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吹牛 二更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也不知道是这一锤定音的话,还是那阴阳怪气的熟悉腔调,让芙黎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松懈下来。
她舒了口气,对上三宫主那完全没有攻击性的眼眸,“是想过问这个,但我更想问的是,我记忆有所缺失的事,和您有关吗?”
“嗯?你想起来了?”
三宫主眼中闪过诧异,“出于某种原因,洗心阁试炼后本尊是蒙蔽了你和阮明洲关于灵脉受损的部分记忆,按理来说,你不可能想得起来……”
“哈?”芙黎缓缓打出问号,“什么叫关于灵脉受损的记忆?那不是我穿书后的事吗?”?
三宫主觑着她,精致的脸上也带着同样的困惑,他试探道:“那你现在知道你的灵脉受损究竟是怎么治好的吗?”
芙黎想也不想地答:“通过洗心阁试炼就自愈了啊!”
“……”
芙黎渐渐回过味来,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难不成不是?您究竟对我都干了什么啊?”
三宫主“啧”了一声,“怎么说话的?本尊能对你一个小姑娘干什么?”
“……”
芙黎深深地看着他,良久,“三宫主,我能相信您吗?”
“看来你还没完全融入五州界,还不清楚本尊对于这方天地意味着什么。”三宫主挑起唇角,笑得恶劣,“倘若本尊有心害你,那么在洗心阁试炼中发现你来自异世的那一刻,你就该灰飞烟灭了。”
闻言,芙黎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是瞬间卸下所有防备,她上前两步,双手撑在书桌上,急切地问:“您是怎么发现的?您是不是也看到了我被五苦阵法催发出的痛苦记忆?”
少女的突然靠近让三宫主下意识的战术后仰,他靠上椅背,点了点头,“当时本尊分神潜入五苦阵法,刚好看到了你那些……痛苦回忆?”
那时候他担心带着前世记忆的凌彻会在五苦阵法中阴沟里翻船,所以才分神看顾一二,谁成想却看到了某个胆大包天的作死小能手竟然在五苦阵法里玩折返跑……
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继而便像护法时那样,直接潜入了芙黎的识海中才发现了那些了不得的东西。
只是时至今日,三宫主都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女究竟来自哪个世界?凭什么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叫“痛苦”?
“太好了!”
芙黎自动屏蔽了三宫主的讽刺,她激动地拍了拍书桌,甚至忘了用敬语,“那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我在第八阶段的所有回忆,都只有声音却没有画面?”
三宫主看向虚空,回忆了一阵才道:“是吧?时间太久,忘了。”
“我缺失的就是那段记忆!”芙黎连忙补充:“你知道我来自异世嘛,那可以这么理解,我们管这个情况叫灵魂穿越,按理来说哪怕没有宿主……就是我现在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但我自己的灵魂也应该记忆完整,然而事实却是我完全不记得穿书前,也就是我闺蜜开始看《岳灵传》以后,我只记得她说过的话,但她究竟是在哪里说的那些话,我完全没有印象!”
闻言,三宫主不语,只是一味地冲着芙黎打着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呃……这事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讲不明白!”芙黎又拍了拍桌面,“总之就是,您有办法帮我找回记忆吗?”
“正好,本尊也有些事需要你代为解惑。”
三宫主手指轻敲桌面,“本尊观人神识就能断其前世今生,待本尊看完你的神识就能回答你的问题,你可愿让我一观?”
这么牛批?街边算命的都不敢这么吹!
芙黎想都没想就站直了身子,张开双臂后又闭上了眼,“来吧!”
“……”
她那世界的人都这么……跳脱吗?
三宫主扯了扯唇角,继而抬手一弹……
*
玄门三宫,演武台。
“咣当……”
粉色盾牌脱手,重重地砸在擂台的木地板上。
阮娇娇倔强地抓紧擂台边的绳索,执拗的不肯倒下。
她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的俏脸早已被汗水打湿,右眼底下多了道细长的剑伤,身上的黛青道袍一片斑驳,暗黑的痕迹根本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
正如卢亦承所说,尽管他们这边人数众多,但玄三宫弟子大多只能充当气氛组,能上擂台的屈指可数。
车轮战打了一天一夜,阮娇娇都不记得她打了几场,此时早已脱力,这会儿还能站在擂台上,全靠昨天她首次站上擂台时说的那句话——
她说,要想挑战芙黎,就必须先过她这关!
她知道自家师妹几斤几两,根本就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在没打服这些只会造谣生事的垃圾前,她绝不能倒下!
阮明洲站在擂台边,仰头看着擂台上的阮娇娇,良久,阮明洲把手递了过去,“下来吧。”
“夫……”
阮娇娇没能说下去,她扑在绳索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啜泣,窄小的肩膀簌簌地抖动着。
阮明洲回头扫视着己方阵营——
许彤腿上打着绷带,过度使用精神力的她此时此刻眼神无比空洞。
岳灵白色的班服血渍斑斑,后腰那块尤其突出,那是她自己的血,那处伤口再深一点点就能捅破肾脏。
邓雨正在给高安悦炼着镇惊开窍的丹药,上一场那小子的对手是个即将破境金丹的魂修,尽管最后高安悦险胜,却也被精神力折磨得头疼不已。
……
伤兵满营,除了还在擂台上的阮娇娇,他们,再没有一战之力。
阮明洲收回目光,冲着阮娇娇弯起唇角,难得开起了玩笑:“下来吧,下次说话前记得把下巴托托牢。”
可是阮娇娇并没有笑,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阮娇娇!”擂台上的剑修叫嚣道:“念在你是玲珑阁的少夫人,我给你三分薄面,赶紧下去!”
