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蓝思的小组3

    一天前。日料店的包间内。

    盛炎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昂贵外套,浑身戴满叮叮当当的夸张饰品,大咧咧翘着二郎腿坐在李应迟对面。

    “合作?”他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嗤笑,“李应迟,你是说让我们启炎放弃合作多年的国外一线品牌北极星,转而为你们黑岚生产技术背包?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李应迟丝毫没有对他的态度表现出不满,只是礼貌笑了笑,把一盘刺身往他面前推了推。

    “盛哥不是说想吃日料吗?快尝尝这家味道怎么样。”

    盛炎随手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又丢回碗里,“不怎么样,你接着说。”

    李应迟面露遗憾,“这已经是市区评分最高的一家日料店了,看来这个评分有水分。”

    盛炎不耐烦道:“管什么评分,你不是要聊合作吗?”

    李应迟给自己夹了一片刺身,吃进嘴里细细嚼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又慢条斯理喝了口抹茶,这才在盛炎愈加不耐的视线下开口:

    “盛哥说得对,你们启炎和北极星合作得好好的,是我的提议太唐突了,还是算了吧。”

    盛炎瞪大眼睛盯着他,“什么叫算了?李应迟,你这是求人合作的态度吗?就说了一句就放弃了?!”

    李应迟叹了口气,“董事长要我带队去和北极星竞争这个遴选名额,我本来没什么信心的,但是翻资料的时候看到北极星的背包合作商竟然是启炎,我瞬间觉得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他抬头看了盛炎一眼,又失落低下头去,“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启炎要是不愿意合作,我也不想勉强。”

    “谁说启炎不愿意合作?”盛炎皱眉道,“你约我出来吃饭,我难道不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吗?你哪里看出我不愿意合作了?”

    “哦……”李应迟长长“哦”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丢,抱臂靠坐在椅背上,“这么说,是启炎想求黑岚合作?”

    盛炎一愣,嘴边的话下意识脱口:“胡说什么,分明是你……”

    “盛炎。”李应迟笑眯眯,“想清楚再说。”

    盛炎莫名觉得脊背一凉,他僵坐片刻,缓缓把二郎腿放了下来,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半块刺身吃了下去,闷声道:“你早就知道启炎现在的情况了,是不是?”

    毕竟是未来合作商,李应迟见好就收,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盛炎,我可以帮助你,你也可以帮助黑岚,这是双赢的事情。”

    启炎的主营业务是军用级别技术背包的出口贸易,和北极星等一些国外户外品牌多有合作,但是近些年国际贸易环境收紧,生意越来越难做,启炎一直在想办法把重心向国内市场转移。盛炎这两年频繁参加户外项目,比起个人兴趣,更多却是在打探国内的户外市场。但转型哪里是这么容易的,启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这些恐怕都被李应迟摸了个清清楚楚,所以才能反客为主,有恃无恐地提出互帮互助。盛炎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轻哼一声,“说吧,怎么合作?”

    李应迟没说话,只敲了敲面前空了的茶碗。盛炎瞪他一眼,手上还是老老实实给他重新斟满一碗抹茶。

    李应迟满意了,他刚才多少存了点试探的意思,好在盛炎这小子虽然气性大了点,但对自家生意还是很上心的,看得清利弊,拉得下姿态,作为合作商还算合格。

    “黑岚这次参加国际极地探索执行委员会的合作品牌遴选,如果成功,那么启炎将会冠上联合技术研发方的头衔一并在国际亮相。”李应迟道,“你应该知道这样一个头衔的含金量,足够启炎在国内市场打响招牌。”

    李应迟一开口就拋出了盛炎最心动的诱饵。诚然,启炎也可以继续和北极星合作,帮助他们拿下遴选,但是那样得到的结果依然是在国际市场打转,并不能帮助启炎完成向国内市场转型的目标。而黑岚却可以做到这一点,再加上黑岚在国内市场的口碑和影响力,对启炎简直就是天然的宣传广告。

    “黑岚后续的背包产线,将与启炎深度合作,你们在北极星那里失去的订单量,黑岚只多不少。”李应迟继续道。

    这样大的诱惑,这样难得的机会,启炎没有拒绝的理由。盛炎点点头,“条件呢?”

    “很简单,遴选期间,启炎不能再为北极星供货。”

    盛炎眉心微微蹙起,他能明白李应迟提这个条件的用意,不外乎削弱对手,提高胜算。以北极星的底蕴,如果失去了启炎,虽不至于一败涂地,但寻找替代品新建产线必定会浪费许多时间。商业竞争,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启炎如果答应这个条件,与背叛无异。

    “当然了,启炎和北极星多年合作,我们黑岚也不能让你明着捅人一刀。”李应迟笑得温和,“正好黑岚有一个大单,作为与启炎初次合作的见面礼,交付时间正好就是遴选项目书上预计投产的时间。”

    老狐狸说得倒是好听。盛炎一听就明白了李应迟的意思,黑岚这是要用大单将启炎的产线占满,这样一来,启炎就能给北极星一个相对体面的交代,不是他们背叛北极星故意不供货,而是北极星运气不好,遴选期正好撞上启炎的产线被占,没空帮老客户。

    “你当北极星是傻的吗,会信这种说辞。”盛炎嘴上抱怨,但心里明白,李应迟都把路给他铺到这了,他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这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盛哥总不能既要好处,又要脸面吧?”生意谈得顺利,李应迟心情愉快,埋头吃起刺身。

    盛炎见他这副游刃有余仿佛一开始就笃定他会答应的模样,心底莫名又气又痒,故意道:“李应迟,你给的可都是空头支票,万一黑岚没能成功拿下这次遴选呢?”

    他以为李应迟又会搬出一些老奸巨猾的话术,打一些似是而非的太极,先把他骗上船再说,可李应迟却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你帮我,一定能成功的。”

    他的话音笃定,带着张扬的笑意,瞬间迸发出耀目的光彩,晃得盛炎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说,你今天找我有一件公事和一件私事。”盛炎感受着心口失序的跳动,双眸沉沉盯着他,“现在公事聊完了,来聊聊私事吧。”

    “私事就是一开始跟你说的,我堂兄的五金厂想跟启炎合作的事。”李应迟坦然道,“这个你自己掂量就好,不管你答不答应,都不会影响公事。”

    “我可以答应,不过,我有一个条件。”盛炎勾起唇角,缓缓道,“你的那个工作小组,我要加入。”

    *

    蓝思小组最近的气氛有些古怪。

    自从第一天开完作战会议,李应迟拟定了大方向之后,组员们立刻忙碌了起来,画设计稿的画设计稿、跑产线的跑产线、忙选材的忙选材,有条不紊,忙中有序,一派和谐。

    ……偶尔,也不那么和谐。

    “就算忙,也要先吃早饭啊。”金正嘉皱起眉,有些担忧地看着李应迟,手里拎着一份刚在楼下买的早餐。

    李应迟刚想说什么,旁边却伸出一只手,拦下了金正嘉递过来的早餐。

    “李组长,我家司机已经到了,我们走吧。”盛炎斜斜睨了眼金正嘉手里的早餐,对李应迟道,“说好今天去启炎参观的,正好带你去体验一下启炎的食堂,食堂师傅的手擀面可比外头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好吃多了。”

    金正嘉面色冷下,“盛炎,你只是个合作商,天天往黑岚的办公楼里跑,不觉得不合适吗?”

    “不觉得啊,我也是蓝思小组的一员,”盛炎勾唇指了指李应迟,“他钦定的。”

    “行了。”李应迟警告地扫他一眼,转头对金正嘉道,“你上午不是有课?快回学校吧。”

    金正嘉虽然回到黑岚实习了,但课业还是不能落下,只能在没课的时候过来帮忙,好在这学期课程比较轻松,他的重心还是放在了黑岚这边。今天上午他确实有课,只是一想到一上午都见不到李应迟,金正嘉干脆起了个大早,跑来给李应迟送早饭。

    谁知不仅早饭没送出去,还见到了讨厌的人。

    盛炎这个人,之前在崧云雪山的时候金正嘉就不喜欢他,只是那会儿盛炎身边有个女朋友,他就没多想。后来知道女朋友是盛炎花钱雇的,金正嘉心底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又觉得李应迟跟他不会有什么交集,便也没再上心。

    直到这次,盛炎堂而皇之地加入了蓝思小组。

    盛炎美其名曰合作交流,可金正嘉一看他几乎黏在李应迟身上的眼神,就知道这个装货心底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金正嘉冷笑一声,从窗户边往下看去,看着盛炎和李应迟出双入对地从黑岚大楼里走出来,看着盛炎殷勤地给李应迟打开车门,看着车子载着两人往盛炎家的工厂驶去。

    “肖部长看够了吗?”金正嘉收回视线,转向从刚才起就端着个保温杯看得津津有味的肖宝才。

    肖宝才咳嗽一声,心里对大清早就看上这么一出好戏感觉十分惬意,但面上必然不能表露出来,只道:“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哦?那看出来该支持谁了吗?”

    金正嘉这话问得毫不遮掩,肖宝才吓了一跳,忙四下环顾一圈。好在还没到上班时间,办公室里只有零星几人在茶歇区泡咖啡,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对话。

    肖宝才对上金正嘉的视线,知道装傻没用,只好含糊道:“这个……还是要看咱们李组长的心意嘛……”

    “哦?这么说,肖部长是不支持我追求李组长了?”

    肖宝才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看戏的行为,“小少爷哪里的话,我自然是支持小少爷的。”

    “既然支持我,那以后我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万一盛炎来了,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金正嘉毫不客气提出条件。

    “这……”肖宝才内心叫苦不迭,“这不太好吧,他毕竟是合作商……”

    “放心吧,我不会破坏和启炎的合作的。”

    他不会做出任何损害合作的事情,因为这是李应迟努力促成的,他不能让李应迟的努力白费。但是……

    盛炎想当着他的面抢人,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

    李应迟忙了一天,又和启炎的高层一起吃了晚饭,直到十点多才终于回到家。

    出了电梯,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照出一个窝在他家门口玩手机的身影。

    ……怎么感觉这一幕有点眼熟?李应迟走上前,低头问:“怎么在这?”

