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变形的玩偶9
下午安排的行程是浮潜体验,李应迟和韩斯然几人随着大部队下海潜了一会儿,冲浪瘾又上来了,于是悄悄跑去借了冲浪板冲浪。
金正嘉又不见踪影,李应迟大概知道他在干什么,便也没多问。
直到太阳沉下海面,彻底玩了个尽兴的李应迟几人才踏着落日,踩着橙红一片的海水返回露营地。
一回来就看见一群厨师模样的人正架起一张张简易餐桌,往上面摆弄着什么,李应迟走近一看,入眼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各式各样高级海货。不同于他们早上做的那餐家常餐,这次是真正的海鲜大餐,食材用料高级讲究,烹饪方式也十分专业,绝对是花了大价钱的。
黑岚众人看着桌上有些甚至见都没见过的食材,一时都陷入震惊之中,七嘴八舌一通讨论之后,纷纷把视线投向韩斯然,惶恐不安道:“韩总,这一餐少说六位数吧?公司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准备给咱们吃上一顿最后的晚餐然后统统发卖!”
韩斯然哼笑一声,朝李应迟抬了抬下巴,“你们要想不被发卖,赶紧求求李组长,让他把某位小少爷的狗绳栓紧点。”
李应迟赏他一记肘击,朝正在忙着摆盘的一个浅金色脑袋喊了声:“金正嘉。”
金正嘉连忙跑过来,挤过围在李应迟身边的人墙,将自己停放在李应迟身边。
“干嘛弄这么大排场?”李应迟问。在场能花得起这个钱的,除了金小少爷不做他想。
金正嘉看了圈周围众人,有些不好意思,“实习期承蒙大家照顾,一直没空请大家吃饭,再加上这次来度假还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就简单搞了几个菜,大家随便吃点。”
除了韩斯然等少数几人,其他人并不清楚金正嘉跳海找东西的事,对他口中的添麻烦有些疑惑,不过,那一点疑惑很快被金正嘉后面的震撼发言盖了过去。
什么叫简单搞了几个菜?什么叫随便吃点?!万恶的有钱人啊!
不过当钱花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这种感觉还是很美妙的!众人欢呼一阵,七嘴八舌喊了几句“谢谢金主爸爸!”就直奔美食而去。
这一餐实在太过丰盛豪华,不来点小酒都对不起这一大桌菜色,于是众人搬空了露营地的酒类库存,红的白的啤的轮番上阵,彻底放纵开来。
李应迟一开始还犹豫要不要拦一拦,但是想到今天是在海岛的最后一晚,明天返程之后又要回到日常工作之中,还是随他们去了。他干脆也开了瓶酒,悠闲小酌起来。
等到众人吃饱喝足,一半的人都已经趴下了,剩下的一半却更显精神。
“都不许睡!不许浪费如此美妙的夜晚!嗨起来!”
“晚上的行程安排呢?呈上来!”
“哪来的行程?今晚的安排就是好好睡觉,准备明天回去上班!”
“啊啊啊不要讲鬼故事啊!!”
众人一阵鬼哭狼嚎,最后决定——
“放烟花!我们去海边放烟花!”
“用短暂的绚烂留住我们逝去的青春吧呜呜呜呜!”
歪歪倒倒的一群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结伴去买烟花了。李应迟正打算起身跟上去,肩膀被韩斯然按了按,“我跟上去盯着吧,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吧。”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金正嘉的方向。
金正嘉刚才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没喝酒也没跟着闹,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时不时出去打个电话安排些什么,这会儿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向李应迟走来。
戴希看了李应迟一眼,没多说,起身也跟着韩斯然一起去照看喝多的组员了。
金正嘉来到李应迟面前,微微俯下身打量他的面色,关切道:“李组长,你还好吗?”
李应迟晚上喝得不多,只是身处一群酒蒙子之中,浑身都沾上了浓浓的酒气。
他摇了摇头,“没事。”
金正嘉看他神态正常,微微松了口气。他伸手作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即便压低了声音,笑意还是从唇齿间流露出来:
“那么,李应迟先生,请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出海吗?”
*
李应迟以为凭金正嘉一向的行事风格,即便搞一艘豪华游轮来带他出海也不奇怪,可事实上,面前只是一艘小型游艇。
虽然款式很新,品牌很正,涂装很有品位,但租一艘小型游艇似乎还比不上刚才的那顿大餐来得出手阔绰。
“李组长,小心点。”金正嘉伸手将他扶上游艇。
小型游艇一眼望得到头,游艇上除了他们两人,并没有第三个人。李应迟奇怪道:“谁来开船?”
金正嘉笑着指指自己,“我呀。”
“你还会开这个?”李应迟有些惊讶。
“以前不会,前阵子抽空去学了。”金正嘉说着,站上驾驶舱,启动了游艇。
小型游艇周围的巡航灯亮起,乘着颠簸的浪花,往黑夜中的大海驶去。
李应迟瞧着有趣,便走到他旁边看他操纵游艇。金正嘉往边上让了让,问他:“李组长,你想试试吗?这个不难。”
不得不承认,这种类似海上大型玩具的东西,确实很有吸引力。李应迟看得手痒,欣然同意。
金正嘉耐心向他讲解各种按键的作用,如何调速,如何掌舵等等。李应迟手握在木质的方向盘上,驾驶着小艇破开幽邃的黑暗,迎着海风翻过一个又一个浪头,心中只剩三个字:
真好玩。
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腹几次蹭过方向盘上一处凹刻的纹样,趁金正嘉在帮他调整设置的空隙,李应迟低头看了看。
方向盘是温润的木质手感,圆盘正下方的位置,刻着一串鎏金的花体英文字母:
【Lance】
李应迟的动作一滞。他抬起视线,看向智能操作的显示屏,屏幕右上角,他刚才看到却没有在意的地方,写着这艘小型游艇的中文名字:
【蓝思号】
蓝思,他的英文名Lance的谐音。
原来金正嘉不是租了一艘小型游艇,这是……私人游艇。至于是属于谁的,游艇的名字已经给出答案。
夜晚的海洋不比白天平静,一个大浪打来,小艇重重颠簸一下,李应迟的身体往旁边倾倒过去。
他随手撑了一把,稳住身形,身体里的酒劲被水面的颠簸勾起,冲上脑门,让李应迟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金正嘉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住他。
“李组长,你没事吧?”他边问,边单手操作智能系统,打开早已规划好的航行路径,让游艇自动巡航。
李应迟坐进旁边柔软的真皮沙发之中,扶了扶额头,“有点晕。”
金正嘉立刻翻出船上的医疗箱,找出解酒药,又倒了杯温水。
“船上条件有限,没法煮醒酒汤。”他半蹲在沙发前,手里举着药和水递到李应迟面前,语气有些抱歉。
李应迟垂眸看他,原本清醒的纯黑眼眸被酒气上涌,蒙上一层翻涌的雾。他伸手握上少年白皙的手腕,缓缓摩挲两下,却没有接。
“那就不能回去煮吗?”他低声问。
“回去?”金正嘉明显愣了一下。游艇已经开出很远,距离目的地,距离他今天想做的事,已经很近。现在回去的话……
“好。”金正嘉犹豫片刻,还是道,“李组长,既然你不舒服,那我们就回去,回露营地我给你煮醒酒汤。”
李应迟沉沉望着他,“你当真愿意回去?”
金正嘉点点头,“当然,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出海的事我们可以下次再约。”
李应迟沉默下来,良久,突然伸手拿过解酒药和温水,吞服下去。
“李组长,你……”金正嘉微讶。
李应迟笑了笑,懒懒靠进沙发里,“答应要跟你出海的,哪有半途反悔的道理。”
金正嘉心头砰砰直跳,嘴角的笑容根本止不住。他爬上沙发,把李应迟的脑袋抱到自己怀里,克制住那一丝心痒,认真道:“李组长,我帮你揉揉,揉一下就不晕了。”
李应迟闭上眼睛,模糊嗯了声,随他去折腾。
“蓝思号”小游艇浑身亮着一闪一闪的巡航灯,像一颗莹润的珍珠,涉过波澜起伏的黑色大海,终于抵达一处寂静无人的海岸。
海岸上也是一片漆黑,借着“蓝思号”的灯光,隐约可见这片海岸并不大,背靠高耸嶙峋的崖壁,面朝一望无垠的大海,从陆地无法抵达,只能乘船靠近。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里没有游客登陆过的痕迹,脚下细软的白沙滩比起花歧岛其他几处沙滩更纯净,更静谧。
金正嘉率先跳下游艇,在几乎不可视物的黑暗中朝李应迟伸出手,“李组长,你别怕,牵着我。”
李应迟的夜盲症状早就痊愈了,他对黑暗环境也没什么恐惧,于是并没有去管那只手,长腿一迈,很轻松地跳下了游艇。只是刚一落地,手还是被人牵了起来。
金正嘉手心有点发烫,语气却一本正经:“其实是我害怕,李组长,我们还是牵着比较好。”
李应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黑暗中,看不真切,唯有金正嘉的体温通过连接处源源不断传来。他没再说什么,任由金正嘉牵着他往前走。
金正嘉似乎对这片沙滩很熟悉,在黑暗中精准绕开了一些礁石,牵着人沉默行进一段后,站定在一块礁石前面。
离开了小艇光照的范围,四周更加黑了。李应迟看不清金正嘉的表情,只从交握的双手间感觉到,他似乎是在紧张。
金正嘉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失速的心跳,开口:
“李组长,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次,不是在商场人来人往的电梯厅,这次,没有任何其他人会来打断。
这次,只有他和他。
“李应迟,我叫金正嘉,今年19岁。”
“我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家庭条件还不错,足以保障今后的生活。家人很爱我,他们其实并不介意我的性向,也支持我去追求我的爱情,我未来的恋人要是来到我家,绝对不会受半点委屈。”
“我不太喜欢看书,但是我喜欢画画,画了许多年,自认为水平还可以,就算哪天我家里破产了,这门手艺也可以养活自己。”
“我以前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在和你出差之前,我甚至对自己的性向都不太确定。当然,现在我已经完全确定了。
我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是我年轻,学东西快,我会努力去学。并且,我对我未来的恋人没有任何要求,他不需要为了我去改变什么,他只需要被我爱。”
少年清亮的声音絮絮叨叨,伴着浪声回响在黑暗静谧的海滩。这些话像是特意背过,虽然交握的手一直在紧张得微微发抖,但是话语却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
李应迟安静地听着。
“我进入黑岚以来,一直跟在你身边。李组长,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上司。”
“极地科考项目合作出问题的那次,你去首都出差带上了我,虽然有一部分巧合的因素,但是其实你是有意想锻炼我的吧?