剑修这一嗓子无异于是导火索,瞬间点燃的对方阵营——
“阮娇娇输了?哈哈哈哈……阮娇娇终于输了!”
“愿赌服输,赶紧下去换别人上!”
“嘁!他们哪儿还有人啊?我听说那怂货早就回宗门了,现在都不肯过来那不就坐实了她是嗑、药嗑起来的修为嘛!”
“为了那么个烂人打成这样,我都替阮娇娇不值!”
……
污言秽语间,一袭黑衣从演武台外走了进来。
高束的马尾在脑后肆意摇摆,黑色的劲装包裹着年轻男人蓄势待发的体魄,他大步流星地跨上擂台,站定后召出用了将近三年的银枪——
这些造谣生事的垃圾还不配他用本命枪!
松年惊叫出声:“凌彻!”
阮娇娇抬眼看来,随后又“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
阮明洲笑意蔓延,他拉了拉阮娇娇的衣摆,“好了,凌彻来了,你总该下来了吧?”
凌彻捡起地上的盾牌,递给阮娇娇,“辛苦了,先去治伤,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待阮娇娇走下擂台,凌彻这才斜睨着台上的剑修。
剑修的危机预感迫使他连连后退,他能察觉到眼前的武修,周身都散发着无尽的杀意!
并没有关注本届宗门大比的剑修打量着凌彻身上的劲装,“你是何人?这是我玄门三宫的事,外人不得干涉!”
“废话真多!”凌彻不耐烦地拿出黛青色道袍扔到地上,“念在你刚做过一场,我让你三招,趁我没改主意前,你最好快点动手!”
闻言,剑修也不扭捏,拉开架势就执剑而来——
一招。
两招。
三招……
剑修没能使出第四招,泛着寒光的枪尖就抵在了他的咽喉前。
“滚!”
凌彻挽了个枪花,继而把枪斜背在身后,那双幽深的眼眸淡漠地睥睨着台下众人——
“就你们这种货色还想挑战芙黎?先问问我的枪答不答应!”
*
乾坤楼。
突如其来的罡风猛然袭来,在芙黎眉心前化成一道清气。
下一秒……
清气似乎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瞬间被打散,又化成一阵罡风朝三宫主的方向刮去——
书桌上的书本被吹的“呼啦”作响,原本垒成一摞的宣纸此时像雪片一样漫天飞舞,笔架上的毛笔根根掉落,在奢华的书桌上划出凌乱的墨痕……
罡风过后,书房里一地狼藉。
就连三宫主也……
白色缎带被罡风吹落,如瀑的黑发乱七八糟地散落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毫无准备,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位高高在上万万年的大存在,此时此刻颓丧得就像是无法接受破产事实的穷光蛋。
听到动静的芙黎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宛如台风过境般的灾区现场,以及披头散发又呆若木鸡的三宫主。
芙黎缓缓打出问号,嘴比脑子快——
“您这是……吹牛被雷劈了吗?”
第92章 对账 道法自然
说完,芙黎就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啧……瞧她这张嘴都说了什么?这大佬小心眼得很,现在他不但装哔失败还被嘲讽……
芙黎肩膀一垮——完了,没救,灰飞烟灭吧!
然而惨遭翻车的三宫主并没有理会芙黎的嘲讽,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茫然地直视着芙黎。
良久,三宫主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与芙黎齐平,“你究竟是谁?来自何处?回来五州界所为何事?”
“……”
芙黎眨巴着眼,这大佬咋还玩上哲学老梗了?
上一个回答这套问题的还是从东土大唐而来要去西天取经的唐三藏……
等了几个呼吸都没等到答案,三宫主愠怒道:“说话!”
芙黎连忙伸出尔康手,“我知道您很生气,但您先别生气!”
她顿了顿,“您先告诉我,我的神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才让您无法潜入?”
“是也不是,问题不在于你,而是有人在你的神识中下了禁制,从而让人不得窥视也无法用精神力攻击。”
三宫主顿了顿,随后却换了个问题,“你见过送你回来的人吗?”
回来?
没记错的话,他已经说了两次“回来”。
芙黎压下心中的猜测,她挺了挺脊背,将平时的懒散一股脑地尽数收敛,“看来我们都有很多问题想问对方,这样吧,您先问,随便什么问题都可以,我知道的一定如实相告,等您都问完了我再问,最后我们再统一对账……”
“……我先回答您刚才的问题,我叫芙黎,从华夏穿书来到五州界,至于您的另外两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毕竟我脑袋里的问号比您还多!”
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三宫主的情绪逐渐平复,他抬起手,指尖微动,顷刻间那一地的狼藉便各归各位,几个呼吸后就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三宫主拢了拢长发,重新系上缎带,这才坐进圈椅里,又示意芙黎坐下,“那我换个问题,你说的‘穿书’是什么意思?”
“呃……您要问这个的话,又得讲回我那段缺失的记忆了,在我穿书……在我来这儿前,我闺蜜看了一本小说,就你们说的话本……”
芙黎把《岳灵传》的事大概讲了一遍,然而省去大量香蕉色内容后,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岳灵传》也就只剩下寡淡无味的主角团人物简介……
“所以当你来到五州界,发现这里的人事物和那话本都对得上,你就以为是那什么穿书。”
三宫主总结着,然而回想起五苦阵法中芙黎脑子里的那些绘声绘色的,关于男女主不可描述的描述,三宫主又觉得那并不是普通话本能写出的水平。
芙黎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乖巧回答:“对,是这样没错。”
三宫主:“《岳灵传》呢?在哪里?”
