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终是褚今钰按捺不住,率先开口相询。
元凝朝少年走过去,目光凝在他面庞,轻抿唇角:“我放心不下, 所以跟过来了。”
褚今钰神色微僵, 语气略带不自在:“我说过了, 我没事。”
“就嘴硬吧,”元凝毫不留情戳穿, “你腰间那处伤, 我都瞧得一清二楚。”
少年偏过头去,耳尖“唰”地红透, 嘴上还要撑:“反正也不疼。”
“是么?”
元凝眸光微闪, 伸出了手。
指腹柔软,带着独属于她的体温,落在他后腰新鲜的擦伤上。
力道很轻, 像羽毛蹭过。
可褚今钰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倒吸一口凉气,喉结上下滚动,偏着的脸又迅速转回来。
“……姜元凝, 你干什么?”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听着凶, 尾音却在发飘。
元凝没回答, 只是又轻轻戳了下。
“你、你别碰。”
少年彻底受不了, 攥住她的手腕,五指收拢,几乎要将她整只手圈进掌心里。
少女一愣,随即抬起澄澈的眼眸, 直直看着他。
“你说不疼,那为何要躲?”
褚今钰噎住。
窘迫使他连脖颈都沦陷成一片绯色,支支吾吾半晌道:“这不是疼,是痒。”
她刚才碰到的是他最敏感的部位。
元凝弯起眉眼,此番不再戳破他,笑声细碎:“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是也要上药呀,这样才好得快。”
褚今钰无从辩驳,闷闷低嗯一声,别扭地松了腰间衣料,把里衣往下褪了些,露出完整擦伤。
从后颈到肩胛,一整片少年的脊背就这样毫无遮挡地露在她眼前,肩线利落,蝴蝶骨微微凸起,脊柱沟一路隐入衣料深处,皮肤是莹白如雪的,唯有右腰那块擦伤,青紫泛着暗红,比刚才只露出边缘时触目惊心得多。
元凝呼吸顿了下,心道都这样了,他还要嘴硬说不疼。
换作她受了这伤,早就疼得泪眼汪汪了。
元凝用麻絮沾上药膏,下手前,温声安抚:“我会轻一点,但上药难免会有刺痛感,你暂且忍耐。”
“我不怕疼,你尽管上药便是。”褚今钰故作轻松道。
“好。”
少女动作轻缓细致,一点点把药膏抹在擦伤处。
确是疼的。
他没出声,只眉心不自觉拧起,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元凝捏着麻絮抹上去时,能感觉到他腰腹的紧绷,她不动声色偷觑他神情,瞧着无异样,便专注上药。
待药膏尽数渗入皮肤,她取来纱布在他腰间缠绕两匝,仔细系牢,才算妥当。
少年全程任她摆布,在她裹好伤处后,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腰侧,鬼使神差去碰纱布的位置。
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元凝走到寒潭边净手,指尖刚触到水面,便如遭刺痛般倏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这水怎么这么冷?”
“都说是寒潭,顾名思义,自是冰寒。”他解释。
“那倒也是。”
元凝忍着冷意,用掌心掬了把水,草草洗过手,抹在裙子上擦干。
她正要撑身站起,膝弯却蓦地一软,那阵热浪来得极快,转眼燎遍她的四肢百骸,酥麻顺着血液游走,密密匝匝攀过她的每一寸皮肤。
不过须臾,浑身滚·烫不止,面颊浮起了不正常的胭红。
是情蛊,恰在这时发作了。
元凝咬着下唇,去扯褚今钰的袖子。
少年的衣裳才穿到一半,陡然撞见她这般情态,不必她多言,立时洞悉了缘由。
此地荒僻,实在……
他目光扫过寒潭,反过去握住她的手,声线放软:“这个潭,可以抑制蛊毒,我陪你一起下去。”
适才见她畏水寒凉,他自是不会让她独自入潭。
元凝挣开他的手,摇头:“不要,我自己下去,你身上有伤……”
说罢,不等他作答,她鼓起勇气下水,生怕自己再晚一刻,他便会跟着下来。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裹住,少女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上下牙磕在一起。
好冷。
仿佛置身于冰窖。
好在灼烧四肢的热意被冷水一激,褪去大半,她的脑子因此清明不少。
元凝站定在水里,水没到胸口,衣衫浸了水,沉甸甸贴在皮肤上,几乎要把潭水的凉意传到骨缝里,冷得她浑身都在哆嗦。
倏然,水面在眼前“哗”地一声炸开。
元凝未及反应,就被少年给捞进怀里。
“我不是让你别下来吗?”她郁闷道。
褚今钰低下头,湿漉漉的侧脸正好蹭过她的额角,带着潭水的寒意,他满不在乎,尾音拖得老长:“这点伤不算什么,就是看着吓人。”
“那……那行吧。”元凝往他身上贴去,说不清是心中慰籍还是别的缘由,自他拥住她后,身上的刺骨寒气淡去不少。
少年摸到她的脸,烫得他指尖有点发抖,哑声问:“姜元凝,你想不想亲我?”
元凝:“?”
还没等她作答,他自顾自“唔”了声,“好吧,是我想亲你。”
“你不想的话,就拒绝一下,快点。”
乌亮的黑眸牢牢锁着她,里边情绪深深浅浅地,在等一个答案,又怕那个不喜欢的答案从她口中说出。
“你不说话,我可就默认你同意了哦。”
少年嗓音发紧,又补了一句。
自问自答这一套,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元凝看得有几分好笑,眸底漾开一层浅碎的笑意,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贴上去。
唇瓣软软的、凉凉的,一触即离。
“现在知道我的答案了吧?”