那时候我看上去就是一个游手好闲混日子的富二代,大多数人都不会去管像我这样的实习生,任由我混满实习期离开公司就好了。可你是李应迟,你不是大多数人。”
“你并没有对我差别对待,而是选择给我一次锻炼的机会。你虽然有时候看上去凶,但其实对于每一个进入品牌策划组的人,你都很上心。”
“出差的时候,你会耐心引导我思考做事的方法,你会告诉我品牌的价值和团队的意义,你会主动承担风险和责任,并付诸全部努力去解决问题。”
“这些不光因为李组长是个好上司,更因为,李应迟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要列举你好的地方,有很多很多,你的温柔,包容,成熟,果断,专注……可那都不是我现在想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把李应迟的手握得更紧。
“李组长,有时候你可以不那么好。你可以不温柔,不成熟,不完美,这不意味着丢失你原本的那些品质,而是……李组长,有时候或许你也可以试着依赖他人。”
李应迟在黑暗中无声勾了勾嘴角,“哦?依赖谁?”
金正嘉靠近一步,灼热的呼吸与杂乱的心跳在静谧的黑暗中暴露无遗。
“我有一个人选,在说出他的名字之前,我想先对你说一句话。”他靠得很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吓到李应迟,“李组长——”
*
“李组长人呢?!”
“谁看见迟哥了?还有那个小金毛!”
“快喊他们来看烟花!”
小泉几人咋咋呼呼,在沙滩上无头苍蝇似的找来找去。
韩斯然把人摁住,呵斥道:“他们忙着呢,放你们的烟花去!”
沙滩上已经燃放了一排火树银花一类的小型烟花,还剩唯一一个大家伙,孤零零躺在地上等待被燃放。
小泉几人哭嚎一阵找不到李应迟,只能委委屈屈地把压轴烟花点燃了。
“录下来发给迟哥看!”
小泉掏出手机,对准夜空。
夜空黑沉一片,无星无月。烟花的引线燃到尽头,溅出点点火星,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啸叫,一小团焰火从底座冲出,直直投向夜空。小火团与空气划擦出一道细长亮白的拖尾,然后冲到夜色最深最高处,轰然绽开!
“咻——砰!!”
小泉的手机屏幕里,烟花绽放的瞬间,夜幕瞬间被大片大片点亮,星星点点,无边无垠,燃烧成铺满天幕的玫粉色火焰!
“我去,这个烟花夯爆了啊!这是120块能炸出来的效果?!”小泉举着手机目瞪口呆。
韩斯然无语瞥他一眼,“揉揉眼睛吧醉鬼,这是烟花吗?”
其他人也慢慢反应过来,纷纷指向夜空,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无人机啊!”
“天哪,好多无人机!!”
成片成片的无人机群嗡鸣在花歧岛上空,夜幕下变幻出流淌的波纹和绚丽的色彩。
“快看,变绿色了!这是在模拟极光吧?!”
“啊啊啊这是什么阵仗?这种数量的无人机极光秀,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
“好壮观啊!应该是花歧岛的宣传手段吧?这种规模的无人机群,没有政府审批不可能飞天!”
“花歧岛大手笔啊,这么多无人机得烧多少钱啊!”
“呜呜呜这趟太值了!我爱户外假!”
“迟哥呢?!”小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拍脑袋,“迟哥不是说去挪威的遗憾是没看到极光吗?这下不就有了!”
“是啊,迟哥呢?迟哥看到了吗?!”
*
李应迟仰头注视着夜空,壮丽的无人机群主宰了夜幕,栩栩如生模拟出各色燃烧变幻的极光,将漆黑的海面都染成一片绚烂。
随着无人机的升空,李应迟所在的这处静谧海滩也瞬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荧黄色光亮,是有人提前把无数小夜灯铺在了沙滩上。
借着小夜灯的光线,李应迟终于知道了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里正是望海崖的崖底,白天他还和方又谨在垂直向上几百米的地方聊过天。
小夜灯除了照亮崖壁,还照亮李应迟身边一张郁闷的脸。
金正嘉在心里大骂无人机飞行策划,卡点都不会卡,就不能等他说完那句话再升空吗?!枉费他提前踩点布置,反复演练那么多遍!
在他的原计划里,随着他深情款款的话语落下,无人机群震撼升空,燃烧成漫天极光,弥补了李应迟觉得自己没看到极光的遗憾。整片沙滩同时亮起,金正嘉捧着礼物帅气登场,彻底将气氛推至高潮。
这才叫浪漫啊!现在呢?把他最关键的一句话卡掉了是怎么回事?!
金正嘉深吸口气,平复心情,眼底重新燃起斗志。没关系,靠人不如靠己,他还有Plan B!
“李组长。”
李应迟回头看他,“你刚才说想对我说一句话,是什么?”
金正嘉哈哈笑了两声,“等会说,等会说。”等他把气氛重新酝酿一下!
金正嘉指了指他们面前的一块黑色礁石,“李组长,你看这个!”
李应迟顺着他看过去,满沙滩的小夜灯把礁石上的东西照得很清楚,那是一幅画。
李应迟看过金正嘉的画,出差途中,他随手画过许多简笔画,不过这一幅显然更加用心,是一副油彩。
画上的人是李应迟,在索伊山的岩壁上攀岩的李应迟。他一手抓握着安全绳,半悬挂在高耸陡峭的岩壁上,视线没有看前方,而是微微侧过脸,注视着不远处的空中。他视线的落点,一窝幼隼落巢,正在努力振翅飞行。
李应迟心中微动,“你画了这一幕?”
金正嘉笑眯眯点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这确实是挪威之旅中,李应迟最难忘的事情之一。李应迟又看了一眼这幅画,抬脚往前迈步,“前面还有?”
“嗯!”
金正嘉点头,拉着他又往前走,走到下一块礁石前,上面又挂了一幅画。这次是水彩。
画中人依旧是李应迟,在实验室中,穿着洁白的实验服,戴着黑框眼镜,低头测试数据的李应迟。
金正嘉继续拉着他往前走,走过一块又一块礁石,每一块上面,都是李应迟,不同场景、不同衣着、做着不同事情的李应迟。
金正嘉会的技法很多,有油彩、水彩的,也有用马克笔、炭笔的,他的审美也很好,每一幅都抓准人物特征,笔触温柔又细致,将李应迟多面的气质彻底还原了出来。
李应迟回想起金正嘉住到他家里以后,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金正嘉玩游戏了,他埋头工作没有注意过,现在才明白,那些空余的时间,金正嘉都用在了哪里。
李应迟心底有些触动,手上用了点力,将还想继续往前走的金正嘉拉回自己身边。
“天天画我,嗯?”
金正嘉耳根有点红,语气却理直气壮:“对啊,就是天天画你!”
李应迟笑,“我可要收版权费的。”他不过开个玩笑,谁知金正嘉竟真的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版权费。”
金正嘉牵着李应迟走到沙滩的正中央。细软纯净的白沙滩上,铺了满地的红玫瑰,玫瑰拼成一个花体的“LANCE”,每个字母里都藏了一只小盒子。
李应迟看着满地的红玫瑰惊讶一瞬,只觉得这一幕在二十年前的偶像剧里看到过,失笑道:“玫瑰花拼名字?”
金正嘉有些窘迫,“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我看网上说这个是万能不出错的选择……”其实他本来是拼成一颗爱心的,但是网上都说爱心太老土,于是他灵机一动,吭哧吭哧又把玫瑰花拼成了李应迟的英文名。
……好像也没洋气到哪去!
李应迟指了指那几只半藏半露的小盒子,问:“那是什么?”
金正嘉淌进花丛里,拿出那些盒子一一打开。
“这是我的资产、房产、基金、信托、股权等等的证明材料。”他说着,挨个拿出来给李应迟看,“左边这叠的转让程序都很简单,右边这叠比较麻烦,暂时动不了。”
“哦对了,还有这个。”他从中抽出一张纸,“‘蓝思号’的所有权转让书,这个你只要签上字就立刻生效。”
蓝思号,正是刚才他们驾驶而来的小游艇。
李应迟陷入沉默,好半晌才又开口:“你拿这些东西给我看干什么?”