芙黎:“在……我那个世界的手机里……”
“……”
三宫主忍住问“手机为什么可以放进话本”的冲动,顿了片刻才问:“那在你穿书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何要送你回来?”
第三次……
芙黎紧抿着唇,摇头。
随后三宫主又问了几个关于《岳灵传》的问题,继而很有游戏精神地说:“本尊问完了,到你问了。”
芙黎做了个深呼吸,一字一句地道:“您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三宫主哼笑一声,“字面意思,这是你在千纪轮回中的某一世,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第一世。”
是的,凌彻在上一世便活到了修士的寿元之极,即九百九十九岁,那么这时候的芙黎,必然就是她千年轮回中的第一世。
芙黎眼睛瞪得像铜铃,“您的意思是我穿越到了我的某个前世?怎么可能?这不是一本书吗?”
“倘若你神识中没有那道禁制,或许本尊也会被你的这种想法带偏。”三宫主指着芙黎的脑袋,“但有它的存在,本尊就能断定,你并非是什么穿书,而是被特意送回来的。”
心中的推测得到了证实——她还在原世界的时候,果然就被盯上了!
芙黎直勾勾地盯着三宫主,“您一定知道那人是谁,对吧?”
三宫主哼笑,“如你所想,正是千年后的本尊。”
这也是他破防的地方,他一直以为他很了解自己,之前发现芙黎来自异世时,只当是千年后的自己竟然会大发善心地顺手帮凌彻捞个和他有因果羁绊的姑娘,让那小子重活一世的同时也能了却夙愿。
然而当芙黎在琅嬛阁拿走那套手札时,他才反应过来,哪怕凌彻再是修行奇才,他也只是个心思简单的武修,被他顺手捞回来的那个,正是为了帮助凌彻破解飞升之谜的“秘密武器”。
直到刚才发现芙黎神识中的那股强大又熟悉的力量,三宫主才恍然——
这一切,都是千年后的自己借着凌彻陨落的契机布下的局,千年后的他真正要捞的——
是芙黎。
那时的他给芙黎的神识下了连此时的他都破不开的禁制,用来防止天道以及高阶修士的窥视,又将送回两人的时间点卡在了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的宗门考核前,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搞了本话本,把五州界即将发生的一切以故事的形式透露给芙黎……
千年后的他为了眼前的小姑娘当真是机关算尽,甚至都算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芙黎顿时松了口气,果然是他,也还好是他,这么一来,这位五州界的执牛耳者便是友非敌。
“那您把我送这儿来,是要让我为您做什么吗?”
三宫主蹙起眉心,纠结得都忘了自称“本尊”,“之前我也以为我知道,但现在……我并不能预知未来。”
是的,就连三宫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千年后的他都为芙黎做到如此地步,却又要多此一举的蒙蔽了她的那段记忆?
究竟是想芙黎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亦或者是……需要触发条件!
三宫主眼前一亮,没等芙黎发问就先开了口:“那话本你是真没看还是忘了?”
芙黎愣住,以前她可以笃定地回答没看,但自从发现她记忆缺失以后,她就……
“我不确定。”
三宫主:“那你是怎么想起来记忆有所缺失的?之前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就做了个梦。”芙黎三言两语地概括了梦境内容,“当时觉得梦里的某些话很耳熟,然后就想起来了。”
“没错!通过梦境来还原记忆确实是我会用的手段。”三宫主接着问:“那做梦前呢?你又干了什么?”
“洗了个澡!”
“……”
“还唱了首歌!”
“……”
“我知道了!”芙黎脑海里亮起灯泡,“是下雨!那是我来五州界以后第一次见到下雨!没有比这更特别的了!”
“……”
下雨就可以吗?
三宫主自顾自地琢磨,随口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芙黎像是为自己加油打气般地捏了捏拳,期待道:“我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
一刻钟后。
芙黎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失魂落魄地关上书房的门,刚转过身就和等在门外的执事长老以及陈长老对上了视线。
陈长老看着芙黎那空洞的眼神,转头对执事长老说:“您要没别的吩咐,那我就先送芙黎回去了。”
一刻钟前,陈长老收到了执事长老的信件,三宫主让她来一趟乾坤楼,就为了让她送芙黎回去。
执事长老点头,“去吧!”
芙黎冲着二位长老勉强提了提唇角,“多谢。”
出了乾坤楼,陈长老看芙黎状态实在不好,便提议道:“要坐马车吗?”
芙黎摇头,“不用,我想走走。”
“你想去哪里?本座陪你。”陈长老善意道:“想去演武台看看吗?你的朋友都在那里,而且都闹腾了一天一夜,本座也该出面制止了。”
朋友……
纤长的睫毛轻颤,芙黎低垂着脑袋,紧抿着唇。
陈长老默默地叹息,她对芙黎的印象还停留在七情秘境,总觉得这是个像太阳一样暖和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演武台的事怎么会闹到三宫主面前,更不知道三宫主和这小姑娘说了什么,搞得她像丢了魂似的。
陈长老揽着芙黎的肩,轻声安慰:“那些流言蜚语交给本座处理,你安心待在家里,过不了几天就没事了。”
芙黎抬起头,看着这个温柔又慈和的女人,瞬间就想起了她的母亲。
芙黎吸了吸鼻子,打开了话匣,“陈长老,你怕死吗?”
陈长老愣住,她完全没想到芙黎会问这个,几个呼吸后才组织好语言,“为什么会怕?大道之下生灵无生无死,只是有聚有散,修士如此,普通人亦如此。”
轮回吗?
