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愿望 多年前欠下

    刹那间,凌彻的耳朵就像被蒙了一层膜,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那沉重的心跳声。

    没错,路存光知道他会染病!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知道——

    前世,他在临终前特意让人带话给凌彻,说他只是做了剑阁门人该做的事。

    今生,他在离开玄门三宫时,特意提起剑阁的信条……

    “剑心通明,济世无言。”

    这……便是前世路存光所说的——剑阁门人该做的事!

    凌彻提起一边唇角,笑得嘲讽,“路前辈做了两次同样的选择,可作为至交的我,却根本不知道他要通的是什么明,济的又是哪门子的世!”

    瞧着凌彻微微颤抖的手,芙黎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他生气了,气同样的事,路存光却瞒了他两次。

    芙黎抓住他的手臂,语气轻柔地哄:“前辈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兴许他要做的事和你无关,担心牵连到你才选择隐瞒。”

    “无关?”

    凌彻不想把气撒到芙黎身上,他强忍着怒意,可那如同控诉的口吻还是出卖了他,“难道他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你看他像那样的人吗?在那个故事里我无权无势,他瞒着我还情有可原,但现在呢?五州之中是个人都该知道我姓甚名谁了吧?他竟然还瞒着我?怎么?各宗各派的顶阶修士都巴不得把我当能捅破天的刀来使,就他剑阁掌门了不起,非得自己来?”

    剑阁……

    芙黎指尖一颤,之前走到死胡同的思路也跟着拐了个弯,找到了新出路——

    前世路存光陨落以后,凌彻追问过那个来访的神秘阵修,而剑阁新上任的高掌门只说那人姓“李”,可是高掌门却愿意为那么一个连完整名讳都不曾告知的阵修作保,这……

    很不合理!

    除非——高掌门清楚知道路存光的死因!而剑阁上下一心,高掌门知道的事,想必剑阁弟子也略有耳闻!

    想到这里,芙黎就要拿出手机联系李蔚,但又担心盛怒之下的凌彻钻了牛角尖,芙黎抿了抿唇,嗯,得先给男朋友找点事做,分散他的注意力,“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先别气,待会儿路前辈就来了,到时候我一定帮你问个清楚,不过咱们也别干等着!”

    没等凌彻发问,芙黎就下达指令:“你去找岳灵和迟前辈,问一问命格的事,一梦秘境里提到过,‘天河水’能滋养万物,想必也包括灵力和灵脉,如果岳灵答应救治少阁主的话,你让迟前辈想运用‘天河水’治疗的办法,毕竟他们蓬莱是最了解这命格的!”

    凌彻反问:“你不和我一起去?”

    “嗯。”芙黎半真半假地解释:“我有个猜测,但这破脑子就是想不明白,得摇个水灵根过来帮我一起想,时间紧迫,咱们分头行动吧!”

    水灵根?

    在这里的水灵根就只有阮家那爷孙仨……

    凌彻舔了舔唇,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不准去找阮明湖”咽进肚子里,“好,我办完就来找你!”

    算了,大局为重。

    *

    芙黎失望地把手机塞回芥子囊,两刻钟过去,她都没能等到李蔚的回信。

    “算了,老实等着吧!”芙黎吐了口气,跨进了阮明洲的院子。

    “芙丫头。”

    芙黎循声看去,就见阮思源和阮明湖坐在院子中的石桌旁,这会儿阮思源正朝着她招手。

    待芙黎落座,阮思源才问:“如何?那位可愿出手相救?”

    芙黎点点头,继而又苦笑道:“不过您知道的,师……那位行事不便,说话又像是在打哑谜,所以具体该怎么做还得靠我们自己猜。”

    阮思源:“那你可猜到什么了?”

    瞧着这个前不久才突破渡劫巅峰期,本该越发精神矍铄,而此刻却是满脸疲态的老前辈,芙黎抿了抿唇,猜测道:“阮明洲的病……迟前辈都和您说了?”

    “嗯。”阮思源按捺住心中的焦躁,“你可否告知老夫那位都说了什么?”

    阮明湖附和:“既然要猜,就让家主和我帮你一起猜!”

    芙黎抠抠脸,她刚才真的只是为了给凌彻找点事做,才随口说要摇个水灵根过来一起想,谁承想一来就来了俩……

    此时此刻芙黎都有些恍惚,完全分不清她究竟是预言家还是现世报?

    “二位别急,这事有点复杂,还牵扯到二位不知道的人和事,就算我把那位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出来,你们也理不出头绪。”

    不止是理不出头绪,就那前世今生的,说出来谁信啊?

    “好吧。”阮明湖坦诚道:“我确实不知霍玺为何会染病。”

    然而阮思源想得就更深一些,“你是说……这病和天门封闭有关?”

    芙黎眨巴着眼,有关吗?

    很好,她完全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暂时还不知道。”芙黎甩了甩发蒙的脑袋,“咱们都别猜了,我已经让路前辈尽快赶来了,等他来了或许就真相大白了,另外凌彻去找救治阮明洲的办法了,咱们都沉住气,再等等吧!”

    瞧着同样憔悴的小姑娘,阮思源略有动容,可以想见,自从阮明洲染病后,这几个小年轻八成和阮家人一样提心吊胆,并且眼前的小姑娘也还在病中。

    “好,听你的,沉住气。”话虽这么说,可阮思源这口气才沉了几个呼吸又顶到了嗓子眼儿,“芙丫头,你和老夫说句实话,你可有把握在四天内找出病因救治明洲?”

    阮思源寿元漫长,七百多年间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也体会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楚,可阮明洲才二十岁,阮思源实在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最为看重的重孙才刚长开就要像流星般坠落。

    迎着阮思源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芙黎如芒在背,却又不闪不避,她深知这时候一旦回避,阮思源心里的那股气就彻底散了,良久,“前辈,还记得您曾答应过会替我做三件事吗?”

    那是五人组第一次去东州阮家的时候,也是初来乍到的芙黎第一次看清五州界的生存规则,彼时还不能百分百信任阮家的她便想到了神灯梗,让这位魂修执牛耳者欠下三个愿望,也算是为那时还啥也不是的她争取些许保障和退路。

    “说吧。”阮思源开门见山,“你想让老夫做什么?”

    芙黎挑起唇角,笑得自信又邪性,“相信我们!”

    *

    阮院,卧房。

    阮家人和伙伴们齐聚一堂。

    岳灵站在正中,冲以阮思源为首的阮家人行了个礼,“凌彻和迟前辈同我说清楚了,我愿意助少阁主脱险。”

    阮思源咀嚼着最后两个字,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字会出现在这句话里,“迟小友,可否说个明白?”

    被点名的迟蜜没着急回答,而是示意阮思源看向半靠在床上的阮明洲——这事能当着病人面说吗?

    “但说无妨。”阮思源扯出个苦笑,“我这重孙打小就聪明,瞒不住的。”

    更何况他让大伙儿直接进屋详谈,就证明从始至终都没打算瞒着阮明洲。

    闻言,凌彻唇角向下,又想起了瞒了他两世的路存光……

    “老前辈执掌玲珑阁多年,理应知晓我宗机密,那我就直说了。”迟蜜走到岳灵身边,揽着后者的肩膀,“如芙黎所料,岳灵的特殊命格确实能让阮明洲暂时脱险,并且此法甚是简单,从今天开始,岳灵每十天按照引气入体的路径给阮明洲渡送个人灵力,如此就能滋养他的灵力和灵脉,从而改善灵力亏虚的问题。”

    迟蜜顿了顿,继而又很有蓬莱范地说:“虽然此法在岳灵看来就如淬炼一般简单又安全,但也的确会消耗岳灵的自身灵力,我希望各位阮家前辈,能给予岳灵相应的报酬。”

    “哎呀!”岳灵闹了个大红脸,“迟前辈,我答应此事只因少阁主是我的好友,才不是另有所图!”

    “哈哈哈哈……”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阮思源打趣道:“岳小友不求所图,那老夫只能硬塞了。”

    岳灵:“……”

    钱姗和阮娇娇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她们笑这句玩笑话,更是因那绝境中陡然出现的曙光而开怀。

    可是——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迟蜜扫兴道:“刚才我就说过此法只能让阮明洲暂时脱险,却不能完全根治。”

    “您的意思是这个方法只能拖延时间,还得继续摸索根治的方案,或者是找到病因?”

    看到迟蜜点头,芙黎又问:“能拖多久?”

    迎着所有人殷切的目光,迟蜜抿了抿唇,对上了芙黎的眼睛,“和那时的你一样。”

    “咯噔……”

    屋里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得心脏猛地一跳。

    那时的芙黎,便是将近一年前,不幸被煞气入体陷入昏迷的她,和那时的她一样,那就是——

    留给阮明洲和大伙儿的时间,最多只有九个月!

    刹那间,先前那还没维持几个呼吸的喜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默,就连容易想太少经常说错话的高安悦和卢亦承,此刻都像被喂了哑药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任谁也想不到五人组会轮番出事,可芙黎出事的时候,有三宫主牵头,大半个五州都参与进营救芙黎的计划中,反观阮明洲……

    除了他们这些亲朋好友,还有谁会尽智竭力地挽救他?

    就在丧气出现人传人现象的时候——

    “凌彻,凌彻!”

    路存光风风火火地推开房门,人还在门外就大声喊道:“你着急找我,可是芙丫头出事了?”

    “哈?”芙黎好端端地愣在原地,好端端地抬起手指向自己,“我吗?”

    第242章 真相 我准备好了

    下一秒——

    路存光将屋内的情景尽收眼底,当看清半躺在床榻上的不是芙黎而是阮明洲的时候,丰神俊朗的当世剑修第一人顿时失去表情管理的能力,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O”字行,就连那撮深受中老年人追捧的山羊胡也跟着抖了三抖。

    一息后,意识到说错话的路存光连忙驯服着乱飞的五官,恢复成一宗掌门该有的高人风范。

    可为时已晚——

    “路存光。”阮思源率先抓住老友露出的马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同样看出端倪的阮明湖打量着路存光,没说话——尽管他是玲珑阁总管事,但只是元婴境的他还没有和顶阶修士掰手腕的资格。

    瞧着路存光欲言又止的模样,凌彻大步走来,借着已经比路存光高出半个头的身高优势,垂眼审视,琥珀色的瞳仁几近透明,犀利的眸光和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笼罩着这位两世至交。

    良久,“为何你会觉得出事的是芙黎?”

    愤怒、委屈、失望、不甘等等负面情绪拧成一股绳,勒得凌彻这一整天都喘不过气,这时候见到路存光,凌彻满脑子都是被隐瞒的愤恨,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甚至是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用“你”来称呼这位被他当做挚友、榜样以及亲人的老前辈。

    显然,路存光注意到了这个突兀的字眼,同时也看清了凌彻反常的疏离,可他却只是垂下眼眸,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不动,闭口不言。

    “呵……”凌彻怒极反笑,目光也逐渐玩味而邪性,“都这时候了还不肯说?好,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瞒多久。”

    芙黎眨眨眼,这时候的凌彻让她陌生却又熟悉。

    陌生的是,凌彻性格内敛,哪怕生气也都是躲起来生闷气,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凌彻。

    而熟悉的是……他这情绪大幅波动又阴阳怪气的样子,瞬间就让芙黎想起了乾坤楼里的死宅男……

    难道这就是师承的威力?

    芙黎心有戚戚地扁着嘴,太可怕了,以后她没事就不去乾坤楼了,她才不想变成和自家师尊一样的老阴阳人。

    “路掌门。”

    迟蜜迎了上来,恭敬做礼,她就像没听到刚才的失言,也不在乎凌、路二人之间的低气压,心思全扑在治病救人上的迟蜜公事公办地解释着来龙去脉:“是我让凌圣子将您请来的,阮明洲身患重疾,此刻已找到拖延病程的方法,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让您跑这一趟也正是为了此病……”

    “……实不相瞒,阮明洲和七年前贵宗霍掌门属同一种病征,我想……”

    “你说什么?”从进门就一直沉默的路存光终于开了口,他紧盯着迟蜜,捕捉着后者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你确定明洲小友得的是和霍玺一样的病?”

    迟蜜眉梢向下一压,既有被打断的烦闷,又奇怪于路存光的反应,“是,您知道的,当今世上无人比我更了解这病!”

    唉?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迟蜜提过当初给霍玺看病的是她师父,怎么现在又说没人比她更懂?

    “老夫知道了。”路存光不再多说,沉重地瞥了一眼床上的阮明洲,而后直接掠过迟蜜,来到芙黎面前,“芙丫头,你随我出来。”

    啊???

    芙黎脑袋上的问号都快实质化了,怎么又是我?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阮思源:“路存光!”

    凌彻:“路掌门!”

    嗯……这已经是凌彻能想到的最疏远的称呼了,毕竟几百年的交情摆在这里,哪怕再气再怨,他也没办法直呼对方的大名。

    诚然,路存光听到凌彻用那三个字称呼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安抚挚友的情绪,再次示意芙黎跟他往外走。

    “前辈。”芙黎站在原地,“实不相瞒,我们请您来这,一方面是迟前辈需要了解霍掌门染病的原因,另一方面……我和凌彻下午去过乾坤楼……”

    路存光打断道:“不论那位说了什么,直到现在你们也不知道病因!甚至还把老夫当成了罪魁祸首,对么?”