褚今钰嘴角翘起,压都压不住,追着贴了上来。
“还要。”
说罢,他俯身含住了少女的唇,先是浅浅的试探,确认后,化为一下下地舔舐,吮着,慢慢深入。
元凝被他亲得身子发软,却没有退,笨拙地回吮,指尖绕在他颈后,摩挲着那块肌肤。
少年呼吸一滞,托着她的后脑,唇齿紧密相贴,温热相缠,水声细微,混着压抑的喘息。
“好了,好了,不亲了……”含混的字句从唇间溢出,元凝挣动起来。
褚今钰回过神,万般不舍地松开。
可视线还粘在她唇上,挪不开半分。
唇瓣红艳艳地润着一层水光,就像清晨沾了露的桃花瓣。
褚今钰情不自禁凑近,眼尾泛红,眸色深深。
元凝探出一根手指抵在他肩膀,瞪向少年,“不能再来了,会肿,若是太明显,会被钟姐姐他们看到的。”
“我轻轻的,”少年说完又贴上来啄了下,滑过脸颊、下颌,最后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含糊,“就亲这儿,我不动了。”
元凝拿他无可奈何,小声嘟囔:“究竟是你情蛊发作还是我情蛊发作呀?”
他好赖皮,且诡计多端的。
褚今钰轻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莫忘了,我也同你一样,身中情蛊。”
虽然蛊毒于他,影响甚微。
元凝被他这么一堵,认真思索,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平时看他都像没事人一样。
少年脸不红心不跳,顺理成章将她圈紧,密密匝匝的吻落在她颈侧。
有点儿痒。
她往后躲去,没躲掉,恼怒下抬手去捻他耳垂。
褚今钰闷哼一声,乖乖收敛。
两人此刻衣衫湿透,薄薄地贴在身上,几乎等同于没有,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先前不曾注意的细节,少年的每一处轮廓都熨在她皮肤上。
自从偷偷翻过那书册,心里隐约有了数。
现下她安静不动,等着热意褪去,潭水凉丝丝地,她不由得得闭上眼去感受体内的变化。
过了一会儿,蛊毒终于平息,元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推着少年的肩,催他上岸,“好了好了,快上去,都要冻僵了。”
“你身上还有伤呢。”
两人上岸后,褚今钰从包袱里翻出两套衣衫,将少女的裙衫递过去,“先换衣裳,否则拖久了会染上风寒。”
元凝点了点头,见他背过身去动手解衣,自己有样学样背过身子,踌躇片刻,也将湿透的衣衫换下。
换上干爽的衣衫,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了一样。
她转回身时,少年上半身只穿了里衣,腰侧纱布露了出来,被潭水浸过,边角都卷了,湿答答地贴在那里。
他嘴唇蠕动:“……它湿了。”
言下之意,要重新上药。
元凝走上前,替他把湿透的纱布拆下,用帕子将伤处周围的水渍一点点拭干。
药膏涂过青紫的伤处,她动作稳当地用新纱布绕过他腰腹,收束得松紧得宜。
做完这些才抬眸看他:“好了。”
“我们回去吧。”
“嗯。”元凝颔首。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休憩地。
钟眠看见他们,眯眼打量,满是惊疑:“你们这是怎么了?”
不仅换了身衣衫,连发丝都是湿漉漉的滴着水。
“不小心掉进水潭了。”褚今钰漫不经心解释。
钟眠并未多问,只让二人赶紧拧干发丝,免得着凉生病。
元凝取过斗篷裹紧身子,周身回暖,才慢悠悠拧起发尾水渍。
褚今钰抬眼见四下天光将暗,今晚断然走不出这林子。
他索性提议:“天要黑了,夜里路难行,便在此处歇宿,我去折些枝木,搭一张木床。”
“我也一起。”钟眠站起身。
“也行。”少年抽出另一把刀送过去。
女子接过,刀身略沉,不过尚能持得稳当,爽利地带着去砍枝。
天色沉落,二人抱着砍好的枝木动手搭床。
经过一个时辰,两张简易木床便搭建完毕,榻身虽坚硬,却能隔绝地面虫蛇,暂且容身歇息。
元凝爬上去,刚准备卧下,见少年坐着不动,不由疑惑:“你不躺下休息吗?”
“不了,我守夜,你睡吧。”褚今钰摇头。
“好吧。”
元凝用包袱垫作枕头,却发现怎么躺都不适应,难以安歇,她翻来覆去,这时一双手忽横伸出来捞住她。
褚今钰扶着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膝头,低声道:“这样就不难受了。”
元凝身子一僵,敛了所有躁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气息,渐渐安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入夜后, 山林万籁俱寂,只余野禽咕咕轻啼,以及虫蛇爬过的窸窣声响。
褚今钰眸色低垂,落在那张恬静的睡颜上, 手心里拢着她的发, 有一搭没一搭揉着, 懒懒的,不肯停。
他就这样望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 待到回过神时,膝头早已麻得没了知觉。
元凝翻了个身, 眼睫如蝶翅微动, 颤颤数下,缓缓撑开眼皮,正对上他的视线, 一时怔住。
她撑身坐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褚今钰舒展了下僵麻的腿脚,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只压低嗓音问:“怎么醒了?”
“口渴。”少女含糊道。
少年将水囊递过去,元凝接过灌了几口, 喉间的焦渴总算缓和过来。
“你睡一会儿吧, 我守夜。”她把水囊放好, 推了推面前的人。
“你?”褚今钰眼底狐疑一闪而过,“你能行吗?”