    金正嘉抬头看他,乖乖道:“入室抢劫。”

    李应迟轻笑了声,“抢劫怎么不进去?”之前金正嘉在这住的时候录过指纹,他忘了删,理论上金正嘉现在是可以直接进他家门的。

    “想抢的东西不在里面。”金正嘉眨眨眼睛,朝他伸出一只手,“腿麻了,李组长拉我一下。”

    李应迟听话拉了他一把,毫不意外地被人扑了个满怀。

    “你是小强盗还是小流氓?手脚怎么这么不老实。”李应迟在他腰上不轻不重拍了下,“挡着我开门了。”

    金正嘉在他颈间嗅了嗅,“李组长,你喝酒了?”

    “嗯。”

    “晕不晕?”

    “嗯。”

    金正嘉松开他,牵着他的手去按门锁。门锁发出“滴——”的一声,门开了。

    金正嘉牵着人进去,把拖鞋摆在他面前,又给自己拿了双换上。李应迟换好拖鞋,踢了踢他的小腿,“这么熟练,提前踩过点?”

    金正嘉扶他到沙发上坐下,帮他脱掉西装,松开领带,又给他倒了杯温水,“那当然,可惜上次没能得手。”

    李应迟今晚喝得不算多,其实没到醉的程度,但被人这么细心伺候着,浑身的懒劲儿莫名都泛了上来,一点都不想动。

    “李组长,你等一会儿,我给你煮点醒酒汤。”金正嘉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想喝。”

    金正嘉顿了顿,又坐回他身边,“那不然热点牛奶?”

    “不想喝。”

    “那……洗点水果好不好?”

    “不好。”

    微醺的醉鬼态度恶劣,一点都不配合,金正嘉却心头像被猫爪在挠,忍不住又靠近了些。

    “那我们李组长想干什么?”金正嘉轻声问。

    李应迟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手拄着脑袋,懒懒睨他,“你今天干嘛来我家?”

    金正嘉弯了弯唇,“我说了,入室抢劫啊。”

    李应迟一寸一寸打量着他,似笑非笑,“那你现在进来了,怎么不抢?”

    金正嘉又贴近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咫尺可闻。

    “我可以抢吗?”

    李应迟眼瞳黑沉,既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就这样注视着他。

    金正嘉的手心微微发热,紧紧抵在沙发上。身下的沙发他很熟悉,客厅他也很熟悉,露台边的碗莲已经谢了,但绿叶依旧圆润精神,等待着下一个夏天。这个屋子里一切的一切,他都很熟悉。

    屋子里的这个男人,他更熟悉。

    他熟悉他的体温,他肌肤的纹理,他的吻,他手掌的力度,他令人心悸的灼热与掠夺。

    金正嘉努力抑制住细微的颤抖,垂下眼帘,吻了上去。

    “叮咚——”

    门铃突兀地在唇齿相接之前响起,李应迟懒懒眯了眯眼,往后靠了靠。

    “今天好像不止你一个强盗。”

    金正嘉用力磨了磨牙,满脸不爽地跑去开门。

    门外,盛炎在看到他的瞬间狠狠拧起了眉,“你怎么在这?!”

    金正嘉冷笑一声:“这话不该我问你吗?你怎么知道李组长家的地址?”

    “刚才是我送他回来的,担心他喝多没人照顾,所以上来看看。”盛炎说着就要往里进,却被金正嘉一把推出门外。

    “不知盛总是以什么身份来的?来谈公事的合作商,还是盛炎个人?”

    盛宴不耐烦扫他一眼,“大晚上的谈什么公事?”

    “这么说盛总是以私人名义来的。”金正嘉的语气不再客气,“那你可以走了,你也看到了,李组长现在有人照顾,不需要你。”

    盛炎气笑,“金正嘉,我是来找李应迟的,你凭什么拦我?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他的家里!”

    金正嘉气定神闲地笑了笑,跟着他走出门外,反手关上门,然后当着他的面,用指纹重新开了门锁。

    盛炎的表情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金正嘉撑着门框,像看路边一条没有主人的流浪狗一样怜悯地看着他,低声问:“这样的身份,够吗?”

    盛炎死死盯着他看了一阵,转身冲下楼梯。

    “盛总慢走,明天见啊!”

    金正嘉朝那背影喊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回味了一会儿胜利的滋味,这才施施然进屋,重新坐回李应迟身边。

    刚才门口的动静李应迟听了个大概,但他浑身犯懒,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打量了一眼金正嘉掩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哼笑一声:“把我的合作商赶跑了?”

    “我问了,他不是以合作商的身份来的。”金正嘉义正言辞,“我会守护黑岚和启炎的友好合作,但同时,我也要守护我的宝贝不被别的强盗觊觎。”

    “是吗?”李应迟的声音疲懒中带着一丝冷意,“难道不是你把强盗故意放进来的?”

    金正嘉一滞,小心看他一眼,“……你都知道了?”

    李应迟拿起手机,翻出肖宝才的聊天界面给他看,“刚才盛炎送我到楼下,是我看着他把车开走的,你转头却又让老肖给他发消息,说我喝多了可能不舒服,把人骗回来。”李应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要不是老肖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耍这种手段,上哪儿学的?”

    ……可恶的肖宝才竟然出卖他,他到底帮谁的!

    “对了,老肖还让我转告你,他谁都不帮,只帮我。”李应迟凉凉道,“怎么,你不同意?”

    金正嘉自知理亏,连忙点头,“同意同意,肖部长真是太有原则了,我敬佩他!”

    “下次还干不干这种事了?”

    “那取决于盛炎那个傻叉还会不会缠着你……”金正嘉低声嘀咕,在看到李应迟的表情时连忙又端正态度,严肃保证,“不干了不干了,回头就把76集甄嬛传全删了!”

    李应迟可不会在这个时候顺着他的话开玩笑,冷声道:“过来。”

    金正嘉老老实实凑过来,扒开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脑门,“李组长,轻点哦。”

    李应迟重重敲了一下。

    “哎呦!”金正嘉夸张大叫一声,叫完又忍不住笑倒在李应迟身上。

    “滚开。”李应迟嫌弃地扒拉一下,没扒拉开,最后被他笑得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金正嘉搂着他的腰,笑眯眯抬头问他:“李组长,你消气了没?”

    李应迟不理他。

    金正嘉又问:“李组长,你刚才不出面,是不是故意让我把盛炎赶走的?”

    李应迟这回看了他一眼,“还不算太笨。”

    “你察觉到盛炎的龌龊心思了,但又怕直接拒绝他会影响到黑岚和启炎的合作,干脆让他知道我对你牢不可破的心意,让他误会,知难而退。”

    李应迟点了点他的脑门,“怎么别人就是龌龊心思,你就是牢不可破的心意?”

    金正嘉抓住他的手,五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握住,双眼亮晶晶看着他,“其实我也可以是龌龊心思。”

    屋内一时安静,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维持着暧昧的姿势注视着彼此。

    “李组长……”金正嘉缓缓仰起身子,声音放得很轻,“刚才,是不是有件事没做……唔!”

    他的脑袋被一个抱枕蒙住,整个人被丢进沙发里。李应迟站起身,畅快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了,金大少爷自便吧。”

    金正嘉扒开抱枕,幽幽盯着他走远的背影。小气鬼,有必要防他防这么严实吗!

    有时候喜欢的人太过保守也是件苦恼的事情啊。

    不过……俗话说贼不走空,在亲到李应迟之前,他金正嘉是绝对不会离开这间屋子的!

    第62章 蓝思的小组4

    忙碌了一个月之后,黑岚递交上去的设计方案成功通过了国际极地探索执行委员会的初选。一同参与遴选的几十家品牌淘汰了大半,只剩下八家进入最后的角逐。

    最后的角逐将于来年1月进行,届时,黑岚不仅要拿出最终的设计方案和实物样品,还需要提供所有产品的资质证书以及产线链条。在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蓝思小组还有得忙。

    不过再忙,该庆祝还是要庆祝。这天下班后,李应迟叫上大家一起去火锅店聚餐,犒劳大家这些时日的辛劳。

    时间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天气渐冷,李应迟在西装外面套上了风衣。风衣是前几天金正嘉给他买的,版型和剪裁都无可挑剔,下摆长到小腿,是高个子穿了更显高、矮个子穿了更显矮的长度,李应迟自然属于前者,裹着风衣上街,迎着秋风长腿一迈,发梢凌乱,衣领竖起,不用刻意修饰就是一组赏心悦目的杂志大片。

    人好看,衣服好看,价格更是好看。李应迟现在已经能做到看到吊牌上六位数的价格都面不改色了,准确地说,他已经对价格这种东西麻木了,毕竟他现在拥有满满一衣柜的昂贵衣服。

    自从那天金正嘉来他家入室抢劫之后,小强盗就赖在了他家。李应迟问他为什么不回学校住,他振振有词说实习生就是要住进领导家里才能更方便为领导服务。

    李应迟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想提供的服务多半不是什么正经服务,但说到方便,倒的确是方便不少。金正嘉现在在跟着林瑶学习产品设计,他审美很好,又有绘画天赋,上手很快,经常会提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思路。自从住到一起之后,两人在家里也能时常交流想法,有时候和金正嘉聊完,李应迟的思维也开阔不少。

    生活上的便利就更不必提,金正嘉对他衣食起居的照顾简直是得心应手,除了总爱给他买衣服,让他的衣柜空间骤然紧缩,并在给他换装打扮的时候露出些许猥琐的笑容之外,李应迟对于其他方面都十分满意。

    就这样,某只金毛狗堂而皇之地再次侵入了他的生活空间,早上一起起床吃早餐,然后各自去上班上学,下课了来黑岚帮忙,等到下班时间再一起开车回家。李应迟甚至连适应期都不需要,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庆祝黑岚通过初选,干杯!”