    芙黎连忙否认,“不是!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您,只是想知道您究竟在隐瞒什么!”

    路存光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跟我走,我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这事也……只能告诉你。”

    目送着二人走出房间,凌彻想追出去,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路存光说,这事只能告诉芙黎,而他……又一次被排除在外。

    *

    阮宅,客院。

    瞧着芙黎放下最后一块刻录着隔音阵法的阵纹碎片,路存光又神色复杂地看了芙黎好一阵,直到后者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他才沉声开口:“你身子怎么样了?”

    “……”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芙黎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应激得额前的碎发全体起立——

    直觉告诉她,路存光要说的事,或许超越了她的承受范围。

    芙黎直接拿出一瓶安神丸,倒出一粒扔进嘴里,咽下后又将净心符贴到脸颊上,“我准备好了,您直说吧!”

    路存光哑然失笑,一时间还真分不清是眼前的小姑娘太聪明,还是剑修不善迂回破绽太多……

    罢了,他确实不善此道,向来都是要么不说,要么——

    “明洲小友得的不是病,他和我师弟霍玺一样是被人算计了,可那人……”路存光顿了顿,像是宽慰又像是解释地说了和三宫主一样的话:“不管我待会儿说了什么,你切记,此次明洲小友出事……真的只是意外。”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下午她就推测出本该出事的人是路存光,所以不管是染病还是遭人算计,阮明洲确实是意外遭殃,而她却想不明白,大佬们为什么都要着重强调这一点?难不成怕她为阮明洲出头,找他们的麻烦?

    呵呵,她区区金丹境,何德何能啊!

    路存光并不知道芙黎在脑补什么,御剑疾行数个时辰让他口干舌燥,他拿出水囊,豪迈地灌了几口,才悠悠开口:“我想你已经猜到出事的本该是我,确实,从去年的五州大比结束以后,我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芙黎缓缓打出问号,“去年?”

    “是,这事最先发于七年前,我师弟霍玺突然晕倒,蓬莱医修却束手无策,不日便意外陨落,我不得不出关接任掌门,着手调查此事,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唯一知晓原由的蓬莱宗主张慈却在霍玺陨落的第二天,就自戕身亡了。”残酷的往事让路存光闭了闭眼,“张慈自戕前只叮嘱她的得意弟子,也就是迟蜜小友潜心钻研,早日找到救治之法,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后来剑阁和蓬莱联手调查多年,都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另外除霍玺外就再没有出现相似的情况,真相就这么随着霍玺和张慈的陨落而隐于世间,之前的六年里,我遗憾没能为师弟找出死因,同时也理所当然的以为他确实是不幸染上怪病。”

    路存光话锋一转,“直到一年前的五州大比,段延希偶然间的一句话彻底点醒了我,后来回宗查证过后我才知道,霍玺是被人算计,张慈则是因为得知了霍玺是因她而死,导致道心破碎选择自戕,为求稳妥,我还将心中猜测尽数告知了乾坤楼那位,得到了那位的认可。”

    那是将近一年前,芙黎刚陷入昏迷的时候,四宗话事人受邀前往乾坤楼,在三宫主布置完救治方案的那一夜,路存光避开其余三人,独自登楼,像芙黎的海龟汤一样,引导着三宫主给出了正确又让他难以面对的答案。

    “所以究竟是谁在算计霍前辈和阮明洲?”芙黎迫切追问:“又是怎么把他们害成这样的?”

    “我无法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至于是如何加害他二人……”路存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芙黎,“你知道一年前,段延希说了什么才点醒我的么?”

    没等芙黎回答,路存光就继续说:“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你还记得一年前,五州大比个人战决赛的前一天,我们曾见过面么?那时我为了试探凌彻的身手,便邀他去竹林中切磋,而你和阮前辈以及段延希留在了屋里,期间,你曾给他二人看过蓬莱第六代宗主,肖晟的修行手札。”

    “噗通噗通……”

    芙黎心跳加速,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就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噩耗即将呼之欲出。

    “段延希正是看过肖晟的手札,才和我聊起手札里有两种笔触,其中用炭笔写过的内容还被人刻意抹去,是你用炭笔把整页纸涂黑后才显出了原本的字迹。”

    瞧着芙黎越发苍白的脸色,路存光深知这小姑娘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狠了狠心,才接着说:“正是段延希的闲聊让我想起,七年前,我宗门人发现霍玺昏迷的时候,他的手边就放着肖晟的手札以及一截炭笔……”

    “……得知此事后我立即回宗,逼问霍玺最看好的真传弟子,以除名相威胁才从他口里套出了迟到六年的真相——那时张慈想做个什么阵法,但蓬莱并没有相关传承,她便拜托霍玺帮忙翻看由他代为保管的肖晟的手札,看看有没有相关记载,由于这是违反蓬莱门规的事,所以只有他们二人,以及刚好在场的真传弟子知晓,而事发时,谁都以为霍玺是染病,另外蓬莱隐瞒了张慈自戕的事,一直声称她只是闭关,那弟子就没多想。”路存光叹息一声,“当时我也无法确定此事和手札有关,毕竟你也涂黑过肖晟的手札却无事发生,直到几天后你被煞气所伤,那位相邀前去乾坤楼才趁机得知了原由。”

    隐约猜到真相的芙黎像木偶一样,双眼无神地望着路存光,“是啊,这是为什么?”

    “那位说你和霍玺不同,和世间绝大多数修士都不同,所以他才放心让你从琅嬛阁里拿走手札,换言之,或许除了你,就没人能涂黑肖晟的手札,看到那些内容,另外,手札由那位和我宗历代掌门保管,在手札上动手脚的人拿你没办法,又不敢对那位怎么样,却可以像吸干霍玺灵力那样,轻而易举地取走我宗掌门的性命……”

    “……所以在你醒来时,我便立马动身来中州找你要回手札,并非贪生怕死,而是还有未完成的事,至于是什么事,你和凌彻应当清楚,在把那些东西交到你们手上后,我便彻底了却心愿,再无牵挂,只等那人来取我性命。”

    话已至此,路存光索性说个明白,“没错,你涂黑手札显现出炭笔内容之时,便是那人找我索命之日,我瞒着你,瞒着凌彻,甚至是瞒着上下一心的剑阁弟子,防止李蔚给你们通风报信,就只是为了让你别有负担,毕竟肖晟的手札能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我没想到涂黑手札的人会是明洲小友。”

    瞧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路存光忧心忡忡地劝慰:“芙丫头,此前你并不知道手札有古怪,明洲小友……真的只是意外。”

    下一秒——

    “扑通……”

    刹那间,芙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身子一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原来大佬们一再强调“只是意外”是这个意思——

    他们怕得知真相的她会道心破碎,步了张慈的后尘。

    第243章 胡说 你在胡说什

    芙黎瘫坐在地上,双眼放空,漫无目的地盯着一片虚空,脑袋里那一团乱麻般的思绪随着路存光的讲述逐渐抽丝剥茧,理出了头绪——

    难怪下午在乾坤楼时,她才陈述完阮明洲病征,三宫主就向她投来震惊又宛如审判的眸光,想必那时,三宫主就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没错,正是芙黎的一时兴起,才害了阮明洲——

    路存光已经明确告知肖晟的手札有古怪,这世上或许除了芙黎以外,只要有人用炭笔涂黑手札,刮出那些被刻意抹去的字迹,就会被在手札上动手脚的人找上门来,像霍玺那样被抽干灵力,不治身亡。

    然而就是在阮思源来信告知他已突破渡劫巅峰期的那一天,阮明洲深受打击,趁夜造访让芙黎帮忙解决他修行速度太慢的问题,芙黎一时没招又担心阮明洲钻了牛角尖,就灵机一动——让阮明洲拿肖晟的手札当刮刮乐玩……

    芙黎痛苦地闭上眼,还真是应了那段子——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瞧着芙黎呆愣的模样,从未哄过小姑娘的路存光笨拙地劝慰:“芙丫头,你别多想,这事真怪不得你。”

    “……”

    不怪她?那还能怪谁?

    “你若实在难受就哭出来,兴许会好过一些。”

    “……”

    哭有什么用?孟姜女哭倒了长城不也没能把她丈夫哭活过来吗?

    “你和我说说话,你这个样子……”

    似乎是厌烦了路存光的无效安慰,没等他说完芙黎就扯掉脸上的净心符,从地上爬了起来,抬腿径直往外走。

    路存光追了上去,挡住她的去路,“你要去哪?”

    “去找阮明洲。”

    “找他作甚?”话才出口,路存光就想到了答案,“你要把这些事告诉他?”

    路存光无奈叹气,“我之所以把你带来这里,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晓此事,我知道你没有错,这是巧合,是意外,可人心难测,别人,尤其是阮家人未必会这么想。”

    是,他知道阮思源有多看重芙黎,也知道五人组的关系有多铁,可他无法预设这事被其他人知晓的后果,无法确认包括凌彻在内的其他人会不会和他一样认定芙黎完全没错。

    毕竟——

    这是意外不假,但阮明洲命不久矣也是事实。

    然而芙黎却充耳不闻,只机械地重复道:“我要去找阮明洲。”

    “芙丫头,你别犯倔,现在迟蜜小友已经找到了延缓病程的方法,我们还有时间,从长计议。”

    芙黎抬起头,漠然地直视着路存光,一字一顿道:“我、要、去、找、阮、明、洲!”

    “……”

    *

    芙黎刚跨进阮明洲所在的院子,李蔚的声音就从室内传了出来——

    “你们不知道我师父御剑有多快!一收到凌彻的信件我就出发了,师父他老人家还要召集我宗长老交代一番,少说我都比他先行了一个时辰,结果这会儿才赶到。”

    芙黎空洞的眸光颤了颤,原来李蔚下午也在赶来的路上,所以才没给她回信。

    “废话!这能比吗?”高安悦翻个白眼,“路掌门什么境界,你又是什么境界?”

    李蔚抱起手,“是呀,我没法和我师父比,但和你比就还绰绰有余。”

    “废话!”高安悦再翻个白眼,用最硬气的口吻说着最怂的话:“要是能比我早就比了!”

    众人:“……”

    若是今天之前听到这话,大伙儿估计早就笑开,然而此时此刻,哪怕是天大的笑话也很难让心系阮明洲的伙伴们提起唇角。

    芙黎就是在这时候走进了院子,她刚一现身,凌彻就看了过来。

    瞧着芙黎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凌彻心里一个“咯噔”,连忙走了过来,关切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实在想不通,之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出去一趟就成这样了?

    与此同时,端坐在石凳上的阮思源略过芙黎,和她身后的路存光对上了视线。

    芙黎尽可能地保持镇定,“我要见少阁主。”

    凌彻深深地看着她,几息后才说:“那得等一会儿,岳灵正在给少阁主渡送灵力。”

    然而完全没发现有哪不对的卢亦承却眼前一亮,“三姐,你是不是想到救少阁主的办法了才会着急见他?”

    “真的假的?”高安悦迫不及待地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找药材?”

    邓雨:“这次我跟你们一起去!”

    闻言,阮娇娇杏眼闪现出亮光,可当她看清芙黎神色后那道光又瞬间熄灭,她快走几步来到芙黎身边,伸手搂住芙黎的肩膀,将她的师妹护在臂弯里,随后又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强势驱赶着好奇心旺盛的伙伴们,“去去去,问那么多干嘛?”

    松年附和:“就是!哪怕芙黎真有办法,那也要等她见过少阁主再说!”

    凌彻挡在芙、松、娇三人身前,挺拔的身躯隔绝着其他人的视线。

    是了,五人组朝夕相处数年,一眼就能看出芙黎状态不对,这宛如行尸走肉的模样不但不像找到办法的样子,反而还让他们仨提心吊胆。

    凌、松、娇的举动让芙黎找回些许神智,瞧着护在身边的三人,芙黎双手紧握成拳,唇瓣也微微颤动,她错得太离谱,根本不值得被他们如此庇护。

    就在这时——

    “吱呀……”

    迟蜜推开门,冲着院外的众人道:“你们可以进来了。”

    闻言,以钱姗为首的阮家人就要往房间里走。

    “等等。”

    暮鼓晨钟般的声音响起,阮思源喝止住阮家人的脚步,“想来明洲已无大碍,你们就别进去打扰他了,时辰不早,都回去休息吧!”

    阮思源眸光一转,看向阮明湖,“岳小友刚给明洲渡送过灵力,不宜舟车劳顿,你去给诸位小友安排住处,今晚就在此歇下。”

    阮明湖深知他家家主在帮芙黎赶人,却没想到连他这个亲重孙也要一并赶走。

    不过知道归知道,到头来他这个玲珑阁总管事和其他阮家人一样,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微笑点头,“好。”

    片刻,院子里除了芙黎和阮思源,就只剩说什么也不走的凌、松、娇,以及岿然不动的路存光。

    阮思源叹了口气,询问芙黎:“老夫可以留下来么?”