并非他看轻她,实在是她嗜睡的习性,他着实疑心, 叫她坐着守夜,怕是撑不到半个时辰,两眼一闭就睡得天昏地暗了。
元凝使劲眨了眨眸子,一副“你看我多精神”的模样,笃定道:“我能行的。”
少年轻笑一声,顺势躺卧下来,慢悠悠说:“好,那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会好好守夜的。”
元凝解下斗篷,盖到他身上,“我不冷了,给你盖。”
褚今钰本想说不必,可指腹触到斗篷的柔软,上面还残留着她穿过的余温,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低低应了声:“嗯。”
他阖上眼,把自己往那件短了一截的斗篷里埋,下巴埋进领口,闷声闷气地想:还算暖和……就一点点。
有她的气息,香的。
怎么这么好闻。
他原想撑一撑的,闭眼假寐,偷瞄元凝何时会打盹睡过去。
可属于她的气息无声无息覆下来,他眼皮子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已入梦。
元凝盘着腿,偏过头时,见他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绵长平稳。
她环顾四周昏黑景象,什么也看不清,心里悄然泛起一丝寒意,不自觉往他身边挨去。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下巴枕着手背,眼神虚虚地散着,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困劲儿来得又快又猛,她死撑着不睡过去,脑袋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
好不容易猛地抬头醒了一下,狠下心去掐住手心,痛意让她清醒了些。
她在心里立誓说什么都不能睡,抬头去数星星,结果,都撑不到数完十个数呢,身子一歪,就着这个姿势沉沉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时,褚今钰转醒了。
目光所及,是少女保持着端坐的背影,脑袋歪在肩头,发丝散落在颊边,人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他哭笑不得,无声叹了口气。
之前他说什么来着?可不就让他给说中了。
一觉醒来,守夜的人睡得比他还熟。
褚今钰托着她后脑勺,小心翼翼把人放平在床上,抖开斗篷盖住她微凉的身子,在她身侧躺下,伸臂把柔软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
少女睡得沉,被他揽进怀里时只无意识蹭了蹭他的下巴。
褚今钰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闭眼,心满意足地接着睡。
日头渐渐高了,刺眼的光照到两人面上,他们几近同时醒转。
元凝迷迷瞪瞪睁开眼,入目是少年近在咫尺的侧脸,而她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她愣住,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好半天才转动起来。
昨晚……她半路醒来,换成她守夜来着,怎么守到他怀里去了?
见鬼了。
“姜元凝,睡得香不香?”褚今钰望向她枕出浅红印痕的侧颊,眯眸相问。
“还、还行。”元凝心虚得厉害,都不敢正眼瞧他。
少年挑眉,目光似笑非笑凝在她脸上,懒洋洋道:“说说吧,昨晚是谁言辞笃定,说‘我能行的’,如今倒好,都守到我怀里来了。”
元凝头皮一阵发麻,结结巴巴狡辩:“我有……好好守夜的,哪怕睡着了,也绝不可能躺到你身上。”
还算聪明。
褚今钰不依不饶:“怎么不可能了?事实就摆在眼前。”
元凝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灵光一闪,脱口道:“我知道,这林子闹鬼了!”
“这地方不干净呐,我们赶紧出去吧。”
她想了又想,心中直犯嘀咕,分明记得自己一直端坐着,哪怕不小心睡过去了,姿势怎么也不会变成平躺。
她有个小小的怀疑,莫不是他趁自己睡着动了手脚?
毕竟他满肚子坏心思。
但无凭无据地,到底没敢吐出来。
万一把他惹毛了,还得哄,不划算不划算。
还不如胡诌个理由糊弄过去算了。
褚今钰听完她那套说辞,眸光里淬着几分玩味,戏谑道:“姜元凝,又有长进了,编得挺像那么一回事。”
“你别夸我了,这次听着不诚心,心里毛毛的。”元凝细声细气地咕哝。
“知道就好。”少年斜睨她一眼,淡淡道。
他把实情告知她:“我早上醒来,见你坐着睡得正香,所以把你放平到床上。”
话音刚落,元凝瞪圆了眼,张牙舞爪扑过去,掐住他的脸:“褚今钰,我就知道是你捣的鬼!你还装模作样审我,过分!”
褚今钰也不急,抓住她的手,理直气壮回视:“我好心将你放到床上,这何错之有?”
少女沉默一瞬,憋出一句:“没错。”
“但是,你还审我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底气。
“我这哪叫审啊,就是随口试探两句,我可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编瞎话,”少年一脸无辜,摊了摊手,“而且,你睡着了,这是事实,对不对?”
元凝被噎住,干脆伸手捂住他的唇。
她说不过,索性耍赖求饶。
少女凑过去,红着脸讨价还价:“别说了……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吧。”
褚今钰眨眼,上下打量她,心底暗暗好笑:哟,还知道要面子呢,嘴硬编瞎话的时候不是挺顺溜的。
好一会儿,元凝松开他,颇为郁闷:“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如今说话一套一套的?”
变着法子欺负她,可恶至极。
少年唇角一扯,不轻不重弹了下她的额头,“跟你学的。”
“我天天耳濡目染,自然就青出于蓝了。”
“我什么时候?”元凝满眼疑惑。
褚今钰倾身过来,亮亮的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她:“是谁喝醉了咬我耳垂,抵赖推到蚊子身上,又是谁报复性将我脖颈弄得全是痕迹,狡辩说是遭人夺舍了。”
“姜元凝,我问你,有哪一件事冤枉你了?”
