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寅时未到, 元凝沉酣在梦乡,却被旁人不由分说搀起,着手描妆绾发。

    “你们这是做什么?”尽管心下已有答案,她偏是不肯死心, 兀自出声追问。

    平日里不理睬她的仆妇, 也就是王嬷嬷, 面无表情道:“今日是三小姐的婚嫁吉日,老奴奉命带人伺候您梳洗装扮、穿戴嫁衣。”

    元凝听罢, 立时奋力挣动起来:“我绝不从嫁, 快放我出去。”

    她挣动得厉害,一众婢女顿时手忙脚乱, 压根无法好好替她梳妆。

    王嬷嬷一个眼神, 几人死死按住元凝,她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拔去塞子, 捏紧少女下颌,迫她张开嘴巴。

    “对不住了三小姐,这是老爷吩咐的。”

    元凝惊得杏目圆睁,气恼与悲戚交织, 她闭口抗拒,奈何寡不敌众, 被众人强制住身形, 捏着嘴硬生生灌了下去。

    还要等人一滴不漏咽下, 王嬷嬷才示意众人松开她。

    “呕……你们……给我吃了什么……”元凝抚着心口,阵阵作呕,眼眶氤氲湿意,只想将方才喝下的东西尽数呕出。

    王嬷嬷冷漠回她:“是软骨散。”

    “老爷忧心小姐再起逃婚之心, 迫于无奈,不得不出此下策。”

    元凝愣愣的,彻底说不出话来,世间有如此凉薄的父亲,为谋仕途前程,狠心将女儿推入火坑,毫不顾惜骨肉情分。

    软骨散药力发作,身子虚乏,她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嬷嬷见状,连忙使唤婢女加紧动作,梳洗上妆,穿戴嫁衣,描眉戴冠,少女形同提线木偶,任凭旁人摆布打理。全程顺遂,较预定时辰快出许多。

    同时,她的闺房也已布置妥当,入眼皆是满目红妆。

    及至最后,红盖头轻轻覆下,元凝被人搀扶至床边落座。

    “距迎亲队伍上门还剩半个时辰,三小姐且在此静候,我等在外值守,便不打扰您清净了。”

    王嬷嬷也不待对方作答,说完就抽身退去,反手将房门紧闭。

    元凝心底酸涩难抑,她回来也不过才几日,逃身之计还未想出,那人就如此急不可耐,匆匆将她遣嫁。

    她吸了吸鼻子,无暇再顾神伤,试着攥紧拳头,手指小幅度动了动,仍然是使不上力的。

    时间一点一滴逝去,心底越发煎熬。她清楚,再过片刻迎亲的人便会临门,自此再无逃遁的可能。

    难道真要沦为陈大人的第七任妻室?

    她不愿意,不甘心的。

    她不想放弃,还在竭力挣持,忽闻房门吱呀启开。

    元凝倏然色变,暗叹终究还是躲不过了。胸腔心脉突突狂跳,隔着红盖头抬眼窥望,意欲看清来人。

    光影迷离,她隐约看到有只虫子振翅翩跹,徐徐向她飞来。近前方知是一只蝴蝶,敛翅栖落在她手背。

    蝴蝶?怎么会有蝴蝶?

    正沉吟疑惑时,耳畔响起一阵叮铃脆音,韵色清泠,声声熟悉入心。元凝心神恍了恍,几乎只当是错觉。

    紧接着,一只长靴率先踏过门槛,视线往上移,颀长身影缓步渐近,身形轮廓,熟稔得不敢稍忘。

    是……是……

    元凝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心潮擂动,几欲跃出胸腔,喉间窒闷,宛若有异物堵塞其中,哑然难发一言。

    那人在她跟前止步,长刀出鞘声真切,没待她反应过来,便骤然挑开了那一方红盖头。

    抬眼间,撞入一双森冷的黑眸。

    他居高临下睨向她,神情漠然,周身似浸着刺骨寒意,沉默里满是压抑的愠怒。

    “姜元凝。”少年声线冷冽,一如其人。

    话音才落,元凝莫名感到鼻尖泛酸,泪意涌上眼眸。

    褚今钰俯下身,渐与她目光平视,手中的刀毫不犹豫抵在自身脖颈,步步朝少女逼近,刀的另一端,亦轻抵上她的颈侧。

    只消锋刃划过,便可划破二人颈间血脉,同殒于此地。

    少年眼尾逐渐泛红,他哑声问:“你逃回来,便是为了嫁与那个男人吗?”

    元凝没说话,大颗泪珠从脸上滚落,恰好砸在泛着冷光的刀刃上。

    褚今钰看见这一幕,心口发沉,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相对无言时,少年身上的虫蛇似有感应,悄无声息游出,丝丝缕缕缠上她的裙摆。

    他闭了闭眼,咬牙道:“一起死,或者随我走,你自己选。”

    “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他道不明自己的心绪,只下意识里,不想她嫁给旁人,遑论是自愿还是被迫。

    元凝从他眼底深处,窥见一抹从未有过的执拗疯意。

    说着,他掌心收紧,刀锋压上颈侧,转瞬洇出一道血痕,他毫不在意,隐有深入之势。

    “我……”元凝张了张口,语声干涩沙哑,“跟你走。”

    褚今钰得偿所愿,沉郁的眉眼舒展,全然不将颈间的血痕放在心上。

    此地不宜久留,他要速速带她离去,刚要开口。

    少女望着他的面庞,眼眶湿漉漉的,似是带着委屈道:“我动不了。”

    褚今钰捏着她的腕骨探了探,心中渐有定论,蹙眉说:“你中了软骨散。”

    “嗯。”元凝点了点头。

    褚今钰并未多言,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喂她服下。片刻功夫,她恢复如常,气力尽复。

    “走。”

    少年带着她,踏出房门,抬眼见一众仆妇横七竖八瘫倒在地。

    “你把她们怎么了?”元凝牵住他衣襟,皱起一张小脸,轻声相询。

    褚今钰瞥了眼那些人,声音平静:“我放蛇咬她们,昏迷过去了。”

    少女错愕,连忙追问:“那她们还会醒过来吗,不会有事吧?”