金正嘉眼睛亮亮地看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打开最后一只小盒子。
盒子里并排躺着两只棉花娃娃。其中一只金色头发的看上去有些旧,另一只黑色头发的却是簇新。
“你送我的这只娃娃,我找专门的店铺修复过了,虽然不能百分百还原到之前的样子,但至少不是破破烂烂的了。”金正嘉拿起两只娃娃,将黑色那只递给李应迟,“这只是我找人定制的,李组长,你喜欢吗?”
李应迟没有接,眼神定定望着他,“为什么要问我喜不喜欢?”
“因为……”金正嘉认真回望着他,努力压下声音中的紧张,“因为我喜欢。”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
“因我喜欢你!我喜欢李应迟!”
海浪声沙沙作响,海风拂过玫瑰花从,吹起星星点点的深红。李应迟的眉目在荧黄色的小夜灯下,好看得惊人,温柔得惊人。
“李应迟,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金正嘉贴近他,灼热的呼吸与他在咫尺间交缠,“你可不可以考虑做我的男朋友?”
李应迟垂眸注视他,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好。”
金正嘉也跟着笑起来,笑容灿烂又傻气,甚至笑出了“咯咯”的声音。
“……金正嘉,金正嘉!”
手腕上猛地感受到一股力道,将金正嘉从幻想中扯了出来。
李应迟手上用力,将傻笑着往前走的金正嘉拉回自己身边。
“问你话呢,没听见?”
金正嘉一惊,彻底回神,用力拍了下脑袋。
真是大意了!之前演练过太多遍,导致他一走到这里就紧张,下意识进入了演练模式,把后面的预想剧情都走了一遍!
这回可不是演习,不能在最后时刻掉链子啊!
他严肃道歉:“对不起李组长,刚才走神了一下,你问我什么?”
李应迟敲了敲他的脑门,重复道:“我说,你怎么天天画我?”
金正嘉嘿嘿笑两声,“想画,爱画,天天画!”
李应迟淡声道:“如果我说不许画呢。”
金正嘉愣了下,随即恍然,“我知道,版权费嘛!我准备好了,李组长你跟我来!”他说着就想把李应迟往玫瑰花丛那边拽,手腕上却又传来一股大力,将他一下子拉了回去。
金正嘉一时不防,踉跄两步跌进李应迟怀里。李应迟半圈半抱住他,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重复:“如果我说,不许画呢?”
李应迟的气息温热,语气却无比平淡。金正嘉一路上狂乱跳动的心脏莫名有些安静下来。
他张了张口,好半天,才低声道:“你不喜欢,我就不画了。”
李应迟松开圈着他的怀抱,抬手轻柔摸了摸他的脸颊,夸奖道:“好乖。”
金正嘉的脑袋有些发蒙,李应迟是在夸他吗?应该是吧。这是好事。是好事才对,可是……现在的发展怎么好像和他预演中的不太一样,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样把计划进行下去。
好在,李应迟帮他继续下去了。
“对了,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我……”金正嘉不知道该不该说,现在气氛还没铺垫好,李应迟还没看到玫瑰花和那些礼物。
“什么话这么犹豫?”李应迟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过看你这副样子我就放心了,刚才一路过来,又是游艇又是极光又是画像,搞得那么浪漫,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
金正嘉整个人骤然一僵。
“像这样远离人烟,出来看看海景聊聊天,也挺不错的。”李应迟揽着他的肩,走到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前,和他亲昵靠在一起。
“李组长,我……”金正嘉有些急切地拽住他的衣服,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说起来,白天你问我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呢。”李应迟安抚地拍了拍他,揽着他肩头的手指随意玩弄着他的发梢。
“白天的问题?”金正嘉一愣。
白天,他们市场部一起去环岛骑行,玩了读秒竞速的游戏,抢到第一的人可以向其他人提问,被提问的人只能回答真心话。
金正嘉抢到第一的那一轮,问了李应迟一个问题:
「李组长,你最喜欢和最讨厌什么样的人?」
李应迟当时没有回答,是小泉替他回答了一句:
「我知道!迟哥喜欢乖的,讨厌不乖的!」
“小泉说得没错,我最喜欢乖的。”李应迟轻笑,声音酥酥麻麻,钻进金正嘉的耳朵,“比如你,嘉嘉,你就很乖,我很喜欢。”
金正嘉觉得自己好像又陷入预想了,不然为什么,他明明还没有告白,却听到李应迟叫他“嘉嘉”,还对他说……“我很喜欢”?
金正嘉整个脑子都是懵的,他怔怔望着李应迟的眼睛,企图从中寻找出一丝这是幻境的证据,可是没有。李应迟那双粗石般纯黑的眼瞳就这么温柔注视着他,比任何时候的李应迟,都更加温柔,更加让人心动。
金正嘉整个人都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他无法抑制地轻颤起来,他的整颗心脏就好像捏在李应迟的掌心,只有李应迟每落下一个呼吸,他的心脏才能够被允许跳动一次。
这危险的感觉让他眩晕,让他上瘾。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去拿出准备好的那些礼物,把他的一切全部捧到李应迟的面前,虔诚向他献上。
也包括李应迟掌心的那颗心脏。
李应迟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发什么呆?我不能叫你嘉嘉?我听你哥就这么叫你。”
“……能。”金正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那声音却抖得厉害,听上去十分丢人。他第一次知道,人在过于激动的时候,真的很难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
他用力捏了捏掌心,又重新大声答了一遍:“能!特别能!”
李应迟又笑,笑得金正嘉心肝都在乱颤。
“我还没回答完呢,还有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他抬头望着夜空,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我最讨厌喜欢我的人。”
夜空中,模拟极光的无人机群完成了它们的表演任务,在一瞬间熄了所有灯光。夜空幽寂深邃,吞噬一切痕迹,片刻前的热烈绚烂仿佛只是错觉。
“我最讨厌喜欢我的人。我讨厌一腔热血的爱情,讨厌至死不渝的真心。我讨厌沉浸在自我付出的剧本里,演一场只感动自己的烂俗戏码,还要被迫观看的人对你说谢谢你的喜欢。”
“我最讨厌那样的人。”
远离人烟的海滩恢复了寂静。海浪沙沙作响,翻卷上岸,高高溅起几滴冰凉的水花,打在金正嘉的右手背上。
夜晚的海水很凉,凉得金正嘉的手指下意识抽搐了一下。
李应迟牵过他的手,替他擦去手背上的水珠,把那只手捂在掌心里揉了揉,低下头,温柔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这里太冷了?”
金正嘉没有回答,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被捧在李应迟掌心里的右手。
李应迟也不在意,揉了一会儿就丢开了那只手,然后今晚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
“对了,嘉嘉,你刚才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金正嘉用力握住自己抽搐的右手,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平静。
“我想说的是……”
他朝李应迟笑了笑,礼貌又客气。
“暑假结束了,我的实习期也结束了。李组长,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第42章 变形的玩偶10
从花歧岛回来后,李应迟先是抽时间去见了白秋林。
白秋林住在市中心的一个老小区,倒不是没钱换大房子,而是住习惯了不愿意挪地方。李应迟以前常来白秋林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一大清早就来了,在楼下的一家老牌早餐店买了二十只煎饺,五只葱肉小烧饼和五只干菜肉小烧饼,两只拳头大的油炸糯米麻球,两碗猪油拌面,以及两杯甜豆浆,打包好一并提着上了楼。
白秋林开门见到是他,把着门重重哼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李应迟见他穿戴整齐,连头发都特地梳过,往屋里一瞟,还能看见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客厅,就知道白秋林已经等他许久了。
“我来干什么昨晚的电话里不都跟您说了么。”他觉得有些好笑,抬了抬手上的早餐,“白老师,快放我进去吧,早餐要凉了。”
白秋林瞧了眼他手里的一堆早餐,脸色黑了黑,“你是来看我还是来喂猪?买这么多我们两吃得完?”
白秋林的夫人去女儿家帮忙带孩子了,今天就白秋林一个人在家。李应迟自然是知道,东西只买了双人份的。
“咱们搞研究的,就得多吃点补补脑力。”李应迟说着便从门缝挤进去,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朝餐桌走去。
白秋林又重重哼了一声,“你还知道你是搞研究的?”
李应迟笑笑不说话,把早餐一一摆好就和白秋林坐下开始吃饭。
白秋林心头气不顺,见他不说话,也憋着不说话,只埋头吃早饭,把脆皮煎饺咬得嘎嘎作响。
李应迟吃了一阵,突然抬头说了句:“白老师,小迟知道错了,原谅小迟吧,屋屋屋。”
白秋林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白秋林见鬼似的看着他,“你中邪了?”
李应迟低着头啃着拳头大的油炸糯米麻球,默默不说话。
白秋林神色从惊疑,逐渐变成担忧,犹豫着开口:“你现在说话都这个风格?你是不是……受什么打击了?”
李应迟头更低了,把麻球啃得嘎嘎作响。
白秋林心底升起一个猜想,面上露出一丝懊恼,“是不是当年我跟老卢说不许给你晋升,让你在公司里受委屈了?”
李应迟依旧沉默啃球。
白秋林放下筷子,食不下咽,“这事确实是我气昏头了,一时嘴快没考虑后果,我也想过去找老卢让他忘了那句话,但……”但没能拉得下面子。
白秋林有些心虚地看了李应迟一眼,当即拿起手机,“你放心,我这就给老卢打电话让他给你升职!”