元凝:“……”
她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一股热气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燥得她恨不得打个洞钻到地里去。
“说好,不翻旧账的。”元凝控诉。
少年见她羞恼,收了逗弄的心思,抚着她的发顶,“好了好了,不翻就是了。”
“是我的错。”
说到末,还是他松口递了个台阶过去。
元凝赶紧顺着往下溜,清咳一声:“本来就是嘛……”
“起床吧,饿不饿?”少年问。
“有点。”
褚今钰从包袱里翻出饼子递过去,她毫不客气接过,哪怕再气,都没有填饱肚子最重要。
饼子就着水下肚,权当用了早膳,几人收拾包袱,便继续赶路。
剩下的路程走得谨慎,警觉着四周动静,好在天公作美,沿途安妥,并未遇着凶禽猛兽。
午时刚过,几人终于穿出了密林。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凌凌的河蜿蜒而过,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
见对岸的山腰,房屋错落,炊烟袅袅升起,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有人家!看来掌柜没骗我们。”元凝眼睛一下子亮了。
钟眠扶着钟为砚寻到石块坐下,虽是走出了密林,但这一路跋涉下来,他的身子多少还是撑不住的。
不仅仅是脸色苍白,那双薄唇也褪尽了颜色,看得人心头发紧。
“要渡河,”褚今钰扫了一圈,岸边空荡荡,莫说船只,连半截浆木都不见,他微微蹙眉,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去砍些竹子,造竹筏。”
“姜元凝,你到钟大哥旁边坐着歇息。”
元凝点头,她帮不上忙,自然也不会阻碍他干活,带着黑蛇坐到钟为砚身边,顺带照料他。
钟眠跟过去,将少年砍落的竹子拖到岸边,排列整齐,利落清理枝丫。
竹竿堆了一地,褚今钰去林边扯回一捆柔韧的藤条,将竹竿一根根并拢,藤条一道一道缠过去,打结,层层加固。
一个时辰下来,一架青翠结实的竹筏便成了,稳稳当当搁在浅水里。
褚今钰踩上去,试着往中间走了两步,又往两边各踩了一下,筏子轻微地晃了晃,很快安稳下来,便颔首道:“没问题的,可以上来。”
元凝走过去,少年朝她伸出手,她深吸一口气,心头难免感到害怕。
小心翼翼将一只手放上他掌心,另一只手攥着裙摆,迈上竹筏,脚刚踏上,筏面往下沉了一沉,她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口。
褚今钰没动,只等她站稳了,安抚道:“不用怕。”
“嗯。”
继元凝站稳后,钟眠和钟为砚两人也依次上了竹筏。
等大家都适应了筏上的晃动,褚今钰将竹篙探入水中,欲驶离岸边。
恰在此时,岸上陡然传来一声高喝:“站住!”
少年循声回望,只见一道寒芒破空而来,他神色一凛,松开竹篙,足尖在筏面重重一踏,竹筏受力偏向一侧。
飞刀擦着两兄妹的耳畔掠过,“笃”地钉入竹筏缝隙中。
他同时揽住少女的腰,足尖再点,借着筏身倾斜之力,纵身跃回岸上。
落地时,少年回眸落在刀来的方向,眼底覆满森然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林间走出一伙人, 为首被簇在当中的,是个年约五旬的男人,眉眼尽是倨傲之色,目光自上而下掠过来, 带着久居高位之人独有的睥睨。
视线落定的刹那, 褚今钰便识出来人身份。一股冰冷杀意自胸臆间翻涌, 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曾说过,若是再遇见, 必取他性命。
本以为还要等上许久, 不想今日,这人竟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真是……天意。
“是不是陈尚书?”元凝脸埋在少年衣襟, 她已经猜到了, 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且有此阵仗的,思来想去, 也没有旁人了。
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
她抬眸望他,对方亦心有灵犀,不动声色探到她斗篷后沿,把兜帽往上一拉, 宽大的帽檐罩下来,挡住她大半面容, 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元凝松了一口气, 幸好先前歇脚时, 她嫌斗篷占地方,随手披在了身上。
当时觉得方便,谁能想到这会儿成了唯一的遮掩,她悄悄将帽檐又往下拽了拽, 心里默默感谢自己的懒。
褚今钰松开元凝,她走到岸边,帮着钟眠将钟为砚搀扶上岸。
竹筏受力一偏,虽躲过飞刀,两兄妹却因此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栽进了浅水里,衣衫湿了大半。
元凝也顾不上其他,将他们安置到干燥处。
褚今钰还没出声,对面的人高抬下巴,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开口:“竹筏留下,不亏你们。”
语气高高吊着,仿佛这竹筏能被他们看中,是元凝等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抢人东西抢得这般理直气壮,倒是头一回见。
“我若是不答应呢。”少年歪头,神色寒凉如霜,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不为所动的冷意。
心腹刚有所动作,陈赋抬手制止了他,眯眸睨向少年,声沉如水:“你可知我是谁?”
“没兴趣知道。”褚今钰嘴角一扯,不耐浮上眉宇。
这人该不会以为,亮出身份就能压得住他?
天真。
陈赋身后另一个随从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扬声说:“我们大人赏脸用你们的筏子,那是给你们脸面!莫要不识抬举!”
“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不答应。”褚今钰冷冷掷出一句,两只手覆上腰侧的刀鞘,拇指抵住刀镡,他已经失去耐心,再说,就该动刀了。
烦人。
想要全都杀了。
元凝实在听不下去,面对一伙人,声音温温软软,说出来的话却噎人:“这位大人,竹筏是我们的,你们一点力都没出,张口就要,还要我们对你感恩戴德?”
“恕我冒昧问一下,你家里是开打铁铺子的么?”她弯了弯眼眸,补充,“不然脸皮怎么跟铁打的一样厚呢?”