    “兴许,再过半个时辰能醒,”心念微动,他补充一句,“只会令人昏睡,别无他害,不必忧心。”

    元凝闻言,稍稍放下忧怀。

    褚今钰的目光落定在她身上,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笑。适才他暗中纵蛇,但凡姜元凝敢回答执意嫁与陈大人,或是选择一起死,他就让蛇将她咬晕,强行掳她走。

    他从未想过伤她性命,即便她选择共同赴死,他也断不会那样做。

    两人抬步正要离去,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男人跨步进来,扫过地上的景象,再望向院中两道红衣身影,一时愕然僵住。

    “你,你们……”

    回过神来,他察觉局势不妙,转身便要离去。

    元凝当即认出他的身份,不觉提高了声线:“拦住他,别让他走!”

    男人的手刚搭上门板,耳畔骤掠来两柄长刀,分落两侧,凌厉力道登时震得院门紧闭。

    不知何处窜出数条小蛇,盘绕上他足间鞋履,男人僵立在原地,再不敢妄动分毫。

    “转过身来。”少年的嗓音清冷,姜湛却从中听出了威慑之意。

    他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转过身去。

    这回也得以看清那少年的长相,他身姿高挺,较身侧的少女足足高出一个头,生得一副昳丽容色,异域红衣加身,遍绣繁丽诡谲的虫蛇纹样,浑身上下挂满银饰,双手环胸走过来,姿态桀骜不羁,又教人心生忌惮。

    他又移向穿嫁衣的元凝,一晃十余年,少女亭亭玉立长成。肌肤莹白剔透,眉眼清丽精致,似颗温润的小团子。模样万般皆好,唯独……与他毫无相似之处。

    二人并肩而立,般配得晃人眼目。

    元凝深敛一口气,本欲唤父亲,话至唇边,改了称谓:“姜大人。”

    姜湛与这个女儿素来疏离,他含糊应了一句。

    “你为何执意要将我嫁入陈家?”问出这话时,她还是隐忍不住,胸口闷得厉害。

    姜湛有些心虚,眼眸闪烁数下,温声说:“我早前便与你说过,你出身不好,比不上你的大姐姐,唯生得一副好容貌,这般姻缘,对你而言是无可挑剔的归处。”

    话毕,那红衣少年轻嗤一声,忍不住驳斥:“你明知那男人有着克妻命,却还想把姜元凝嫁过去,满口为她着想,不过是借她攀附权势门第。”

    “你……”盘算被无情点破,姜湛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知这少年是什么身份,胆敢这样跟他说话,他好歹也是朝廷的六品官员,如今被一个毛头小子出言冲撞,实在颜面尽失。

    元凝按捺胸中酸楚,尾音带着细碎哽咽,继续问:“姜大人,你待我厚薄亲疏,姜家上下全都看在眼里,便是府里下人,亦在背后私议我是否为你亲生。现下我亦有此困惑,还望如实答我。”

    姜湛心头一凛,顿了几秒,他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容,语气微滞:“你……你怎会不是我亲生的?自然是无疑的。”

    “不对,”褚今钰眯起眼眸,冷冷注视男人,“他在撒谎。”

    姜湛眼皮一跳,无意识的慌乱溢于言表。

    “你在胡说什么!”男人恼羞成怒,高声厉喝起来。

    少年哼笑:“我胡说,我看,是你心虚才对。”

    一个人言辞真伪,他自能敏锐辨明。

    “行啊,你要是不说实话,那就试试我的蛊,它定能让你将实话全盘托出。”褚今钰笑吟吟相胁,一面在怀中掏摸物件,一面朝男人走近。

    姜湛听闻他精于蛊术,当即气焰全无,面色极其难堪,徐徐说道:“姜元凝,你的确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话语落入耳中,元凝猛地抬眼。明明正值盛夏,她却通体寒凉如坠冰窖,头脑开始发昏。

    纵是心中有猜测,可亲闻实情,心境也是全然不同的。

    褚今钰不动声色看向少女,眸底深处划过一丝担忧。

    “你姓姜,却不是我姜家的姜,是随你母亲的姓。”

    “你的名字,是你母亲给你取的。”

    事到如今,姜湛再无保留,尽数道出:“我年轻时,曾在云邬一带任地方官吏,有一回遭人暗算,身中数刀,正当以为自己要就此殒命时,是一名女子救了我,那个人,是你的母亲。”

    “她似乎也在遭人追杀,不得已之下将尚在襁褓的你交由我,她给你取了名字,叫姜元凝,那女子托我暂时代为照料,约定两年之内,她会回来带你走。”

    “我看在她救了我的份上,且与我同姓有缘,便应下了这桩事,我日复一日等,两年过去了,她终究没来。”

    “五年后,我调任京城,依旧等不来她的身影。你也年岁渐长,我不由暗想,她多半已不在人世。”

    “所以,这就是你待姜元凝疏离的原因?”少年沉声诘问。

    姜湛理所当然道:“是,她总归不是我亲生,我养她这么多年,合该要回报我。”

    褚今钰气极反笑:“回报你?”

    “若不是受姜元凝母亲的恩惠,你哪还有这条烂命活在世上!”

    “你若为她择一户良人,我自无话可说,可你要将她许配给克妻之人,这与亲手送她赴死,又有何异?!”

    借冠冕之辞,做掩盖私心的遮羞布,好生不要脸皮。

    褚今钰想驱蛇取他性命,念头刚起,地上的蛇便收束身形,把他足踝勒得愈发紧实。

    “我母亲……可有告知你姓名?”元凝小脸褪去血色,妆容都遮不住她惨淡的面色,身形摇摇欲坠,几欲站立不稳。

    姜湛沉思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她叫姜湫,除此之外,我全都不知道了。”

    “好,”元凝不欲再问,她拉住少年,“我们走吧。”

    她无心再与他过多计较,感念他昔日养育情分,便到此为止了。

    “等一下。”

    褚今钰走到男人面前,取出一枚蛊虫放到他身上,漆黑的虫子顺势爬至他掌间,啮出细口,钻入皮肤里面去。

    姜湛面色大变,短短的一瞬,他根本来不及阻止,他使劲挠着手掌,试图将那虫子抠出,颤着声音问:“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少年眨了眨眼,状似良善开口:“别害怕呀,只是下了蛊。”

    “在我们走后,你要是敢派人来抓,你就死定了哦。”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我下的蛊,只能我能解,你若安安分分的,我保证你没事,若是胆敢动什么歪心思……”