    阮思源非常清楚,在芙黎心里五人组永远排在首位,凌、松、娇可以留下,而他……不过是区区当世魂修第一人,在芙黎心里只有敬畏却没有地位,能不能留下来旁听还得看芙黎的脸色。

    芙黎紧抿着唇,冲着阮思源机械地点点头。

    其实阮思源根本没清场的必要,因为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芙黎就没想过要瞒着任何人。

    *

    卧房。

    阮明洲靠坐在床头,凝神内观,感受着体内灵力的运转变化。

    不得不说,能够滋养万物的“天河水”命格果然名不虚传,此刻阮明洲就像是干了很久又突然吸饱水的绿植,灵力亏虚的症状肉眼可见的有所好转。

    突然出现的脚步声将阮明洲从内观中拽出,他抬起头,瞬间就对上了芙黎那木然的眼眸。

    阮明洲怔忡一瞬,就在脑袋上的问号刚冒出个头的时候——

    “扑通……”

    芙黎双膝跪地,直愣愣地看着阮明洲,看着看着,眼泪便涌出了眼眶,在脸颊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良久,她哽咽道:“对不起,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下一秒,满室皆惊——

    阮娇娇杏眼瞪得像铜铃,“师妹,你胡说什么啊?”

    松年额前的碎发全体起立,他甚至以为是他幻听,还掏了掏耳朵。

    凌彻呼吸一窒,继而撇开嫌隙看向路存光,连忙传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路存光也没想到芙黎一来就认错认罪,他无奈地叹息一声,没有回应。

    然而几百年的交情摆在这里,哪怕路存光什么也不说,凌彻也能看出挚友脸上的抵触和无奈,却不见一星半点的驳斥,也就是说……

    芙黎说的,是真的。

    真的是她害了阮明州。

    凌彻蹙眉,他想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又想到如果真是芙黎无意中做了什么才让阮明洲变成这样,那她该多自责多愧疚?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阮思源却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惘然感,没错,从路存光说错话的那一刻,魂修大佬就猜到此事和芙黎有关,所以他才会支走旁人,以免自家那些头脑简单的器修,以及容易想太少的年轻剑修听闻消息后会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

    当然,阮思源能第一时间就察觉出端倪,那么作为极品水灵根的阮明洲也能慢慢反应过来——

    阮明洲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很好,压根儿没想过他会这么问的芙黎愣住,刚才那止都止不住的眼泪也像是被强行拧紧的水龙头一样戛然而止。

    “芙丫头怎么会害你?”

    路存光又叹息一声,讲道理,他两次出任剑阁掌门,尽智竭力将偌大的宗门打理得井井有条,然而作为全宗门最操心的话事人,他这百余年间叹过的气加起来还没今天多……

    “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路存光冲着芙黎的背影无奈摇头,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怎么想的,扔下那么一句就啥也不说,这不,还得他来扫尾……

    路存光把之前密谈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又解释:“老夫虽不知芙丫头为何会让明洲小友涂黑手札,但今日之前她确实毫不知情,不知者不罪,还请诸位莫要错怪她。”

    最后一个字落定,在场众人陷入了沉默,凌、松、娇是因为路存光话中的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而阮思源则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中。

    至于芙黎……路存光的复述对满心愧疚的她来说,不亚于是二次暴击。

    就在芙黎那颗摇摇欲坠的道心在破碎边缘反复试探的时候——

    阮明洲又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那你会救我吗?”

    第244章 不对 这纸不对劲

    芙黎怔怔地看着阮明洲,就见后者朝着她提起唇角,笑意渐渐蔓延,不消多时,就连眉眼都弯了起来。

    而那双回望着芙黎的眼睛里,盈满了和原来一样,不曾改变的信任。

    “你会救我。”

    是,不需要芙黎回答,阮明洲就能确定,她会救他,不遗余力地救他,这样,就够了。

    瞧着那双笃定的眼眸,芙黎鼻尖发酸,刚止住的泪水又蓄满了眼眶。

    她确实会救他,像和三宫主保证的那样,尽她所能,尽她所不能地救他,只是……

    “你不怪我?”

    阮明洲反问:“为什么要怪你?”

    没人比他这个当事人清楚,那天晚上芙黎之所以会让他涂黑手札,是想用那种像哄小屁孩一样的办法,把他从自怨自艾的牛角尖中拽出来。

    “这怎么能怪你?”松年帮腔道:“你又不是故意的!”

    阮娇娇走到芙黎身后,两只手穿过后者的胳肢窝,毫不费力地把她家师妹从地上拔了起来,“那个在手札上动手脚的人才该跪下道歉,师妹你犯不着为他背锅!”

    而凌彻却是别有深意地看着路存光,什么也没说。

    是的,听路存光讲完来龙去脉,凌彻理清头绪的同时,也理解了路存光为什么要对他隐瞒此事。

    原因就在于剑阁历代掌门为蓬莱保管肖晟的手札,而那套被人动过手脚的手札却能助天命人一臂之力,也就是说,早在两千多年前,蓬莱第七代宗主庄南把手札交给剑阁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天命人兴,则剑阁掌门亡。

    用性命托举天命人,换取五州改天换地,这种事对提倡“济世无言”的剑阁弟子来说义不容辞,更不会和外宗人提及。

    凌彻默默叹息,道理他都懂,只是……路存光不知道,他准备用性命托举的那个人不仅没准备做真正的天命人,而且她的灵魂还来自异世,而那个世界的方方面面都和五州界两模两样,尤其是观念和思维方式。

    果然……

    伙伴们口口声声的无罪论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芙黎眼眶一热,一边任由眼泪滚落一边激动地大声反驳:“不对!不是这样!你们该怪我,要不是我犯蠢让少阁主涂黑手札他就不会变成这样!”

    芙黎泪眼婆娑地看向路存光,“您早该告诉我的,在觉出不对的时候就该告诉我了!我完全可以不看不学,这样你们都不会出事,可您为什么非得把事情搞成这样?非得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害人性命的帮凶……您可以坦然赴死,但我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为我而死啊!”

    诚然,假如芙黎那晚没好心办坏事,没让阮明洲拿肖晟的手札当刮刮乐玩,那么事情就会像路存光料想的那样——芙黎涂黑手札,路存光不治身亡。

    可然后呢?当芙黎和现在一样,发现是她在无意间害死了路存光,那么她也会和现在一样愧疚到崩溃。

    毕竟芙黎在原世界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过了二十多年安生日子的小老百姓,她的国家繁荣昌盛,安定和谐,战争、革命以及祸乱离她太远太远,只有在历史书和影视作品里才能窥见一隅,所以她不理解路存光的大义、无畏、以身殉道,她只知道当她翻开肖晟的手札涂黑纸页的那一刻,就已经背上了人命,唯一不同的只是从路存光换成了阮明洲。

    而这一切,本该可以避免。

    “我只是个没啥大志向的修真混子,根本不配前辈您以命相托。”芙黎抹了把眼泪,“还有你们,我都把少阁主害成这样了,你们就应该指着鼻子地骂我一顿,或者是打我一顿,也好过说什么不知者不罪,呜呜……我的愚蠢不配得到你们任何人的原谅和包庇!”

    哪怕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哭没有任何作用,但这一刻,芙黎还是哭得不能自己。

    凌彻早就猜到观念不同的芙黎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这会儿他连忙上前,让阮娇娇松手,继而将女朋友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

    “窸窸窣窣……”

    阮明洲起身下床,穿上鞋子就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拉起芙黎的左手,三指搭脉。

    芙黎:“……”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很无语。

    须臾,阮明洲收回手,拿出瓷瓶在手心里倒出一颗药丸,递到芙黎眼下,“吃掉。”

    芙黎:“???”

    “悲则气消有损心脉,这药刚好对症。”阮明洲上嘴唇碰下嘴唇,“你还要救我,千万不能死我前唔……”

    芙黎挣开凌彻,一手捂住阮明洲的嘴,一手拿起药丸扔进嘴里。

    很好,被人形卡皮巴拉这么一搅合,芙黎再挤不出一滴眼泪,她放下“灭口”的手,无语地瞪着阮明洲。

    可惜五州没有佛修体系,不然以阮明洲如此稳定的精神状态一定大有作为。

    “好了,芙丫头,老夫知道你委屈,不过事已至此,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只能接受。”阮思源深吸一口气,要接受事实的不止是芙黎,还有他。

    毕竟,当路存光道破真相后,魂修大佬就知道这事不简单。

    瞧着阮思源复杂的神色,阮明洲开口问:“您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阮思源不答反问:“你是什么时候涂黑那手札的?”

    阮明洲思索片刻,给出了准确时间,“二十四天前。”

    阮思源蹙眉,看向路存光,“你确定霍玺涂黑手札后只活了九天?”

    “确定,张慈医术精湛,霍玺由她接诊,应当错不了。”路存光意识到了不对劲,“是了,明洲小友的情况和霍玺对不上。”

    阮娇娇眼前一亮,“兴许明洲哥真的只是生病了,和手札一点关系也没有!”

    真是这样的话,那她师妹就犯不着愧疚了!

    不等阮思源回答,阮明洲就摇了摇头,“病征一致,病因也该一致。”

    “嗯。”阮思源点头认可,继而又问:“那你和娇娇又是什么时候离宗回家的?”

    “五天前。”话音刚落,阮明洲眼里就闪过了灵光,“我知道了。”

    阮思源失笑,果然是他看好的衣钵传人,哪怕身体抱恙也不影响他开动脑筋。

    然而并不是魂修体系也不是水灵根的众人纷纷冲祖孙俩投来问号,松年替大伙儿问:“你知道啥啦?”

    “刚才路前辈说过,在手札上动手脚的人拿三宫主没办法,却能轻而易举地取走剑阁掌门的性命。”阮明洲接着说:“我是在宗门内涂黑手札的,那人惧怕三宫主,又或是他没办法进入由三宫主布设的护山大阵,没能第一时间冲我动手,直到我离开宗门,甚至是离开中州,那人确认安全后才有所行动。”

    阮明洲是五天前“发病”的,他第一次察觉到灵力亏虚的症状,正是在前往东州的云舟上。

    闻言,芙黎身子一晃,没错,五天前依旧是她担心急于解决修行问题的阮明洲道心破碎,才让阮娇娇带他回家散心的……

    阮明洲自然知道老搭档在想什么,他并未安抚,只说结果:“我不可能一辈子不离宗。”

    “……”

    芙黎顿时想起多年前阮明洲的口头禅——修士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

    “芙丫头。”阮思源询问:“你可瞧出肖晟的两套手札有何不同?”

    芙黎想也没想地拿出手札,渡入灵力催发成正常大小就放到桌上,“瞧着是一样的,不过我脑子没以前好使了,还是你们来检查吧!”

    嗯……她不行,就让行的上!

    和芙黎一样心里很有某数的凌、娇也让到一边,把桌前的空间留给祖孙俩。

    让伙伴们没想到的是,一向比任何人都有自知之明的松年却凑了上去。

    松年从两个书匣里各拿出一本手札,仔细对比着两本手札的纸张,一会儿用指腹摩挲,一会儿又放到烛台边透光细看,良久,他惊诧的“唉”了一声,“这纸不是普通的稿纸!”

    阮思源偏头看向这个他从未在意过的小器修,静待下文。

    然而松年看也不看阮思源,拿起两本手札径直走到芙黎面前,“还记得原来宗门里用的大型传信炉吗?这纸就是和传信炉配套的信笺纸!”

    芙黎接过手札,学着松年刚才的样子仔细确认,她对传信炉的信笺纸并不陌生,毕竟手机内置的符纸就是用信笺纸改造的。

    “还真是!”

    “这很正常。”阮思源解释:“肖晟三千多年前飞升上界,飞升时才六百余岁,那么她便是在将近四千年前拜入蓬莱仙宗,开启修行之路,而我家先祖刚好在那时做出了传信炉和信笺纸,当时的传信炉就像现在的手机一样迅速风靡五州,另外当时天门尚未封闭,修士潜心修行,民风淳朴,信笺纸价格低廉,用来做成手札本的比比皆是,阮家也有很多那时候传下来的手札和绝学,基本都是这样的纸张。”

    芙黎抠抠脸,是了,当初她和松年想联手做传信炉卖钱的时候,阮明洲就明确告知传信炉是阮家先祖发明的,刚问世的时候传信炉的使用年限是一甲子,直到阮思源创立玲珑阁,就让阮家器修更改符文时效,增加销量的同时也让传信炉成了一年一换的消耗品。

    也是在那时候,刚来五州的芙黎才意识到她和松年根本没有和玲珑阁掰手腕的资格,从而打消做传信炉的念头,转道研发老年……五州版手机,让她赚到了第一桶金。

    芙黎摩挲着手札的纸页,不禁想起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传信炉时的场景,想着想着,脑海里便亮起了灯泡——

    “不对!”芙黎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这纸不对劲!”

    第245章 骇人 骇人听闻的

    回忆如狂潮般涌来——

    那还是芙黎刚拜入玄三宫的时候,她陪阮明洲去放置大型传信炉的地方取信,初到五州的她被传信炉的神异震撼,便站进光带范围内感受一番,待她出来后便迫不及待地和阮明洲分享自身感受,然后,她问了阮明洲一个问题——传信炉是怎么分辨出信件是写给谁的?