说完,身边的钟眠没忍住,“噗嗤”笑了出声。
心道这姜姑娘真是有趣,平日瞧她温软似水,偶尔怼起人来,说的话跟淬了毒的针般锐利。
陈赋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挪开,落向一侧的元凝。
他面色阴沉地打量着她,兜帽宽大遮住少女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长相,身量看着小,嘴皮子倒还挺利索。
元凝接着说:“昨日的老虎,是你们引来的;今日的竹筏,你们也要厚着脸皮明抢;就连那柄刀,也差点伤了我们同行人。”
“桩桩件件,你心里头清楚,哪怕你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今日这筏子,我绝计不会妥协。”
元凝下颌绷紧,那些话说得一句比一句稳,可她自己知道,袖口里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虽然紧张,但不能露怯,不能弱了气势让对方瞧不起。
陈赋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即作答。
空气安静了几息,他慢慢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叹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不过,道理这种东西,得看跟谁讲。”
“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的。”
说罢,他身后的人已经悄然散发几寸,隐隐成合围之势。
钟眠见状,摸到腰间的软鞭,护在钟为砚跟前。
无人拔刀。
无声的压迫感比刀光更让人喘不过气,静得河水流淌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赋什么都没说,眼角朝身侧一递。
心腹心领神会,同一瞬,刀锋出鞘,抢先朝着对面直扑而去。
刀光至眼前,褚今钰不闪不避,拔刀直迎上。
对方刀锋劈来,他左手刀面一横,“铮”地格挡住攻势,右腕顺势翻转,刀刃在半空划出一道斜弧,快得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只听那人闷哼一声,侧脸留下细长血痕。
钟眠长鞭一卷,鞭梢在那人刀刃上缠紧,奋力侧甩,对方握不住刀柄,兵刃脱手,打着旋飞了出去。
她没给那人反应的机会,跟上一步,靴底正中他膝弯,对方腿一软,歪倒在一旁的沙石堆里。
元凝搀着钟为砚,一步一步往后挪,小心退出战圈。
眼看着快要退进树影里,陈赋瞧见这一幕,冷笑出声,拔刀掷了出去。
变故只在一息间,众人尚未回过神,褚今钰率先瞥见,朝着少女急喝:“趴下!”
元凝瞳孔里映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刀,心脏猛地锁紧,腰还没弯下去,自左侧林中飞出的刀影比她更快,精准撞上袭击她的刀刃。
两刀相击,火花四溅,碰撞的余波带起一阵风,掀掉少女头上的兜帽。
元凝下意识抬手去按,却已经来不及了,整张脸,毫无遮蔽地显现出来。
高高在上的男人眯起鹰隼般的眸子,眸光在她脸上寸寸碾过,脑海里的画像与眼前这张脸重合在一处。
他阴沉的嗓音从喉间滚出:“是你,姜家的小娘子。”
“两次逃婚,就是为了跟这些人走在一起?”
元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响,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
那股压迫之势太逼人,硬生生将她拽回当日被逼婚嫁的恐惧中。
陈赋露出让人后背发寒的笑,抬起脚,一步步朝两人走过去。
“姜姑娘,你没事吧?”钟为砚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眉头拧起,低声唤她。
“没、没事……”元凝被他的声音拽回神,连忙摇头。
陈赋刚走到离两人三步开外处,一道身影疾闪过来,横挡在两人跟前,拔起地上属于自己的刀,直指向来人。
元凝望着这人背影,心底浮起一个巨大的疑问:这人是谁?不认识呀,为什么要帮她?
褚今钰扫了眼,瞬间认了出来。
眼下不是叙旧和询问缘由的时候,他收回视线,刀锋一压,迎上扑来的三人。
这伙人进退有度,攻守相合,一看就是经过正统操练的,比先前袁家寻来刺杀他的要棘手多了。
“你是何人?挡我作甚?”陈赋被他挡了去路,脚步一顿,眼神阴鸷地看着他。
仡屿一言不发,似是不屑于搭话,刀在手中转了个方向,直取男人面门,毫不拖泥带水。
陈赋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快,手里没有武器,只能闪避,脚下连退几步。
那人仿若算好了他的去路,每一刀追着他落脚的地方砍,等他终于找到机会喘息时,低头一看,袖口,衣摆,肩侧,已经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堪堪站稳,再一抬头,那柄刀已经架在他脖颈上。
刀刃贴着皮肉,冰凉刺骨,只要再往前递一寸,他就得交代在这儿。
陈赋的心腹见势,返身欲救主子。
可这么一动,破绽露了出来,少年手中寒芒连闪,那几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重重倒在河滩上。
河水被染红一大片,清凌凌的水面浮着几缕血丝,缓缓往下游荡去。
陈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倒下,眼底的神色终于变了,高高在上的轻慢散了个彻底,他哑着嗓子问:“你……你到底是谁?”
褚今钰收刃入鞘,本是懒得开口,想到什么,忽然改了主意,眼尾轻轻一挑,满是挑衅:“我啊,就是那个把你婚事搅黄的人。”
姜元凝第二次逃婚,他就成了同僚门茶余饭后的笑柄,堂堂的尚书大人,连一个小娘子都看不住,屡次被逃婚,屡次被耍。
原来,是被这小子给截胡了。
如今始作俑者就在他前头,笑吟吟刺激他,他怒极,喉间骤然泛上一阵腥甜。
少年走过去,当着陈赋的面,自然而然牵过元凝的手,低头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
想着她若伤了分毫,就剁了男人那双手,丢去林中饲虫。
钟眠身影刚近,钟为砚一眼就看到她左臂,那道刀伤渗着血,染红了一截袖口。
他瞳孔骤缩,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了些,又赶紧松开,声音有些涩:“阿眠……”
女子笑着拍他手背,轻声宽慰:“兄长,我没事的,瞧着吓人,其实只破了层皮。”
钟眠被他拉着坐到树下,袖子被细致卷起来。
钟为砚拆了自己衣摆一条布带替她裹伤,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弄疼了她。
她原想说不必,话至唇边,尽数咽了回去。
罢了,兄长也是关心她。
“少主,此人,要如何处置?”仡屿语声冰冷,任谁都听得出来,只要少年点一下头,他下一瞬就能让陈赋血溅当场。
少主?