是啊,她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只是……下次再聚时,都已不记得彼此。
“我知道了。”芙黎用指腹抹掉眼角的泪,“对了,我之前灵脉受损过,现在记忆还有所缺失,您是魂修大家,您可知道有什么修复记忆的办法?”
陈长老看向乾坤楼,“那位知道吗?”
芙黎点头,“他说需要契机。”
“那就耐心点,总会想起来的。”陈长老轻拍着芙黎的背,“或者等你到金丹中期可以去南梦秘境碰碰运气,那里可以涤荡和修正心智,同时也能追忆起早被忘却的记忆。”
“好。”
“傻孩子,别哭了,有时候遗忘也不完全是坏事。”陈长老笑得温柔,“你还记得你们宫的信条吗?”
“信条?”芙黎眉心拧个疙瘩,“是道法自然吗?”
“后面还有一句,也是我修行的准则,玄三宫,应该是玄门三宫最开始的修行信条是……”
陈长老笑道:“道法自然,问心无愧。”
第93章 有愧 一更
道法自然,问心无愧。
芙黎怔忡地咀嚼着这八个字——
第一次听到“道法自然”,是在入门考核时,她问阮明洲玄三宫是学什么的,当时她理解成想学什么学什么,或者再大胆一点,不想学也可以什么都不学,并且她也是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硬生生地把自己修成了如今这个被人诟病的杂修。
她道法绝对自然,但——
她问心有愧。
芙黎捏了捏拳,“陈长老,您能帮我做两件事吗?”
*
玄门三宫,演武台。
无人驾驶的驾四马车停在了演武台附近。
芙黎透过车窗,遥望着擂台方向——
擂台上,凌彻持枪应敌,招式干脆利落,只为速战速决。
擂台下人头攒动,伙伴们缩在擂台边沿。
松年和刘文静一人一炉地炼制着绷带。
阮明洲给卢亦承重新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
岳灵和许彤一左一右地按着高安悦,好让邓雨给他擦药。
阮娇娇似有所感地看了过来,芙黎放下窗帘的前一刻,看到了那个漂亮姑娘右眼下结了痂而显得特别难看的剑伤。
“咯噔……”
心脏就像被人狠狠地拧了一把,芙黎鼻尖一酸,大颗大颗的泪从眼角涌出,她连忙抬手抹掉,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跟本座一起过去吧,你也很想见他们,不是吗?”陈长老柔声道:“放心,有本座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您帮我那样说就行。”芙黎哽咽道:“我还有事要做,让他们见到这样的我,他们肯定不放心让我去做的。”
陈长老觑着这个倔强的小丫头,最后确认道:“当真要那么说?”
芙黎点头,“我需要时间。”
陈长老再次噎住,忍下追问的冲动便动身下了马车。
*
演武台。
一袭红衣款款而来,喧嚣的人群看清来人后瞬间鸦雀无声。
陈长老抬手一挥,凌彻手中的银枪以及对方的长剑一并脱手,在他们够不到的半空中悬浮。
陈长老缓步走上擂台,在中央站定。
她瞥了一眼凌彻,随后冲着台下众人朗声质问:“闹够了没有?”
无人应答。
“本座以为宗门大比后三宫之间的关系会比以往融洽,如此看来,是本座多虑了。”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纷争要被陈长老强制结束时,她却看向由红衣和白衣组成的阵营众人,顿时话锋一转,“诸位在此闹腾了一天一夜,不就是想知道芙黎究竟有没有资格参加五州大比吗?本座成全尔等,三日后午时正,但凡想试其深浅的都到演武台来,芙黎都会应战,来者不拒!”
话音刚落,凌彻就急切道:“陈长老,她……”
“无需多言!”陈长老打断,扫视了一圈心思各异的众人,“现在,在场的所有玄一玄二宫弟子,立刻滚回去领罚!至于玄三宫弟子……都散了吧。”
闻言,玄一宫弟子便灰溜溜地遁走,造谣生事的阵营只剩下几个白衣剑修还在头铁地高喊着“不服”。
陈长老都懒得和剑修们废话,抬手一挥间,数道幽蓝灵力便钻进了剑修们的印堂。
下一秒……
嘴硬的剑修们便纷纷倒地,捂着脑壳像被火灼烧的蛆虫一样痛苦地扭动着。
几个呼吸后,陈长老收回了灵力,不消多时白衣剑修也跑没影了。
“陈长老!”凌彻如松如竹般端立在她面前,与她对峙:“我不服!您这般裁定有失偏颇!芙黎的道不适合与人比试!”
阮娇娇连忙跳了上来,“我也不服!哪怕三天后要打,也是和我们打!”
许彤:“事情因我而起,不必牵扯他人,大不了我把五州大比的名额让出来就是了!”
松年:“凭什么?他们又没打赢猛男,你不准把名额让给那种烂人!”
……
陈长老被留下的众人团团围住,她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直抒胸臆,无奈之余又不忍心打断。
不得不说,玄三宫在凝聚力这一块,是她治下的玄一宫无法比拟的。
“陈长老。”阮明洲挤了进来,“敢问这是谁的意思?那位,还是……”
阮明洲好歹和陈长老做了两年的师徒,以他对陈长老的了解,这位魂修大拿做不出赶鸭子上架的事。
陈长老欣慰地笑道:“是芙黎自己的意思。”
就在众人又要开始下一轮音波攻击前,陈长老连忙道:“她让本座给你们带了句话!”