    “它就会啃食,掏空你的腑脏,到时只能等死咯。”

    说完,他懒得理会男人神情,俯身抱起少女,腾身跃出院子。

    少年一走,虫蛇俱散,徒留姜湛在原地,眼睛红得充血,发了疯似的抠着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晨曦未透, 长街空旷,往来人影稀疏。

    褚今钰带着元凝来到一家客栈,从后院悄然入内,顺利抵达他先前定下的客房。

    少年将人安放在床榻上, 她一语不发, 环膝蜷缩至床尾, 脑袋低垂着,眉宇间尽是恹然神伤。

    元凝脑海里还回荡着与姜湛的对话, 关于她的身世, 她一时难以承受。

    加上褚今钰无端现身,将她带走, 又忆起他欲对自己下蛊之事, 桩桩件件叠加于心,直教她委屈郁结,几不可遏。

    想到这, 她鼻尖泛酸,水雾顷刻漫上眼底。

    默然半晌,少年率先失了耐性,旋即坐于床沿。

    “姜元凝, 抬起头。”

    良久,少女才缓缓抬首, 露出一张浸满泪水的脸, 眼眶和鼻尖通红, 瞧着极其可怜,又让人尤易心生恻隐。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偏那泪珠子越落越急,她有些赌气, 索性不再擦拭。

    “哭什么?”褚今钰蹙起长眉,指尖下意识抬起,想拭去她的泪,哪知少女撇开了脑袋,只剩他的手愣愣悬在了半空。

    少年喉间发紧,无来由地感到烦躁。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哭?”

    元凝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语声细弱又沙哑:“你追过来,是不是要对我下蛊,我都知道了。”

    褚今钰哑然失声,原是为此事而起。

    不知她何时洞悉一切,是以才策划了那一场逃离。

    少年的无言,更验证了这件事的真伪。

    这回轮到元凝质问他:“你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不让她走。

    为什么想给她种情蛊。

    褚今钰答不上来,他早已习惯她伴在身侧,若她不在,往后岁月只剩寡淡无趣。

    若论爱,他更是一窍不通。

    所作所为,皆随本心,他想让姜元凝爱上自己,这样她就不会想跑了,而他也能学着反过来去爱人。

    “我只是,不想让你走。”少年嗓音沉闷,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元凝听罢,心想他真是过分,不愿让自己离开,便要以蛊术强行控她身心,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甚至她都跑了,他还要追到中原来。

    这般一想,她心中愈发酸楚,堪堪收住的泪水,复又潸然落下。

    少女的抽泣,声声击在褚今钰的心,他长睫微颤,生硬局促地开口:“姜元凝,要如何,你才能不哭啊?”

    元凝忽而一怔,听少年此言,倒像是在向自己屈意相软。

    既是如此……

    “是不是无论何等条件,你都应允?”

    “没错。”

    她眸光闪了闪,咬着下唇,鼓起勇气道:“我要给你种情蛊,要让你听命于我……”

    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虽是对方先提出,可她心底,无端生出了虚怯。

    “你要给我种情蛊。”褚今钰重复了一遍,他眯眼打量着她,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元凝梗着脖子,决然直言:“是。”

    他沉眸睨着少女,眼底不缺玩味,既未应允,亦未回绝。

    须臾,少年直起身来,对着她道:“你下来,站直身子。”

    元凝不解,可她还是照做了,拖着繁丽的嫁衣,站到他跟前。

    褚今钰抚着她的头顶,比了比,惊诧出声:“姜元凝,你果真长高了。”

    平日相处不觉,唯有当他抢亲时,立在她身侧,隐隐有所察觉,此刻不过是印证罢了。

    少女杏目圆睁,神色错愕之余,更甚的是欣喜雀跃。

    “真的?那我长高了多少?”她迫不及待追问。

    褚今钰唇角含笑:“不多不少,刚好一寸。”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若我长高了,你就奖励我。”

    “是,所以这个奖励,我允许你用在给我种情蛊上,只是,你确定现在用吗?”

    “确定!”元凝毫无迟疑。

    “好啊。”

    褚今钰眉眼弯弯,就此应下了。

    “想种哪种,傀儡蛊,控心蛊还是……”他从袖中掏出一对蝶茧,这本是他要用的,如今给到姜元凝,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元凝双手接过,遮遮掩掩低语:“我先不告诉你。”

    她早年是看过情蛊书籍的,对于上边的制蛊法子,大部分都记得,即便没有实践过,不过只需让少年稍加指点,她定可习得。

    褚今钰讶然,似笑非笑道:“有出息了,在我跟前,还弄得如此神秘。”

    元凝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这客栈旁边就是药材铺,种情蛊所需的其余材料,大多能在那儿买到。”他入住客栈时,恰好留意到了。

    元凝按捺不住,外面天色大亮,她现下便要动身去往。

    没走过两步,衣领被人从身后揪住。

    “你做什么?”她满是疑惑,圆鼓鼓地绷着小脸。

    褚今钰眸色浓稠,映出不悦,他一字一句道:“姜元凝,你要穿着这身出去?!”

    他早瞧着这嫁衣碍眼,好看归好看,偏偏是她欲嫁他人时穿的。

    若是晚来一步,指不定此刻,她怕是已嫁入他人府中。

    元凝低头环视自身,心下了然,刚想开口说自己并无衣物可换。

    孰知少年抢先将一个包袱塞到她手中,并催促说:“里面有套衣裙,去换。”

    少女将话咽下喉咙,点了点头。

    她抱着包袱,绕到屏风后面,抖开一看,是一件赤红与浅杏相间的襦裙,外搭同款的柔纱披帛。

    元凝解下嫁衣,没有任何犹豫就换上了少年买的裙子,依旧尺寸合适。

    她绕过屏风走出去,边走边低头整饬裙绦,褚今钰见状,从容上前替她系妥。

    少年修长白皙的骨节在裙绦间穿梭,瞬间打成漂亮的花结,他甚是合意:“好了。”

    元凝讷讷应了声,在他的注视下,走出了房门。

    *

    买回药材和毒蝎子,元凝对着蝶茧和两人的指尖血,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定步骤。

    先将药材和毒蝎子置于罐中反复捣碾成粉末,掺入指尖精血,最后投进蝶茧。

    静置许久,她就等啊等,待蝶茧变为深紫色,方才算炼制完成。

    元凝心底暗喜,连忙出声召外间的少年入内。

    她手中捏了两只蝶茧,将其中一只递给对方,“快吞下。”

    褚今钰垂眸接过,未有半分迟疑,径直吞入腹中。

    见他吞服完毕,元凝阖眸咬牙,勉强将东西送到口中,不敢咀嚼,囫囵咽下。

    少年单手撑着下颌,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元凝身上。

    “你,你感觉如何?”元凝候上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

    褚今钰懒懒出声:“唔,什么感觉都没有。”

    少女惊疑:“不可能呀,难道,书上都是骗人的?!”