    火锅店内,蓝思小组的众人围着长桌一齐举杯。桌上几只锅底咕嘟嘟冒着热气,飘出阵阵辛香料的香味。

    “干杯!感谢迟哥请吃火锅!”

    “祝蓝思小组终选勇夺第一,打败北极星!”

    “祝大家年终奖拿到手软,升职加薪!”

    众人说说笑笑,很快顾不上别的,热火朝天涮起火锅来。

    “李组长,我帮你穿上围裙吧。”金正嘉坐在李应迟左边,拆开一只一次性围裙帮他套在身上。李应迟正要整理一下衣领,右边却伸出一只手,快他一步帮他理好了压在领子上的围裙系带。

    “李应迟,你的酱料调得不错,我能尝尝吗?”盛炎给他理好衣领,十分自然地拿勺子从他的料碟里舀了一勺到自己碗里。

    李应迟看了眼自己少了一半的料碟,又看了眼脸色瞬间拉下的金正嘉,明智地决定此刻不发表任何意见。然而他不说话,不代表战争不会爆发。

    “盛总是自己没手吗?要什么酱料不会自己去调?”金正嘉觉得他小看了这个盛炎,小看了他脸皮厚的程度。

    自从那天看到金正嘉能自由出入李应迟家之后,盛炎的确消沉了一阵子,身上不再散发出那种强烈的信号,跟李应迟之间的距离也退到了一个普通合作伙伴应有的距离。金正嘉自然乐见其成,李应迟也乐得轻松,没有去刻意解释什么,总之只要他们两人维持住表面上的和平,不影响合作推进,他就懒得管太多。

    可就在金正嘉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的时候,盛炎却又总爱在细节处若有似无地试探。他会给所有人买下午茶,却按李应迟的口味来买;他会给所有人送启炎的小礼盒,却只有李应迟那一份上有独特的设计;他会配合工作安排和其他组员一同外出,却只在和李应迟外出的时候亲自开车……

    金正嘉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可盛炎的表面功夫做得太好,他甚至找不到谴责的机会和立场。金正嘉只能一再告诉自己再忍忍,等到合作结束,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个烦人的装货。

    “李组长,你不觉得你手下的实习生对待合作商的态度不太礼貌吗?我只是想尝尝你的酱料,这也不可以吗?”盛炎没理会金正嘉,反倒对李应迟露出了有些委屈的表情。

    ……装货!死装货!金正嘉恨得牙痒痒,很想把酱料碟子扣在他头上,可他们中间还隔了个李应迟。

    金正嘉站起身,拿起茶壶,越过李应迟给盛炎斟了杯茶,“我年纪小,说话不注意,盛总一把年纪了应该不会和我计较吧?这杯茶就当给您赔罪了,绿茶,盛总应该喜欢。”他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眼神却像要把盛炎扎穿。

    盛炎一把推开茶壶,站起身开了瓶酒,俯身就往金正嘉杯子倒,“喝茶有什么意思?不如喝酒吧。年纪小更该历练历练,不然大人的世界里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金正嘉冷笑:“喝就喝,到底是谁没资格上桌,今天就喝个明白!”

    盛炎一口气灌下去一杯酒,嘲讽地往下倒了倒空酒杯,“请吧。”

    脑袋上方酒杯碰撞声乒乓作响,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李应迟:“……”

    他端着自己只剩半碟的料碟,穿着一次性围裙,默默绕到桌子另一侧,坐到了肖宝才身边。

    肖宝才乐呵呵看着热闹,促狭地拿手肘撞撞李应迟,“后院起火你不管管?”

    李应迟懒得理他,涮了片毛肚嚼得嘎吱响。

    旁边几个组员正吃得火热,见那头盛炎和金正嘉拼起酒来了,不明状况地凑过头来问:“他两关系这么好吗?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啊!”

    肖宝才更乐了,神秘道:“关系好倒是说不上,但眼光倒是都挺好的。”

    李应迟夹了片土豆丢进他碗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肖宝才最不爱吃土豆,但知道李应迟是故意的,只好苦着脸吃下去,吃完又不怕死地问:“你跟我交个底,两位大少爷你更喜欢哪个?”

    李应迟闲闲道:“土豆片和土豆丝你更喜欢哪个?”

    “哟,这意思是都不喜欢?”肖宝才意味深长地摸摸下巴,“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他凑到李应迟耳边,低低说出几个字。

    李应迟筷子顿了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组员们难得放松,显然不打算这么快就吃饱撤退,吃着吃着开始玩起游戏来。盛炎和金正嘉两个人单独拼酒的时候众人还没察觉,一玩起游戏火药味就有些藏不住,搞得场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李应迟抬眼朝两人扫了一眼,两人顿时像是捕捉到什么指令一样,心虚低下头,摇摇晃晃离开了座位,说是去外头吹吹风醒醒酒。

    肖宝才悄悄朝李应迟比了个大拇指,嘴上无声说了句“好手段”,又被李应迟残忍投喂了好几片土豆。李应迟陪他们玩了会儿游戏,输了几次,觉得脑子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有些胀,干脆也套上风衣出去吹风了,还顺手夹了几块迷你水果慕斯在小盘子里端着吃。

    火锅店二楼的应急通道门推开就是室外消防梯,李应迟倚在楼梯拐角的露台上,深深呼吸了一口夜晚沁凉的空气。

    他叉了一块草莓味的迷你水果慕斯丢进嘴里,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惬意眯了眯眼睛。

    “金正嘉,你跟他其实根本不是情侣吧。”

    突然听到熟悉的名字,李应迟愣了下,低头往楼下看去。

    在他的正下方,一楼的消防梯旁,站着两个人。昏暗中,李应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依旧一眼分辨出来,站姿有些不稳、虚虚靠着扶手的是金正嘉,另一个手里夹着烟的是盛炎。

    “那天你用指纹开了他家门,我的确被你唬住了,可是我观察这么些天,你们两个哪像情侣?”盛炎嘲讽地笑了一声,“我看,只是你单方面在骚扰他吧?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趁早从他家里搬出来,别仗着你董事长儿子的身份让他为难!”

    金正嘉看上去喝了不少,混混沌沌低笑了两声,话语出口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看来盛总特地查过我……不过,说到不要脸,恐怕你才是最不要脸的那个吧?我可还没忘记,你在崧云雪山的时候假装直男,还雇了个女朋友陪你演戏的事情。”金正嘉看着盛炎抽烟的动作因他的话有一瞬间的僵硬,一字一句道,“连自己的性向都要隐瞒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他?”

    盛炎沉默一阵,低声道:“我没必要向你解释,但我那时,的确不知道我会对一个男人动心。”

    金正嘉连声冷笑,“盛炎你少在这里跟我演深情!要不是因为你,你们队伍登顶的进度不会被拖慢,李应迟也不会被困暴风雪!你的命都是他救的,你哪来的脸再来骚扰他!”

    “正因为我的命是他救的,我才忘不了他!”盛炎低吼着,声音里带上一丝痛苦的挣扎,“我尝试过忘记他,忘记那个时候心动的感觉,可是当我接到他电话的那一刻,我甚至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已经答应了和他见面!我知道我完了,我根本没法忘记他,我根本没法不喜欢他!”

    金正嘉冷眼看着盛炎,他该说点什么,打击他,反驳他,嘲讽他,可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一刻他终于确定,盛炎是认真的。不是直男寻求新鲜,更不是富二代消磨时间的把戏,盛炎和自己一样,真的爱上了李应迟。

    盛炎抬头盯着他,指尖的烟亮起橘红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

    “钱,热情,真心。你有的我都有,金正嘉,我比你更适合他。”

    金正嘉想说不是的,你才没有,你没有和他一起去过挪威,没有和他一起去过花歧岛,你没有见过他攀岩的样子,没有见过他疲惫熟睡的样子,你没有和他同吃一支冰淇淋,同淋一场夏日阵雨,你没有在清晨的冰湖前涉过深雪和他拥抱。

    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说更适合他?

    ……可盛炎有一点说得没错,他和李应迟,根本不是情侣。在李应迟还没有对他心动之前,李应迟本就拥有选择的权利。

    金正嘉不想再和盛炎呆下去了,他喝得有些多了,脑袋很晕。他想他只是受到了酒精的影响,产生了一点点消极的情绪,明天,等明天睡醒了,他就会恢复活力的。

    李应迟只能是他的,管他什么盛炎王炎张炎,都休想抢走李应迟。

    金正嘉扶着冰凉的铁制消防梯,摇摇晃晃向楼上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一般沉闷。

    金正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去哪,他闷头往上走,直到脑袋撞上了一堵墙。

    有点硬,但是很温暖。

    金正嘉抬了抬头,发现眼前不是墙,是李应迟。

    李应迟穿着他买的风衣,站在二楼露台的楼梯前,手里还端着装有迷你水果慕斯的盘子,怕被他撞到,高高举到了头顶。金正嘉站得比李应迟低一个台阶,这个高度伸出手正好可以趁虚而入,环抱住李应迟的腰身,可金正嘉的双手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了下来。

    “李组长。”他低声喊。

    “醉了?”李应迟俯下身打量他的面色,红红的,带着浓重的酒气,连眼神都有些发飘,看样子是真喝多了。

    “吃蛋糕吗?”李应迟叉了块葡萄味的迷你水果慕斯送进他嘴里,金正嘉乖乖咬了两口,吃下去。

    “李组长。”他又喊。

    “还吃吗?”