    当时阮明洲是这么说的——信笺纸是特制的,可以通过识别写信人当时的灵力波动来确定收信人,因为人们在写信的时候一定清楚是写给谁看的。

    那时的芙黎也很快得出结论——传信炉只是一个传递的载体,会认主的是信笺本身。

    没错,信笺纸的确会认主,只是后来芙黎在改造信笺纸的时候,发现传信炉通信的机制类似于原世界早期的座机通讯——

    早期的座机和座机之间没有自动交换设备,也没有按键和拨号功能,用户要打电话就得摇把子或者摘下听筒,通讯信号便会传到作为中间商的接线员那里,接线员确认通讯对象后再手动连接线路才能实现通话。

    同理,传信炉通信也存在着“中间商”,那便是信笺纸的制造商——在人们写信的时候,会“认主”的信笺纸就已经识别出了写信人的灵力波动,那么信笺纸的制造商都不需要靠光带识别个人灵力,就提前认出了写信人和收信人。

    “这是技术局限带来的问题,只要修士继续使用一次性的信笺纸就无法避免。”芙黎抠抠脸话锋一转,“不过手机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我改造信笺纸的时候,发现这个功能和信号基站类似,就直接省略了相关的符文,只靠信号基站识别写信人和收信人。”

    嗯……

    这同样是偷工减料的回旋镖——

    在改造信笺纸之前,芙黎已经以八千灵玉的价格把信号基站的技术打包卖给了阮明湖,摇身一变成了腰揣巨款的小富婆,所以等到改造信笺纸制作手机的时候,不吃经济压力又咸鱼惯了的芙黎当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这种相同的功能有一个就够了,没必要再做一次。

    不过也正因为几年前刻意犯过的懒,才让芙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想起原版和改版的区别。

    “你的意思是……”阮思源捕捉到了重点,“信笺纸不但能根据灵力波动识别出是谁涂黑了手札,还能反馈给炼制信笺纸的人?”

    “理论上是这样,毕竟信笺纸是灵器,上面有制作者的个人灵力,只要他想就能察觉出写信人的灵力波动。”

    这就和芙黎能在信号基站覆盖范围内随意识别他人灵力一样,关键只在于她想不想这么做。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我想不通的是,信笺纸里的符文只能识别个人灵力,就算他能锁定涂黑手札的人,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抽取灵力的呢?”

    没错,哪怕是芙黎改造的信号基站,她也只能在覆盖范围内调用修士的个人灵力,从而取用含有该修士灵力的随身物品,却也做不到直接抽取出修士的个人灵力。

    “这么阴损的法子自然不会让人轻易勘破。”阮思源沉着脸,“这事先放一放,芙丫头,你且告诉老夫,这信笺纸里的符文难度如何?”

    “难倒是不难。”芙黎回忆道:“不过灵力识别是阵道的术法,符道并没有相关记载,我刚开始做信号基站的时候只修符道,很久都没能攻克灵力识别的难关,后来还是看了由那位撰写的阵道书籍才解决,也就是说,传信炉虽是器修和符修的联合产物,但符修想要做出信笺纸的话,至少得看过相关的阵道书籍。”

    闻言,阮思源脸色如罩寒霜。

    “不是……”松年缓缓打出问号,“咱们干嘛要研究这个?就算信笺纸能识别出写信人,再把信息反馈给信笺纸的制作者,可……肖宗主的手札已经是三千多年前的老物件了!”

    阮娇娇没能跟上聪明人的思路,却能轻而易举的和松年同频共振,“对啊!哪怕炼制信笺纸的那位前辈再高,甚至是活到了修士的寿元之极,也该在两千多年前就陨落了,信笺纸想反馈信息也找不到人了呀!”

    “早在两千多年前手札就被当时的蓬莱宗主一分为二,交由三宫主和当时的剑阁掌门保管,另外两套手札的纸张一致,那人又惧怕三宫主,所以……他只可能是在交出手札前就动了手脚。”阮明洲顺着二人的话发散思维,“以三宫主的行事作风来看,上界仙长必然无法把手伸进五州,那么在手札上动手脚的人就不可能是已经飞升上界的肖晟,而炼制信笺纸的符修和器修也早已陨落,如此一来……”

    阮明洲思索片刻,推测道:“那人应该有传人。”

    “传人?还得是会阵道术法的……”松年瞪大双眼,“难不成是万幻宗?”

    “嘶……”阮娇娇倒抽一口凉气,不得不说,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个口碑极差的阵道宗门。

    “不是万幻宗。”路存光摇头,“肖晟飞升的时候,万幻宗还没开宗立派。”

    “虽然万幻宗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们也别啥屎盆子都往他们头上扣。”芙黎难得替万幻宗说话,这是因为她前不久打听“须弥”配方时,正好在阮明湖那吃到过相应的瓜,“肖宗主拜入蓬莱后就开始写手札了,也就是四千多年前,而万幻宗则是在两千三百二十年前才开宗立派,中间差了一千六百多年,哪怕是万幻宗的祖师爷年纪也对不上。”

    没错,修士修至渡劫巅峰期的寿元之极也才是九百九十九岁,就算给万幻宗的祖师爷打个对折也不可能,毕竟那位祖师爷只修至合体境就陨落了,都没能活过八百。

    “唉?”

    芙黎突然想到了什么,从装着上半部分手札的书匣里找到标注为“一”的那本,翻到第一页。

    那是肖晟用毛笔写的第一篇日记,记录的正是她第一天成为蓬莱弟子。

    芙黎匆匆扫过冠冕堂皇的毛笔内容,继而翻到背面,看起了用炭笔刮出来的“正文”——

    【我开心他八辈祖宗!这么大个宗门竟然不给弟子发钱?穷鬼蓬莱,迟早要完!】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下意识地看向最了解蓬莱情况的路存光,可一想到后者的隐瞒,又别扭地挪开视线,问阮思源:“前辈,蓬莱仙宗一直都很穷……经费紧张吗?”

    阮思源哼笑一声,“以功德证道的宗门,不穷才怪。”

    “是。”路存光主动接过话头,“蓬莱从开宗立派起就不富裕,天门封闭后蓬莱遭世人针对,处境就越发艰难了。”

    芙黎没看路存光,但也领情地点了点头,继而看向桌上的硬皮书,“那就奇怪了……”

    阮明洲:“怎么说?”

    “肖宗主在手札里写过蓬莱不会给弟子发放灵石补贴,她为了买阵纹碎片,甚至自学炼制和售卖你们医修最瞧不上的辟谷丹,可是据我了解,一块阵纹碎片目前也就只卖十个灵石,而一张老款的信笺纸却卖一个灵石,这种修行必需品的价格历来不会大幅波动,更何况是民风淳朴的四千年前,这两样东西的价差只低不高。”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这十二本硬皮书从封面到纸张都一模一样,而且要做到把信息反馈给同一个人,那么每张信笺纸都必须出自那人之手,也就是说,这十二本硬皮书是同一批货并且还卖给了同一个人,可是……”

    芙黎眨巴着眼,“你们觉得连阵纹碎片都买不起的肖宗主,会一口气买这么多信笺纸吗?”

    下一秒——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们从未想过。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阮家祖孙俩不必多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阵纹碎片和信笺纸的价格。

    凌彻和路存光的情况也大差不差,明摆着的剑修天骄,多的是人抢着托举。

    就连在童年有过至暗时刻的阮娇娇和普通家庭出身的松年也没想过,前者是因为苦日子都发生在四岁之前,而那时的小姑娘只有食欲却没有物欲,后者则是因为还没穷到连十个灵石都掏不出来的地步。

    所以,这种“骇人听闻”的问题,只有初到五州,感受过兜比脸干净的芙黎能想到,毕竟那时的她,连一个灵石都得管阮明洲借……

    路存光拿起手札,快速翻看着,“这里面都没个署名,有没有可能这些内容根本不是肖晟写的?”

    阮思源摇头,“去年在竹林时段延希提过,蓬莱第七代宗主庄南以及多位长老和弟子都看过手札,想必会和座下弟子谈及手札内容,另外庄南只是送走了手札,蓬莱宗门内应当还有肖晟的其他手书,伪造手札太容易被揭穿,幕后之人心狠手辣,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路存光:“可芙丫头说的在理,肖晟没能力一次买这么多本,而且南州没器修宗门,世间器修又向来是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即使信笺纸在四千年前卖的再便宜,器修也不会拿着往外送!”

    瞧着两个大佬争锋相对,松年咽了口唾沫,怯声道:“这些手札有没有可能是后来翻录的?”

    迎着众人震惊的眼神,松年不自在地抓抓头,“我、我是这么想的,刚入宗的肖宗主买不起这么多手札,但蓬莱的宗主和长老总拿得出这点钱吧?而且这可是飞升大拿的修行心得,原稿当然要妥善保存了,供给后世弟子传阅的只会是翻录本。”

    瞧着依旧不言不语的众人,松年继续输出:“而且翻录本和原本别无二致,我翻录过芙黎写的那个冷冻干燥法,她也是用炭笔写的,照样能被擦掉,只要我不说,你们就不会知道那是翻录本。”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定,室内陷入令松年窒息的沉默,这一刻,他就像是等待最终宣判的犯人,垂在两侧的双手紧张地拽着道袍衣摆,在心里无声呐喊——

    沉默是几个意思?是对是错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芙黎才回过神,冲着松年竖起了大拇指,“天才啊!”

    “如果是在蓬莱第七代宗主送出手札前才翻录的,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芙黎打了个响指:“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发明‘须弥’的人不是万幻宗祖师爷,而是肖宗主,另外总管事曾跟我提起过一个传闻。”

    芙黎把万幻宗祖师爷是蓬莱门人的传闻讲了一遍,“虽然浩哥说万幻宗的师承里没有蓬莱仙宗,但如果万幻宗祖师爷只是那些出走的蓬莱门人的记名弟子呢?记名弟子并没有正式入门,就不算是师承蓬莱!”

    阮明洲试图跟上老搭档的思路,“你的意思是翻录手札并在其中动手脚的人是那个出走的蓬莱门人,万幻宗祖师爷以及后来的万幻宗门人,都是他的传人?”

    “很有可能!”芙黎掰着手指地数,“第一,那人得学过阵道知识,第二,那人得在蓬莱第七代宗主送出手札前翻录并替换手札,第三,修士不可能在世两千多年,所以他必须要有传人,第四,万幻宗开宗立派和蓬莱门人出走,两件事相差不过百年,时间上完全吻合,第五,这么歹毒的手段完全符合万幻宗的风格!”

    阮明洲点头,“万幻宗确实很可疑。”

    “不。”

    一直没开口的凌彻突然道:“可疑的不止是万幻宗。”

    第246章 天衣 天衣无缝

    闻言,伙伴们纷纷冲着凌彻打出问号,而阮思源和路存光却是脸色如罩寒霜——

    一个是掌握五州八卦的初代神,一个是最了解蓬莱情况的剑阁掌门,凌彻能想到的事,他们自然早有预料。

    迎着伙伴们疑惑的眼神,凌彻严肃地给出答案:“还有蓬莱。”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想张嘴反驳,但又想到凌彻从不会空穴来风,兴许这里面还有她不知道的信息。

    阮明洲和老搭档想到了一处,静待下文。

    木灵根的松年就简单多了,屋里都是自己人,他便想到哪句说哪句:“不可能吧?咱们以前就讨论过师承,徒弟和师父怎么着都会有些相似之处,那人心思歹毒手段残忍,蓬莱……怎么看都不像师承那人的样子。”

    阮娇娇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如果蓬莱真是那人的传人,那七年前蓬莱张宗主得知剑阁霍掌门的死因,她该高兴才对,而不是愧疚得道心破碎。”

    芙黎歪头想了一阵,松、娇说的还是其次,主要是……以目前这种但凡是个大佬就能说上几条蓬莱机密的架势,那群自以为保密工作做的天衣无缝其实哪哪都是破绽的蓬莱门人……

    真的能悄无声息地做着这么阴损的勾当吗?

    凌彻眸光沉凝地直视着芙黎,“如果翻录手札的人根本就没死,那么他是不是也符合你说的那几点。”

    没死……

    轻飘飘的两个字瞬间打开了记忆的大门,芙黎从纷杂的记忆中翻找到半年前,用两个灵石从阮明湖和裴景初那里“买”来的蓬莱机密——

    蓬莱第七代宗主庄南以及当时的执事长老裴蕴真陨落的不够彻底,蓬莱还保存着不知道是庄南还是裴蕴真的一缕个人灵力。

    另外在之前的两千多年里,蓬莱数代门人都在找寻和庄、裴二人同是“四丁未”命格的修士,以用来“复活”他们。

    也就是说,凌彻怀疑在手札上动手脚的幕后黑手是“复活”的庄南或裴蕴真!

    嗯?