    少年眉梢微挑,勾了勾唇:“书上不会骗人,你不如感受下,自身有何变化。”

    她的变化?

    元凝敛下神,细细去体察,体内似乎有一团暖意缓缓升腾,温热袭人,又微带酥痒。露于外间的耳尖和脖颈,很快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感觉很奇妙,不由得望向少年。

    这一抬眸,心绪更是难耐,只觉口干舌燥,有种不受控的悸动。

    脑海之中忽起僭越情思,她想对少年做些过分的事情。

    想扒他衣服。

    馋他身子。

    想亲他。

    元凝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她连忙甩了甩头,意图保持清醒。

    可体内燥热蚀骨,在不断吞噬她的神智,她竟无意识地向少年行去。

    褚今钰原是闲散倚坐,待看见少女神情迷离反常,清亮的明眸却涌起难以自持的情愫炽念时,他立时直起身躯,面色渐趋端严。

    不对劲。

    她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元凝贴身靠近少年,遭他一把摁住,整个人被圈锁在他怀中。

    她尚存了理智,低低呢喃:“褚今钰……我感觉,浑身古怪得紧。”

    褚今钰声线低柔,在她耳畔轻声相询:“哪里古怪,说出来。”

    元凝闻得他身上的清雅淡香,脑子更晕乎了,双手不自觉揪紧他腰侧衣衫。

    “我、我……”羞窘之下,她被逼得眼尾泛红,难以启齿的话哽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来。

    她将脑袋埋到他的胸口衣襟,气息轻喘,唇间断续泄出低弱呜咽。

    “姜元凝,你说出来,我才能帮你。”他指掌落在她的脊背,一下下温柔拍抚,言语间更是刻意引导。

    元凝被热意折腾得难受,再也支撑不住,横下心来,吐出那句:“我……想亲你!”

    话音落地,褚今钰身形一僵,的确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眼底掠过几分猝不及防的错愕。

    不过转瞬,他已是面色莫测,嘴角漾起一缕阴恻晦暗的笑,连耳尖都染了点不易察觉的薄红。

    少女异于寻常的情态,以及他掌心下灼人的温度,他顷刻猜出,必是她用错了蛊术。

    “姜元凝,你制的是哪种蛊,用了什么药材?”

    元凝心神稍滞,缓缓开口:“控心蛊,药材……”

    “药材有、有牵魂草,阴罗雾,醉心蕊……”

    “停住,”褚今钰眸光微动,再度相问,“确定是醉心蕊?”

    元凝纵使头脑微眩,但也没到糊涂的地步,她重重颔首,以示确认。

    “制控心蛊,所需的是醉心草,而你用错醉心蕊,效果就不一样了。”

    少年将下巴枕上她肩头,眉眼间满是忍俊不禁,一声喟叹漫出,带着说不上来的诡谲意味。

    “所以笨蛋,你下错蛊了,这是合欢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合、合欢蛊?”元凝结巴了一下, 差点咬着舌头。

    少年一提点,她就想起来了,这个蛊她曾在书上看过,似乎与控心蛊记载于同一页卷册之上。

    醉心蕊和醉心草, 仅一字之差。

    莫非是当初一时看岔了, 才导致误下此蛊?

    那也不对呀。

    合欢蛊的效果, 是令中蛊者不由自主亲近施蛊之人,按常理该是对方向她靠近才是, 怎的反倒本末倒置了?

    元凝正要开口问询, 孰料少年抢先一步出声:“你服用了子蛊,给我吃了母蛊, 故而才会颠倒至此。”

    如此说来, 她非但制错蛊,竟连服食也一并错了。

    元凝两眼一黑,心道这下可完了, 她把自己坑了个彻底!

    “怎样……才能解蛊?”少女语气闷闷地,还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慌乱。

    褚今钰不紧不慢说:“下蛊易,解蛊难,这蛊不太好解。”

    “要想根除此蛊, 需用到几种毒草,我身上没有, 你跟我回苗疆, 我才能炼制出解药。”

    要回苗疆?

    可她好不容易出来, 如今是不太想回去的。

    元凝吸了吸鼻子,问:“还有别的法子吗?”

    少年沉默片刻,倏然一念自脑海掠过。

    他温声道:“不回苗疆也可以,云邬一带天杰地灵, 生长着无数的灵草,其中几味可解蛊,回苗疆还是去云邬,你自己决定。”

    元凝昏沉的脑袋因云邬二字清醒了不少,她记得姜湛说过,他便是在那儿与自己的生母相逢,是以这个地方,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前往。

    “去云邬!”她不假思索。

    “好。”

    解蛊之地已敲定,然她身上的合欢蛊尚未压制,热浪重新席卷,少女被折磨得难受,指骨用力攥住他的衣衫。那块衣料被揉得褶皱凌乱,狼狈模样令人不忍多看。

    元凝微微抬头,面颊灼得潮红,双眸水光潋滟,凝望着他,茫然无措地咬住下唇。

    她颤着声音问:“现在怎么办?”

    褚今钰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眉峰一挑,唇边漾开促狭笑意:“不是说想亲我?”

    “是、是。”元凝硬着头皮回答。

    她视线扫过少年的眉眼,到鼻尖,最后落到嫣红的唇,看得久了,心神一荡,喉间不自觉滚动。

    褚今钰低低一笑,俯首垂眸,唇瓣堪堪停在距她寸许之处,温热气息交织缠绵。

    少年声线轻哑:“那便亲我。”

    元凝被他一举一动撩诱得心脏狂跳,想来是蛊意作祟,她觉得眼前之人比平常更妖惑。

    察觉少女心旌动荡,他语声更柔:“唯有与我亲近,方可压制蛊毒,姜元凝,你在犹豫什么?”