    “李组长,我不喜欢盛炎。”

    “哦。”李应迟应了声,“行。”

    “你也不许喜欢他。”

    李应迟好笑,叉了块柠檬味的给他,“给。”

    金正嘉偏头躲过,委屈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说哦,行。”

    李应迟还没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你怎么可以允许随便谁都能喜欢你、追你呢?在崧云镇的时候,你明明只答应我一个人可以喜欢你、可以追你的。”

    他越说越委屈,“我好不容易才获得许可的,凭什么还有别的人可以有这个权利?”他双手往李应迟面前一摊,问,“我的许可证呢?”

    李应迟没听懂,“什么许可证?”

    “追李应迟许可证。”

    “……醉鬼。”

    金正嘉往他口袋里乱摸,“你放哪儿了?给我好不好?我要天天挂在这,以后那些没证的货色都不许追你!”他说着指指自己的脖子。

    跟醉鬼是讲不通道理的,李应迟无奈,“回头给你办张养狗证行不行?”

    “不能回头,现在就要办。”金正嘉紧张道,“你现在很危险知不知道?好多人都要无证追你!”

    “我危险还是你危险?”李应迟轻笑,“嘉嘉,你就这么担心有别人追我?”

    金正嘉在他身上乱摸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垂头沉默一阵,低低开口:“担心啊,好担心。李应迟,你这么好,迟早会有更多的人发现你的好。可是,人多了,你要是不选我了怎么办?”

    他喝醉了,平时被小心翼翼隐藏,压抑在心底的那一点不安,在酒精和盛炎的刺激下终于暴露出来。

    李应迟垂头望着醉态毕露的少年,低声问:“我要是不选你,你怎么办?”

    金正嘉怔怔望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指,轻柔描绘他俊挺的眉目。许久,才轻声道:“我会把你抢回来。李应迟,别人喜欢你,我不放心。”

    夜黑风凉,一门之隔,里面是热闹的火锅店,人声鼎沸,辛辣鲜香。外面是万籁俱寂,忧心,野心,和少年的真心。

    李应迟重新把那块迷你柠檬慕斯递到金正嘉嘴边,“吃吗?”

    金正嘉低垂下头,乖巧地张嘴咬进嘴里。柠檬慕斯不大不小,一口咬下去,还剩半块在外面,金正嘉怕掉了,下意识伸手去接,伸到一半,却倏然僵在半空。

    唇上压来一道温热的触感,剩下的半块柠檬慕斯被人咬进嘴里。

    一秒。或者很多秒。金正嘉分辨不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唇上的触感是真实,整个世界都好像已经化作虚无。

    悬在半空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从指尖泛起一阵酥麻的战栗,虚虚垂落,落到男人的风衣上。手指和风衣轻微摩擦的声响间,李应迟分开了两人的唇,低低道:

    “许可证。”

    他站直身子,把嘴里的柠檬慕斯嚼了嚼咽下去,评价:“酸。”

    金正嘉呆呆抬头望着他,跟着重复:“许可证?”

    李应迟戳戳他,“怎么,刚才不是吵着要么?”

    吃火锅的时候老肖问他,两位大少爷他更喜欢哪个,他没有正面回答。可老肖的眼睛向来最毒,他看到的,或许是李应迟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事情。

    ——「哟,这意思是都不喜欢?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心早就偏了。」

    李应迟不认为偏心和动心能够画等号,可如果,一点点偏心就能让眼前的醉鬼打起精神的话,那偏心就偏心吧。

    金正嘉攥紧了手中的风衣,“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有‘追李应迟许可证’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追李应迟了对不对?”

    他絮絮叨叨不停问,反复问,黏上来问,抱着腰问,还噘着嘴问。

    “再盖一张好不好?刚才那张戳没盖严实,重新盖一个吧!”

    李应迟莫名觉得外面好像也有点热,他转身推开应急通道的门,板起脸道:“回去了。”

    金正嘉紧紧揪着他的风衣,嘴上咧开一个大大的傻笑,在李应迟打开门的瞬间,气沉丹田,响彻火锅店:

    “我——有——证——了——!!!”

    李应迟无比后悔,一把扯回自己的风衣,把醉鬼往震惊赶来的肖宝才几人那边一丢,溜之大吉。

    应急通道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热闹的混乱。外面重新陷入寂静,夜更深,风更凉。

    消防楼梯的尽头,一点橘红的星火伴着呛人的烟味明灭闪烁,直至彻底熄灭。

    第63章 蓝思的小组5

    “证?”

    “是啊,小金你昨晚喝醉了,一直在喊什么‘我有证了!’,还边喊边傻笑。”办公室里,蓝思小组的组员们围着金正嘉,兴致勃勃追问,“所以你到底有什么证了?”

    金正嘉满脸茫然,“所以我到底有什么证了?”

    众人失望,“你不会忘记了吧?”

    金正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昨晚和盛炎拼酒,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喝多了,他只记得和大家玩游戏的时候和盛炎针锋相对,被李应迟瞪了一眼,然后他就和盛炎出去吹风醒酒,盛炎这个装货好像还说了些挑衅的话。

    后来呢?

    他似乎是遇到李应迟了,但他的酒劲儿上来了,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他实在记不得了。

    昨天醉得厉害,他是被肖宝才送回自己家睡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摸了摸胸口,只感觉仿佛还残留着心脏剧烈跳动后的模糊感觉,可他却记不得是因为什么了。

    ……该不会是他趁着醉酒对李应迟做了点什么不该做的吧?!金正嘉越想越有可能,能让他心跳这么厉害的,除了李应迟还能有谁?组员们口中的“证”,该不会是“流氓证”之类的吧?!

    金正嘉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偷偷瞥了眼一直抱臂站在旁边的李应迟。李应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对上他心虚的眼神,凉凉问了句:“真不记得了?”

    金正嘉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李应迟转身回自己的组长办公室,金正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声试探:“李组长,我昨天喝多了回自己家睡了,正好收拾了点东西带到你那去。”

    李应迟看都没看他,“何必麻烦,金大少爷就在自己家住着吧。”

    金正嘉心头一凉,完了完了完了!李应迟之前就算偶尔嫌他烦,也从没有把他赶出家门过,这次居然说出这种话,一定是他昨晚干了什么特别禽兽不如的事情!

    喝酒误事啊!金正嘉懊悔不已,懊悔之中,又隐隐有那么一丝丝的,小得意。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该趁人之危欺负李应迟这样的老实人,可真的欺负到手了,还是觉得……很惬意啊!可惜忘记了是怎么欺负的了,金正嘉遗憾地咂咂嘴。

    李应迟斜睨他一眼,“想什么呢?”

    金正嘉连忙摇头,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的无耻,“李组长,你等我一下。”他说着冲回座位,埋头开始写什么。

    十分钟后。

    组长办公室里,李应迟对着面前的一页纸陷入沉默。

    “这是什么?”

    金正嘉小心确认了下门已经关好,窗帘也拉了下来,这才接过那张纸,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朗读起来。

    “《正人君子保证书》

    本人金正嘉,即日起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保证以后不再对李应迟动手动脚,乱占便宜,实施未经当事人同意的亲密行为,具体落实如下:

    1、保证不趁李应迟洗澡的时候故意进去拿东西;

    2、保证不再把两人的睡衣混在一起洗并假装穿错;

    3、保证不再故意买一样的水杯偷偷用李应迟的杯子喝水;

    ……

    18、保证不在按摩的时候故意拖长时间只为多摸几下李应迟的肌肉。

    ——保证人:金正嘉(手印)”

    金正嘉痛心地看着十八条丧失的权利,沉痛地把保证书双手交给李应迟。小不忍,则乱大谋。昨晚他醉酒失态,在李应迟这里的信誉分已经降到冰点,他必须赶紧做出一点弥补,让李应迟知道他是可以为爱吃素的铁血纯爱党,绝对不是一个馋李应迟身子的流氓!

    李应迟看着手中的保证书,很想把这张破纸和人一起打包丢出去。亏他昨晚还心软了一下,出于某种自家狗被外来狗欺负了的错觉给予了一点偏心,现在看来,金正嘉这种脸皮比墙皮更厚的品种,压根不需要偏心就能满血复活。

    金正嘉写在正人君子十八条里的那些小动作,同住一个屋檐下,李应迟怎么可能没察觉,但是人都放进来了,再说什么划清界限这种话未免太过矫情,李应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折腾了。

    这样的次数多了,两人之间莫名生出些心照不宣的暧昧,李应迟好像已经习惯了金正嘉时不时的肢体接触,以致于昨晚那个或许可以算作吻的动作落下去的时候,甚至有些出乎他预料的自然。

    之前在商场里扮作玩偶的那次,他们两人摔倒的时候不小心嘴唇触碰过,可李应迟并不觉得那能算作吻。严格来说,昨晚才应该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李应迟交往过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该有的经验也足够丰富,区区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着实算不得什么。可这次吻的是金正嘉,不同于以前那些过眼云烟、无疾而终的恋爱,也不同于消耗他许久的那段与方又谨的恋爱,这次的这个人是他亲自选择的、全新的尝试。

    而昨晚那个带着酒气和柠檬香气的吻,就是李应迟主动迈出的第一步。

    李应迟坐在办公桌后的靠背椅中,抬眸睨了一眼满脸忏悔的金正嘉。可这个小鬼一觉醒来之后,居然把昨晚的事全忘了。不仅忘了,还搬出什么正人君子十八条,要把之前那点暧昧清算个干净……

    “行,那就这么办吧。”李应迟凉凉勾起一个笑,耐心地把保证书叠好收起来,“我相信嘉嘉可以做到的。”

    他的许可证已经给出去了,金正嘉自己弄丢了,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金正嘉听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在滴血,但面上还要强装阳光开朗大男孩,洒脱道:“那当然,李组长,我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笃笃笃。”

    组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盛炎推门走进来。

    “你来干什么?”金正嘉警惕。差点把这个装货忘了!昨晚和盛炎说的话金正嘉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对方对李应迟好像是真心的,并且放话要跟他抢人。金正嘉虽然不怕跟人争抢,但凭良心说盛炎这家伙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还特别能装,着实是个威胁。

    “公事。”盛炎只简单回了两个字,“李组长有空吗?”