    脑海里的思绪顿时急刹,随后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蓬莱辛辛苦苦那么多年却没能找到庄、裴二人的转世,并且裴景初也明确告知,自从芙黎应了荧惑守心的劫难后,蓬莱就决定追随她这个新晋天命人,打消了复活计划,甚至都没验证过岳灵是否为那二人的转世,按理来说,那二人并没有复活的可能。

    但是……

    芙黎神色肃然,“你怀疑裴狗说谎了?其实蓬莱已经找到了那两位前辈的转世?”

    确实,阮明湖只知道蓬莱以前没能找到庄、裴二人的转世,却不知道蓬莱究竟有没有验证过岳灵,另外裴景初所说的那些,都只是他——蓬莱真传弟子的一面之词。

    而那个“转世”的庄南或是裴蕴真,大概率就是岳灵!

    咦?

    不对,如果蓬莱真的用秘术让岳灵恢复了前世的记忆,那也是去年的事,而霍玺却是死于七年前,彼时的岳灵才十二岁,大概率还没引气入体,并没有灵脉和灵力的她根本没办法抽取出他人灵力。

    最重要的是,闺蜜可是看过大半本《岳灵传》的,如果岳灵后期黑化了,那得是多了不起的剧情?闺蜜肯定会和芙黎激情吐槽。

    可事实是在芙黎如今的记忆里却并没有这一段,另外这么重要的剧情,千年后的三宫主也不可能直接蒙蔽,毕竟他捞芙黎回来是为了让五州改天换地,并不是让她莫名其妙的再死一次……

    再次拐进死胡同的思路让芙黎烦躁不安,她像是拍故障的电视机一样拍打着脑袋,“算了,我想不明白,你直接告诉我吧!”

    “这是脑袋,哪能这么拍?”凌彻拉住她的手,不再卖关子,“我的确怀疑裴景初说谎了,但并不是找没找到那两人的转世。”

    凌彻眸光流转,引着芙黎看向阮明洲,“天河水能滋养万物,效果立竿见影,只是一次就能让少阁主亏虚的灵脉恢复充盈,那……如果是很多次、无数次呢?是不是就能让有灵脉但无灵力的躯体恢复正常?”

    凌彻自问自答:“我想应该可以,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天河水如此奇妙,蓬莱就没必要劳心劳力地找什么转世,直接让天河水滋养庄、裴二人的躯体不就行了?”

    躯体?

    “嘶……”芙黎倒抽一口凉气,思路也跟着通了,“你指的是妄仙秘境里的遗骸?”

    “是,两千多年里,蓬莱门人除了寻找‘四丁未’,也在想办法把遗骸从妄仙秘境中移出,你不觉得同时做这两件事很可疑吗?而且那两具遗骸比那一缕分不清是谁的个人灵力实在多了,现成的遗骸就摆在眼前,又何必把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转世之说?”凌彻接着说:“所以我怀疑蓬莱寻找‘四丁未’格局的修士,并非是在寻找庄南和裴蕴真的转世,而是为了利用天河水彻底复活那二人!”

    凌彻顿了顿,还是替伙伴找补道:“或许裴景初并没有说谎,他说的那些,应该只是蓬莱话事人给门下弟子的统一说辞,不然迟蜜也不会暴露天河水的功效。”

    “可就算天河水能滋养灵力充盈灵脉,但那二人已经死了两千多年,躯体早就成白骨了呀!难不成天河水还能滋养出血……”话音未落,芙黎那颗不太好使的脑袋又像是回光返照般自动开窍了,“我知道了,天河水不一定能办到,但蓬莱却一定能。”

    “没错。”凌彻挑起一边唇角,笑意嘲讽,“早在半年前,我们就曾亲眼见识过蓬莱三品灵药的神异。”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简直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自从庄、裴二人陨落后,蓬莱门人就兵分两路,满足条件的顶阶修士和法家结盟,每三年进入一次妄仙秘境查看三具遗骸的情况,而被以转世之说忽悠的其他门人则不遗余力地在五州各处寻找拥有“四丁未”命格的修士,带回蓬莱,明面上是验证他们是否为庄、裴二人的转世,实则却是利用其命格为复活遗骸做准备。

    待附着在遗骸表面的煞气散尽,蓬莱门人便带出遗骸,用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三品灵药使遗骸长出血肉,恢复原状,继而用囤积的“天河水”修士的灵力滋养出躯体自身的灵力,充盈灵脉,最后再将那一缕能使躯体恢复前世记忆的个人灵力投入其中……

    如此,时隔两千多年,早已陨落的庄南,亦或是裴蕴真就彻底复活了!

    另外,凌彻能得出这个推论并不是他的智力突然飙到一百八,也不是芙黎脑子真的“锈”到转不动,而是他们之间存在信息差,凌彻比芙黎多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三宫主不相信蓬莱和法家,原因正是妄仙秘境中的三具遗骸!

    “等一下……”

    瞧着瞪大双眼的芙黎以及面露讽刺的凌彻,缺少大量关键信息的阮明洲就像少看了无数集一样,脑袋上的问号都玩起了叠叠乐,“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没等芙、凌二人回答,路存光就急不可待地插话道:“虽然我也怀疑蓬莱,但是我们去年才发现妄仙秘境中的遗骸不知所踪,就算蓬莱已经复活了庄南或是裴蕴真,可时间上也和霍玺遇害对不上!”

    芙黎终于给了路存光一个正眼,“连您这个蓬莱盟友都不知道吗?”

    路存光的问题就像石锤一样,无限拔高了蓬莱门人的嫌疑,芙黎悲哀地直视着路存光,“真巧,我刚好听说了一件事——早在七年前,法家门人就发现妄仙秘境中的遗骸消失不见,更巧的是,法家门人发现这事没多久就去了蓬莱,却被段宗主告知张宗主已经‘闭关’了。”

    下一秒——

    路存光和阮思源瞳孔骤缩!

    如果遗骸的确是在七年前,霍玺和张慈接连陨落前被人移出妄仙秘境,那么……一切就都对上了!

    “唉?这怎么还扯到法家啦?”阮娇娇听了半天的天书,这会儿急得跺脚,“师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明天,明天我再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们。”芙黎眸光暗淡,她做了个深呼吸,强打起精神对凌彻说:“我还有个问题没想明白,你陪我再去一趟乾坤楼吧!”

    *

    更深露重,而乾坤楼却灯火通明。

    芙黎慢步登楼,此时的她就像是马上就要登录系统查询分数的应届考生,既紧张又期待,每一步都走得极缓极慢,仿佛这样就能拖延直面真相的时间,为自己争取到片刻的喘息。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吗?”瞧着芙黎一步一挪的模样,凌彻失笑,“要不要先回家休息,想好了再来?”

    芙黎摇头,“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我只是……有些怕。”

    凌彻牵起她的手,包在掌心用力一握,“那我借你点勇气就不怕了。”

    “……”芙黎撇撇嘴,“你又不是梁某茹。”

    “那是谁?凭什么能借给你勇气?”

    瞧着男朋友好奇又有些吃醋的模样,芙黎终于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

    书房。

    三宫主再次放下话本,没好气地冲着卧龙凤雏翻个白眼,“午后不是才来过么?怎么又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从凌彻或梁某茹那借到了勇气,之前萦绕在芙黎心间的犹豫、胆怯以及惧怕通通烟消云散,她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道:“师父,您还记得海龟汤的玩法吗?”

    第247章 穿越 我好像又穿

    闻言,三宫主拳头硬了,真不知道千年后的自己是怎么想的,非得捞这俩回来折磨他……

    “三次,你只有三次提问的机会。”

    芙黎点点头,“够了。”

    下一秒,她就上嘴皮碰下嘴皮,想也不想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天门封闭是人为导致的,是吗?”

    三宫主挑起眉梢,老实说,他没想到问题来得那么快,并且还……问到了点子上。

    良久,“是。”

    “咯噔……”

    心脏猛地一跳,芙黎睫毛轻颤,这会儿的她就像应届考生登入了查分系统,看到了总分的第一位数——震惊,却又在意料之中。

    一旁的凌彻却是毛骨悚然,难道这就是芙黎深夜拜访三宫主的原因?就是为了证实……

    似乎是心有所感,芙黎很快就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同时也是凌彻的心声——

    “阮明洲遇害和天门封闭有关,是或不是?”

    凌彻神色复杂地瞥了眼芙黎,继而又看向三宫主,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答案。

    是了,刚才凌彻尽智竭力地开动脑筋,整合信息,只顾着分析谋害阮明洲的幕后真凶,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把阮明洲遇害和天门封闭这看似不相干的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可假如这两件事有关联,那么事情将会比他们能想到的最坏结果还要糟糕百倍。

    毕竟天门封闭已有三千年之久,在此期间却无一人能解决此事。

    三宫主仔细端详着芙黎,眼里有讶异,亦有欣赏,“是。”

    诚然,他没想到只是半天的工夫,这小姑娘就已经想到了这里。

    然而芙黎却是绝望地闭了闭眼,“总分”已经刮开前两位,尘埃落定,最后一个问题不过是赠品一样的添头,已经没了悬念——

    “如果我们没能在九个月内解决天门封闭的问题,那阮明洲会不会……”

    死?

    沉重的字眼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芙黎说不出口,也咽不下去,之前忙着解谜才暂时压下的愧疚感又卷土重来,让她喘不过气。

    瞧着芙黎憋得双眼通红,三宫主叹了口气,无需再提那个既定的答案,他把话本扔到桌上,又变出两把圈椅,示意二人坐下,“和我说说你们都知道了什么。”

    *

    两刻钟后。

    听着凌彻事无巨细地讲述完他们的发现和推测,三宫主眉眼低垂,思索片刻才问芙黎:“这些线索都没有明确的指向性,你又是怎么想到阮明洲遇害和天门封闭有关的?”

    芙黎垂着脑袋,哑声道:“下午我们来的时候您就暗示过了,后来阮老前辈也提起过。”

    “哦?”三宫主反问:“我何时暗示过你?”

    “您问我能为阮明洲做到何种地步,当时我没在意,后来就回过味来了——如果这事没那么复杂的话,您不会这么问。”芙黎清了清嗓,继续说:“不过这些都是猜测,让我彻底把这两件事串联起来的,还是证据。”

    凌彻缓缓打出问号,“证据?”

    芙黎点头,“对,我们有证据,就是手札本身!松哥说得对,肖宗主的手札已经是三千多年前的老物件,后来又被一分为二封存在我宗和剑阁,按理来说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是最厌恶蓬莱的修士也不会记得或是在意肖宗主的手札,可偏偏就有人在乎,那人不但惦记了两千多年,还大费周章地设下这么阴诡的方式来谋害看过炭笔内容的人,然而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手札里有猫腻,他必须杀人灭口!”

    “不过我还没看完全部手札,并不知道后面写了什么,又或者是看得不够仔细遗漏了有价值的信息,但我猜手札里一定有直接或者间接导致天门封闭的内容!”芙黎笃定地抛出证据:“蓬莱第七代宗主庄南送出手札,断绝肖宗主的传承就是最好的证明——顶阶修士都不是傻子,飞升大拿的修行手札对后世弟子来说何其珍贵,但如果手札没问题,庄南完全可以把手札公之于众,这样就能自证清白,而不是非得送出手札才能保全蓬莱仙宗!”

    芙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家乡的大人在教导小孩时经常会说‘只要你撒了一次谎,就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弥补它’,而蓬莱门人撒的第一个谎就是——天门封闭和肖宗主无关,所以翻录手札,送出手札,在手札上设下这种看似无脑实则简单粗暴如同钓鱼的灭口方式,都是在遮掩,在圆谎。”

    凌彻豁然开朗,没错,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手札本来就有问题,以至于幕后真凶为了防止后人发现手札里的猫腻,从而找出天门封闭的原因或是顺藤摸瓜找到他,就必须杀人灭口!

    “如此说来,蓬莱那几个看过手札的顶阶修士就越发可疑了。”说完,凌彻就一瞬不瞬地盯着三宫主,想要从后者的微表情中捕捉到认可。

    却让他失望了——

    三宫主不但在表情上滴水不漏,还像是对他们的推理完全不感兴趣一般不予回应,直接转移了话题:“芙黎,你刚问了我三个问题,公平起见,我也问你一个……”

    “……你下午说的尽你所能,尽你所不能,可还作数?”

    瞧着芙黎愣在当场,三宫主哼笑一声,“不必着急回答,回去慢慢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

    破晓时分,晨光微熹。

    “吱呀吱呀……”

    芙黎彻夜未眠,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烙了一宿的饼。

    昨夜,虽然三宫主并没有直说,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阮明洲的遇害和天门封闭有关,二者很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只有沿着天门封闭的线索才能找到始作俑者。

    换句话说,想要救阮明洲,芙黎就得担起天命人的责任,救人的同时还得救世。

    救世……

    “啊啊啊啊……”芙黎烦躁地坐了起来,一边把本就乱七八糟的头发揉成鸡窝,一边吐槽:“别人几千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凭什么能在九个月内解决啊?”