“噗。”李应迟实在装不下去了,笑着拿过他的手机放到一边,“白老师,无缘无故的我升什么职?”
白秋林愣了下,随即大怒,“你小子诓我!”
李应迟一点都不怕,笑眯眯道:“不是诓,是撒娇,这是我新学的一招。”
白秋林怒极反笑,“你管那个叫撒娇?我差点以为你精神失常了!从哪学的这种不三不四的招数!”
李应迟给他夹了只煎饺到碗里,笑道:“我也没想到这招这么管用,要不是这招,我怎么知道老师你其实这么担心我?”
李应迟神色郑重几分,“白老师,那句话是认真的,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请您原谅我吧。”
三年了,白秋林的怒气其实早就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当年狠话放得太重,让李应迟以为事情再无转圜余地,而他也一直拉不下面子去主动找李应迟。
白秋林低叹一声,望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当年你不参赛的原因吗?”
李应迟摇了摇头,“白老师,不是我不愿意说,也不是我不信任您,而是这背后牵扯到另一个当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说。”
“当时?”白秋林敏锐抓到了重点。
李应迟颔首,“现在我和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年的关系了,但是很抱歉,我还是没法告诉您。说到底,这件事是我辜负了您的期待,和其他人无关。”
白秋林沉默一阵,夹起碗里的煎饺吃了下去。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总归这苦头是你自己吃的,你都不计较,我有什么好计较的。”
李应迟一怔,随即站起身,郑重向白秋林鞠了一躬,“多谢老师愿意原谅我。”
“行了,坐下吃饭。”白秋林嫌弃挥了挥手,“整得这么肉麻,是不是又打算撒娇?”
李应迟失笑,“那招已经用过了,再用就不灵了。”
白秋林哼了一声,“一个两个都给我来这招,那天老卢家那小子半夜找上门,也用的这招。”
李应迟顿了顿,“您是说金正嘉?”
“可不就是他。我看那小子都不叫撒娇,简直是撒泼!”白秋林想起那晚的阵仗,手臂上还直泛鸡皮疙瘩,“他比老卢还会画饼,大饼都给我画到天上去了,就为了换我跟你和好,偏偏我还不能生气,一板下脸他就撒泼装可怜,我实在被他磨得没办法了,只能答应他和你见一面。”
白秋林看向李应迟,“你什么时候跟那小子关系这么好了?我也算看着他长大的,从没见过他为谁这样求过人。”
李应迟淡笑道:“他来我组里实习,关照了他几天而已。”
这下白秋林倒是有些理解了,嗤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对自己手下的人好得跟养死士似的,我有时候都害怕你手下的人哪天会爱上你。”
李应迟夹的一只煎饺掉下,摔回了盘子里。
他筷子顿了顿,重新夹起,淡定塞进嘴里。
吃完早餐,李应迟又陪白秋林下楼去对面公园遛弯,还扫了共享单车一起骑着去了书店,买了些新出的材料学书籍。回来顺道买了中午的菜,两人一起把午饭做了。
吃完午饭,白秋林也没心思休息,就拉着李应迟开始给他分析他现在研究的项目。看得出他事先做了很多功课,给出的建议一针见血,实用性极强,李应迟看在眼里,心里十分动容。
师徒两冰释前嫌,从专业聊到生活,又从生活聊到专业,简直有说不完的话,李应迟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多,再三劝白秋林该睡觉了,白秋林才不太高兴地放他回家。听到李应迟保证以后的研究进度都第一时间向他汇报时,表情才又愉快起来。
李应迟走出白秋林的小区,在无人的街巷里驻足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积压在心头长达三年的郁结,在此刻一扫而空。原来跟老师和好这件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原来重新得到老师关心的感觉,是那么令人舒畅。
而促成眼前这一切的,却是——
「一个两个都给我来这招,那天老卢家那小子半夜找上门,也用的这招。」
李应迟抬头看了眼城市上空灰蒙蒙的夜色,和花歧岛星月同辉的夜色没法相比。
看来,他这次是欠下了一个人情。可惜,这个人情应该是没有机会偿还了。
自从花歧岛回来后,他就没再见过金正嘉,他和金正嘉的联系,似乎随着暑期实习的结束,彻底中断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毕竟在花歧岛上,他的做法对一个19岁的小孩来说,确实有点粗暴了。
金正嘉应该是生平第一次向人告白吧?准备了那么大的阵仗,光是无人机群就是笔惊人的花销,还有私人游艇,还有远处的玫瑰花丛中似乎也有东西,李应迟甚至都没有走过去看。
除了钱,还有时间和精力。那些画,那些精心的布置,流畅到像是背诵过许多遍的话语。李应迟想,或许换任何一个人来,都很难不被这样用心的告白打动。
可惜,金正嘉运气不好,遇到的是他。
金正嘉真的很乖,也很聪明,他听懂了李应迟对那两个问题的回答。他心知肚明李应迟的拒绝,就像李应迟心知肚明他的喜欢。他没有坚持把告白进行下去,也没有反抗李应迟的决定,他任由自己告白的权利被喜欢的人所剥夺,任由自己赤忱的真心被弃若敝履。
李应迟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从效率的角度讲,他的方法无疑就是最高效的。与其拒绝金正嘉,让他稍微挫败之后重振旗鼓,无穷无尽地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不如像这样,彻底击毁他的喜欢。
李应迟不认为会有人经历了这种难堪又痛苦的告白之后,还会继续喜欢下去。还能继续喜欢的,那不是爱,简直已经是傻了。
金正嘉很傻吗?李应迟并不觉得。
他不仅不傻,李应迟还觉得,他对自己的喜欢,或许已经成功转变成讨厌了。
*
金正嘉已经回了学校,李应迟亲手给他在实习证明上盖了章,并通过快递寄送了出去。至于为什么是寄送,因为金正嘉再也没来过公司。
李应迟猜测金正嘉应该是不想看到他,谁会想看到一个讨厌的人呢?李应迟表示理解,所以在看到来他家搬行李的不是金正嘉时,他也毫不惊讶。
不管是因为开学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金正嘉都不会再继续住在李应迟家里,有人帮他来把行李从李应迟家搬走,正是上回把阿斯顿马丁开到李应迟家小区的那个司机。
司机还帮金正嘉支付了高额的房租。李应迟拒绝无果,司机体内像是有被设定好的程序一般,只一味礼貌微笑,然后忠实执行转账程序。
等到司机离开,李应迟才想起,金正嘉那辆阿斯顿马丁还停在自家地下车库,车钥匙刚才忘记一起还人家了。
事到如今李应迟哪里还能不明白,其实那辆车根本就是买给他的。不光是车子,还有那艘取名叫“蓝思号”的游艇,也是买给他的。
怪不得这么多人挖空心思傍金主,这种什么都不做就能吃上软饭的感觉,还真挺爽的。李应迟心底感叹,转手把车钥匙交给了肖宝才。肖部长因为工作原因时常要去董事长家,让他带去再合适不过。
李应迟彻底过回了独居生活。比起吃软饭,还是一个人吃饭更香。
只是,吃饭是香了,做饭却是个麻烦。一个人开火,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菜色少了委屈自己,菜色多了吃不完浪费。于是李应迟灵机一动,呼朋唤友,今天喊这个来吃饭,明天喊那个来吃饭。
来吃饭总不能空手来,要么带两菜,要么饭后帮着收拾,一举解决了李应迟一人食掌握不好菜量的问题和饭后不想洗碗的问题。
韩斯然等人来了几次,发现李应迟喊他们来也不深入交流一下友情,就纯吃饭,吃了饭洗了碗就赶人,还要顺手帮他带垃圾。几人彻底看破李应迟刁钻的诡计,上了几次当就不来了,并严肃警告李应迟:赶紧再找个实习生。
李应迟颇为无语,就算找新的实习生,人家也是来工作的,凭什么要来他家陪他吃饭帮他洗碗?
又不是人人都是金正嘉。
时间转眼过去一个月,在国庆假期来临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市场部还真的新来了一个实习生。
第43章 摇曳的绒花1
十月初,川西。
崧云雪山脚下,崧云镇。
周小飞缩了缩脖子,满脸忐忑地听着面前人的抱怨。
“黑岚搞什么?不是说这是核心客户才能参加的高级社群活动吗?就给我们住这种破地方?”一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满脸不悦,嫌弃地指了指民宿上挂着的招牌,“风绒小院?听名字就娘唧唧的,赶紧给老子换个五星级度假酒店!”
青年身形高挑,穿一身奢牌皮衣夹克,上上下下缀满昂贵的配饰,头发被染成了时髦的灰色,发型也精心打理过,是凌乱中带着造型感的美式前刺。
他胳膊上挽着一个漂亮女孩,正心不在焉地低头玩手机,看上去对他正在争论的问题没什么兴趣。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身穿名牌的青年,七嘴八舌地附和着他的话。
周小飞更加紧张,结结巴巴道:“这、这里没有度假酒店,风绒小院已经是当地条件最好的民宿了,环境好风景好,住宿条件也、也跟酒店差不多,吃的也……”
“啧。”灰毛青年不耐地打断他的话,“你听不懂我说话是不是?老子说了,要住贵的!”