熟悉的称呼入耳,元凝狐疑望向褚今钰,原是他相识的人,她从没见过。
少年唔了声,头也不回吩咐:“先问问他,不远千里跑到灵药谷,是冲什么来的?”
话落,陈赋猛然抬首,咬紧牙关,脸色铁青得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陈赋别过头去, 心里拿定主意,休想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一群蝼蚁,也配审他?
褚今钰冷嗤一声,朝仡屿扔去真言蛊。
男人心领神会, 二话不说卸了对方的下颌, 将蛊虫塞进去, 动作一气呵成。
陈赋脸色发黑,捂着喉咙一阵干呕, 目眦欲裂:“你喂我吃了何物?”
“没什么。”仡屿显然不打算告知。
不过须臾, 陈赋眼神便散了,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仡屿重复了一遍:“你来灵药谷, 目的是什么?”
“寻医治病。”男人嘴唇动了动,机械般脱口而出。
“什么病?”
“不能人道。”
众人:“……”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褚今钰轻咳一声,看向身侧少女, 转移话头:“你有没有什么想问他的?”
元凝被他这一喊,总算从震惊里回过神。
她眨了眨眼睛,确是想起一事,索性问道:“陈大人, 外头都讲,你有克妻的命格, 这话是真的么?”
元凝先前便觉得蹊跷, 他娶的都是小官之女, 女子入府后,少则数月,多则两三年,都传出了死讯。
有的说是病故, 有的说是失足落水,死法各不相同,听着都像是意外。
如今将他“不能人道”一事一并想来,她看过的话本中说此类男子往往心性扭曲,以虐人为乐,她猜测,那些女子,怕不是一个个都……折在他手里了。
陈赋声如死水:“不,她们都是被我折磨死的,小门小户的女儿,就算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果真如此!
元凝眼眶一下子红了,冷意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爬。
她心里头翻搅得厉害,既为枉死的女子觉得难过,又为自己险些踏进那扇门而感到后怕。
只差一点,她也会成为当中的一个。
“恶贯满盈。”钟眠闻言抬眸望去,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一路走来,她见过不少作恶的人,萦花村的大祭司做事好歹还披着一层“为村民着想,供奉神明的皮”,而面前这人,连那层皮都懒得披,行恶行得坦坦荡荡。
“的确该死。”钟为砚平日说话总是温和有礼的,此刻难得透出几分罕见的冷厉。
仡屿见问得差不多了,打了个响指,男人从迷蒙中清醒,他扫了一眼众人面上的神情,死死攥紧拳头,脸色登时沉得要滴出水,若他手中有刀,怕是要跳起来提刀杀人了。
“你……你们……”
“既知我身份,我劝尔等速速放了我,否则,”他抬眼,目光阴冷,“祸患将至,等我的人找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掩藏多年的隐疾,竟被他们轻易掀了个底朝天。
身为大男人的体面,算是彻底碎个干净。
陈赋呼吸骤沉,他不会放过他们的,他记住每个人的脸,在脑海里反复演练,找到最解恨的死法。
他要把这些人一个个都碎尸万段,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褚今钰听完那番话,微微一笑:“知道了,那更不能留你。”
“威胁我,没用。”
“只有你死了,姜元凝今后才不会一直担惊受怕。”
他握住元凝的手,带着人重新登上竹筏,丢下一句:“善后,痕迹清理干净,一丝不留。”
少年虽没指名道姓,可仡屿知道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应了声“是”,只等他们走远了,便动手。
此人竟胆大至极,敢言取他性命。
陈赋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一口牙生生碾碎。
看出眼前这人听命于少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利诱:“你跟着他有什么好处?不如跟我走。我府上有的是银子,你放了我,我带你回京,保你入朝为官,顿顿珍馐美馔,夜夜美人相伴,要什么有什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说,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放了我……”
仡屿眉头都没动一下,视线越过男人肩头,看见那架承载几人的竹筏越漂越远,他才缓缓垂下眼,刀锋落下时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男人说到“荣华富贵”时,声音忽然断了。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又抬起头来,想说上些什么,喉咙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最终身子后倾,无力地倒向一旁,眼睛不甘地睁着。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会死在这些他瞧不起的蝼蚁手中。
仡屿面无表情抽出刀,取下腰间短笛,凑到唇边吹奏。
笛声幽幽散入林中,藏匿在暗中蠢蠢欲动的虫蛇蚁兽得了号令,纷纷从枯叶下,枯根间里爬出,密密麻麻朝着河岸方向涌去。
元凝站在竹筏上,看着黑压压的虫子从林间冲出,覆到那些人的尸身上,头皮一阵发麻,不由得攥紧少年的衣袖。
褚今钰把她的脸掰过去,不让她看。
“有什么好看的。”
左右皆是该死之人,看了脏眼睛。
“知道了。”元凝乖乖点头,没再往那边看一眼。
渡河登岸,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山腰上散落了几户人家,其中一座宅邸颇为醒目,青砖黛瓦,规制齐整,与周围屋舍大不相同。
门前守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年约十三四,手里拿着根枝条,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画圈。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头,扔了树枝,站起身,上下打量几人一圈,开口询问:“你们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元凝上前一步,朝守门少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请问,这里可是医圣的住处?我们是专程来寻他的。”
“是这样啊。”
阿寻听完,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道:“等着,我去通报。”
说着转身推开大门,消失在门缝里。
没过多久,少年回来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难为情:“几位,实在不巧,师傅近来心情不太好,吩咐了不接来客。”
元凝看向几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千里迢迢而来,连面都没见着就被挡在门外,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元凝觉得面前的少年好说话,还想要再磨一磨:“我们都是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的,尤其是身边这位兄长病入沉疴,等着救命呢,不是故意来叨扰老人家,只求他肯见一面,便感激不尽了。”
“我知道你们大老远跑来不容易……”阿寻纠结了好一阵,眉头拧得像打了结,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师傅说了不见就是不见,抱歉,规矩如此,不敢通融。”
“那……谢谢你。”
元凝眸光黯淡,也不好再堵在人家门口,跟他们退远了几步,低声商议:“门是进不去,但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你们有什么主意?”