众人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芙黎说,你们要是还相信她,就赶紧回家治伤去,三日后见。”
说完,陈长老就想起了在乾坤楼前,芙黎拜托她帮忙来演武台说这些的时候——
陈长老:“为何要定下三日后?”
芙黎:“我现在……打不过他们。”
陈长老噎住,“三日后就打得过了?”
直到现在,芙黎都没有回答。
然而听到那句传话的众人也渐渐没了声息。
凌彻敛起架势,这会儿才像个晚辈一样恭敬道:“陈长老,您知道芙黎在哪儿对吗?她现在还好吗?”
陈长老压下心中的诧异,“还好,不必担心。”
闻言,凌彻当着陈长老的面松了口气,当真就“不必担心”了……
“那我们就先回去吧!”阮娇娇讨好道:“陈长老您一定要帮我们照顾好她哦!”
陈长老飞快地眨了眨眼,“好。”
松年招招手,“走了走了,都去我们那,流那么多血,我给你们搞点灵食补补身子。”
眼瞧着众人即将离去,陈长老实在没忍住好奇,“你们……就这么信任芙黎?”
“嗐!那是您还不了解她!”高安悦顶着个被包成粽子的脑壳,“她鬼点子多了去了,功法又花哨,就这么跟您说吧,从认识她以来,我还没见过有她搞不定的事!”
闻言,阮明洲和凌彻同时想起高安悦那了不起的好运气……
凌彻难得和颜悦色地看向高安悦,“你会说就再多说点!”
*
车厢里,芙黎看着一脸恍惚的陈长老钻了进来,“您这是……”
“无事。”陈长老摆了摆手,“此事已了,说说你还有何事要本座代劳?”
芙黎:“麻烦您帮我开启洗心阁试炼。”
之前五人组都是通过钻天道誓言的空子来开启洗心阁试炼,然而芙黎记得开启五苦阵法还有另一个条件——炼虚境修士在阵眼上灌入灵力。
“你要进入洗心阁试炼?”
陈长老并没有刨根问底地问为什么,而是思索片刻才回答:“你已经金丹期,心智和经历都要比入门时丰裕,此时进去会比之前危险很多,你当真要去?”
芙黎点头。
陈长老:“好,不过那位交代本座送你回去,现在却……本座得先告知那位,他同意后我们再过去。”
“好。”
*
乾坤楼。
执事长老拿着一张信笺纸走进了书房,“蓬莱段宗主给您写了信。”
三宫主“啧”了一声,“玲珑阁就不能给那群穷鬼捐几个手机吗?”
执事长老憋笑憋得法令纹处显出深深的沟壑,他把信笺纸放到书桌上,正了正脸色又道:“陈岚来信请示,是否让她为芙黎开启洗心阁试炼?”
“她果然会去那里,让她进去吧。”
三宫主一边拆开信笺,一边琢磨,也不知道千年后的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搞这一出,让那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来不好吗?
执事长老:“可是芙黎又长了两岁,此时进入五苦阵法,会不会……”
“不会。”三宫主翻个白眼,“她之前在里面玩得可开心了,与其担心她,还不如担心五苦阵法被她搞坏了!”
一个“玩”字瞬间勾起了执事长老的记忆——
一年前,洗心阁的五苦阵法总有异常波动,执事长老前去查看,发现阵法始终呈开启状态,那时他便告知三宫主,然而三宫主却说——
“有小朋友在里面玩耍,随她去,不用理会。”
原来是她。
与此同时,三宫主拆开了信笺——
【敢问三宫主,圣子是否已降世?】
信笺写于半日前,落款是当代蓬莱宗主段延希。
三宫主指尖轻点着桌面,“演武台那边怎么样了?”
执事长老:“已经止戈,芙黎让陈岚带话,说她三日后会亲自应战,来者不拒。”
“哟呵?这么狂?”三宫主勾起唇角,“倒是个有胆气的,比那连女修都不敢追求的怂货好多了……”
“……三日后你带一众长老前去观战,若芙黎赢了,你回信给蓬莱,说圣子已降世,尔等不得干涉,若芙黎输了……就告诉蓬莱以及本宗众人,圣子是凌彻。”
执事长老倏地瞪大眼睛——
这是几个意思?
怎么听起来他们宗万万年来才出的圣子却像是给芙黎挡枪来着?
三宫主:“对了,三日后本尊会更改护山大阵,以后宗内的天气完全遵循自然规律。”
“这……”执事长老为难道:“没记错的话,现在是盛夏,中州不但炎热,还经常连日下雨,恐怕会影响门内弟子修行。”
三宫主白他一眼,“别宗弟子能忍,我宗弟子为何不能?下雨怎么了?过段时间还会下雪下冰雹,多好,本尊都快忘了雪长什么样了。”
执事长老:“……”
他没说的是,他记得在历代执事长老的手札里看过,玄门三宫之所以天天晴空万里,正是因为这位大存在讨厌雨雪天气才更改的护山大阵……
三宫主才不管执事长老在想什么,他转头眺望着远处弄云峰上的洗心阁,不禁想到芙黎那些被五苦阵法催发出的回忆画面。
芙黎不像有着前世记忆且心智坚定的凌彻,哪怕加上她在另一个世界那短短的二十多年,怎么算都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三天……
就够了么?