“盛哥,这小子诓你呢!”他身后一名青年搭腔道,“刚才我们去民宿里头逛了一圈,闻到一股油彩味儿!这能住人么?”
“就是就是,盛哥,我们问了,说是一群美院跑来写生的大学生也住在这儿!你想想,穷学生都能住得起的地方,怎么可能是当地最好的民宿?”另一人也跟着起哄。
被称作盛哥的青年闻言,当即拉下了脸,危险地盯着周小飞:“喂,你是黑岚的实习生吧?黑岚就派你这么个满嘴谎话的来敷衍客户么?叫你们领导出来!”
周小飞简直要哭了,这趟出发前他们社群运营组的组长就提醒过他,这个叫盛炎的富二代不好应付,他倒是听进去了,一路上小心伺候着,可是这位大少爷的挑剔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才刚落地目的地,周小飞就已经快被折磨疯了!
是,他只是黑岚新来的实习生,他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本事,可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该遭受这种来自客户的职场霸凌!
周小飞新仇旧怨一并涌上心头,彻底破罐破摔,视死如归。就算这趟回去即失业,他也必须把这句“傻叉”骂出来!
“sh——”
“什么事又惹我们盛哥不高兴了?”
一个傻字还没出口,中道崩殂,被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接了过去。
众人齐齐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很高,眉眼俊朗,气质出众。他刚在民宿前台给众人办完入住,身上的外套脱了挽在臂间,里面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薄毛衣,隐约勾勒出底下起伏的肌肉,不看表情的话,赫然一副冷肃熟男的模样。
不过眼下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三两步走到周小飞与盛炎之间,挡在周小飞面前。
“盛哥,风绒小院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男人指了指花木繁茂的民宿小院,“你看这民宿院子里还有桃树,我记得你在飞机上点了水蜜桃汁,等桃子熟了你可以喝新鲜的。”
盛炎满头黑线,“李应迟你当我傻吗?现在都特么十月了,哪来的桃子?你编借口应付我能不能编用心点?”
来人正是李应迟,他笑了笑,顺口答应:“行,那我再编一个。”
“果然在应付我!”盛炎被气笑,“你们黑岚就是这么对待客户的?还有,你不许叫我盛哥!”
别人叫他盛哥,他听得都很受用,唯有黑岚这个带队的组长这么叫他,他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别扭。那感觉就像……逗小孩。没错,就是逗小孩!
盛炎气得牙痒痒,偏偏这时候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女朋友突然松开挽着他的手,甜甜朝李应迟挥了挥:“小迟哥,辛苦啦,你这身好帅哦!”
李应迟也朝她挥挥手,“不辛苦,你的裙子也很漂亮。对了蓓蓓,我给你留了间视野最好的,打开窗就能看见雪山。”
名叫蓓蓓的女孩儿兴奋握了握拳,“好耶,谢谢小迟哥!”
身后几个青年偷笑着模仿女孩说话的语气,“好耶,谢谢小迟哥!”
盛炎脸都气绿了,一手指着李应迟,一边往民宿小院的边缘退了几步,“李应迟,你给我等着!我这就打电话投诉你!”
李应迟惊讶,“盛哥,你要投诉我什么?”
“不许叫我盛哥!”盛炎气急,“李应迟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帅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装!你就是个——”
“哗啦——!”
从天而降一盆灰褐色的污水,兜头浇在盛炎脑袋上。
美式前刺被浇塌了,灰色的头发惨兮兮贴着头皮,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脏水,蜿蜒流过盛炎呆滞的面庞。那水还有股浓浓的颜料味儿,像是画画用的洗笔水。
民宿小院中寂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齐齐抬头,向民宿二楼的一格窗户望去。
浅金色头发的少年居高临下瞧了眼呆若木鸡的盛炎,随手甩了甩提着的塑料小桶,冷淡道:“抱歉,没注意。”说完也不管下面人的反应,嘭一声关上了窗户。
李应迟听到周小飞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小声欢呼了一声:“活该!”
李应迟扭头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周小飞立即绷紧表情,闭紧嘴巴,一副严肃同情的模样。
李应迟瞥了眼二楼紧闭的窗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怎么在这?
不过眼下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李应迟迈开步子向盛炎走去。盛炎身上穿的奢牌皮夹克已经被淋得一塌糊涂,还有些没彻底化开的颜料沾在上面,看样子是废了。蓓蓓这时候也跑了过来,和李应迟一起帮盛炎把外套脱了。
盛炎这时已经回过神来,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拳头死死握住,抬腿就要往二楼冲。李应迟在他腰间拦了一下,顺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先去洗个澡换个衣服,这里是雪山脚下,气温低,容易感冒。”李应迟温声道。
“老子先去杀了那个金毛小子!!”
李应迟轻拍他的背,“哪用你亲自动手,我去帮你杀,你放心,杀人越货黑岚是专业的。”
盛炎怒视他,“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编话应付我!”
李应迟轻笑一声,垂眸与他对视,“盛炎,听话,先去洗澡。我不希望我带出来的人生病。”
这话像一剂冷却剂,盛炎暴走的气焰突兀地降了一截。蓓蓓适时过来挽住他,偷偷朝李应迟点了个赞,把人半拖半拽着哄回房间了。
盛炎那几个朋友见盛炎都走了,也没了闹腾的心思,乖乖领了房卡去入住了。
风绒小院恢复了平静,周小飞从李应迟身后探出脑袋,钦佩道:“李组长,你好厉害啊,盛炎这种人都乖乖听你的。”
李应迟瞟了他一眼,“你刚才想骂他什么?”
周小飞讪讪,“没什么……”
李应迟:“骂吧。”
周小飞:“……啊?”
李应迟一脸理所当然,“现在他走了,你可以骂了。”
周小飞犹豫,“真的可以骂客户吗?骂傻……咳咳,也可以吗?”
李应迟揽住他的肩膀,低声告诉他:“不光可以骂那个,还可以这样骂……”
周小飞听得面露震惊,听得五体投地,听得心花怒放。
最后诚恳道谢:“多谢李组长,受教了。”
李应迟拍拍他的肩,“这下心情好了?”
周小飞一愣,随即耳朵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李组长,你是为了让我心情好才那样说的呀。”
李应迟一本正经,“不,我说的都是市场部公认的铁律,背后骂客户,是每个打工人的合法权利。”
周小飞噗嗤笑出声。
李应迟也笑了,勾着他的肩往餐厅走,“既然心情好了,就去吃饭吧。”
周小飞脚下轻快,嘴上好奇道:“李组长,你刚才不是说要帮盛炎杀那个金毛小子吗?不去杀了吗?”
“他呀……”李应迟带着周小飞踏入风绒小院通往餐厅的回廊,漫不经心道,“不用管他,他……”
“他怎么?”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他不值得李组长亲自动手?”
李应迟脚步一顿。
风绒小院的木质回廊上,倚着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木质回廊建造得非常漂亮,旁边还加装了许多陶土花盆,里面栽种着高山地区特有的小野花,五颜六色,随风摇曳。
少年倚靠的廊柱旁就有一排花盆,里面生长着黄绒绒的不知名小花,风拂过回廊,花朵蓬松摇曳,煞是可爱。
李应迟沉默看了他片刻,然后勾了勾唇,熟稔地打招呼:“嘉嘉,好巧啊。”
金正嘉身形僵了一下,扭过头去不说话。
周小飞好奇地打量少年,问李应迟:“李组长,原来你们认识啊?”怪不得不急着杀呢!
李应迟点点头,向他介绍,“小飞,这是你的前辈,金正嘉。你没来之前,他在我组里实习过一阵子。”
周小飞惊喜,“原来是前辈!我是新来的实习生,在社群运营组就职,我叫周小飞!”
他说着,把手往前伸了伸,“虽然不是李组长的直属组员,但李组长一直很照顾我,教了我很多,咱们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了!”
金正嘉却没理会他,视线在李应迟搂着周小飞的肩膀上一扫而过,再看向周小飞的目光带了十足挑剔的审视。
“你多大?”
周小飞一愣,照实回道:“22岁,今年刚大学毕业。”
金正嘉轻嗤一声,定定望向李应迟,对他道:“没我年轻。”
周小飞:“……?”
李应迟嘴角挂着笑,“嘉嘉,小飞在跟你打招呼。”
金正嘉嘴角抿得笔直,用力握了握拳,看上去很想一拳打飞周小飞伸着的手,但拳头挥到半路,还是老老实实变成掌,满脸嫌弃地握上那只手:“很高兴认识你。”
周小飞:“……喔。”真的吗?他怎么觉得他漏听了一个不字?
李应迟和金正嘉都没再说话,周小飞感觉气氛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只好下意识客套两句:“小金前辈,你是来崧云雪山旅游的吗?”
“算是,心情不好,出来散心,顺便完成写生作业。”金正嘉故意强调了心情不好几个字,在看到李应迟的面色毫无变化时,脸色又冷了几分。
“写生?”周小飞像是想到什么,“我听说风绒小院住了几个美院的学生,原来就是你们呀。”怪不得泼人都用的是洗笔水!