    亲他……亲他……

    蛊毒翻涌,摧溃心防,元凝眼尾酡红一片。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仰头贴近,怯怯又急切地吻上少年的唇。

    唇上覆来一抹温软,褚今钰微怔失神,往昔那转瞬即逝的意外一吻蓦然浮上心头。

    彼时他未曾动容,而今心底却泛起一阵隐秘的悸动。

    未及细缠,唇上猝然吃痛,原是她毫无章法,只知懵懂乱啄。

    少年啼笑皆非,无奈抬手拢住她颈窝,将人轻轻带离。

    元凝睁大眼睛看着他,面上满是疑惑,眸光滞钝,好似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褚今钰闭了闭眼,喑声低道:“是亲,不是这般胡乱啃咬。”

    “我……”元凝缓缓回过神,她想说她不会。

    然而下一秒,少年摁着她的后颈,覆了上来,凭着心底涌动的念想蹭过她唇角,温柔轻吮数息,浅掠即止。

    至此,他心神层层溃乱,身形俯落,伏在少女耳畔,落下绵长细碎的吐息。

    青涩未敛的颤音,拂过耳际,丝丝缕缕撩得她肌肤发麻,四肢百骸软成一滩。可这点温存远远不够,反倒愈发贪恋他的气息。

    未几,少年又亲了上来,撬开她的唇齿,随后她尝到了软软的东西,辗转勾缠着她,温热濡湿的,教人失了心神。

    也不知亲了多久,元凝感到呼吸渐促,伸手推搡他。他好似恋恋不舍,方才松了禁锢。

    她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不过体内那股热意褪去了大半,想来真的是亲吻起了效果。

    元凝将脑袋抵在他肩窝,不敢与少年对视,这会儿实在面热心羞,趁此间隙缓缓调匀呼吸。

    她垂着眼,不经意间瞥见彼此衣衫交叠,心底泛起一股难言的异样之感。

    此刻才惊觉,他身上的也是一袭艳丽的红衣,晃眼夺目,衬得他皮肤皎白。而自己身上这件,也是他置办的,红杏相间,主色为红,铺展周身大半。

    心念流转间,竟臆想出一番诡谲的光景,红衣少年前来抢亲,将她掳走,复又迫她与他缠绵相吻。

    元凝被脑中奇思吓了一跳,忙不迭摇了摇头,强令自己摒弃杂念。

    她再度凝眸,看见他肘间垂挂的铃铛,情不自禁伸手拨弄,心想他这身衣袍所缀铃铛竟比往日多上许多,随便拔一个下来,都能当做银两花销,果然是身家颇丰。

    元凝玩得爱不释手,体内的蛊也在悄然平复。奈何这个姿势坐久了,身子感到疲乏,稍一挪动,却被一物硌得微怔,料想是他身上所佩戴的某个银饰。

    她往旁侧挪了好几下,都避不开那钝涩相抵的触感。

    元凝小声嘟囔:“硌到我了,快拿掉呀。”

    闻言,褚今钰的身躯陡然绷紧,那嗓音满是沙哑破碎,咬牙道:“拿不掉!”

    少年阴着一张脸,面对不知实情的始作俑者,简直气极反笑。

    她……她竟还想让他拿掉!

    元凝撇了撇嘴,要从少年身上起来,他便顺势松开了手。

    褚今钰低眸扫过不妥之处,再望向她,暗自困惑,为什么只是亲亲就……

    他深吸一口气,枯坐了好一会儿,燥意依旧难平。略一思忖,步出屋外,唤店伙计送一桶凉水来。

    不多时,水已送到。

    褚今钰退到屏风后沐浴,元凝卧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心疑惑,不解怎会有人以凉水净身。

    不嫌凉得慌么?

    待他沐浴完毕,绕过屏风步出。她抬眸望去,素白的寝衣衬得他身姿挺拔,若隐若现的劲瘦腰肢,青丝垂散,发梢还带着湿意,徐徐向她趋近。

    不知怎的,元凝莫名自床上爬起,下意识给他腾开地方。

    她环顾了室内的摆设,除却眼前这张床,再无别处可供歇息。

    “要不,我再去寻掌柜,另开一间房。”她说着,便要下地。

    褚今钰攥住少女手腕,将她按了回去,他睨着她,慢条斯理说:“我问过,就剩这间房了。”

    “那……”元凝迟疑许久拿定主意,“房间是你定的,理应你睡床上,我打地铺好了。”

    少年动作一顿,抬眼盯着她的脸,蹙眉道:“为什么,不能一起睡么?”

    一起睡?!

    她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元凝动了动唇,一板一眼说:“男女授受不亲呀,当然不能睡在一块。”

    闻言,褚今钰轻笑,拖长腔调道:“你这句话,我早就听过了。”

    “那你还……”

    “可是,”少年拐了个弯子,“我们已经亲过了,所以,现在能睡一起。”

    “更何况,在秘境的山洞,不也试过睡在一块。”

    元凝听得瞪圆了眼,少年的顶级理解力,倒叫她不由得叹服。

    遑论在山洞那时候,实属无处可避,前者尚且算开阔地,又怎能与房内私密地混为一谈。

    见少女皱着眉还要分说,褚今钰眸色微动,指尖点向自己的唇,说:“看看,是谁亲成这样的?”

    元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定格在嫣红的唇瓣,有些红肿,唇畔落了个小小的齿痕。

    这……这都是她干的?

    她竟然这么禽兽不如!

    元凝如遭雷劈,身形僵立不动,脑海倏然闪过相缠的画面,心弦一震,耳根漫上绯红,烫得灼人。

    “是你让我亲的。”她窘迫不已,双手绞住裙裾,亦只敢压低语声去辩解。

    褚今钰好笑道:“是,我并不是要追究你,而是陈述一下事实。”

    元凝脸蛋红红的,嗯了一声。

    “既如此,安睡便是。”

    元凝默不作声爬了回去,钻到最里间,扯了张薄被盖在身上。

    她背对着少年,身侧骤然一沉,是他躺卧在身旁,清浅的气息徐徐将她包裹。

    良久辗转难眠,她感觉别扭的很,向来自己一个人独睡惯了,难以适应与旁人同榻而眠。

    元凝一个转身,便与少年墨色眼眸相对,他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自己。

    尴尬之意浮上心头,她刚要转回去,却被对方出声唤住。

    “姜元凝,我瞧你一刻不曾安分,莫非是睡不着?”