“你去洗心阁前看顾一二,若有必要,就直接关闭阵法。”
眼瞧着厚重的门扉再次闭合,三宫主叹息一声,继而还是不放心地分出了一缕无形的神念,往洗心阁飞去。
*
洗心阁。
长长的石梯再次出现,芙黎提起唇角,没想到一年过后,她都金丹期了还要来这里卡BUG。
芙黎冲着那天梯一般的石阶,轻声道:“辛苦你们了,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芙黎冲陈长老恭敬做礼,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踏上石阶。
她目视前方,在心里默默记着数——
三百零一,知识点再次铺天盖地的涌来。
六百零一,短视频再次接二连三地袭来。
七百零一,黑历史中还更新了这两年里的糗事。
八百……
芙黎死死咬着下唇,与此同时,耳畔似又回响起她和三宫主的对话——
“我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苍穹之中,三千大千世界平行而又独立,其中每个生灵都是唯一的存在,想要做到移花接木就必须满足一个条件——此消彼长,你今时能站在五州界,就证明那个世界的你……”
“……已入轮回。”
芙黎吸了吸鼻子,踟蹰地跨进第八阶段的浓雾中——
【大黎黎!】
闺蜜惊喜的声音如约而至,却依旧没有画面。
芙黎低下头,窄小的肩膀簌簌抖动,眼泪像泄洪一般夺眶而出。
她之前来了三十三次都没搞懂,为什么她在号称五苦阵法中最难的第八阶段,所反映出的都是这些絮絮叨叨又无关痛痒的画面。
现在她懂了——
这段被剪掉画面的回忆,不但和那本《岳灵传》有关,还是她在原世界中最后的日子……
这里有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以及,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正如松年所说,的确是会让她哭个大的……的痛苦回忆。
第94章 秘密 二更
凭借着金丹期的体魄,之前的八百阶芙黎走得毫不费力,然而此时她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只走了十多阶,她就再难往上。
芙黎猛然蹲下,无助地蜷缩起身体,继而把头埋在膝盖上,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沉闷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臂弯间漏了出来。
只有声音没有画面的回忆还在继续——
【闺蜜:你看看人家大妈,起码60岁吧,她步伐多轻盈啊,再看看你,弯个腰都能眼冒金星,大黎黎,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啊,我们可是要一起养老的!】
【母亲:今天天气真好,楼下的蓝花楹都开了,走,妈带你下去遛遛弯。】
【父亲:来来来,尝尝老爸亲手给你煲的鸡汤,别急,等老爸帮你把油撇了!】
【小姨:小姑娘就是要漂漂亮亮的,这豆沙色的口红多提气色呀!】
……
芙黎之前都没把这些稀松平常的唠叨当回事,可是如今再听,就发现处处都透着不合理——
二十二岁的她,再怎么脆皮也不可能弯个腰就眼冒金星。
她家和学校不在同一城市,蓝花楹的花期是五到六月,那时候她都在学校不可能陪母亲下楼看花,更何况她们小区根本就没有蓝花楹。
她从小就不爱喝鸡汤,更不需要父亲给她撇油。
还有,她平时根本没时间化妆……
“呜……”
衣摆和袖口早已湿透,每一次抽泣都让那具瘦弱的身体猛然震颤,生理性的剧烈呛咳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如果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病了,病得快死了,那么……
就都合理了。
*
洗心阁前。
一只风鸢稳稳落地。
陈长老站在石梯的尽头,看向踱步而来的执事长老,“师父,您怎么来了?”
执事长老够头看向哭得不能自己的芙黎,叹息一声,“那位让我过来看着她,万不得已就直接关闭阵法。”
陈长老瞳孔震颤,那位竟然让她师父来看顾一个小姑娘的死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有同样的疑惑,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有些事我也不瞒你,正好你也帮我参详一二,你应该已经猜到,凌彻就是圣子……”
执事长老把给蓬莱回信的事讲了一遍,“陈岚,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位对芙黎要比圣子更上心?”
“这……”
陈长老震惊到失语,今日三宫主所做的一切都极其反常。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先前在演武台时高安悦说的那句——
【从认识她以来,我还没见过有她搞不定的事。】
陈长老被心中生出的猜想惊地瞪大了双眼,“师、师父,您说有没有可能……真正的圣子并不是凌彻?”
执事长老和陈长老四目相对,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
天色渐暗。
红肿的双眼就像是干涸的湖泊,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芙黎麻木地站了起来,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的继续往上攀爬。
每个石阶她都要停留很久,那些其他修士无法直面的痛苦记忆于她来说就像宝藏一样,值得慢慢听,细细品。
直到踩上八百五十一阶,回忆内容切换成闺蜜吐槽《岳灵传》,芙黎那张形同木偶一般的脸,才出现了表情。
她皱了皱眉,随后便机械地转身,机械地一路往下走,退回到第八阶段最开始的地方——
【大黎黎!】
这疯魔又变态的操作,看得两位长老血压狂飙,心跳快如擂鼓。
陈长老既紧张又忐忑,“要、要关闭阵法吗?”
执事长老拍着心口,“她之前还在里面折返跑呢,这次是用走的,问题应该不大,不过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退回去?”
“大概是杨伟志说的那样。”陈长老莞尔,“在找她喜欢的苦难回忆吧!”
是夜,芙黎自虐的在八百零一至八百五十阶上来回走了三遍,直到子时正,她才停了下来。
她坐在八百五十阶上,抬头看着夜幕中的繁星点点。
小时候外婆离世,母亲说人死后就变成了星星,会一直在天上看着她。
三宫主说苍穹之中有三千大千世界,不知道她和那个世界的故人,看的还是不是同一片星空。
也不知道是哪颗星星,替她看着那个世界里的故人。
芙黎清了清嗓,然而哭哑了的嗓音依然粗粝,“三宫主,您在吗?”