李应迟恍然,“原来嘉嘉是美院的,怪不得画画那么好。”
金正嘉像是想到什么,神色中一瞬间爆发出一点委屈,又很快被他压下。
“我现在不画人像了,只画风景。”他故意道,“我发现画人像也没什么意思。”
李应迟赞同点头,“挺好,崧云雪山风景很美,你多画点。”
金正嘉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想瞪李应迟,又不敢,只能狠狠瞪了一眼周小飞。
“你们呢?你们来这里组织社群活动?”金正嘉恶狠狠问。
周小飞一哆嗦,下意识点头,“是啊,社群运营组每季度的户外活动,这次的主题是雪山挑战。”
社群运营组每个月都会组织大大小小的社群活动,基本上都是外包给专门的社群组织去承办,只有每季度针对核心客户的定制活动是由黑岚自己的员工带队。
一般来说都是社群运营组的组长充当领队,制定独特的户外线路,从报名的核心用户中抽选出大约二十人组成一支队伍。
这次之所以是由李应迟带队,其实是他自己主动申请的。经过这段时间的实验,再加上白秋林帮着他打磨,他关于性能衰减抑技术的研究进行得很顺利,已经投入到产品实测阶段。
实验室里的环境模拟,自然比不上实地测试的数据,正好社群运营组这季度的户外活动主题就是雪山挑战,和他需要的测试环境十分吻合,李应迟没多犹豫就向公司提了申请。
他本来只想着随队参与这次活动,专心为产品收集更多实测数据,谁知公司不仅批准了,还在社群运营组组长的强烈推荐下,直接让他来当这次的领队。成功躲懒的社群运营组组长心头到底有些过意不去,除了固定的几名组员外,还塞给他一名新入职的实习生打下手。
李应迟倒也没什么怨言,他现在毕竟不是产品部的人,不太好光明正大地出去实测数据,给社群运营组代班这样的借口反倒更加合适。
对周小飞这种新人来说,或许觉得客户很难伺候,但在李应迟眼里,参加活动的都是一群二十来岁的小年轻,管理起来根本没什么难度。
“产品实测?”金正嘉听完周小飞对于李应迟带队的解释,看了一眼李应迟,“看来李组长的研究很顺利。”
“嗯,这还要多亏了白老师帮我。”李应迟大方承认,“也要多谢你。”
周小飞听不懂李应迟在谢什么,金正嘉却是懂的。他面色有几分不自然,伸手从身后拿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在那里的袋子,塞给李应迟。
“给你,新的,我没穿过。”
李应迟低头看了眼,是一件叠放整齐的夹绒外套,看上去是很贵的牌子。
李应迟眼帘垂了垂,遮住了神色。他张口想说话,金正嘉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道:“你别误会,只是因为你的衣服给了刚才那个被我泼了的傻叉,相当于你替我赔了他一件衣服,我才还你一件的。”
周小飞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升起一抹肃穆。不愧是李组长带出来的同门师兄,骂起客户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严肃学习之!
第44章 摇曳的绒花2
风绒小院的的餐厅专门供应当地特色的餐食,餐厅正中是一张足以容纳几十人的长条木桌,上面摆满了大盘大盘分量扎实的食物,进来的客人可以自行拿小碗取用,厨师会随时端着锅出来添满。
餐桌边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是参加黑岚社群活动的队员,还有几个是和金正嘉一起来的美院同学。都是年轻人,几人很快边吃边热聊起来,短短的时间里就已经打成一片,甚至约好了接下来两天一起同行。
“迟哥,客户们说明天想和美院这群学生一起出发。”本次社群活动的副队,也是社群运营组经验丰富的老员工老陈见李应迟进来,忙迎上来向他汇报。
“李哥,陈哥,他们也要去巴沃梅许大本营!”一名女孩高兴道,“正巧和咱们同路不是?咱们就和他们一起走嘛,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我看你是眼馋人家美院的弟弟长得帅又会拍照!”同伴笑着打趣。
“瞎说什么大实话。”女孩瞪她一眼,说着自己又笑起来,反倒把美院的几名男生弄得脸红起来。
“这位帅哥,你是领队吧?”一名男生大着胆子问李应迟,“我们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巴沃梅许大本营吗?你放心,我们都有徒步经验,绝不会拖后腿的。”
“你们也要去爬小梅许峰?”李应迟问。
“不是不是,到大本营后我们走另一条河谷线。”男生解释道。
李应迟了然,相比他们队伍要挑战的雪山攀爬线,河谷线与他们的行进方向相反,是相对轻松的新手级徒步线,沿线风景优美,倒是很适合写生。
不过两条线都要从巴沃梅许大本营出发,而从崧云镇抵达大本营,还需要徒步穿过一片丛林。只同行这一段的话,倒是无妨。
“行。”李应迟干脆答应,带着周小飞一起在餐桌边落座。
几人短促欢呼一声,立刻互相加上了联系方式。金正嘉沉默听着他们对话,径自走到同学身边坐下,拿了碗筷准备吃饭。
“嘉哥,还得是你啊!”他身边的男生碰了碰他的肩,低声夸道:“还好咱们听你的,改道来了崧云雪山,比起导师要我们去的什么古村寨有趣多了!”
金正嘉飞快抬头瞥了眼对面的李应迟,见他正在低头看手机,松了口气,丢去一个眼神警告身边同学:“闭嘴。”
说完又抬头看了眼李应迟,眉头皱了起来。
李应迟正在看手机上戴希发来的信息,是密密麻麻一长串的产品说明。
他这次带来了两件样衣做产品实测,样衣做成了适配高原雪山环境的通用款冲锋衣,面料所应用的技术正是他新研发的性能衰减抑制技术。新型面料的研发和设计虽然是他,但样衣制作是由产品部协助完成的,据说还顺便增加了一点别的测试功能。
戴希发来的产品说明是产品部的标准化“说明书”,从面料到功能极其细致繁复,李应迟只粗粗扫了一眼就退出了聊天。反正他此行的目的只是测试新面料的性能,那些花里胡哨作为售卖噱头的功能无关紧要。
周小飞已经在他身边啃起了香喷喷的手抓羊肉,李应迟的食欲被勾了起来,正想吃饭,却见面前空空如也,没有餐具。餐厅的一切都是自助式,李应迟刚才低头看手机,忘记去拿餐具了。
他正想起身去拿,一副干净的餐具却突然摆到他面前。白瓷小碗、白瓷盘和玻璃杯微微发烫,显然是刚用开水烫过。
李应迟抬头,看见金正嘉眉头紧皱的脸。
金正嘉只把玻璃杯和白瓷盘放到他面前,随即又端起那只白瓷小碗,沿着长桌走了一圈。等到回来的时候,白瓷小碗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手抓羊肉、小牛盖被、生拌耗牛肉、辣炒藏香猪等等,各色肉菜齐活,并且都选的最好吃的部位。
刚放下碗,金正嘉又走开了,重新拿了只白瓷小碗,绕长桌走了一圈。这次端回来的是满满一碗素菜,还顺手拿了一碗颇受女孩子们欢迎的冰镇酸奶糌粑。
换作以前,李应迟只会随口夸一句乖,然后专心享受美食,可现在……李应迟看着眼前堆成两碗小尖锥的美食,觉得有些头疼。
海岛大作战很成功,他成功拦截了金正嘉的表白,彻底摆脱了爱情的麻烦,让金正嘉心灰意冷离开了公司,一个月都没再有一丁点联系。
他辜负了金正嘉的心意,金正嘉为此对他由喜欢变成讨厌,所以才不想跟他再有联系。逻辑很通顺,结论很正确,直到这次意外相遇为止,一切都按着他的想法发展。
海岛大作战明明很成功才对,那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很快,李应迟就知道了金正嘉在干什么。职场上,前辈对后辈传授一些经验,树立一些典型,进行一些敲打,挑出一些错误,这些行为的总和,简称为,“老带新”。
“周小飞,手抓羊肉好吃吗?”
“你没看到李组长坐在你身边,连副碗筷都没有?”
“这么长的桌子,你是打算让他亲自端着碗去一盘一盘夹菜吗?”
“他吃饭有什么喜好,有什么忌口,你该不会从没有了解过吧?”
“这一路上你该不会都是这么过来的吧?只顾自己,不管上司?”
“你到底知不知道实习生该干些什么?”
李应迟听不下去了。
“行了,别吓唬他了,就吃个饭而已。”
这已经不是“老带新”的范畴了,简直就是职场PUA。但是碍于金正嘉已经离职,所以这个“职场”的概念又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只剩下单纯的PUA。
金正嘉却看都不看他,冷声道:“李组长,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想给你夹菜才这样做的吧?我只是在教我的后辈职场规矩而已,之前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交接工作,我完全是处于责任感才这样做的,跟李组长你没有一点关系。”
周小飞一口羊肉噎在喉咙,从一脸茫然听到满脸悔恨,再到肝胆俱裂。
他颤颤巍巍丢下手里的半块羊肉,讷讷道:“小金前辈,我、我不知道实习生还要做这些,我这就改!”
他擦了擦油手,拿过桌上一瓶青稞酒就要往李应迟杯子里倒。
“李组长,我以后会注意的,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金正嘉夹在两人中间,一把握住瓶口,冷冷道:“他明天要高原徒步,你给他喝酒?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周小飞一哆嗦,声音听上去快哭了,“对哦……我真该死啊!”
李应迟无语:“该什么该,安心吃你的饭。”他拿筷子的另一头在金正嘉握着酒瓶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还有你,别乱教。”
金正嘉慢吞吞放下酒瓶,慢吞吞走回自己座位。转身的瞬间,他摸了摸还残留着一点痛感的手背,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秒,又在下一秒瞬间恢复冷淡。
身边的同学看向他的视线多了几分敬畏,“嘉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像什么?”