    李应迟对金正嘉道:“出去干你的活吧。”

    金正嘉老实“哦”了一声,警告地瞪了盛炎一眼,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办公室。

    “这是启炎最新研发的防暴雨面料,比旧版本更耐用,用在技术背包上应该会是个亮点。”盛炎将一份资料摆在李应迟桌上。

    李应迟挑了挑眉,没想到他真的是来谈公事。

    盛炎捕捉到了他的神情,笑了笑,“怎么,李组长以为我要来跟你聊什么?”

    昨天晚上,李应迟知道盛炎就在楼梯下面,想必盛炎也听到了一些他和金正嘉的对话,甚至,看到了他们做的事。李应迟并不介意,倒不如说,他昨晚的举动有一部分就是做给盛炎看的。

    “李组长放心,我是个商人,一切以利益为先。”盛炎笑着轻敲了下桌上的资料,那神情仿佛昨晚酒后失控吐露真心的不是他,抑或他已经彻底将那份情感抛诸脑后,“我不会让任何事影响我们的合作。”

    李应迟靠坐在办公椅上,无声打量他片刻,微微扬起唇角,“听到盛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办公室内响起交谈的声音,李应迟和盛炎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合作伙伴那样,专注投入到工作之中。只有低头看资料时一闪而过的瞬间,李应迟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盛炎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假装平静,他一点都不关心。因为在他和盛炎的合作里,从来就不包括真心。

    *

    时间就在忙中有序的日子里一点点向前推进,李应迟将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冲锋衣和技术背包这两项,在初次送审提交的方案基础上,蓝思小组又继续改良精进,一点一点克服设计创意、材料获取和实际生产上的难关。

    李应迟比组里任何人都要忙,或许是出于对他能力的信任,又或许是他本就擅长凝聚人心,组员们对他相当依赖,大事上需要他把关,琐碎的小事上也常常过问他的意见。

    白秋林时常会溜达过来训斥他们几句,让他们别像小鸡崽子似的张口闭口“迟哥迟哥”叫个不停,李应迟倒觉得还好,他做事情抓大放小,组员们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倾听,但专业的事情还是会交给专业的人去干,毕竟组里这些人都是有真本事的,李应迟充分信任他们。因此虽然忙了些,小组的整体推进节奏还是非常令他满意。

    而其中更令他满意的,李应迟没想到,居然是金正嘉和盛炎。

    自从盛炎对他的态度转变之后,金正嘉和盛炎之间那种见面就恨不得吵上两句的火药味不见了,但要说完全消失,那也不然。他们两个似乎把对抗的力气都使在了工作上,卯足劲儿想要帮他更多。

    金正嘉前所未有地专注投入到工作之中,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了办公室。他是跟着林瑶做产品设计的,学得越多,冒出的主意就越多,他又是敢想敢做不怕犯错的性格,一些大胆的创意连林瑶看了都眼前一亮。林瑶的态度也明显变了,从最开始的随便带带实习生,变成了真心想教好这个徒弟,两人时常埋头讨论设计稿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

    另一个就是盛炎,他是启炎的负责人,其实许多活儿都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可他硬是每个环节都亲自盯着,为了弥补防暴雨面料供货不足的问题,特地跑了好几个城市去出差调货,回来的时候人都瘦了一圈。

    蓝思小组内部对这两人都是夸赞有加,只有肖宝才向李应迟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李应迟倒觉得这是好事,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至少行动上是切实帮助到了小组。

    而在李应迟对这样的工作节奏感到满意的时候,金正嘉的日子却是有苦说不出。

    本来自从住进李应迟家里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无形之中又拉进了不少,李应迟虽然还没答应他的追求,但对他偶尔越界的小动作时常采取放任的态度,这让金正嘉心里飘飘然美滋滋,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奔头。

    可是那天火锅店醉酒犯错之后,他亲手写下了正人君子保证书,李应迟还特地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每次金正嘉忍不住想无耻一把给自己讨点福利,李应迟都会闲闲朝冰箱投去一个眼神。

    金正嘉整个就是无比后悔,到底是谁要当什么正人君子?到底是谁要装什么纯爱?到底是谁爱吃素?他就只想当个可以对李应迟搂搂抱抱摸摸腹肌亲亲小嘴的流氓怎么了!

    可那张保证书就像贴在五指山上的符,一日不把那玩意撕了,金正嘉就一日动弹不得。金正嘉悲愤不已,只好化悲愤为工作欲,一头扎进了产品设计的深渊。正好盛炎那个装货居然开始立爱工作不爱美人的人设,天天在李应迟面前冷着脸跑进跑出显得很有能耐的样子,金正嘉自然不能输给他,不就是卷工作能力么,都是富二代,谁怂谁孙子!

    就这样,每个人怀着各自的心思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十二月底的时候,黑岚的全套遴选准备工作终于完成。

    第64章 蓝思的小组6

    李应迟在组员们的注视下,亲自按下了确认提交。样品已经寄送至国际极地探索执行委员会,全套的资料也都上传到了遴选系统,等待执委会的初步审核。

    众人随着李应迟松开鼠标的动作,长长舒了一口气,安静片刻后,齐齐欢呼起来。

    “生死在此一搏!”

    “黑岚万岁!打倒北极星!”

    “燃尽了!我要睡觉!”

    李应迟也不自觉带上一抹放松的笑容,他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剩下的就看执委会的选择了。他扫视一圈连日加班有些疲惫的组员们,干脆做主给大家放一天假。

    “肖部长,人事部会批假吗?”李应迟笑眯眯问肖宝才。

    “工作日休假啊……”肖宝才假装为难,对上李应迟的眼睛又忍不住笑起来,“李组长亲自讨要假期,就算拼上我部长的位置也得给你批啊!”

    办公室内顿时又响起一片欢呼,组员们夸张地把李应迟和肖宝才狠狠吹捧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一关电脑,休假去了。

    “小金,你可没休假了。”林瑶叫住金正嘉,“咱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金正嘉点点头,“我知道林姐,你先下去吧,我跟李组长说一声就来。”

    “白总成天教训,让你们别太黏着李组长,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啊。”林瑶笑着摇了摇头,率先往楼下去了。

    金正嘉才不管白秋林说什么,这回趁着工作告一段落,林瑶要带他去S市参加产品设计展会,可是要有好几天见不到李应迟呢。金正嘉等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这才推门进了组长办公室。

    “李组长,我要出差了。”他眼巴巴望着李应迟。

    李应迟自然知道他要和林瑶一起出差的事情,一边整理着桌面上的文件一边道:“机会难得,正好这边也忙完了,出去学习学习挺好。”

    “我不在,你的早饭、中饭、晚饭怎么办?”金正嘉撑在办公桌上问他。

    李应迟瞥他一眼,“怎么,你不在难道我就没饭吃了?”

    “我怕你忙过头忘记吃饭,这样吧,我每天吃饭时间都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原来在这等着呢,李应迟心里好笑,故意道:“这边的工作都差不多忙完了,怎么会忘记吃饭?”

    金正嘉一噎,“那……你晚上出去运动没我陪着,一定很无聊吧,那个时间我们打电话好不好?”

    李应迟油盐不进,“我可以叫韩斯然一起。”

    ……韩斯然忙着给我哥反黑做数据呢,哪有空陪你运动!金正嘉幽怨看他一眼,“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

    李应迟悠闲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中,“这么想给我打电话?不是要遵守正人君子十八条吗?”

    “打电话哪里不正人君子了?”提到那玩意金正嘉就大脑缺氧,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冰箱前把它撕了,他苦口婆心劝道,“李组长你不能这样草木皆兵,打电话是件很正经的事情。”

    “是吗?”李应迟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金正嘉啪嗒啪嗒绕过办公桌,凑近他的椅子边,俯身去听他要说什么。

    李应迟摁住他的后颈一把压到自己脑袋边,唇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你确定,打电话是很正经的事情吗?”

    他这句话几乎用的气音,很低很哑,很酥很麻。金正嘉半边身子瞬间像过电似的僵在了原地。

    如果……如果在某个出差的夜晚,独自一人的宾馆房间里,李应迟用这样的声音接通他的电话……

    金正嘉感觉大脑更加缺氧了,好像在崧云雪山上没有的高原反应延迟到此刻才终于爆发。他觉得李应迟说得对,打电话根本一点都不正经,打电话简直比正人君子十八条加起来还要更加邪恶!

    他用尽毕生意志力才终于把被黄色废料疯狂刷屏的脑袋艰难拔起来,对上李应迟戏谑的黑眸。

    “李组长……”金正嘉声音里带上点耍赖的央求,“就算是正人君子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正经吧?”

    李应迟哼笑一声,一把将人推开,“赶紧走,林瑶等着你呢。”

    “那电话……”

    “手机在你手里,你想打给谁、什么时候打,我可管不着。”

    金正嘉眼睛亮起来,下意识想扑过去抱一下李应迟,可是想起那个该死的保证书又生生忍下。

    他朝李应迟告了别,乖乖走出了办公室。没关系,李应迟已经同意打电话了,他金大少爷这些时日失去的福利,必须狠狠在电话里面全部讨回来!

    组员们都离开了,办公室内陷入安静之中。李应迟想着金正嘉离开时那个仿佛燃起熊熊斗志的表情觉得好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把联系人“金正嘉”的名字改成了“骚扰电话”。李应迟欣赏一阵,满意点点头,要退出之际又顿了顿,在后面加了“(有证)”。

    或许是办公室里太过安静,又或许是工作的压力骤然卸下,李应迟懒懒靠在办公椅里,手中拿着份检查资料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心里想着要不要也回家睡觉去,身体却半点不想动弹。这种时刻的宁静总令人贪恋,李应迟闭上眼睛,暂时清空了脑子里所有的工作信息,就这么享受着透过窗户晒进来的日光,任由思绪坠入蒙昧的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盛炎站在组长办公室的门口,犹豫着伸手想敲,又放下。

    “李应迟,你在吗?”他出声询问。

    门内无人应答。

    盛炎垂眸,握了握拳,“我知道你在里面,李应迟,我有话对你说。”

    *

    “糟了糟了!”