    “我,”她想说是,不知为何临到口改了,“你身上好香,熏的何种香料,用的什么澡豆?”

    其实她早就想问了,只是一时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褚今钰沉吟片刻,问她:“你喜欢这个味道?”

    元凝使劲点了点头,诚实道:“喜欢。”

    少年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好好睡觉,明天我告诉你。”

    “好。”少女应声,语气都欢快不少。

    就这样谈了会儿闲话,元凝渐渐感到困乏,头一歪,阖眸睡了过去。

    唯少年兀自未眠,目光落在她面颊上,伸手戳了戳,软润的,手感很好。

    唇角漾起一抹浅笑,他这才合上眼眸,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元凝是被饿醒的。

    她下意识睁眼看去, 身侧已不见少年身影,伸手探了探,枕席微凉,想来他已是起身许久了。

    倦意未消, 她浅浅呵气伸腰, 动身去梳洗整装。

    堪堪挽好发丝, 忽闻门扇轻响,少年探身进来, 懒洋洋唤道:“姜元凝, 下楼用膳了。”

    “嗯好。”元凝一边应声,一边往外走, 跟上他的步伐。

    下了楼, 瞄见大堂人满为患,此刻正是午间用膳时分,店伙计步履匆匆, 于人群中不停奔走张罗。

    元凝和褚今钰落座预先定好的桌子,与此同时,膳食恰好呈上,荤素四菜搭配一盅鲜汤。

    鲜香扑面而来, 顿时惹得腹中饥馋难耐。

    她规规矩矩端坐,等对方先动筷, 而后跟着捻起筷子夹菜。

    褚今钰的目光落到少女身上, 她吃相雅致, 总是小口慢食,席间听不见半点声响,凝神专注用餐。

    少年唇角微挑,并未说话。

    藏在衣袖的黑蛇径自爬出, 在餐食上嗅了嗅,然后缩回脑袋,眼睛滴溜看着两人,也没有其余动作。

    元凝咽下一勺汤,奇怪地瞥了眼阿福,问道:“它怎么不吃?”

    褚今钰似笑非笑:“阿福只吃生肉,不吃熟的。”

    元凝哦了一声,脸蛋微红,“我忘记了。”

    言及此处,她猛然想起一件事,狐疑道:“我从巫泠跑出来,你怎么找到我的?莫非是阿福引路?”

    褚今钰摇头否认:“不是。”

    少年放下筷子,指尖轻叩桌案,口吻透着诡谲:“是情花蝶。”

    “情花蝶?”这个新物种,元凝没听过,“这又是什么东西?”

    褚今钰眼神晦暗,却微微笑了起来:“就是……情花蛊化作的蝴蝶。”

    得知姜元凝逃走后,他驱遣万千虫蛇去寻她踪迹,奈何慢上一筹,她已踏出了苗疆地界。

    他炼的情花蛊只差一步便要功成,偏她不在此处。

    思及蝶茧内存有姜元凝的指尖血,索性催茧化蝶,令花蝶循着她的气息来到中原。

    元凝瞪大眼睛,她愕然出声:“我想起来了,就在我出嫁那天,看见有只蝴蝶落到我的房间,转眼你就现身了。”

    当时她还诧异来着,未曾想,她能安然被少年带走,竟是托了蝴蝶的功劳。

    褚今钰漫不经心应了声。

    言罢,元凝暂无旁的疑虑,便低头继续用膳。

    她觉得这家的菜肴甚合心意,导致她食欲都变好了。

    少年大抵是吃饱了,在一旁摸着黑蛇逗弄。

    “兄长,我们来晚了,大堂已无空余席位,不如另寻别家客栈?”开口的是一名女子,语气透着几许惋惜。

    她口中的兄长浅浅轻咳,音色温润动人:“无妨,依你所言。”

    女子满满遗憾:“只是可惜了,听闻这家店的菜肴风味绝佳。”

    两人边说边走,从元凝身后缓步经过,方才的对话被她尽收耳畔。她擦了擦嘴角,唤住那一男一女。

    “两位等等。”

    元凝说完,侧目偷瞥少年神色,见他并无异样,这才略放宽心。

    “不介意的话,你们坐这吧,反正我也吃饱了。”

    钟眠应声回头,见唤住自己的竟是个灵动可爱的小姑娘,反应过来后连忙拱手道谢:“多谢!”

    她搀扶着兄长落座,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一位少年。

    那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容貌殊为惹眼,坐姿随性慵懒,毫无顾忌在这大堂把玩长蛇。

    最教人惊异的便是他的装束,与中原男子服饰迥然不同。青紫相融的衣袍遍织隐秘纹路,头戴身佩各式银饰,内敛中还透着一丝华贵。

    钟眠脑海中陡然蹦出一个词:苗疆。

    她跟兄长相视一眼,却识趣地没有多言。

    钟为砚朝少年颔首示意,略作招呼。

    元凝抬眸看向褚今钰,轻声试探:“你吃饱了吗?”

    “嗯。”对方应道,顺势站起身来,跟在少女身后。

    元凝在经过后院门口时,瞧见开阔的一片空地,随即提议:“不妨去走走,消解腹中积食?”

    褚今钰倒没意见:“随你。”

    元凝走进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一株繁盛的枣树,朱红枣子挂满枝桠,有不少零落坠地,一名伙计正躬身收拾残落的果实。

    “请问,这枣子,可容摘取?”少女眨了眨眼,向伙计询问。

    那伙计一听,脸上露出笑容,朗声回答:“当然可以!”

    “这枣树结实颇多,鲜有旁人摘取,每每果实落地,总要费心清扫,我们还巴不得有人来摘取呢。”

    “姑娘想亲手采摘,我去搬来木梯便是。”

    元凝面上腼腆,软声答谢:“那便劳烦你一趟。”

    “您是客人,无需这般客气。”伙计放下扫帚,正要去搬木梯。

    身后的褚今钰闻言,不由嗤笑,径直走向少女,轻飘飘道:“何须这么麻烦。”

    元凝想问他是何意思,冷不防被一双臂膀揽住腰,身子腾空离地,转瞬稳稳坐在他的肩头。

    伙计看呆了,脚步僵在原地。

    突兀的举动令元凝错愕万分,她眨了眨眼,感受自己拔高的身形,只要稍微伸出手,就能触碰到枣树的枝桠。

    察觉少女久无动作,褚今钰还催促:“愣着做什么,不是要摘枣?”