慵懒的男声凭空出现,“竟然被你猜到了。”
“也没有猜到,就是试着喊一声,没想到您还真在。”芙黎用手托腮,“可以再问您几个问题吗?”
“嗯。”
“如果我没有来到五州界,又会去往何处?”
“进入轮回,在三千大千世界中找一个一模一样的八字命格投胎转世,现在算起来你应当快满三岁,会管新一世的生父叫‘爹’了。”
“新生吗?那为什么我是以这样的形式来的五州界?”
“的确有原因,但天道规则下,本尊不方便告知,你也不必纠结。”
“据我所知,您不能干涉五州事务,但千年后的您又大费周章地把我送来这里,甚至还给了我那本《岳灵传》,那么您是不是要借我的手来替您完成什么事?比如……替蓬莱仙宗洗刷冤屈,又或者是破解飞升之谜?”
“你说的这两个问题,三千年中多少渡劫境修士都无法解决,这不是你一个刚结丹的小姑娘该考虑的。”
“我现在是不行,那以后呢?您总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不是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本尊无法预知未来。”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就不做。”
“真的?那您不是白干了?”
“啧……你都说了我不得干涉五州事务,更何况送你回来的是千年后的我,和现在的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爱怎么活就怎么活,不想活了也行!”
听到他被气得不再自称“本尊”,芙黎不禁提了提唇角,“最后一个问题,在这短短两年多里,我从一个灵脉受损的瘸子变成今时今日的模样,其中有您的手笔吗?”
“只阴差阳错的让凌彻带你们去藏书阁三楼找阵修的书籍。”三宫主坦诚道:“今日之前,我并不完全知晓你的情况,让你们去找那些书也不是为了让你改造传信炉,你能有今时今日都是你的造化,和我并无关系。”
“我知道了,多谢,您回去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也不管三宫主走没走,芙黎继续抬头望天,不再言语。
夜凉如水,芙黎在石梯上枯坐一夜。
*
黎明,第一缕晨曦照亮五州大地时,芙黎刚好踏上最后一阶石梯。
两位长老站在橘黄的晨光中,晃得芙黎下意识地闭起眼。
陈长老摸了摸她的发顶,“走吧,本座送你回去。”
芙黎摇头,嗓音干哑,“还得麻烦您帮我再次开启洗心阁试炼。”
“什么?”执事长老瞪圆了眼,“你还要进去?五苦阵法里到底有什么?让你如此上瘾?”
芙黎低下头,并不解释。
执事长老轻咳一声,缓和了语气,“一定还要进去吗?”
芙黎:“嗯。”
“好。”执事长老拿起两只风鸢,分别渡入灵力,“本座帮你开。”
*
洗心阁前的石梯再次出现,芙黎冲着两位长老躬身做礼,“让二位长老费心了,请回吧,我已经没事了。”
执事长老嘬着嘴,觑着她那苍白的脸色以及红肿的双眼,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陈长老摆摆手,“你去你的,不用管我们。”
时间紧迫,芙黎也不再多说,然而当她就要踏上第一阶石梯时,她又转了回来——
“陈长老,麻烦您用精神力攻击我。”
“什么?”陈长老错愕,“为何要这么做?”
芙黎:“您试试就知道了。”
迎着小姑娘执拗的眼神,陈长老愣了片刻才抬起了手。
她特意用了低级的功法,大概只能让芙黎感到头疼的程度。
然而——
芙黎缓缓打出问号,“您攻击了吗?”
陈长老:“……”
瞧出些许门道的执事长老:“让本座来。”
凝实的蓝色灵力像光一样朝着芙黎的印堂飞去,下一秒,却被无形的墙弹了回去。
执事长老堪堪避开,而后便像是见了鬼一般脸色发白,“你!”
“嘘!”芙黎把食指放到唇边,“还请二位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执事长老:“那位知道吗?”
“当然!”芙黎冲着二人再次做礼,“时辰不早,我该进去了。”
眼瞧着石梯再次被云雾笼罩,陈长老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您刚才用的……是大乘期的术法!”
执事长老回看着陈长老,昨夜的猜测再次浮现,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的,已然是同样的笃定。
第95章 天才 我朋友都管
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过于虚幻,芙黎给两位长老带来的震撼足以击碎他们的固有认知,以至于都无人在意芙黎这次完成洗心阁试炼,仅用了不到八个时辰的小事。
石梯内,芙黎在第三阶石梯中坐了下来,她像之前的三十一次刷机一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拿出了蓬莱第六代宗主的修行手札。
芙黎自嘲地笑笑,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这个资深学渣也有用学习来转移注意力的一天。
芙黎摸出一颗阮明洲给的提神药丸,扔进嘴里,咽下后便把手札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再次化身没有感情的阅读机器。
*
时光流逝,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在回宗门后的第三天傍晚,芙黎终于翻到了手札的最后一页——
【在突破炼虚境时,我突然顿悟,终于明白为何三宫主在撰写阵道的第一本书时,要把“五行之灵力识别”放在开篇,原来阵道的核心,便是识别灵力。】
芙黎歪着头,五行之灵力识别……
一年前,她能攻克手机通信基站的难题,用的就是这个阵修功法,然而记录着这个功法的古籍,正是凌彻以寻宝的由头带他们在藏书阁中找到的。
这么巧?
电光火石间,芙黎想起了昨夜三宫主的话——
【只阴差阳错的让凌彻带你们去藏书阁三楼找阵修的书籍。
今日之前我并不完全知晓你的情况,让你们去找那些书也不是为了让你改造传信炉……】
并不完全知晓……
也就是知道一部分?是指来自异世?还是其他的什么让他产生了送书的想法?