    飞速行驶的汽车上,林瑶着急地翻着包,金正嘉连忙从副驾回过头来问:“林姐,怎么了?”

    “装设计分享资料的那个优盘好像被我忘在办公室了!”林瑶懊恼地拍拍脑门,“展会上交流的时候要用,得回去拿一下。”

    “这有什么,时间还来得及,回去一趟就是了。”金正嘉安慰她,招呼司机掉头回公司,“放心吧,一会儿我上去给你拿。”

    *

    “李应迟,你就这么不愿意理我吗?”盛炎站在门前,拳头握得更紧,“是不是这次的合作彻底结束之后,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

    门内依旧寂静一片。

    盛炎深吸口气,“李应迟,我知道,有些事你可能早就发觉了,可我还是必须亲口告诉你。”

    “那次在攀登小梅许峰的时候,我掉队了,和队伍的行进路线产生了偏移,这才不小心掉进了冰裂缝,被你所救,还造成后面一系列后果。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谢,或者说,道歉,不过我猜你应该并不在意我的感激与愧疚吧。”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分心掉队吗?”

    没人回答他,盛炎停顿片刻,感受着心底泛上来的苦味。

    “因为那时队里的人说我总偷看你,开玩笑说我是gay,我气不过,对你说我是直男,可你却说……”

    ——「哦,你是直男……我可不是。」

    “……你根本不知道你的那句话对我的冲击有多大。”盛炎低喃,“李应迟,你敢相信吗,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或者惊吓,而是……窃喜。”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我无法理解我心底为什么会升起这样的情绪,明明在之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我从没有喜欢过男人。”

    “我彻底乱了,我不敢正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队里的人说得没错,自从加入这个队伍、开启雪山行程以来,我的视线就一直情不自禁地投向你,在我自己都还没发现的时候,我的心早就替我做出了选择。”

    “而在来到黑岚,加入蓝思小组,和你共事的这段时间,那种感情更加汹涌,更加不受控制,我没法再任由它埋在心底,我必须把它说出来。”

    “李应迟,我——”

    盛炎的话语停了下来,手掌微微的颤抖却没有停。他以为他可以很潇洒地说出这些,可他高估了自己。他害怕李应迟的拒绝,怕得不得了,他根本就是个懦夫,连直视着李应迟的眼睛向他说出这番话的勇气都没有。

    从那日在火锅店时他就知道,被偏爱的那个从来都不是他。可至少,这最后一句话,他必须当面对李应迟说出来。

    盛炎闭了闭眼睛,抬手推开眼前这道门。

    组长办公室内一片安静,俊朗的男人穿着工作西装,手中虚虚垂握的资料散了一地,正靠在椅背上熟睡。

    盛炎愣了下,随即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绕到李应迟座位边,将地上散落的纸一张张捡起来。

    他把资料理好放到李应迟办公桌上,垂眸望向椅子里的男人。

    “李应迟,我们之间是不是总差点运气?连我想对你说的话你都没能听见。”他低喃,“如果先遇到你的那个人是我,如果先对你告白的人是我,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他伸出手,理了理李应迟额上垂落的碎发,“……是不是,你偏心的那个人就会是我?”

    李应迟呼吸均匀,面容舒展,并没有对闯入者的问题给出回应。

    盛炎俯下身,朝他靠近了些。

    “……是不是,拿到追求许可证的那个人也会是我?”

    蓝思小组外面的走廊上,电梯发出“叮”一声轻响,盛炎并没有听见。他倾身在李应迟上方,低垂的眼眸中晕开一抹疯狂的迷恋。

    “李应迟,他只是个19岁的学生,你们之间相差太多,迟早都会有矛盾的。”他像在说服李应迟,又像在说服自己,“我比他更适合你,李应迟,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盛炎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呓语,距离李应迟却越来越近,低头就能碰上那双唇。

    “李应迟,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他像是情人间亲昵那样捧住李应迟的脸,吻了下去。

    “盛炎!!”

    暴怒的声音如炸雷自门口响起,盛炎动作一滞,还没来得及扭头,就感觉后颈衣领处传来一股凶悍的力道,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哐当!”

    他后背撞上一旁的矮柜,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几乎是弹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挟带怒气的一拳就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金、正、嘉!”盛炎嘴角瞬间渗出鲜血,他勉强抬起一只手护住头,咬牙喊出面前人的名字。

    金正嘉脸色冷得可怕,单膝跪在地上,另一只膝盖狠狠顶在盛炎的肚子上,揪着盛炎的衣领就是又一拳砸了下去!

    盛炎被他打出了火气,也发了狠,曲腿就往他后背上一撞,趁他吃痛重心不稳,猛地将人从身上掀了下去,一拳就冲着金正嘉面门而去!

    金正嘉及时反应过来,偏头险之又险地躲过,随即又像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疯狂扑上去,和盛炎彻底扭打在一起!

    “住手!”

    李应迟被一声巨大的响动吵醒,一睁眼却看到这样一幕,瞬间沉下了脸色。

    他的声音不大,扭打的两人却同时顿住,像被按下了暂停,既没有继续,也没有松开彼此的意思。

    李应迟缓缓从座椅中站起,一步一步走到两人面前,垂落的视线却只看向其中一人。

    “金正嘉,你在干什么?”

    金正嘉喘着粗气,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他死死盯着盛炎,声音一点一点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个贱人趁你睡着,要对你……!”他难以启齿。

    盛炎低低笑了两声,咳出嘴里的血丝,笑得挑衅又恶意,“怎么不说了?不就是我想亲他吗?可惜金大少爷来得太快了,不然我已经——”

    “嘭!”

    金正嘉猛挥一拳砸向他的鼻子,砸碎了他的话。

    “盛炎,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觊觎他!!”

    盛炎脸上鲜血直流,金正嘉却彻底失了控,不断往他脸上砸去。

    “金正嘉!”李应迟低喝一声,上前一把握住他沾满血的拳头。

    金正嘉浑身都在发抖,凶戾之气却丝毫未减,厉声道:“放开我!他今天必须得到教训!!”

    “我说,住手。”李应迟垂眸,一字一句叫他名字,“金正嘉,你没听到吗?”

    他从未用这样冰冷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金正嘉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抬起头,定定望向李应迟。

    “谁先动的手?”李应迟丢开他的拳头,问,“是你吗?”

    “……是。”

    李应迟点点头,“向他道歉。”

    金正嘉仿佛没听懂他的意思,喃喃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向盛炎道歉。”李应迟没再看他,转而对盛炎道,“叫你的秘书来接你去医院,一切医疗费用和赔偿损失由黑岚承担。”

    盛炎似乎也有些意外,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应迟,“你难道不介意我对你……”

    “他凭什么?”金正嘉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应迟,“他凭什么得到赔偿?我为什么要对他道歉?你到底知不知道他要对你做什么?”他越说声音越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明明错的是他,明明是他要伤害你……”

    他那么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宝贝,连追求都不敢逾越半步,宁愿写下那种束手束脚的保证书,也要给予充分的尊重与自由,天天精心呵护着的宝贝,却被外来的脏东西觊觎了,他凭什么不能动手将威胁亲手拔除?

    “就凭这里是公司,而你是黑岚的员工。”李应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再说最后一次,向他道歉。”

    金正嘉愤怒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他愣愣盯着李应迟看,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盛炎低下了头:“对不起。”

    楼道里的电梯响起“叮”的一声,林瑶从门口走进来。

    “小金,你上来拿个优盘怎么拿了这么久?是不是找不到……咦?!”林瑶瞠目结舌地看着浑身狼狈的金正嘉和盛炎,“这、这是怎么了?”

    “林组长,麻烦你带他去上点药再出发吧。”李应迟指了指金正嘉,“如果伤口情况不好的话你可以跟老肖联系把人接回去。”

    “不用,一点皮外伤。”金正嘉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多谢李组长关心。”

    “行。”李应迟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路顺风。”

    金正嘉咬了咬牙,“李组长想跟我说的就只有一路顺风?”

    “对了,”李应迟看都没看他,只对林瑶道,“从S市出差回来之后,这个实习生不用再还我了,调到产品设计组去干活吧。”

    金正嘉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林瑶察觉出气氛不太对劲,但这种时候也不好多问,只点头应下。

    “小金,咱们走吧。”

    金正嘉嘴唇颤了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李应迟已经转身去询问盛炎的情况了。金正嘉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缓缓垂下眼帘,沉默转身离去。

    “要我帮你打你秘书的电话,还是你自己打?”李应迟问。

    盛炎的视线从办公室的大门口收回,那里已经没有了金正嘉的身影。他勾起唇,哑声道:“李应迟,这就是你对偏心的人的态度吗?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你内心到底是温柔还是无情。”

    李应迟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盛炎秘书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等待的声音。

    “盛炎,刚才的事,别再发生下一次。”

    李应迟的声音很轻,很冷,盛炎还来不及捕捉他话里的情绪,就见他已经换上了一副礼貌的语气,向接通电话的秘书交代了情况。

    盛炎唇边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金正嘉向他道了歉,还被李应迟赶了出去,看上去像是他赢了,可实际上呢?自始至终,李应迟的怒火、责备、惩罚,全都只针对金正嘉,他连一丝注意力都没有分给自己。

    在李应迟的眼中,金正嘉和盛炎,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李应迟打完了电话,客气跟他告别:“麻烦盛总在这里等一会儿,你的秘书已经往黑岚赶来了。我先走了,盛总保重。”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李应迟!”在他踏出屋门的那一刻,盛炎喊住他。李应迟微微顿足,背影冷漠又疏离。

    “我说过,你们的年龄差距无可弥补,他理解不了你,你也理解不了他。”盛炎低低笑起来,声音里分不清是恶意更多,还是绝望更多,“你刚才看到了吧?金正嘉真正的样子。他根本不是什么温良无害的宠物狗,李应迟,你从头至尾都被他骗了!”