她身上的蛊毒,先前褚今钰说过,云邬有几味灵草可解蛊,即便见不到医圣,也是有后路的。
可钟为砚却不行,他的病拖不得,那位医圣,是现下唯一的指望了。
他们同行这么久,元凝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一时间,众人缄默不语,绞尽脑汁思索对策。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位年轻白衣男子信步而出。
他站在门槛,眼瞳清浅如秋水,扫过门外的陌生面孔,语气平和地朝阿寻问:“他们是来寻师傅的?”
少年颔首。
“师傅怎么说?”
“他老人家心情不好,不见客。”
白衣男子叹了口气,已是习惯了老人家的脾气。
他摇了摇头,懒得多问,正要转身回院中去。
可就在他移开眼神的瞬间,不经意间瞥见其中一名少女侧过脸来,露出半截下颌与眉眼。
男子整个人愣住了,瞳孔猛地一缩。
作者有话说:
本文快完结咯,搞了个小小抽奖
第75章
姜绥大步跨出门槛, 在元凝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又怕吓着她似的放轻了几分:“姑娘……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元凝被对方那副认真的模样弄得一愣,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叫姜元凝。”
“姜元凝, ”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呼吸急促发抖, “你母亲,是不是叫姜湫?”
“是。”少女点头。
她看着眼前这人, 心中疑窦丛生, 他神色如此激动,且能道出母亲名姓,莫非是旧日相识?
“你是谁?”元凝犹豫了一下, 轻声问。
姜绥张了张嘴,喉间发涩:“我叫姜绥,你母亲,是我亲姐姐。”
“你刚出生还在襁褓的时候, 我还抱过你呢。”
元凝蓦地瞪大双眸,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她整个人都被砸蒙了, 好半晌才消化过来。
“所以, 你是我的,小舅舅?”
姜绥颔首,眼底似有千言。
元凝心头慌乱无措,她自幼在芜城姜家备受冷落, 后来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只想着找到生母。
却从没想过会率先遇到一个与她血脉相连,自称是她舅舅的人,目光温热地看着她,她反倒不知该怎么面对了。
姜绥看出了她的局促,也不急着让她认自己,放平语气道:“几位一路辛苦,先进来,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好。”
元凝和几人对视一眼,心里还一阵恍惚,刚才还愁眉苦脸地想法子,万万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松松进去了。
阿寻见师兄要带他们进门,便没有阻拦。
姜绥引几人至宴客厅,亲自斟茶,一一递过去,末了,自己在主位落座,视线掠过元凝身边的年轻人,平和地问:“这几位,是你的同伴?”
“是、是的,都是我的朋友。”元凝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坐得端正紧绷。
“怎么称呼呢?”姜绥点点头,笑意从眼角漾开。
“褚今钰,来自苗疆。”少年眉梢微挑,语调不疾不徐,简单自报家门。
姜绥抬眼望去,第一眼是那张过于漂亮的脸,眉目昳丽,皮肤白皙,轮廓比中原人更分明些,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秾艳。
往下,一身紫色异域衣袍,上头缀满了细细的银链子,连腰间,袖口,甚至垂落的发尾都嵌有银蝶,他只是微微动一下,连出一阵清脆细碎的叮当声,有种说不上来的神秘味道。
少年虽神色如常,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元凝那边飘,次数频繁,一点都不带收敛,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绥看在眼里,轻咳一声,端起茶抿了两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钟为砚拱手一礼,温声开口:“我名钟为砚,这是舍妹钟眠,皆出自青畴山居,此次前来,是想请医圣治我身上的病。”
“是这样啊……”男子转着手中的茶杯,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可家师近日不见外来客。”
家师?
照这么说,眼前的小舅舅,是医圣的徒弟?
元凝脑子忽然转了一下,医圣是小舅舅的师傅,她把自身情况说出来,求医诊治,是不是就不算“外来客”了?
她小心翼翼试探:“小舅舅,我是你外甥女,按理说,不算外客吧?”
“而且,我中了情蛊。”
姜绥听她说完那句话,刚入口的茶水直直冲进了气管里,他连忙搁下茶盏,咳得连连掩袖。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小外甥女中了情蛊?
和谁?
两兄妹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褚今钰身上,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同行这么久,他们竟然才知道。
饶是褚今钰再镇定自若,这会儿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茶的指节收紧,耳根的红色不争气地一路漫至脸颊。
这个姜元凝,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说出来了?