    之前芙黎觉得她已经修至金丹境,又渡过了死劫,怎么着都有三百多年好活,那么她只要好好赚钱积累声望,修为和寿元还有得涨,并不急着戴上天命人的“皇冠”,可现在……

    留给她救人救世的时间只有短短九个月,每分每秒都在精准的倒计时,哪怕她从不给自己设限,此时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自信。

    毕竟自信的基础,是实力。

    “呼……”

    芙黎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穿衣下床,一边跳进鞋子里一边捧着手机给凌彻写信——

    【我出去走走,放心,就在宗门里,不会走远。】

    另一边,同样彻夜未眠的凌彻看着来信出神,良久,他才回了个“好”字。

    就让她单独走走吧,毕竟这时候要拿主意的是她,而他不想和路存光一样,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左右她的决定。

    *

    玄门三宫。

    芙黎站在空无一人的场地上,瞧着不远处的大型传信炉。

    硕大的青铜三角香炉上空,几只半透明烟雾状的蝴蝶翩然盘旋,橘色的晨光斜斜射来,在蝴蝶身上渡上金边,这便是还没来得及被人取走的信件。

    芙黎打量着四周,印象里这块场地位于玄门三宫正中央,她刚入宗那年,每每经过此处都围满了人,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架势,就和原世界的明星见面会如出一辙。

    诚然,在手机问世之前,传信炉是五州唯一的通信工具,自然和明星一样深受修士的追捧。

    然而现在……

    芙黎伸出食指数着蝴蝶的数量,一,二,三,四,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谁能想到短短四年,传信炉就跌落“神坛”,从青烟缭绕变成了如今这副冷火秋烟的模样。

    可是时至今日,绝大部分的修士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发明了手机,他们也不会想到让传信炉沦落到如此田地的,竟然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连个带教老师都没有的玄三宫弟子,更不会想到那人在发明手机时,还只是个新到不能再新的,炼气初期的修真萌新。

    “唉?芙黎?”

    呼喊声从后方传来,芙黎循声看去,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身穿黛青道袍的同门,站左边的是个眼熟的女修,清秀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还真是你啊!”

    芙黎眸光微动,认出了来人,正是在宗门大比中送给松年百宝箱般的芥子囊,让地久天长小队众人大开眼界的同时,也让松年就此患上囤积癖的“祸首”——玄三宫器修,刘文静。

    刘文静快走几步,来到芙黎面前,疑惑地瞧着芙黎身后的大型传信炉,“你在这里干嘛呢?”

    要说是来寄、取信就太假了,讲道理,这个年头除了那种闭关数年还没来得及买手机的修士,以及像万幻宗那种抵触科技革新不肯使用手机的老古板,谁还会用传信炉通信?

    芙黎当然不是来寄、取信,也不是像变态一样以胜利者的姿态来看传信炉的笑话,她只是……

    “来找找自信。”

    “哈?找自信?”刘文静莫名其妙地四下张望,“是你养的宠物吗?它走丢啦?大概长什么样?我们帮你一起找!”

    “不是宠物,也没丢东西,我随便说着玩的,不用在意。”芙黎被她逗笑,继而转移话题:“我记得今天不是上晨课的日子,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印象中不止是五人组,所有玄三宫的弟子都遵从“道法自然”的宗门信条,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会自然醒,然而现在还不到辰时初,这俩玄三宫的女修就精神抖擞的在宗门内晃荡……

    着实有些诡异!

    “早吗?”刘文静拿出日晷,迎着阳光仔细辨认着刻度,“这都快辰时初啦!还早?再过一会儿膳堂就没好吃的饭菜啦!”

    “膳堂?”芙黎缓缓打出问号,“你们……该不会是要去膳堂吃早食吧?”

    印象里的膳堂常年被玄二宫的剑修霸占,而玄二宫和玄三宫历来不合,膳堂也理所当然的成了玄三宫弟子的禁地,以至于懒得和剑修一般见识的五人组从入宗以来还从未去过膳堂。

    “去膳堂吃早食不是很正常吗?”话音刚落,刘文静就回过味来,“啊对对对,五州大比后你就昏迷了,后来凌彻又成了圣子,出行很是不方便……”

    “……你苏醒后还没去过膳堂吧?想不想去看看?”都不等芙黎回答,刘文静就拉住了她的手腕,“走走走,我请你吃早食去!”

    *

    膳堂外,宽敞的青石板路两侧放着一张张简陋的木质方桌,方桌上空无一物,三宫弟子从这里路过也不会停留,就像是早已习惯一样,见怪不怪。

    比起这些突兀的方桌,对三宫弟子来说,难得在这里出现的芙黎更值得让他们频频侧目。

    然而从没来过膳堂的芙黎却是个例外,她指着一张方桌,“这些桌子干嘛要放在这里?”

    “去年内务堂搞出来的,免费供给咱们宫弟子摆摊用的,不过为了不影响三宫弟子的正常修行,内务堂只准我们从酉时初摆到戌时正。”刘文静跑到一张方桌前,拍打着桌面,“这是我的摊位,每到晚饭时间我就在这里摆摊卖法衣,嘿嘿,生意还不错!”

    和刘文静同行的圆脸女修接过话头,“这里只有一百个摊位,可咱们宫弟子众多,为了让大家都有机会售卖自己的东西,内务堂便让想要摆摊的同门递交申请书,从中挑选出合适的物品,每到月初就更换一批摊主,这样大家就可以轮流摆摊了。”

    芙黎乐了,这不就是原世界的夜市经济吗?还真别说,再没有比这种免费的小摊更适合没钱没势的玄三宫弟子发家致富了。

    另外每个月更换一次摊主简直神操作,这样既公平公正,又保证了夜市的新鲜感。

    芙黎来了兴趣,“你们知道这办法是谁想出来的吗?”

    圆脸女修摇头,“不清楚,只知道是内务堂的主意,你问这个干嘛?”

    “你不觉得这种既能解决咱同门就业难题,又能拉动内需的经济学天才放咱们宗门里太委屈他了吗?他应该有更大的舞台!”芙黎打个响指,在心里补充:比如推荐他去玲珑阁上个班,不久的将来铁定能和总管事掰掰手腕!

    完全跟不上芙黎脑回路的圆脸女修愣愣点头,“哦,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就在这时,一袭白衣从膳堂里跑了出来,“文静!”

    瞧着那道着急忙慌的身影,芙黎依稀认出他就是两次败在自己手下的徐姓剑修,只是……

    芙黎挑了挑眉,玩味地复述:“文……静?”

    圆脸女修莞尔,悄声八卦道:“徐师兄钟意文静很久了。”

    “哦……”芙黎瞧着方桌前的男女,意味不明地把尾音拖得老长。

    不得不说,玄门三宫已经不是原来的玄门三宫了,放在以前,玄二宫剑修爱上玄三宫弟子这种事,堪比天下红雨、白日见鬼、六月飞雪、邪祟夺舍……

    “怎么现在才来?你爱吃的豆包都卖完了!”徐姓剑修扬起下巴,和刘文静邀功,“还好我来得早已经帮你买好了,还热乎着呢,走,进去吃!”

    说完,他就招呼着刘文静往膳堂走。

    “唉?等一下!”刘文静绕过挡道的徐姓剑修,来拉芙黎的胳膊,“你看我把谁带来啦!”

    这会儿徐姓剑修的视线才从刘文静身上挪开,看清心上人拉着的是谁后,徐姓剑修惊讶地瞪大双眼,“芙黎!”

    “是我是我。”芙黎不好意思地尬笑,用眼神示意刘文静介绍介绍。

    说来惭愧,尽管芙黎两次打败徐姓剑修,但直到现在她也只知道这个为她的战绩添砖加瓦两次的剑修姓“徐”……

    “徐师兄,你叫他大名‘徐述’就行。”

    想到近一年来徐述为自己做的点点滴滴,刘文静便和芙黎多提了几句:“托你的福让我发了一笔大财,就是你昏迷的时候,符合条件的同门都响应凌圣子的号召为你寻药,在大伙儿出发前徐师兄找到我,让咱们宫的器修做了很多用得上的物件免费发给同门,所有的材料都是他和其他几个玄一玄二宫的师兄师姐买的,后来还执意要塞给我们工钱,并且比市价高了许多。”

    “这样啊!”芙黎垂眸思索,片刻,“那就不能让你请客了!”

    *

    膳堂内。

    芙黎像散财童女一样,悄悄把沉甸甸的钱袋塞给膳堂管事——今天的早食都由她买单!

    确实,自苏醒以来,她向所有相熟的伙伴以及大佬都致过谢,敬过礼,却始终没向同门们表达过谢意。

    “大家吃好喝好!”徐述拿着肉包站在座位前,大声招呼着膳堂里的三宫弟子,继而转达着芙黎的说辞:“今天的早食都由凌圣子买单,大家别和他客气!”

    在同门眼里,凌彻才是玄门三宫的圣子,而芙黎只是个优秀的玄三宫弟子,请客吃饭这种事,更适合凌彻来做。

    “真的假的?”一个黛青衣男修调侃道:“我可是体修,很能吃的!”

    他身边的白衣男修不甘示弱,“唉?我们剑修吃得也不少!”

    而坐在二人不远处的红衣女修扶额吐槽:“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

    徐述嗤笑,“随便吃,钱管够!”

    ……

    瞧着一团和气穿插而坐,言笑晏晏的三宫弟子,芙黎有些恍惚,她愣愣地拽了拽刘文静的衣袖,“你掐我一把。”

    刘文静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干嘛要掐你?”

    “我好像……又穿越了!”

    第248章 连锁 像多米诺骨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芙黎知道自她昏迷后,三宫弟子空前团结,却没想到竟然能团结到这种地步!

    印象中刚入宗那会儿,松年和芙黎八卦过,宗门供给玄一宫少爷小姐的院子都自带小厨房,并且还能带仆从陪读,如此,玄一宫弟子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来膳堂吃饭,这还是其次,关键在于——玄一宫弟子都是世家里最有出息的崽,又是修习精神力的人精,以往对待其余两宫弟子都是客气中又难掩傲慢,比如在芙黎名誉保卫战中,上擂台替弟弟出头的王南月,抓住规则中的“来者不拒”,就完全不觉得以高出芙黎一个境界的修为上台比试有什么不对。

    再说玄二宫,尽管在钱长老长达两年的整治下,向来狂拽霸酷又猫嫌狗憎的白衣剑修终于学会了摆正那颗高贵的头颅,平视世间一切人事物,却也只是平视而已。

    最让芙黎感到不真实的,还是她的同门——玄三宫弟子!

    不是人均修真混子吗?那为什么要在七点前起床?

    不是来自普通家庭生活拮据吗?那为什么可以来膳堂消费?

    不是心里很有某数吗?那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坐在少爷小姐之间,言谈举止还完全不露怯?

    ……

    “不是……这完全不是我印象里的玄门三宫!”

    芙黎扫视着精神面貌和另外两宫别无二致的同门,把心中的疑惑委婉的和刘文静说了一遍,末了才问:“凌彻当上圣子对咱同门的影响有这么大吗?”

    这是芙黎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弟位”等同于蓬莱仙宗,长期被世人看不起的玄三宫出了个五州最了不起的崽,同门确实也该挺直腰杆了。

    然而……

    “也不全是因为凌圣子。”刘文静举着筷子,回忆道:“我记得是从杨长老被关禁闭,玄二宫掌事换成钱长老以后,师兄师姐们就收敛了很多,再没找过我们的麻烦。”

    刘文静眉眼弯弯,“说起来这事还和你脱不开关系,要不是你在擂台上打败了徐师兄和另外两个师兄师姐,气得杨长老口无遮拦,就不会被三宫主关三年禁闭,也就没有现在的好日子啦!”

    芙黎眨巴着眼,“可这改变得也只是玄二宫弟子啊!”

    “哎呀,你听我说完嘛!这种数十代玄三宫弟子都没盼到的好日子,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变好的?”刘文静放下筷子,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给芙黎听,“那时候改变的确实只有剑修师兄、师姐,不过只要他们不挑事,我们也就能安生些了,后来……”

    后来,五州大比如期举行,由于参赛队伍中有六个玄三宫弟子,玄门三宫代表队再次被世人看扁,甚至让玲珑阁在赌局中开出了历史最低的夺冠赔率,可就在这一片唱衰声中,玄门三宫代表队不但走到了最后,还拿到了五州大比团体战的魁首,再一次刷新世人对玄三宫弟子的认知,就连河洛观观主周含章都曾批下“玄三宫当兴”的断语。

    也是那一刻,玄一、玄二宫的弟子才深刻意识到,他们宗门的玉坊上写的不是“玄一宫”,也不是“玄二宫”,而是——

    玄门三宫。

    “从五州大比回来以后,不仅是玄二宫,就连玄一宫的师兄师姐对我们的态度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就……真的拿我们当同门看待了。”刘文静凑到芙黎耳边悄声道:“那会儿他们就是想蹭你们几个参赛弟子的热度,才转变了对咱们宫弟子的态度,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团体战难度较大,其他代表队的实力也很强劲,倘若没你们这几个玄三宫弟子,就凭以往由剑修、魂修再带俩医修组成的队伍,根本不可能斩获团体战魁首!”

    “我不是啊!”五感敏锐的徐述将心上人的悄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撇撇嘴,“五州大比都没开始,我就知道三宫弟子是一家了!”

    “嗯嗯嗯,是是是!”刘文静敷衍了事,继而又和芙黎小声蛐蛐:“那是因为徐师兄早在擂台战的时候就被你打服了!”