    *

    李应迟回到家之后,先扑进床里好好睡了个觉。

    在办公室那一觉被打断,困意一直在身体里徘徊,他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扎实,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

    李应迟打开冰箱找吃的,视线扫过上面贴的“正人君子保证书”,顿了顿,伸手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他没什么胃口,简单煮了碗面端到沙发边,打开电视边看边吃。

    手机放在边上,李应迟下意识就要点开查收一下工作邮件,但是转念一想他也需要好好休假一下,于是又把手机丢到一边,挑了部口碑不错的悬疑电影,一边看一边吃起来。

    白秋林的电话正好卡着他吃完面的时间打来的,他刚把碗筷丢进水池,还没来得及洗。

    “出事了。”白秋林开门见山,“国际执委会那边收到举报信,说我们提交的帐篷不符合最新的国际安全标准。”

    李应迟心头一沉,“举报信?”

    白秋林苦笑,“你抢了人家的背包供应商,他们可记仇着呢。”

    “北极星?”李应迟蹙眉,“他们要挑刺也找个好点的由头,我们的帐篷都卖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不符合安全标准?”

    “还真不符合。”白秋林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我调查了一下,三个月前国际上才刚更新了统一的帐篷产品安全标准,比起原先的版本有细微的数值改动,而国内的安全标准正在修订中,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对齐。”

    李应迟这下听明白了,黑岚的帐篷不做对外出口,向来都是在国内销售、国内检测,本来国内的检测证书也是被执委会认可的,自然不需要再多此一举去国外检测。可问题就在于,偏偏这个时间节点上,国内和国外的标准没能及时同步,北极星抓到了这个漏洞,盯着他们递交材料的当天就把举报信递了上去。

    “执委会那边怎么说?”问题既然出现了,抱怨也无济于事,李应迟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寻求解决办法。

    “说咱们帐篷品类的安全认证文件有效性存疑,需在十个工作日内更新提交有效认证,如果无法按时提交,帐篷品类将被剔除。”

    李应迟一时沉默,失去一个品类,意味着在综合评分中将失去重要的品类覆盖分,对黑岚来说与出局无异。

    “就算我们现在去国外的认证点重新认证,认证流程排队也至少一个月起步,十个工作日……”白秋林在电话那头深深叹了口气,“基本不可能。”

    “不可能也要试试。”李应迟沉声道,“老师,我没记错的话,在安全认证的流程上,如果排队认证的企业临时有事去不了,它的认证期是不是会空在那里?”

    白秋林愣了下,“你是说,去找有空档期的认证点插队?”他沉吟片刻,“这的确是个办法!不过,这完全是看运气的事情,恰好在十天内有空档期的概率很小。而且全球多个国家都有认证点,这要一个个去排查确认,恐怕很费时间。”

    李应迟勾唇笑了,“老师,大家两个多月加班加点攒下来的运气,现在可都在我身上呢,我相信我的运气不会差。”

    蓝思小组的心血不能因为这种事情白费,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李应迟挂掉白秋林的电话,就问外事部要来了全球帐篷安全标准认证点的详细名录,照着上面的联系方式挨个打电话询问有没有十日之内的空档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夜一点一点变深。终于,凌晨三点的时候,李应迟握着发烫的手机,因熬夜而有些疲惫的眼底骤然迸发出灼然的光亮。他嘴角露出笑意,朝电话里道了声谢,挂断了电话。

    认证点名录上,一排排醒目的红叉之中,一个地点被记号笔圈了出来:

    日本,东京。

    第65章 纯白的细雪1

    李应迟从东京新宿的地铁站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新宿地铁站内线路复杂宛如迷宫,即便李应迟自认是个挺有方向感的人,也硬是照着地图转了好久才找到离酒店最近的出口。

    十二月底,东京已经开始下雪。夜雪不大,细密如雨丝,却比雨丝更安静,更轻盈。

    新宿是东京的不夜之城,即便天色已晚,街上依旧人流如织,站在十字步道上,周围各色霓虹灯牌层层交叠,美食、药妆、数码、偶像广告、动漫海报。可能是年底的缘故,街上到处都装点着新年的元素,看上去倒有几分亲切。

    李应迟一手拖着轻便的行李箱,一手打开手机地图,没有打伞。他轻轻呼出一小团白雾,裹紧身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迎着细雪,朝预订好的酒店走去。

    酒店是肖宝才帮他订的,一改平日里的抠搜做派,这回给他订的是条件十分不错的一家。李应迟办理完入住,在房间里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他翻出地图搜了下那家安全标准认证点的位置,就在新宿区内,地铁坐几站就能到。他将明天要带过去的帐篷样品以及一大包认证资料都准备好,想了想又把笔记本电脑也一并放在一起。

    李应迟看了眼时间,在马上洗澡睡觉和出去吃点东西之间犹豫了下,最后翻出块浅灰色围巾围在脖子上,出门去了。其实他已经很困了,昨晚找到这家认证点之后,他和白秋林紧急联系各个部门将认证要用的材料准备好,然后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到了东京。算下来,他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没休息过了。

    但是明天必须打起精神去为认证的事情奔忙,他必须保证自己的身体摄入一定的能量。李应迟走到酒店楼下,身体的疲惫又让他有些懒得再跑太远去找餐厅吃饭,正好瞥见街对面有家便利店,李应迟干脆去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填饱肚子。

    他随手挑了个炒面面包,椭圆形的软面包被割开,里面塞满了炒面,还有零星的红姜和火腿碎。面包的包装上贴着个印有“3点”的贴纸,结账的时候看上去很年轻的日本收银小妹指着包装用日语问了他半天,李应迟打开翻译软件才听明白她问的是需不需要收集贴纸的小本子。

    最近便利店在搞集点兑换奖品的活动,面包类产品每样上面都贴了不同点数,集满20点就可以免费兑换一个面包。李应迟算了下,要集满20点,这几天必须再吃6个炒面面包。

    听上去多少有点辛酸了,李应迟虽然是来辛苦工作的,但也没必要把苦全吃在炒面面包上,于是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集点。

    排在他后面的一个日本小学生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炒面面包……上面的贴纸,那意思不言而喻。李应迟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揭下“3点”的贴纸,朝小学生发出一个国际通用音节:“喏。”

    小学生眉开眼笑,当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集点小本子。本子上贴了许多个“1点”“2点”,偶尔夹着一个“3点”,李应迟这才知道原来“3点”已经是最高点数了。小学生小心翼翼翻开到最后一页,把李应迟给的“3点”贴了上去。他激动地把本子展示给收银小妹看,小妹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他一句什么,小学生摇摇头,叽里呱啦回了一通。

    李应迟的翻译软件还开着,大致听明白了小学生是正好集齐了20点,但他不想现在就兑换面包,他要等明天白天叫上一群一起集点的同学过来,当着他们的面兑换。

    看着那毫不掩饰的炫耀,李应迟更觉好笑了,或许对小孩子来说,拿到最后那个奖品面包不是最重要的,他们享受的恰恰是一起集点的过程。快乐从来都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李应迟拿着炒面面包和一瓶酸奶,站在便利店门口吃起来。碳水配碳水,味道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李应迟觉得有点配不上它“3点”的身价。他几口解决了晚餐,正打算走,却见刚才的小学生蹦蹦跳跳跑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颗巧克力棒棒糖。

    小学生咧嘴一笑,转身一溜烟跑了,边跑边朝他挥了挥手:“Byebye!”

    李应迟也笑了,举着棒棒糖朝他挥了挥:“Byebye!”

    人生中遇见的绝大部分人,说了一次再见就是永远再见。一张“3点”贴纸,和一颗巧克力味的棒棒糖,或许在他们彼此的人生中都不会留下什么痕迹,但至少此刻,李应迟持续疲惫的身心因这一场短暂的相遇得到了片刻舒缓。

    他没有再着急走,而是撕开棒棒糖的包装,像叼烟一样叼在嘴里,懒散站在便利店门口,望着路上来往的车流。

    阵阵细雪被车流卷起,打着微小的旋,左右腾挪,像一支轻盈的舞。舞步卷到他脚边,细细白雪被风托举着,从深灰色大衣的下摆处灌入,隐约露出男人一双随意支着的长腿。便利店招牌的蓝色灯光投射在他的背后,将他整个人笼上一层雾蓝的光晕。

    街对面广告牌林立,一片色彩交织的明丽,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却只剩静谧的灰、白、蓝,和一个吃着巧克力棒棒糖的男人。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李应迟接起,对面是肖宝才。

    “到了?”

    李应迟“嗯”了一声,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安全认证的事。

    “明天你放心去办,需要什么及时联系我们,我们全天待机等你指示。”肖宝才道。

    “行。”

    “对了……”肖宝才顿了顿,“小金他已经到S市了,他打架受的伤不严重,就擦破点皮。”

    “肖部长打电话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关心我到没到,而是别有用心吧。”李应迟嘎嘣一声咬碎棒棒糖,凉凉道,“他伤得严不严重不用跟我说,他已经是产品设计组的人了。”

    肖宝才哭笑不得,“停停停,我怎么就不关心你了?怎么就别有用心了?你们两吵架可别牵连我一个无辜路人啊!”