另一个同学举手,“我知道,像教训小宫女的容嬷嬷!”
餐桌上爆发一阵哄笑。身边的同学假作要搜金正嘉的身,“嘉哥你的针呢?针藏哪儿了?”
金正嘉冷冷扫他一眼。那男生讪讪收回手,认怂:“嘉哥我错了。”
对面两个刚跟他们约好要同行的女孩对视一眼,眼底泛起一丝犹豫。
“你们的同学……”她们委婉道,“一直这么高冷吗?”
男生一愣,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嘉哥只是之前去暑假实习,被工作毒打了,才会这样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
李应迟一边吃菜一边在心底表示认同,金正嘉以前就是个没心没肺没开智的猩猩,现在这副冷酷模样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不习惯。
他这种突然的转变,或许是因为他并非被工作毒打,而是被……李应迟虽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但亲眼看到金正嘉变成这副模样,心底难免还是有点微妙的不是滋味。
“他以前是美院最靠谱的男人!”
李应迟吸溜小牛盖被的动作顿了顿,什么玩意?
“上次宿舍空调坏了,嘉哥半小时就让人上门新装了一台!”
“上次我卡荣耀99星死活上不去,嘉哥直接带我十分钟速推通关百星!”
“上次和隔壁班联欢会,有女生想要嘉哥微信,他直接说自己是gay,把机会留给大家!”
“上次……”
餐桌上响起滔滔不绝的夸奖,金正嘉在桌子底下单手操作手机,在名为“写生群”的微信群里发出去一个接一个红包。
【@+:夸一条发一百,要突出我的成熟稳重可靠,事例要真情实感。】
下面跟了一群“收到”的表情。
【放心包在我们身上!兄弟追人岂有不帮的道理!】
【话说嘉哥你到底看上隔壁团哪个姐姐了啊?又是要同行又是刷好感的,这小连环计一套接一套的。】
【隔壁团好像大多都是工作党吧?原来嘉哥喜欢年上啊!】
【@+:不该问别问。刚才说有女生要我微信那个,扣一百。】
【我靠,嘉哥你不知道这叫营造危机感,显得你很抢手啊!】
【@+:他不需要危机感,我只想给他安全感。】
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餐桌上,一群男大学生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是什么意思?嘉哥这是打错字了?
没错,应该是打错字了……吧。
李应迟听着耳边滔滔不绝的夸奖,抬了抬眼皮,撞上金正嘉正偷偷看他的目光。金正嘉迅速移开视线,专注盯着碗里的牛仔骨,云淡风轻对周围同学道:“行了,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夸奖声停了下来,李应迟若有所思地望着金正嘉,问对面的男生:“你们叫他嘉哥?”
金正嘉僵了僵,快速回了句:“他们乱喊的。”
“怎么是乱喊呢。”身边的男生抗议,“因为嘉哥确实很靠谱很照顾我们,我们才这样叫的啊。”
“就是,嘉哥干什么事情都很有想法,很有计划,还很有行动力,实习回来之后,虽然被社会毒打了一顿变得不爱说话了,但总感觉更成熟了!”
这是李应迟从未想过的评价。
靠谱?成熟?这是会出现在金正嘉身上的词吗?但是看那些学生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他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了。
是视角的差别。
他一直以成年人的视角,成年人的标准看待金正嘉,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比如韩斯然,在他们眼里,一致认为金正嘉就是个未开智的幼年猩猩。
可当猩猩回到小猩猩堆里,在其他小猩猩的视角里,金正嘉无疑是靠谱而成熟的那一个。
他有钱,可以用钱解决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同时他又不会用钱欺压别人,让人不会反感他的露富。他很会画画,即便在美院之中恐怕也是佼佼者,这让同龄人天然产生一种慕强的心理。他的行动力更加不必说,工作上积极主动,就连告白都策划得堪称完美。
这些男生心甘情愿叫他“嘉哥”,是出自心底的认同。是站在李应迟的视角,很难发现的一种平辈认同。
比起那些有些夸大的事例,这种来自同龄人下意识的认同感,才是金正嘉自身魅力更直观的体现。
李应迟觉得有点新奇,明明金正嘉还是那个金正嘉,可是不同环境之中的金正嘉,又有点微妙的不同。
“嘉嘉。”他叫了一声。
金正嘉僵硬地抬头,僵硬问了一句:“什么事?”
李应迟下意识叫出了这一声。换作以前,发现了这样有趣的事情,该好好逗上他几句,比如他可以问他,“你到底是在我面前装傻,还是在同学面前装酷?”,金正嘉或许会觉得冤枉,说“都没有装,清汤大老爷明鉴!”,然后他们会开几句弱智的玩笑,话题越跑越远,最终以金正嘉笑眯眯问他饿不饿、累不累、要不要捏捏,并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告终。
金正嘉见他不答,犹豫了下,还是起身飞快走到他身边,蹲在他腿边,低声问:“我在呢,怎么了?”
但那是以前。
他不知道这次相遇在崧云雪山,是不是真的偶遇。他也不在乎。让他感兴趣、想了解的那个金正嘉已经不存在了,不是金正嘉变了,而是他不感兴趣了,不想了解了。
他在发现金正嘉的另一面时,下意识叫了他一声,这短暂的错误,甚至没有纠正的价值。
李应迟垂眸看他,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嘉嘉真是个好人。”
金正嘉脸色一点点黑下去,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他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按得噼啪响,把那个名叫“写生群”的微信群改名为“一群废雾”。
第45章 摇曳的绒花3
第二天清早,黑岚由社员和客户组成的队伍就和美院一群生龙活虎的大学生们一起,从崧云雪山脚下的崧云镇出发,踏上了前往巴沃梅许大本营的徒步路程。
这段路程的海拔在3200米-4500米之间,对两支队伍来说并不算难。黑岚这边自不必说,社群组的组员们成天带队跑户外,对这种入门级徒步轻车熟路,客户们本身也都是户外爱好者,这次是冲着挑战小梅许峰来的,前期低海拔的路段可以说十分轻松。
至于美院的大学生们,虽然比起黑岚这边脆皮了些,但胜在年轻精力足,并且或多或少都有些户外经验,走得也算顺利。
如果没人故意捣乱的话。
李应迟独自落在队伍最后面,在树木繁茂的丛林间,正拿着测量仪器记录周围环境数据。他已经换上了新型面料制成的冲锋衣样衣,黑色的硬壳冲锋衣版型简练挺括,除了胸前有个黑岚的logo外没有多余的冗杂设计。
他全身其他装备也都是黑岚自家的产品,背上背了一只半人高的岩色登山包,却一点都不压个子,反而显得整个人更加高大挺拔。他头上戴了一顶印有黑岚logo的黑色冷帽,冷帽遮罩住大半头发,只余一些凌乱的发尾随意散在耳根后面,额头没有了碎发遮挡,他的眉眼彻底露了出来,衬得脸部线条更加干净利落。
“李组长!”周小飞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李组长,你快点过来吧,他们两个又……”
“别跑,这里好歹是高原。”李应迟专心记录着数据,随口对他道,“在高原上不能急,要慢慢来。”
周小飞苦着脸道:“可是李组长,真的挺急的,他们两又吵起来了。”
李应迟知道他口中的“他们两”是指谁。昨天盛炎被金正嘉兜头泼了一盆水,火气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今天却发现要和美院这群学生同行。盛炎顿时气性又上来了,碍于李应迟在场不好直接动手,只能横眉竖眼地给金正嘉找不痛快,一会儿挡着美院学生拍照取景的角度,一会儿嘴上大放厥词把美院贬得一文不值。
金正嘉本来心情就不太好,有这么个上赶着撞枪口的人他自然不会客气,从盛炎的发色发型批判到衣着审美,直把一个城里富二代损成了电子厂杀马特。偏偏金正嘉作为一个有艺术品味的富二代,对那些高奢审美潮流信手拈来,盛炎越听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自己的打扮好像确实有点精致土。
于是他更生气了,吵架的由头也从有理有据的挑刺变成了单纯的找茬。
李应迟自然看到了他们两个的针锋相对,但他并没有管。一方面金正嘉那些关于审美的话题意外的挺有科普价值,黑岚作为一个大型户外品牌,产品审美自然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李应迟以前没跟他聊过这些,对他在专业上的知识面有些刮目相看。
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们两个吵架……
“小迟哥,像不像互相看不顺眼的陨石边牧和金毛在吵架?”想起刚才蓓蓓小声凑到他耳边说的话,李应迟莞尔。在枯燥的徒步过程中,其实还挺有乐子的。
“李组长,这回不一样,他们吵得可凶,我看都要打起来了。”周小飞担忧道,“你还是去看看吧,只有你能管得住他们。”
李应迟收起测试仪器,点点头,“走吧。”虽然有乐子,但是吵多了也挺烦人的,需要适当管教两句立立规矩。
走到近前听了两句,才发现这次吵架的原因不是审美,而是因为一座桥。
丛林徒步地形复杂,山林、碎石、溪流一步一景,队伍正巧行进到一条水流湍急的溪流边,两支队伍产生了分歧。
溪流上游处,是开阔的河道,隐隐能看见有一队身穿橙红色安全服的施工队操作着重型装载车,正在进行清淤作业。
“是川藏基建部门的施工队!”一名美院学生兴奋道,“我出发前刚看到新闻,说是要在这条徒步线路上造桥,方便旅游业的开发,没想到被我们给撞上了!”
