两个头的小人说话:“这样真的行吗?会不会不太好……”

    李惟人不大,但行事上已初步显现未来的狠辣作风,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怕什么?”

    “师父自毁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没把百姓的识珠引出,在每个人体内留了一小缕,只要把血珠里的识力还回去,百姓就还有救,只是刚开始情志会有点问题,一段时日后便会变回常人。这事你不是知道吗?城主大人。”

    中城主:“是,我爹让我把百姓的身体保存好,让我在‘恢复阶段’尽己所能提供帮助。但你,”

    他似是顾及什么,一时竟不敢说,可最后还是没抵过心里叫嚣的声音,低声道:“居然让我把血珠占为已有!”

    李惟连个半大小子都称不上,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声音里全是嘲讽:“你觉得这事不光彩不想做,那为何要把先城主带到这里来?刀都擦得锃亮了,临了又假模假样地装作不情愿,一张皮下全是虚伪。你如果想继续用那笨脑子,接着一事无成,尽可离开。”

    中城主脸青一阵白一阵,但居然没拂袖而去,也没说重话。

    他想起李惟找到他,说可以把血珠拿出,化入他体,此后,万人识力加身,他自会聪颖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