芙黎拍拍脸,算了,想不通的先放一放,随后她把手札翻到背面,拿起炭笔熟练地玩着“刮刮乐”——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坑!三宫主那老东西根本就没想让阵修飞升成仙,狗屁的灵力识别是核心!灵力识别只是阵道的基础,符道才是阵道的核心!老娘都炼虚了才悟出来,怎么着?那老东西以为谁都跟他一样与天同寿,炼虚正是从头修行符道的年纪?
倘若有蓬莱后人能看到这里,那听姐姐一句劝,咱祖师爷的道走歪了,医阵双修是没前途的,符阵双修才是正道!】
当最后一句话映入眼帘,芙黎瞳孔瞬间震颤——
在藏书阁找书时她就觉得奇怪,传信炉一直都是器修和符修在做,可灵力识别的功法却是阵法,当时她凭借原世界的理论以为这是点线面的原理——符在平面是符,在空间中就成了阵。
现在看来,她理解对了!
与此同时,刚才困扰她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那时三宫主之所以会让他们去找书,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芙黎是个会画符箓的美术生!
芙黎合上最后一本手札,又在书匣里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手里的确实是最后一本。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
怎么就没有了?大佬只记录到炼虚境吗?
*
芙黎把东西都收进芥子囊,就习以为常地开始走流程——拾级而上,让五苦阵法自动夯实知识点。
石梯尽头,陈长老眺望着夜色笼罩下的玄门三宫,“师父,您说明日的演武台比试,芙黎会赢吗?”
“你们宫的魂修自然伤不了她,至于剑修……那位都准备了两种回信方式,恐怕连他也没把握芙黎一定能赢。”执事长老叹了口气,“就算芙黎主修符阵两道,但在擂台那块方寸之地,对手又是剑修,很难挤出布置大型阵法的空间和时间,然而剑修一旦近身,就她那小身板……你给杏林阁那三个化神期医修去信,让他们现在就去演武台搭个诊室。”
陈长老发完信件,又看向石梯中那道单薄而孤独的身影,渐渐的,陈长老想起了在演武台上将她团团围住的那群年轻人。
陈长老手掐子午诀,闭上眼由衷祝祷——
愿如那群年轻人所想,明日擂台之上,芙黎一定能赢。
*
石梯中,五苦阵法就像是在工厂里打螺丝的车间工人一般,任劳任怨地帮芙黎把新的知识点锤进脑海的同时,又让她再次复习两个世界的所有学习内容。
这一次,芙黎走得很慢,她着重检索着此前被她刻意忽略的某些术法,看到感兴趣的符箓,又会拿出纸笔现场描摹,直到午夜,揣着一包包符箓的她才走到第八阶段的浓雾前。
芙黎闭上眼,脑海中一张张脸渐渐浮现——
母亲,父亲,闺蜜,各位亲戚,一个个老师朋友……
这世上最荒唐的事,莫过于死者本人并不知道她已经死亡,甚至在夜深人静时,还希冀着“回去”,所以芙黎在得知“穿书”真相时才会那么的崩溃。
她之所以崩溃,是因为遗憾。
芙黎睁开眼,唇角不禁上扬——
比起无知无觉的新生,她更喜欢以这样的方式重活一世,哪怕回不去原来的世界,那些故人也会永远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对不起,我也只会存在你们的记忆里了。”芙黎长长地舒了口气,曲起右腿,迈上了第八百零一阶——
“那就好好的告个别吧!”
【闺蜜:大黎黎!】
“唉!好闺闺,惊不惊喜?我还活着!”
【母亲:怎么只吃这么点,菜不合胃口吗?那你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妈,还有机会的话,我给你搓颗辟谷丹尝尝。”
【父亲:闺女别怕,老爸陪你去!】
“爸,您放心吧,我现在胆子可大了,丧尸都敢打的那种!”
【闺蜜:哎呀,大大方方的,你这样是很难交到新朋友的!】
芙黎刚想回应,脑海里顿时涌出好多画面——
古色古香的卧房,十六岁的阮明洲一袭蓝袍,木着一张脸地俯视着她,“你醒了。”
玄门三宫的考核现场,十五岁的凌彻马尾高束,身姿挺拔地从流马前路过,她着急地喊:“帅哥,对,就是你!”
定元台,十五岁的松年低着头,双手忙活着把黏土捏成他喜欢的形状,同样在开小差的她问:“你在捏传信炉?”
玲珑阁,十五岁的阮娇娇漂亮得宛如画中仙子,她眉眼弯弯,娇娇俏俏地扑进阮明洲的怀里,“夫君!”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然而芙黎却笑得眉眼弯弯,“好闺闺,你看得到吗?这就是我的新朋友,他们对我挺好的,我很遗憾不能陪你一起养老,就允许你重新找个养老搭子吧!”
【小姨:我们小黎多好看啊,都是你俩当爹妈的不对,从小就只会让她画画,这不,二十多了连个男朋友都没交过!】
刹那间,芙黎想起了在剑阁时咽的那两次口水。
她挑了挑眉,“以后会有的。”
*
午时三刻,演武台。
擂台下浩浩荡荡挤满了人,三五成群,吵吵嚷嚷——
“你说芙黎真会来吗?”
“当然啦!我听说这事都闹到乾坤楼去了,陈长老三日前的那番话,应该就是三宫主的意思,她敢不来?”
“依我看根本没必要搞那么麻烦,她在宗门大比里都是投机取巧钻秘境设置的空子才过的关,根本名不副实,这种人就该直接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