    再一次听清悄悄话的徐述:“……”

    “……”芙黎憋笑憋得库库直抖。

    “后来就是你昏迷那事,三宫弟子出门在外就不分你我了,不过彻底让咱们宫弟子改头换面的,还是去年内务堂颁发的指令……”

    “……你刚才看到的准许咱们宫弟子在膳堂外摆摊就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的,比如资质尚佳但暂时交不出束脩的玄三宫弟子可以分期缴清,比如离宗多年的金丹境或以上修为的玄三宫弟子可以回宗修行,不用缴纳束脩但必须在修行上帮扶三个同体系的弟子,另外从去年开始膳堂和杏林阁就都对玄三宫弟子打七折。”刘文静眉飞色舞,“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三宫弟子可以按三、六、九的人数自由组成修行小队,然后到内务堂注册报名,每百日考校一次修行成果,并且三个组别的前三名都有奖品哦!”

    “考校?”芙黎来了兴趣,“怎么个考法?”

    “就是沿用了玄一、玄二宫的考校制度,比一比修行成果,只是组队后就不再是个人成绩,而是按队伍来计成绩了,不过咱们宫没有带教老师,弟子的修行体系又纷杂,所以每百日内务堂就把同体系的玄三宫弟子聚在一起出题考校,比如我们器修上次考校的题目是在规定时间内按要求做出一把月牙镗,做好后内务堂执事会把月牙镗送到玲珑阁的武器铺,让掌柜和伙计打分评定,前十名就能为自己所在的修行小队加上对应的分数。”刘文静懊恼道:“可惜我以前专制法衣,连月牙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没能给小队加分,拖了徐师兄他们的后腿。”

    “嗐!说什么呢?我上上次考校不也没能进前十么?”徐述夹起一个豆包放进刘文静的碗里,“距离下次考校还有七十多天,我再努努力,争取在此期间破个定期,这样就能给咱们队加五十分,应该能进前三了!”

    刘文静撇撇嘴,“指望你破定期还不如指望我破境金丹,破境可是能加一百分的哦!”

    徐述:“哟呵?看把你能的?那我们就来比比是我先破定期还是你先破境!”

    “……”刘文静懒得理他,转头看向芙黎碗里没动多少的瘦肉粥,“唉?不合胃口吗?你怎么都不吃呀?”

    “没有,很好吃,我只顾着听你们说话了。”芙黎连忙舀起一勺喂进嘴里,咽下后才怅然道:“为什么我都没听过这些事呢?”

    徐述:“你在养伤嘛!执事堂早就下令不准打扰你们几个清修,后来你们又搬去了麟安峰,也不来上晨课,怎么会听过这些?”

    刘文静:“再说这些指令和你们没啥关系,就说组队修行吧,为了确保公平,内务堂规定历届宗门大比的魁首和五州大比团体战以及个人战的魁首,都不得参与组队。”

    “……”

    很好,所以不是地久天长小队众人和宗门脱轨,而是宗门一上来就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芙黎抠抠脸,“所以你们起个大早,就是为了七十多天后的考校,为了给修行队伍挣分而潜心修行?”

    “是也不是。”刘文静弯了弯唇,笑意苦涩,“你入门晚,身边又有凌圣子和阮娇娇那样的朋友保驾护航,自然不知道我们这种真正的玄三宫弟子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不瞒你说,那时的我每天睁开眼最不愿面对的事,就是要穿上这身衣袍……”

    “……现在好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不论是长老还是师兄师姐,都把我们当成了真正的同门,让我们可以和玄一、玄二宫一样享受同样的待遇,可以正常修行,哪怕就冲这一点,我辈玄三宫弟子也该勤勉修行啊!”刘文静直视着芙黎,眉眼间满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喜,“我祖母都说这是玄三宫,不,是玄门三宫最好的时代,是祖母她们没能盼到的好日子,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同门想感谢你为我们挣来了这一切!”

    “哈?”芙黎缓缓打出问号,“为啥要感谢我?不是应该感谢内务堂吗?”

    “当然要感谢你啦!”刘文静“啧”了一声,“刚才就说过了,这一切改变的导火索就是那场擂台战——你让徐师兄他们那帮剑修、魂修输的心服口服,又让杨长老关了禁闭,钱长老才得以着手肃清玄二宫的歪风邪气,甚至还让三宫主为我们开辟了申诉委屈的渠道,由此我们玄三宫才有了翻身的希望!”

    徐述接过话头,“不过让宗门开始重视玄三宫弟子,还是因为你们拿到了五州大比团体战的魁首,我家家主说了,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团体战最后一程是你在指挥队伍,凌圣子只是在执行,要不是凌圣子破境速度过于逆天,我都觉得你才该被立为我宗圣子!”

    “哔……”

    耳朵里响起尖锐的爆鸣,芙黎再次恍惚,那种不真实感又一次席上心头。

    刘文静说得对,玄三宫弟子的待遇不是一朝一夕间就能变好的,而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的连锁反应,芙黎赢下名誉保卫战,就是推倒数万年间,玄三宫不平等待遇的……

    第一张牌!

    原来芙黎在不知不觉间,就做了一件比发明五州版手机更了不起的大事!

    “文静。”芙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假如,我说的是假如……我要做一件比凌彻修行速度还要逆天的事,你相信我会成功吗?”

    迎着芙黎好奇又期待的眼神,刘文静“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了那年来演武台阻止擂台战的陈长老。”

    “那会儿她也是这样问我们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你,我们都没说话,还是高安悦师兄回答的。”

    刘文静弯起唇角,“高师兄说——从认识芙黎以来,我还没见过有她搞不定的事!”

    第249章 卖了 就这么偷偷

    刘文静的话给了芙黎前所未有的自信,后者脑子一热便起身告辞,在膳堂外打了个流马就直奔乾坤楼。

    热血如电流般直冲发旋,芙黎端坐在流马背上,她激动得脸色潮红,拉着缰绳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此时此刻,芙黎的心情就和十五岁参加洗心阁试炼,当发现《岳灵传》中的小师弟就是凌彻,是她在无意间改变了原文剧情的时候一模一样,满脑子就只剩六个加大加粗的红字——

    我!可!太!牛!批!了!

    是,比起发明手机、光效阵纹亦或是不久的将来即将上市的芥子戒指项链等等,打破世俗的偏见,让被欺压了近万年的玄三宫弟子翻身,重新被世人正视,被宗门重视,这种由芙黎打响第一枪宛如革命的壮举,让她热血澎湃,自信爆棚。

    上头的芙黎无比确信,她已经做好了回答三宫主的问题,以及担负起天命人责任的准……

    “唏律律……”

    流马嘶鸣,突兀的在乾坤楼前的广场上停了下来,和马背上的主人一同静默不动。

    乾坤楼前,值守的执事堂执事早就瞧见了疾驰的芙黎,就在他准备开门迎接这位书房常客的时候——

    “哒哒哒……”

    流马在主人的驱使下原地调转马头,朝着反方向撒腿狂奔。

    执事堂执事:“???”

    马背上,发热的头脑逐渐恢复清明,芙黎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没有,她还没有准备好,这时候的自信就像是空中楼台,完全没有足够支撑信心的实力。

    然而,幕后真凶却吝啬得都不肯给她提升实力的时间。

    芙黎咬着下唇,眸光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良久,她心念一动,催使流马朝着麟安峰跑去,与此同时,她也打定了主意——

    实力不实力的先放到一边,她得尽快把这动不动就发热不转的脑子治好才是正事!

    *

    日上三竿,麟安峰。

    芙黎踏进凌彻的院子,一边走一边做着腹式深呼吸,待她放松得差不多,才叩响了正屋的房门。

    “笃笃……”

    凌彻打开房门,弯唇,“回来了?”

    芙黎偏头看向屋内,“方便进来吗?我有事和你说。”

    凌彻直接把门扉拉到最大,继而又让到一边。

    正屋的陈设和老宅差不多,只是更宽敞一些,芙黎跨过门槛,就轻车熟路地走到圆桌前,解下腰间的芥子囊,库库往外掏东西。

    很快,桌上就摆满了乱七八糟的物件。

    凌彻缓缓打出问号,“这是……”

    几个意思?

    芙黎指着一个芥子囊,“这里面装着的都是钱袋,也是我身上所有的现钱。”

    “这是和玲珑阁签过的所有契书,上面都写了详细的分成比例。”芙黎移动食指,在另一沓文书上点了点,“这是每个季度手机的销售财报,每一本的最后都写清楚了我分到了多少钱。”

    “这是癸凝膜的分成明细,和手机一样,每季度算一次账,不过这些钱不在我这儿,都存在阮氏,就是咱们五个的共用户头里。”

    “这里面装的是贵重物品,好吧,其实是我囤的各种玩意儿,不怎么贵重。”

    “这是……”

    “等等!”

    瞧着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组合起来其实就是芙黎的全副身家,凌彻的心脏怦怦直跳,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芙黎,我们还有九个月的时间,你别想不开。”

    “哈?”

    很好,问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想不开?”

    “你把你的家当都拿了出来,不就是想托付给我么?”凌彻脸色如罩寒霜,“我不知道这一早上你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但你做决定的时候有想过少阁主,想过你昨天说过的话吗?这会儿少阁主还在等着你想办法救他,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直接放弃?哪怕是道心破碎的张慈,也是等到霍玺咽气才……”

    芙黎看着卡壳的男朋友,眨了眨眼,“你以为我……要自杀?翻出这些东西是和路前辈一样,是在托付后事,让你继承遗产?”

    芙黎扯了扯唇角,笑骂:“你想得还挺美!”

    不得不说,有路存光“珠玉”在前,他俩都患上了PTSD——看到别人掏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立马想到这人是在托付后事……

    “……”

    意识到可能会错意的凌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那你拿出这些是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却是一颗慢慢垂下的脑袋,以及一阵诡异的沉默。

    “嗯?”凌彻弯下腰,歪头找寻着芙黎的视线,“怎么不说话?”

    就在即将对上视线的时候,芙黎又把脸扭到另一边,声如蚊蚋地说了两句话。

    下一秒——

    凌彻愣在当场。

    他听清楚了,对,五感极其敏锐的他一定听清楚了!

    既然如此……

    芙黎捧着滚烫的脸颊,小声解释:“你、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这事,但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实意的,而且在半年前收到那套衣服的时候就有这想法了。”

    “我承认现在讲这个的确是形势所迫,也的确冒犯了你,甚至是让你看起来就像个工具人,可、可是你要明白,我不是个随便的人,也不是在舍身取义,我、我……”芙黎越说越急,她烦躁地抓着头皮,“哎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假如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这么冒失!”

    芙黎又羞又恼,气地跺了跺脚,破罐子破摔道:“反正你什么都明白,行还是不行,你给句准话吧!”

    最后一个字落定,芙黎就背过身去,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嘚吧嘚地说了一大堆,落进凌彻耳朵里的,就只有最开始的,声如蚊蚋的那两句——

    “我想和你结契,这些是我的嫁妆。”

    凌彻当然知道为什么她要在这时候提这事——

    他们结契,就是天道认可的道侣,如此,就可以合情合理地运用男女双修的功法祛除残留在芙黎体内的煞气,从而让灵力运转彻底恢复正常,智力和反应力才会随之恢复。

    只是……

    凌彻喉头滚动,哑声道:“你决定要做天命人了?”

    “我有得选吗?”芙黎背对着凌彻,脑袋低垂,“我从没想过做什么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也不知道那位为什么会在三千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中选择了我,以至于少阁主出事之前,我都没把天门封闭当个事办。”

    芙黎徐徐转身,抬头对上了凌彻的视线,“直到刚才,我在宗门里遇到了刘文静,她带我去膳堂吃早食,和我说了这一年来玄门三宫的种种变化,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刘文静说现在是玄门三宫最好的时代,是多少届玄三宫弟子都没能盼到的好日子,不,其实这话不对,因为在很早以前,在玄三宫还未没落的时候,玄门三宫就是这样——三宫弟子是一家,互帮互助,勤勉修行,兴许那时候的玄门三宫比现在还要好。”芙黎接着说:“所以五州也不该是现在这样,修行的尽头更不该是坐等陨落,它应该和三千年前一样,而我要做的也不是拯救世界这种大事,只不过是把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罢了。”

    芙黎弯起唇角,“被打压了万年之久的玄三宫都能恢复原样,五州自然也能啊!更何况咱师父都相信我能做到,那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那……”凌彻紧盯着芙黎,生怕错过她的任何微表情,“你会后悔吗?”

    芙黎眨巴着眼,“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会如此草率又仓促的决定和我结契。”

    “仓促是仓促了点,可哪里草率了?我都说了在半年前收到喜服的时候就有这种想法啦!而且从我醒来以后,一直都是你在说不着急结契!”芙黎指着桌上的全副身家,“在我家乡谈婚论嫁的时候都是男方先给彩礼,女方才开始准备嫁妆,我不但分币不要,还提前把我的全部家当给你了,还不够证明我的一片真心唔……”

    唇瓣相贴,凌彻物理“灭口”,几息后才克制地退开,“我知道了。”

    芙黎眼前一亮,“那我们这就操办……”

    凌彻打断:“但我不同意现在就办结契礼。”

    “???”