    “好好。”经他这么一说,元凝压住那股怪异感,仰头撷枝头枣果。

    没摘几个,她突然意识到,好像没物件可以用来盛装。

    思忖间,回过神的伙计取来一只竹篮,送至少年身前。

    元凝看了眼就洞悉对方用意,将手上的枣果全都扔到篮子里面去。

    篮中果实渐渐充盈,她打算再摘几颗便停下,探手向前,指尖突然抓到软糯的物体,她定睛一瞧,是条绿油油的虫子。

    “啊!”元凝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身子摇晃几下,惊慌中竟一把攥住了少年的发丝。

    头皮一阵揪痛,褚今钰嘶声低吟,咬牙出声:“姜元凝,还不松手!”

    元凝反应过来,她好像抓到了什么不该抓的,连忙松手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褚今钰将她放到地面,眸光沉沉,自上而下扫视了一番。

    “方才怎么回事?”

    “有虫子。”她小声道,说完,还把手心张开,让少年看清了她抓住的那条果虫。

    褚今钰眉心轻蹙:“既怕,为何还要抓住不放?”

    元凝下意识道:“给阿福吃。”

    少年明显怔住一瞬,他弯了弯眉眼,哼道:“你倒是会打算。”

    说罢,将黑蛇唤了出来。

    元凝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着虫子,递上前去,阿福张口便将其吞入腹中。它眨巴着豆大的眼睛,似心生感念,亲昵地蹭了蹭少女手背。

    她不禁莞尔,绽开明媚笑颜,模样瞧着楚楚动人。

    褚今钰垂眼看她,唇角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元凝把摘下来的枣果分为两半,一半分予伙计,一半由她带回客房。

    回到房间,她已是汗湿衣衫。

    这般暑热天气,不过才在日头下摘了会儿果子,皮肤有了粘腻感,总之不太舒服,她让店伙计去备水,准备沐浴净身。

    她打算去寻干净的衣物,蓦地想起,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可供替换的裙衫,身上这套,还是他买的。

    元凝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挪至少年跟前,神情局促,讷讷说道:“我想沐浴,没有衣裳更换……”

    褚今钰了然,快步走到窗畔收回晾晒的衣衫,随手塞到少女怀中。

    她率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芳香,混着融融日光暖意,细嗅之下,与少年身上气息全然无异。

    难不成,这是他洗的?

    元凝心头讶异,当即展开衣衫打量。

    这是一套蓝白的襦裙,质感绵软,有上衣、下裙,披帛,还有一件……小衣?

    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指腹碾抚过柔薄料子,那物件仿若自带热意,灼得她手足无所适从。

    见她如遭雷劈般浑身僵住,褚今钰眯起眼眸,询问:“姜元凝,你这是什么表情?”

    元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试探道:“这是你帮我洗的?”

    少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挑眉反问:“除了我,这里还有旁人?”

    “可是这这……”那个羞人的词,元凝难以启齿,脸涨得通红,红晕一路漫至颈间。

    “你昨晚说,喜欢我身上的味道,”褚今钰眸光悠悠流转,慢条斯理开口,“清早起来我便替你浣洗衣物,如今你身上也能染上这股气味,此味长达数月不会消散,你理应欢喜才是。”

    元凝硬着头皮,扯出一抹笑来:“欢喜是欢喜的,只是……”

    她索性两眼一闭,咬唇道:“女子的贴身小衣,是私密之物,素来不便让男子随意触碰的。”

    少年的视线落到她手里攥紧的衣物上,刹那间豁然通透,可他却不以为意,淡淡吐出一句:“知晓了。”

    他对此并无避讳之感,不过寻常浣衣之举,谁知她得知后满面羞红。

    话已脱口,少年也听入耳中,元凝心头一松,赶忙抱着衣衫躲入屏风后。

    她揉上绯红的面颊,心念一转,这下明白了他上回为何以凉水净身,只因现下她浑身也滚烫难耐,需借凉水平复燥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元凝沐浴完, 只觉通体清爽,不见丝毫濡腻,叫她身心连着畅快了许多。

    她卧在床榻间,抛却杂念, 悠悠嚼食红枣儿。

    将手中枣子吃完, 伸手去够下一枚, 指尖略偏,枣儿啪嗒落地, 咕噜噜滚进了床底。

    元凝趴在床沿探头去摸, 枣儿没摸到,反倒触到硬物, 有棱有角的。

    她心生疑窦, 索性一股脑将物件扯出。

    是一个严实的包袱。

    元凝怀着好奇的心态,解开了包袱,里面是数本书籍, 她随手翻了翻,有《夺玉》《深宅困鸾》《折春枝》等,瞧起来就不太正经。

    正值百无聊赖之际,她捧着书就翻阅起来。

    翻了大半册, 越看越觉新奇,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些风月话本。

    出现在这个房间, 且藏得如此严实, 想来是先前住在这里的客人遗留下的罢。

    元凝没有多想,继续往下看去,阅至一页处忽然滞住,眼睛一点点睁大。

    书中这个桥段, 竟似曾相识。

    熟悉到……她经历过。

    元凝脑海倏然浮现少年强劫婚典当日的言行举止,霎时反应过来。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这些书根本就是褚今钰的,他非但购置此等市井秘本,还……还效仿了其中情节。

    纵观这几册话本,所载的尽是强夺佳人之事,圈禁、锁链、下蛊,种种阴私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她心中一片凌乱,怎也想不到他会看这种书,莫非他也欲对自己行这般举动?

    元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以至于未注意到门开的动静。

    褚今钰踏入屋中,撞见少女趴卧在榻上怔忡出神,他移步至榻畔,俯身靠近时,目光恰好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嗯?被她发现了啊。

    元凝觉察颈侧一阵酥痒,仿佛有什么擦过,她伸手去探,指尖一捞,不曾想竟是攥住了一缕发辫,触感顺滑如绸,带着紧实的韧劲。

    她仓促松手,这一抬首,撞入少年饶有深意的视线。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半点声响都没听见。

    明明私藏话本的人是他,她却没来由地发虚,率先侧眸避过。

    元凝掩饰性地咳了两声,轻声问:“这些书,是你买的?”