一路徒步而来,美景见了不少,但这种高原基建的场面比美景更难得,美院学生们的DNA动了,纷纷想绕道去上游亲眼见见这自然与人文交融的一幕。
“爱去去呗,我们可不去。”盛炎冷嗤一声,“装什么大艺术家,看见个施工队也值得大呼小叫。”
“这可不是普通施工队,是高原上的造桥队,你懂什么呀。”美院学生不满道。
金正嘉冷声道:“跟他说什么,没眼光没见识没思想的草履虫一只。哦,或许还不如草履虫,至少草履虫不会把自己染成脏抹布的颜色再涂满发胶。”
盛炎大怒:“你说谁草履虫?!你说谁脏抹布?!死黄毛以为穿上黑岚的装备就能伪装成个人了?你该买宠物户外系列知道不?金毛巡回犬专用款!正好我黑岚商城积分够多,要不要帮你兑换一套?现在下单还送宠物飞盘呢!”
他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挑衅地丢进一旁的溪流里:“听说你之前在李应迟手下实习过?李应迟教没教你捡球?没教的话老子今天就好好教教你!”
金正嘉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李应迟也是你叫的?看来那天泼的水还没让你学会规矩。”他说着,抬腿冲着盛炎步步逼近。
“哎哟,要打架?正合我意!”盛炎冷笑一声,也甩着膀子迎着他走去。
气势汹汹的两人眼看着就要撞在一起,彻底撕打起来,就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跨步拦在两人中间,将两人之间的通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金正嘉和盛炎一人撞上李应迟胸膛,一人撞上李应迟后背,同时顿住了脚步。
李应迟垂眸望着面前的金正嘉,沉声道:“表情这么凶,想咬人?”
金正嘉整个人几乎贴着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只冷声道:“他先骂我的,你明明听到了,就因为他是客户就要偏心他吗?”
“他骂你什么了?”李应迟偏了偏头思索片刻,在金正嘉的瞪视中恍然,“金毛巡回犬吗?可是……”
他朝金正嘉笑了下,“很可爱啊,说不定他是在夸你呢。”
金正嘉愣住,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抹诡异的红色从耳根渐渐爬了上来。身边的声音一下子都离他远去,他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很可爱啊。
“没错没错,老子夸你呢!”盛炎在李应迟背后幸灾乐祸,“夸你是好狗!”
“盛炎。”李应迟淡淡喊了声,半回过头睨着他,“你的拳头举着干什么?想打人?”
盛炎笑容凝滞一下,缓缓放下拳头,“你别污蔑我,我就做一下伸展运动。”
话出口,又觉得不太对劲,他干嘛要编借口解释啊?显得他很怕李应迟一样!这件事明明是他占理啊!
如此想着,他的腰杆又挺了起来,“就算我想揍他又怎么样?他泼我一头脏水的仇老子还没报呢!”
李应迟转过身对着他,“你想报仇?”
“当然!此仇不报非君子!”
李应迟叹了口气,往边上走了两步,弯下身掬了一捧溪水,回到盛炎面前。
“他是我带出来的实习生,我替他给你赔罪了,你想报仇就泼我吧。”
盛炎眼睛渐渐瞪大,面色逐渐涨红,一把挥开了李应迟的手,任由溪水洒了一地。
“李应迟你有病吧?我为什么要泼你啊?他又不是因为你泼的我!你凭什么要被报复?!”他说着说着竟然有几分委屈,“我才是客户,你不应该帮着我吗?就因为他是你的实习生你就偏心他!”
李应迟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盛炎的肩膀,把手上残余的水渍擦在他上万块的冲锋衣上,“盛哥,我只是不想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一路都玩得不开心。”
盛炎愣了下,好半晌才哼了一声:“谁一直惦记了?说得好像我度量很小一样!不就是不小心泼了我一下么,多大点事啊!”
他来到金正嘉面前,粗声道:“喂,金毛小鬼,我懒得跟你计较,我们领队说了要玩得开心知道不?谁再吵架谁孙子!”
说完潇洒离去。
众人津津有味看完这场戏,心满意足散去。蓓蓓冲李应迟点了个赞,就去追盛炎了。周小飞拿着个小本子埋头写着什么,写到一半突然抬头问李应迟:“李组长你刚才那句话术能再说一遍吗?就是很可爱那句。”
李应迟抽走他的本子塞回他口袋里,“哪来的话术?不许乱记。”
周小飞满脸钦佩,“李组长,你训……呃,安抚客户真有一套,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这样?”
副队老陈走上来,拍拍周小飞肩膀,“这是迟哥天生的灵根,你这辈子是没可能了,努努力下辈子吧。”
周小飞倍感遗憾,然后掏出小本子严肃记录:李组长天生训狗灵根。
美院一行人最终还是决定绕路去看看修桥队,两支队伍暂时分别,约好晚上在中转营地集合,明天继续同行。
金正嘉也选择了和同学一起去看修桥队,他倒不是非看不可,只是……
“他们也算是被我带来崧云雪山的,我不能放他们单独行动。”他像是在跟李应迟解释什么,“我会尽快带他们回来,去中转营地汇合。”
李应迟没什么意见,他们本就不是非要一起行动,金正嘉的队伍请了当地的向导,安全上有保障,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干涉他们的决定。
黑岚的队伍按原计划行进,一路上溪流湖泊、野花草木、鸟兽虫鸣,众人沉浸在自然的气息之中,只觉心旷神怡,身心舒畅,队伍氛围轻松愉快,就连盛炎都安分老实,尽职尽责地帮女朋友蓓蓓美美出片。
李应迟倒是没他们这么沉浸,分了大半的心思出来记录环境数据和样衣数据,毕竟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不是玩,而是测试产品。他专注起来总有种莫名吸人眼球的特质,队伍里都是年轻人,好奇心重,在了解到他在干什么之后,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崇拜。
“原来小迟哥还是科研大佬!”蓓蓓星星眼道,“Hot nerd!我的天菜啊!”
李应迟哭笑不得,只觉这小姑娘在自己男朋友面前也够口无遮拦的,转头一看盛炎却仿佛没有在意,只是盯着相机屏幕一脸若有所思。
“李应迟,你这件冲锋衣链接发我。”他突然道。
他刚才给蓓蓓拍照片,取景的时候正好抓拍到李应迟专心测数据的侧脸。身形挺拔的男人从头到脚一身黑,随意站在开满野花的林间,低头摆弄着仪器。他的神色有些冷,或许是露出了眉眼显得更具攻击性,不笑的时候,李应迟的神色总有些冷肃。阳光穿过树冠,投下一片金色的雾,正好将他圈在其中,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孤独静谧,主宰万物。
“你想买这件冲锋衣?”李应迟微讶,“这是应用了新型面料的样衣,还没通过测试,暂时不会投产。”
盛炎不满,“那就让黑岚赶紧生产啊,这么好看的款留着不卖是什么意思?黑岚会不会赚钱?”
蓓蓓哈哈笑了两声,“这就是基础款啊,只是小迟哥身材好长得帅,所以穿得特别好看!”
盛炎怀疑,“基础款?我怎么觉得剪裁很高级啊,你没听刚才那个金毛小鬼说,越高级的东西越简单。”
没想到他真把金正嘉的话听进去了,李应迟觉得有些好笑,想了想道:“我带了两件样衣出来,你想要的话,另一件送你吧。不过这款还在测试阶段,到巴沃梅许大本营之前穿一穿无妨,攀登小梅许峰的时候必须穿你自己的衣服。”
李应迟虽然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并且十分期待它在真正的雪山上的表现,但产品测试的风险他不可能让客户与他共担。
盛炎十分高兴,难得礼貌地说了谢谢,还豪气地向李应迟发起一笔转账,李应迟自然没有收。
又行进了几小时,临近傍晚时分,黑岚的队伍顺利抵达了中转营地,也就是他们今晚落脚的地方。
只是众人还没来得及歇下,一场不大不小的变故却在此时发生了。
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丛林里片刻前还天光大亮,转眼就落起了雾。
林间雾来得突然,来得凶猛,不过片刻,天色彻底暗下,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救命,好像寂静岭啊!”队伍里的人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和同伴紧紧挨在一起。
营地里很快亮起一盏盏灯光,虽然外头仍旧雾蒙蒙看不真切,但里面温暖舒适,是林间唯一安全的避风港。
李应迟看了眼外面浓稠的雾气,问老陈:“你是不是有他们向导的联系方式?”
老陈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美院那些学生还没回到营地,李应迟是担心他们的安全。他点点头,“之前交换过联系方式。”说着拿出卫星电话拨打给对方向导,林间信号差,普通电话不一定打得通,但他们队伍里和对方队伍里都配有卫星电话,不用担心联系不上。
电话很快接通,老陈问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说是正在回来的路上,应该离营地不远了,GPS信号正常,不至于迷路,只是雾太大看不清脚下,会走得慢一些。”
队伍里几个人对视一眼,蠢蠢欲动,“那个……李哥,陈哥,要不咱们去接一下他们吧。”
“对呀对呀,说好同行的,这种时候应该展现一下人文关怀!”
“我们保证不走远,就在营地附近给他们挂几盏风灯,帮他们照照路。”
一群人叽叽喳喳,眼巴巴望着李应迟和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