姜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再抬眼,眼底浮上一层深意。
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作出了保证:“你们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师傅那边,我会去说。”
元凝几人互看一眼,满脸掩不住的高兴,站起身朝男子郑重行了个礼,“那太好了,太麻烦你了。”
姜绥忍俊不禁:“谢什么,你可是我外甥女。”
元凝用力点头,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拘谨,血脉相连的羁绊让彼此融洽亲近了许多。
“对了,我母亲……”
“你母亲……”
两人同时开口,俱是一愣。
元凝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先说吧。”
姜绥缄默了一瞬,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问道:“你母亲,如今在何处?”
少女摇头,眼眶泛着微红,“我也不知,听养父说,当年母亲遭人追杀,不得已将我交予他代为照料,并承诺两年之内会来带我走。”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来,所以我才一路寻到云邬。”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当初姐姐带你逃出去了,生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年我四处寻你们,却始终杳无音信。”姜绥怔然良久,哑着声线道。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娘她,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姜绥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们关崇姜家,祖上曾是江湖中人,后来倦了争斗,便就此退隐,立下规矩,后人不得涉足江湖纷争,不过家中武学仍在,用于自保。”
“而姐姐,是武功最好的那个。”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我们家藏着能号令江湖的功法,消息传出去,当晚便有一伙黑衣人闯了进来,见人就虐杀逼问,姐姐拼死带你冲出去,自此下落不明。”
“我那会儿是在这谷中跟着师傅学医术,姐姐生你那年,捎信说家里添了个闺女,让我回去看看,我高兴得连夜赶路,回家住了几日。”
“谁能想到,我前脚刚走,后脚家中便出了事,等我听到风声赶回去时,已是……迟了。”
“我找了一圈,不见你和姐姐的踪影,想着姐姐武功那么好,定是带你逃了出去,在某个我寻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了。
元凝喉头发紧,鼻头酸涩不已,轻轻吸了下鼻子,把泪意使劲憋回去。
“这么多年,舅舅可有查到,那伙黑衣人是谁指使的?”
片刻后,男子沉声道:“知道一些,我在现场找到一枚玉佩,那东西我认得,是属于姐夫的友人,戚家如今的家主所有。”
“我见过那人,是个出名的温和性子,不像会做出这等事之人,我当然去找过他当面质问,他道只是来帮忙寻人的,偶然遗落了玉佩。”
姜绥讲到此处,眼神变了下,“可我总觉得,他那时的神情……不太对,不像是对友人遭遇的痛心,更贴切来说,似乎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我感觉,那个戚家主,一定是有问题的,我们得从他身上入手。”
元凝神色认真了起来。
姜绥深以为然:“这件事先放一放,得先把你身上的情蛊解了,还有这位公子的病。我先给你们安排住处,然后去找师傅。”
“听小舅舅的。”元凝乖乖应道。
几人跟着姜绥起身,刚出宴客厅,就望见阿寻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师兄,这位公子,是来找人的。”阿寻瞥到姜绥身后的人,意思不言而喻。
“少主。”仡屿上前一步,态度恭敬。
褚今钰掀起眼皮,随口问:“都处理干净了?”
“是。”仡屿不假思索。
姜绥见状,没有多问,只道:“既然都相识,那就一并住下吧。”
他说着,唤来另一名小童,让他跟阿寻去收拾屋子。
仡屿走到褚今钰身后,少年漫不经心拨弄腕上小银鱼红绳,忽然想起什么,眼尾轻眯,问道:“你怎么找到灵药谷来了?”
话音入耳,男人神情倏然变得异样,他抿唇说:“我在清和县停留,路过‘百事通’,看到有人自铺中走出,反复念叨着失心蛊,我就猜测,少主肯定在附近。”
“于是,你找掌柜买了我的消息?”
不等仡屿开口,少年率先发问。
“是的。”男人答得干脆。
众人:“……”
几人心中百味杂陈。
元凝和褚今钰想着,就卖个蛊,行踪泄露个彻底,不仅钟眠两兄妹知道,就连面前这人也知晓。
钟眠两兄妹则是觉得,没想到还有人跟他们一样,用上了顺藤摸瓜这一出,可真是太妙了。
*
这座宅子宽敞,房间也多,收拾妥当后,便一人一间安置了下来。
夜里,元凝沐浴过后躺到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抱上枕头,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想去找他。
元凝蹑手蹑脚开了门,沿长廊猫着腰走过去,行至半路,冷不防身后有人开口,给她吓得一激灵,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
“元凝。”
少女转过身,看清来人是姜绥,提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她抚着胸口顺气:“小舅舅,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吓死我了。”
姜绥没有走近,靠着廊柱,眸光微动,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揶揄:“都这个时辰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元凝心虚垂眼,含糊道:“褚今钰,受伤了,我要去给他上药。”
“上药,”姜绥尾音拖得老长,“你带个枕头去倒是头一回见。”
元凝被他一句话堵得噎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枕头,十分显眼,藏都藏不住,“我我……”
姜绥缓缓走近,目光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音调压低:“你老实告诉我,你和苗疆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关系?
元凝脑子里一团糟,她答不上来。
她清楚,他们做过很多亲密的事情,可若真要问算得上什么关系,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很依赖他。
姜绥叹息一声,嗓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我不是要插手阻碍你们,你年纪轻,我怕你会被骗。”
骗她?谁,褚今钰吗?
“他不会的。”元凝脱口而出。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今日都不会站在这里。”
“这世上除了你和母亲,我能信任交付的,就只有他一人。”
姜绥面露欣慰,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