    “是。”褚今钰坦然承认。

    元凝顿时左右为难,她不过是暗自揣测,毫无凭据,要怎样试探他才妥当?

    少女睫毛不住颤动,她小声说:“这些书写的全是强夺佳人,你为何会感兴趣?”

    褚今钰眨了下眼,语气散漫:“路过,摊主拉住我执意兜售。”

    “原是如此,”元凝似信非信,状似不经意道,“那你会这样对我吗?”

    少年垂眸,她面上所有藏不住的心思,皆被他一览无余。

    “这样是哪样?”他故作温和地望着她,装出一副不知她所指何意的纯良模样,唯有眸光深处,暗流悄然翻涌。

    在他灼灼的注视下,元凝硬着头皮,支支吾吾道:“就是……囚禁,捆锁……”

    头顶落下一声轻笑,她下意识抬眸去看。

    “当然不会。”褚今钰给出答复。

    这些手段又算得了什么,他只会做得更绝。

    他也曾想过的,寻到姜元凝之后,若她执意不肯跟自己离开,他就将她炼制成一具傀儡,那就会永远听他的话,陪伴在他的身边。

    元凝松了一口气,然她看着对方唇角勾起的弧度,总觉有几分怪异,于是她怯怯道:“可你笑得有点瘆人。”

    话落,少年那抹笑意僵在唇边,眸光亦随之一沉。

    这个姜元凝!

    他扯过薄被盖到少女脑袋上乱揉一通,显而易见的气笑了,“是你的错觉。”

    被子里传出那小小的一声“哦”。

    元凝嫌闷了,扬手丢开被子,理了理被他弄乱的鬓发。

    “有件事我忘记问了,你给姜大人下了什么蛊,何时会解开?”在这个空隙,她心中忽忆起一事,径直开口询问。

    褚今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饮下,眼神斜扫过来,“怎么,你莫非是动了恻隐之心?”

    “不是,”元凝否认,“我只是在想,总不能一直让蛊留在他体内不解。”

    “放心好了,这个蛊会受制于地界,我一旦踏出芜城,蛊术自然会失效。”

    “嗯嗯好。”元凝浅浅颔首。

    这几天,她未曾刻意打探姜家诸事,姜家两度失信于陈家,她那个父亲必难逃上位责怒。

    她与姜湛情分已尽,此后姜家事,都与她毫无干系。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窗外偶有细碎声响。榻上的少女睫毛颤了颤,似将醒来。

    元凝睡到夜半,朦胧间感到喉咙一阵干渴,急需饮水润喉,遂打算起身寻水。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昏暗中小心翼翼摸索,将要从少年身上跨过。

    偶然一个抬眸,见门外人影晃动,她僵住身子,被吓得瞬间清醒过来。

    元凝悄悄躺了回去,想着静观片刻,也许是路过的伙计,奈何那人影迟迟不去。

    须臾,一柄利刃自门缝探进来,映出森然冷芒,看其架势,分明是要撬门而入。

    元凝很害怕,摇醒熟睡的少年,在对方出声之前捂住他的嘴。

    褚今钰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眸光瞬间沉了下来。睡梦被打断,他心中本就带着一丝不悦,此刻见贼人图谋闯进,面色渐趋阴冷。

    不知死活的东西。

    少年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静候那人撬门闯入。

    那人持刀轻拨门闩,只闻“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应声松动。

    他似乎很是谨慎,在外侧耳静候良久,确认屋内寂然无声,这才推开了门。

    可他刚一踏入,借着室中疏光,猝不及防与床沿端坐之人四目相对。

    贼人暗叫不好,转身就要奔逃。

    褚今钰不由冷笑,身影顷刻闪至他身后,抬脚重重一踹,贼人自阶梯翻滚而下,轰然巨响,立时引得堂内掌柜、伙计闻声围了过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有人从上面摔下来了?”

    众人惊愕,纷纷抬首张望,只见容色昳丽的少年自栏杆处探出头来,漫不经心瞥向下方,面上倦意与不耐显而易见。

    “这小贼,试图闯我房间,既然你们都在此处,便交由你们报官处置吧。”

    褚今钰不屑于在这等俗事上费工夫,转身折返房中。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伙计对着昏迷过去的男人道:“掌柜的,找您看该如何处理?”

    掌柜不甚在意,摆了摆手道:“还能怎么处理,毕竟事发在我们客栈,先将他绑起来,天亮后送去官衙。”

    室内,元凝点燃了灯烛,连饮两盏清茶,借着茶水平复胸中惊悸。

    适才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卧在床榻上翻滚,睡意早已消散无踪。

    少年归来,眉宇尚带着郁色,在她身侧卧下。

    “你怎么不先问清楚,那人要做什么?”元凝目露疑色。

    褚今钰闭上眼眸,嗓音微哑:“除了觊觎钱财,还能有什么缘由?”

    钱财吗?

    元凝沉思,若是为了钱财,定是因少年而起。

    他们午间是在一楼大堂用膳的,宾客杂沓,三教九流之辈皆有。无数目光窥探过来,他穿那么好看,满身银饰晃啊晃,的确是招摇,自然易招贼人惦记。

    她暗自思忖也就罢了,偏不自觉道出了口,让少年听了个真切。

    褚今钰以肘支起脑袋,倾身凑近,指尖捻起她垂落的发丝,笑意不达眼底,“你刚才说,我招摇?”

    元凝从他言语细微处,品出了诡谲的意味,当即一个劲儿的摇头,她试图混淆:“没有啊……你听错了。”

    说完,她缩回锦被中,蒙头裹住脑袋,隔绝周遭一切。

    褚今钰注视她一举一动,脑海里只剩一个词:欲盖弥彰。

    比起从前,她的胆子倒是见长不少。

    “姜元凝?”褚今钰喊了一声,不见她应声,他继续开口,“不许装死。”

    “我睡着了。”自衾被中溢出一句含糊低语,小声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睡着了还能回话?

    少年双眸微眯,将那团锦被拎到身前,拨开被褥露出她窘迫的面容,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她的脸颊。

    “骗子。”他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