    李应迟冷笑:“谁会跟个做事不过脑子的小孩吵架。”

    肖宝才心情有些复杂,“老李啊,你难道没发现吗?你如果真把他当小孩,就不会这么生他的气了。”

    李应迟嚼棒棒糖的动作顿了顿。

    “虽然我不知道他和盛炎为什么突然在公司里打架,但我能猜到,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你吧?在公司打架,还是和合作商打架,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这一点上,我完全赞同你。”

    肖宝才想了想,继续道,“但是你生了这么大的气,甚至当着林瑶的面把人直接踢去别的组,老李,这不像平时的你。”

    别人或许看不出李应迟有多生气,可肖宝才他们这几个熟识李应迟的人却知道,李应迟对不上心的人根本不会浪费多余的情绪。

    “你生他的气,不止是因为他和盛炎打架吧?”肖宝才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你没法再把他当成一个单纯的小孩子来看待是不是?你把他当成了一个……”

    追求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应迟已经把金正嘉当成了一个值得他去认真考虑的追求者。可当金正嘉在公司里和盛炎打架,并且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时候,李应迟忽然意识到了,其实金正嘉仍然只是个19岁的少年,会冲动,会不计后果,会把爱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李应迟忽然意识到了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他一直没有去正视的年龄差距。他们的认知和行为模式都不相同,或许盛炎说得对,他们根本理解不了彼此。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应迟心底莫名有些烦躁。

    以前他觉得没必要去考虑这些,是因为他只把金正嘉当成小孩。在花歧岛上,金正嘉和方又谨闹矛盾的那次,李应迟虽然也生气,但他并不觉得以金正嘉的年纪做出那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合理。可现在,当金正嘉“重蹈覆辙”的时候,他心底却升起一股超越事件本身的烦躁。

    不是金正嘉变了,而是他的心态变了。

    李应迟陷入长久的沉默。雪下得越来越缓,却越来越大,覆在他身上薄薄一层。

    “老肖,你说,是不是停在这里会更好?”他问。

    肖宝才轻叹一声,温厚的声音带着朋友之间真诚的宽慰,“如果戴希在这,他或许会劝你趁早停下,不要自讨苦吃。可是,我认识的李应迟从来都是个不惧尝试新鲜事物的人,不是吗?金正嘉如何,他对你的感情如何,我无法评判,只能由你一个人来评判,我能说的只有……”

    他停下来,笑了笑,“不要害怕选择。不管你怎么选,那都是对你最好的选择。金正嘉也好,其他人也好,都只是李应迟幸福的选项之一,而非唯一选项。”

    李应迟也笑起来,“老肖,我发现你这人说话越来越肉麻了,你跟董事长拍马屁的时候不会也这么说话吧?”

    肖宝才一噎,笑骂:“滚,我和董事长的事儿也是你能打听的吗?还有什么叫拍马屁,我跟董事长的交流那可都是……”

    李应迟的笑容挂在嘴角,听着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声音,抬头望着纷飞的夜雪,无声说了句谢谢。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连昨晚地上那层积雪都化了大半。李应迟一早就带上所有资料,赶往位于东京新宿区的帐篷类产品国际安全标准认证点。

    好消息是,他成功预约到了其他客户取消的空档位,这边的检测流程走加急通道的话,七日内就能拿到检测证书。坏消息是,虽然提前做了很多准备,但实际办理的时候还是因为缺乏对日本当地办事流程的了解,而缺了几份资料。

    除了一份公司资质认定的日文版资料需要在东京本地去补办之外,其他都需要国内补办好扫描过来。李应迟当即联系了白秋林,让他安排下去,争取在今天之内补齐资料。

    而他自己也没耽搁,把帐篷样品暂时寄放在地铁站的储物柜里,拎着装有资料和笔记本电脑的手提包就赶往了位于品川区的一个日文资料补办处。

    刚才在新宿的认证点花了不少时间,赶到品川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好在刚刚卡在窗口下班前的几分钟排上了队。这边的补办倒是不麻烦,但资料生成需要点时间,上午下班前是出不来了,工作人员让他等下午两点窗口营业了再来拿。李应迟无奈,在附近找了家小咖啡店坐下,打算等下午营业的第一时间就过去。

    他随便点了杯咖啡,咖啡是手磨的,喝上去口感很不错,但李应迟眼下显然没心思细品咖啡,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蓝思小组的工作群里沟通起资料补办的进度。

    咖啡店人来人往,有买杯咖啡就走的,也有坐下来聊天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安静,李应迟却顾不上挑剔,埋头于工作之中。

    直到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李应迟这才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一点半了。他后知后觉感觉到了饿,但电脑上的资料还没检查完,而且离两点的窗口营业时间也不远了,他干脆决定等两点拿完资料再去买吃的。

    李应迟准点等在窗口前,顺利拿到了日文版的公司认证资料,又从品川区马不停蹄地赶回新宿区。出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李应迟一头扎进一家便利店,随手买了只明太子饭团,边吃边用便利店的打印机打印资料。国内的认证资料基本都扫描传过来了,逐一将它们打印出来花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终于将资料都集齐,李应迟几乎是用跑的赶往了认证点。认证点的工作人员记得这个高大帅气又有礼貌的中国人,知道他的情况紧急,特地加开了一个窗口给他办理,让他不用再二次排队。也多亏了这点善意,李应迟终于赶在认证点下班前清点核对完了所有安全认证资料,把帐篷样品交到了他们手里。

    走出认证点的办公大楼时,李应迟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去,他无声伫立片刻,抬脚走进旁边的一个小公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下班时间,也是日落时分,橘红的晚霞夹着一抹梦幻的粉色铺满天际。小公园里偶尔会进来一两个拎着公文包打着领带的上班族,找个石凳坐下,拆开一只三角饭团,默默吃完,又默默离去。他们的神色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伤心,只是面无表情地完成下班后的一顿简单晚餐,然后消失在人海之中。

    李应迟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却没有围围巾,而是打了领带。这是他今天为了显示正式,特地打的领带,还挑了和外套搭配的颜色。他的手里也提着一只手提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废弃的资料。李应迟自嘲地笑了笑,怎么感觉才来第二天,就已经彻底融入异国社畜的行列了。

    唯一的差别或许只在于,他的大衣要更贵一些。准确地说,是贵很多。

    大衣是金正嘉买的,是目前为止李应迟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即便已经见惯了那些奢牌夸张的价格标牌,看到这件衣服的时候李应迟眉心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对于给他买衣服这件事,金正嘉屡教不改,李应迟多说几句,他反倒先委屈上了,控诉李应迟剥夺他的兴趣爱好。

    金正嘉总是这样,在生活上对待他简直可以用娇惯来形容,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全都要给他最好的。李应迟突然想到,金正嘉要是知道他今天只吃了一个明太子饭团、喝了一杯咖啡,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冲动地从设计展会上跑来日本也说不定,如果是没吵架之前的金正嘉的话。

    昨晚和肖宝才聊的话题,李应迟还没能想出答案。这次吵架是一次契机,让他看清两人之间差别的契机,也是让他重新选择的契机。如果他选择就此停步,那么他们将再无以后,如果他选择继续……他们还能继续吗?

    李应迟滑开手机,点开金正嘉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天前,他们吵架的那一天,后面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发来。金正嘉的头像是李应迟送他的那个棉花娃娃,胖胖圆圆的大头占满了整个头像框,配上那个有点被海水泡囊的傻笑,看上去智商不太高的样子。娃娃自从被海水泡过之后就没那么新了,但金正嘉还是很喜欢,走到哪带到哪。

    李应迟想起之前金正嘉和方又谨闹矛盾,起因就是这个棉花娃娃。那次金正嘉很快就选择了道歉,因为那次的事件中,李应迟并不在事件中心。可李应迟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情不仅影响了他,恐怕也伤到了金正嘉。

    在金正嘉的视角中,这次是盛炎不尊重李应迟,想要伤害李应迟,他打盛炎,固然有很大一部分愤怒和占有欲的成分,但同时也有保护李应迟的成分。可李应迟却将它们全都一并否定了,把所有的一切都定性成需要道歉的错误。

    金正嘉恐怕也意识到了,这就是客观存在的、他和李应迟之间巨大的差距,在李应迟做选择的同时,金正嘉又会如何选呢?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李应迟看清上面的来电显示是“白秋林”。他愣神了一秒,这才接起。

    刚才一瞬间,他还以为是金正嘉给他打电话了。

    “北极星还不死心,又举报了我们的技术配件存在版权问题。”白秋林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无奈,“虽然这件事子虚乌有,但执委会既然收到了举报就必须处理,要求我们提供一下版权证明材料。”

    李应迟顿时觉得头疼了起来。他们的技术配件并不存在什么版权问题,要提供材料他们也能拿得出来,问题是,技术配件种类繁多,涉及到的版权证明材料更多,整理起来恐怕是个大工程。

    “我看北极星也知道这招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他们就是心里不舒坦,故意给我们找麻烦!”白秋林忍不住骂了两句。

    李应迟叹了口气,是他抢了人家的背包供应商在先,现在被麻烦找上门了,还能怎么办?只能一点点解决了。

    晚霞散去,天色已经暗了,李应迟只好又找了家咖啡店,重新打开电脑,连线黑岚总部,耐心布置起工作来。

    夜一点一点深了,咖啡店的客人都渐渐离去,最后只剩下李应迟一人。

    店长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他在前台踌躇一阵,终于还是拿着一块包装精美的自制小饼干,放到了李应迟的咖啡杯边上。

    李应迟茫然抬起头,听到店长用蹩脚的英语对他说:“对不起,我们打烊了。”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抬头的瞬间,肩颈处的肌肉因为持续的工作而发出哀鸣,李应迟伸手胡乱揉了揉,对店长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示意自己现在就走。

    这回的工作虽然不难,但实在繁杂,除了花时间去整理也没有好的办法。好在老肖给他调了人手来帮忙,处理了一晚上,只剩个收尾了。李应迟在工作群里交代了两句,跟他们说自己要先回酒店了,众人纷纷让他赶紧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他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