    *

    乾坤楼,书房。

    三宫主身体前倾,一脸错愕地盯着凌彻,“你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凌彻:“劳烦您为我和芙黎写一张婚书,上达天听以作证明。”

    三宫主顿时地铁老人看手机,他当然知道卧龙凤雏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结契,但……

    三宫主眸光一转,古怪地看着芙黎,“你就这么偷偷摸摸地把自己卖了?这种连个结契礼都不肯办的男人,你放心跟他过日子么?”

    芙黎羞赧地低下头,“他、他说结契礼不能这么草率,以、以后会给我办个大的。”

    三宫主翻个白眼,“这话也就你信!”

    芙黎:“……”

    讲道理,要不是尊重五州界的婚恋观,她就跳过结契这一步,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我也不想委屈了芙黎。”凌彻无奈解释:“可是敌在暗,我们却在明处,还是低调行事,以免打草惊蛇。”

    “哦?”三宫主看向芙黎,眼神玩味,“你想好了?”

    芙黎下意识地点头,似乎觉得不够正式,她又挺直了脊背,“想好了,九个月内,尽我所能,尽我所不能的救人,以及……让五州恢复原样——三千年前那样!”

    “文字游戏?”三宫主哼笑一声,“你倒是会自我安慰。”

    不给芙黎反驳的机会,三宫主继续说:“既然如此,那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两息后——

    收到神识传音的执事长老推门而入。

    三宫主把一枚质地极佳的玉质令牌放到书桌上,“周睿,让执事堂通知下去,即刻起,玄门三宫一应事务交由圣子凌彻处置,你,以及宗门内的所有高阶修士但凭凌彻吩咐,另外,九个月内所有门人不得擅自离宗,外宗修士没有凌彻批准也不得踏入宗门半步。”

    执事长老怔愣一瞬,才应了声“是”。

    芙黎也被这一系列的吩咐震得一愣又一愣,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那我呢?我要做什么?”

    诚然,三宫主的吩咐只是给芙、凌二人增添帮手,以及保全玄门三宫,却并没有告知他们该怎么做。

    “你……”三宫主提起唇角,“只用做两件事。”

    “第一,做梦,第二,想想你证的究竟是什么道。”

    “……”芙黎噎了噎,又问:“那您呢?您把执事长老调给我们,您怎么办?”

    “本尊有手有脚又与天同寿,不劳你费心。”三宫主耐着性子补充:“等你们走后乾坤楼就闭门谢客。”

    芙黎:“啊?那我有问题……”

    三宫主抬手打断,“日后你不用再来,更不能发信以免天道窥视……”

    “……这事只能靠你们,靠五州修士。”三宫主直视着芙黎,眼神认真,“我只能帮你一次,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唤你知道的那个名字。”

    芙黎怔怔地回望着三宫主,良久,她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果我真那么做了,您……会怎么样?”

    三宫主本想阴阳两句,但瞧着芙黎那真在为他忧心的模样,他便放软了语气,“放心,死不了,顶多就是受点罚罢了。”

    芙黎:“真的?”

    “你与其担心为师,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三宫主摆摆手,“且去吧,玲珑阁那一大家子还在等着你们。”

    瞧着一脸不耐烦的死宅男,芙黎紧抿着唇,想了想又拉着凌彻恭恭敬敬地做了个弟子礼。

    凌彻直起腰身,提醒道:“您……别忘了写婚书。”

    “嗯。”三宫主仔细瞧着这俩没事就跑来折磨他的卧龙凤雏,瞧着瞧着,唇角便扬了起来,“为师祝你们良缘永结,白首不离。”

    凌彻莫名心悸,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忍不住说:“待了结此事,我和芙黎就办结契礼,到时,师父您一定要来参加!”

    他在邀请三宫主,却也是想要得到神祇的一个保证。

    然而……

    三宫主翻个白眼,“你俩有完没完?”

    芙、凌、周:“……”

    就在三人快要走出书房时——

    “等等,啧……被你俩搅和得差点忘了。”三宫主指尖轻点桌面,“世人以为天门是在肖晟飞升那年以及飞升后就封闭了,实则不然,据我所知天门彻底封闭,是在两千三百零八年前。”

    第250章 有病 算她有病吗

    乾坤楼外。

    古朴而厚重的门扉徐徐闭合,最后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芙黎站在广场上,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抬头眺望着三楼,书房的窗还开着,只是从这儿望去,只看得到一片漆黑。

    凌彻拍了拍芙黎的肩,像是在宽慰她,又像是自我安慰:“师父那样的大存在,确实还轮不到我们为他担心。”

    芙黎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没错,在她看过的神话故事和影视作品中,神祇大多都是不死不灭的存在,更何况是三宫主这样在古籍中都有名有姓的上古大神?她担心的不是自家师尊的死活,而是怕真到了要喊出那个名字,让师尊插手五州事务的时候,兴许,兴许……

    “长老。”芙黎问出了心中疑惑:“倘若师父他插手五州事务,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那位也从未提过。”执事长老回忆道:“而且我宗历代执事长老的手札里也从未提及,或许他确实还未直接插手过五州事务。”

    执事长老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要知道,那位降临五州万万年,却从未表明过他的身份来历,关于他的一切都是一代又一代的修士仔细揣摩,总结归纳出来的。”

    “您是说师父不得插手五州事务只是传言,不一定是真的?”凌彻皱眉,“可他亲口承认过很多次啊!”

    执事长老笑道:“这不也是我的推测么?没有发生过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芙黎听懂了执事长老的弦外之音——乾坤未定之前,所有的言论都是推测,无需多想徒增烦恼。

    芙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我一定不会让师父出手的!”

    执事长老微笑颔首,尽管他们不知道三宫主亲自出手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天道监视下,三宫主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就像他闭门谢客,不再解答芙黎的疑惑一样,只要忍住不使用那唯一的机会,就不用去考虑后果。

    “长老。”凌彻拿出手机,“我现在就给阮老前辈写信,让他即刻带人入宗,您告知执事堂,让守山弟子放行。”

    执事长老:“你打算让阮家人住进来?”

    凌彻:“师父如此安排,就证明宗门内更安全,另外让阮家人住进来,也省得我们两边跑。”

    他没说的是,他想看看阮明洲回宗以后,那个惧怕三宫主的幕后黑手还敢不敢再抽取阮明洲的灵力,以及……他这张刻着“我就是玄门三宫圣子”的脸已经刷遍五州,目标实在太大了,若非必要,他绝不会让芙黎跟着他涉险。

    “好,我这就去办。”执事长老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考校道:“你们就这么相信阮家人么?”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凌彻哼笑,“再说不论是救人还是救世,阮思源都是既得利益者,他岂会不尽心尽力?”

    执事长老点头,确实,被谋害的是阮思源最看好的接班人,另外倘若天门重开,已经修至渡劫巅峰境的阮思源,说不好就是天门重开后第一个圆满飞升的五州修士。

    凌彻能在无人指点和引导的情况下就想到了这些,执事长老便彻底放心,放手,“那我先走一步,你们有任何需求就给我发信。”

    瞧着执事长老转身欲走,芙黎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长老,您可听说过近一年来内务堂为玄三宫颁发的那些指令?”

    执事长老:“自然,你许是不知,宗门内的指令最后都得过我的手。”

    芙黎了然,尽管宗主是三宫主,但那死宅男成天就忙着看话本写话本,顶多就是半年听一次宗门重大事件汇报,实际对玄门三宫一应事务了如指掌的,还是这位形同大管家的执事长老。

    “那您知道那些对玄三宫弟子特别利好的指令,都是谁想出来的吗?”

    “那些指令不是单个或几个人想出来的,各堂执事以及玄一、玄二宫的长老都有参与拟定,你想问是谁先提出要这么做的吧?”

    瞧着芙黎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执事长老也不卖关子,“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是杨伟志。”

    *

    麟安峰,正厅。

    芙黎坐在圈椅里,直到现在都还是懵的,“杨长老肯定是被邪祟夺舍了!不然以他对玄三宫的厌恶,他没道理……不,是没天理会为玄三宫弟子谋福利!”

    凌彻闷笑,肩膀库库直抖。

    “这么惊悚的事你还笑得出来?”芙黎撸起袖子,伸出手臂,“你看看,刚听你说杨伟志就是杨长老时起的鸡皮疙瘩,到现在都没消呢!”

    瞧见那一截白嫩的手臂,凌彻都没细看就别开了脸,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倒觉得这才是杨长老会做的事。”

    芙黎缓缓打出问号,“你也被夺舍了?”

    “你不了解杨长老,会这么想也不奇怪,他是偏执了些,却不是大奸大恶之辈,而且咱师父能让他出任玄二宫掌事百余年,就证明此人有可取之处,比如他对座下弟子爱护有加,倾囊相授,也会挖空心思的给玄二宫门人谋福祉,并且他出身世家,却对家世不显的弟子一视同仁,当然,这是因为在他眼里只有资质好坏的区别,再者,玄二宫的风气在他出任掌事之前就已经是那样了,他不过是受师承的影响,延续了那股歪风邪气。”凌彻每说一句,脑海中就闪过前世和杨长老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禁神色怅然,“或许是去年短暂出关陪同我们进入寻简秘境的时候,让他看清了时局,让他明白再像以前那样打压玄三宫只会对他不利。”

    芙黎撇撇嘴,“我还是不信杨长老那样的偏执狂能在两年内就改过自新。”

    “当然不会!他的道和意早就走偏了,哪能轻易掰正?”凌彻哼笑,“他不过是审时度势后做出了利人利己的选择罢了。”

    “利己?”

    “对,毕竟他从引气入体成为修士的那一刻,就奢望有朝一日能飞升上界,所以他比谁都希望天门得以重开,不过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凌彻挑起一边唇角,笑得像个反派,“短短两年间,我就从金丹境修至炼虚境,他深知等他解禁的时候就彻底打不过我了,与其和我,和玄三宫对着干,那不如提前示好,兴许等他出来时,我就不会找他算当初针对你的账了!”

    “……”

    刹那间,芙黎的脑海里就浮现出好几个身穿白衣的人影——高安悦、卢亦承、小弟乙以及早上才见过的徐述,这些通通都是曾经和她有过节,但现在又好得像是一家人的剑修大兄弟……

    不得不说,这种“打不过就加入”的策略,还真是玄二宫祖传的!

    凌彻还想再埋汰杨长老几句,但他耳廓一动,捕捉到了院外细微的声响——

    风鸢落地的声音,吵吵闹闹的说话声,以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凌彻弯起唇角,“他们回来了。”

    片刻——

    “师妹!”

    阮娇娇人还在院外,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芙黎起身,一边整理着道袍一边迎了出去,几息后,她看着三个伙伴空荡荡的身后,“其他人呢?”

    “太爷爷带着明湖哥去了客院,岳灵他们先回家了,至于其他人就留在玲珑阁等消息啦!”阮娇娇指着阮明洲,告状道:“是他这么安排的!”

    “……”阮明洲看向芙黎,言简意赅地解释:“情况不明,人多嘴杂。”

    芙黎点点头,这么安排也好,毕竟有些事确实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唉?宗门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松年接着说:“我们回来的时候看到守山弟子换成了戒律堂的执事,哎哟那阵仗大的,关键他们还不准同门出去,说是一旦离宗就直接除名!”

    闻言,芙黎和凌彻对了个眼神,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跟我来吧!”

    *

    芙黎院,书房。

    五人组围着书桌坐成一圈,桌上的红泥火炉上坐着茶壶,即将烧开的热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芙黎心念一动,激活了早就布下的隔音阵法,而后她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如此反复几次才撬开了口:“少阁主的‘病’和天门封闭有关,这两件事,是同一人所为。”

    下一秒——

    松年震惊得额前的碎发全体起立。

    阮娇娇瞪大杏眼,倒抽一口凉气,“嘶……”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阮明洲却是淡定点头,“猜到了。”

    是,他和芙黎同频共振多年,她能想到手札内容有问题,他亦能。

    瞧着阮明洲过于平静的神情,芙黎错愕到舌头打结,“你、你就不想说、说点什么吗?”

    阮明洲:“要说也是等你说完以后再说。”

    “……”

    芙黎无语地冲着阮明洲竖起大拇指——

    服了!她全家都服了!

    她以为她抛出了个重磅炸、弹,结果就这?

    那她昨晚的彻夜难眠,大清早的发疯找自信,刚才的纠结又算什么?

    算她有病吗?

    “这……这是三宫主告诉你们的吗?”阮娇娇俏脸惨白,毫无血色,“那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们在山门前看到的那些就是他的办法,要如何解决这事还得靠我们自己。”

    芙黎身体后仰,靠上椅背,整理着纷杂的思绪。

    她知道的事情太多,却不知道哪件事才和天门封闭有关联,她得在这一团乱麻的线索中找到线头,再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下顺,这样才不会误导自己,误导旁人。

    可是……

    依旧没能理出头绪的芙黎叹了口气,“一时间我还真不知道从哪说起,那就……从头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