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傅瑾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几步开外的楼梯口, 周围的灯光略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眼间不见丝毫笑意。
几个动手的人脸色一变,唰地一下收回手, 互相交换错愕慌乱的眼神。
怎么会是傅瑾砚?!
傅瑾砚从不来这种社交性质的宴会,每日只管吃喝玩乐,更何况,这次宴会的主办方是狄家。
他与狄阳这么多年不相往来, 为什么这次会参加。
卫祥恒短暂的错愕后很快稳住心神, 见他脸上明显的怒气, 有些不解。
傅瑾砚身边从不缺人,男女都有,但从未听说他为哪个伴大动干戈过。现在傅瑾砚这副模样, 难道要为了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小子与他当众撕破脸?
虽说卫家与傅家势力相当,两人因年龄和圈子略有重叠却无深交,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傅瑾砚出了名的做事毫无章法,高兴了可以随手送人一座岛,不高兴了能把长辈的寿宴现场砸了。疯起来天王老子的面子都不给。
三年前傅家老爷子七十大寿,他因为不喜欢某个叔伯带来的合作方,当场掀了桌子,老爷子气得差点进医院, 最后也不了了之。
而现在, 傅瑾砚明显动怒了。
卫祥恒退后一步, 先摆了态度, 抬手做了个轻微下压的手势, 其他几人见状忙退开, 站到他身边,尽力缩小存在感。
他们交换着眼神, 心中期许,或许或许传闻有夸大的成分,万一傅瑾砚可以讲道理,没有那么疯,或是能给卫祥恒给卫家一个面子。
说到底,什么都没发生。酒没灌成,人也没怎么样,不过是几句口角,一点小摩擦。
大家互相给个台阶,这事就算了。都是体面人,何必闹得难看?
傅瑾砚径直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时临身上。
在他看来,时临依靠栏杆微垂着头,碎发遮住了些许眉眼,嘴唇紧紧抿着,唇色比平时淡了些,胸膛起伏呼吸急促,配合上身侧握紧的手,全都透漏着一股强撑的委屈。
当他走近,更是见时临朝他这边偏了下头,又很快扭开,像是不想被他看见这副样子。
傅瑾砚心中的火腾地烧得更旺。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时临手背,触感一片冰凉。
“卫祥恒,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请酒了?”他视线扫过卫祥恒身边那几个屏息凝神的人,嗤笑一声:“还动上手了?”
周子轩几人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这笑声听着不太对啊。
“怎么,卫少出门谈生意、交朋友,全靠人多硬按着头?这习惯很别致啊。跟谁学的,绑匪?”
卫祥恒看眼垂头不语的时临。刚才拒绝他时那股干脆利落的劲儿呢?现在倒装起柔弱可怜了。
难怪傅瑾砚会对这个人不同,是个有手段的。为了得到傅瑾砚的怜悯故意装柔弱,连他都敢算计。
荒谬的是,傅瑾砚居然真的吃这一套。
众目睽睽,甲板上至少几十双眼睛看着,远处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卫祥恒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压下火气,没必要和傅瑾砚这种疯子硬杠,给双方递个台阶,这事就算了。
“误会。”卫祥恒故作困惑:“不过是看你这位朋友一个人,想请他喝一杯,交个朋友。怎么到了傅少嘴里,就成了绑匪?”
“误会?”傅瑾砚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我亲眼看见你的人要按住他,你拿着酒往他嘴边送。”他往前逼近半步。
卫祥恒身高不矮,但傅瑾砚更高。他微微低头,盯着卫祥恒的眼睛,一字一句问:“这叫误会?”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这么关照我的人?”
卫祥恒:“”傅瑾砚是瞎了吗?没看出这小子在演?没完没了了??
周子轩试图打圆场,声音发虚:“傅、傅少,卫少他真没恶意,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傅瑾砚侧头,眼神扫过去,周子轩立刻闭上了嘴:“那我也跟你们开开玩笑。”
他对旁边一个战战兢兢不敢上前的侍者招了招手。侍者脸色发白,但不敢不动,端着托盘小心地走过来,托盘上还放着几杯没动过的酒水。
傅瑾砚伸手,拿起一杯。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他举起杯子,看了看里面的液体,然后手腕一转。
哗啦。
一整杯直接泼在了周子轩的脸上。液体顺着他的头发、脸颊、领口往下淌。
粉色衬衫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周子轩僵在原地,眼睛瞪大,满脸错愕,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吸气声从围观人群中响起。
卫祥恒的脸色沉了下来:“傅瑾砚,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他的面羞辱他的人,这跟直接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傅瑾砚没停,拿起第二杯转向另一个刚刚想对时临动手的人。
“傅瑾砚!”卫祥恒提高了声音。
哗啦一声,第二杯泼过去淋了那人满头满脸。
第三杯,是那个想拍照的女人。她眼里已经蓄了泪,却不敢哭出声,无助地看了眼卫祥恒,苍白辩解:“我,我没有参与”
卫祥恒上前一步:“你适可而止!”
傅瑾砚终于看向他:“你才让人按住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适可而止?”他手腕一动,第三杯泼出。
女人尖叫一声捂住脸,又立刻意识到失态,死死咬住嘴唇。酒水从发梢滴落,弄花了精致的妆容。
他这几杯泼得快准狠,在场的人没想到他要轮着都泼一遍,卫祥恒更是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第四杯,是全程围观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的一个男人,他离卫祥恒最近,傅瑾砚照例泼过去,卫祥恒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傅瑾砚持杯的手腕,酒杯中的液体溅出少许。
“傅瑾砚。”卫祥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睛死死盯着他:“你想清楚了。他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与我过不去”
话音未落,傅瑾砚手腕猛地加力一挣。
冰凉的酒液彻底浇透了卫祥恒的头发和脸庞。液体顺着发梢滴落,流过下颌,浸湿了衣领。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傅瑾砚呵道:“卫祥恒,是你先动了我的人。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护短。谁让我的人不痛快”他目光扫过卫祥恒身后那几人:“我就让谁更不痛快,不管他是谁。”
卫祥恒死死盯着傅瑾砚,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他知道,今天这跟头栽定了。
他就不该试图和傅瑾砚讲道理。这个人根本不吃那一套。什么面子,什么利益权衡,什么圈子规则,在傅瑾砚那里全是狗屁。他做事只凭一件事,他乐意。
更让卫祥恒感到无力的是,他发现自己在面对傅瑾砚时,竟然找不到任何有效的反制手段。
如果对方是傅泽霖,事情就好办多了。傅泽霖讲道理,重利益,顾全大局。
他可以谈合作,可以搬出长辈施压,甚至可以拿这件事作为谈判筹码。傅泽霖为了傅家的整体利益,很可能会选择退一步,大家各让一分,面子上都过得去。
但傅瑾砚不参与傅家生意。傅氏集团的股份他有,但从来不管事,年终分红拿到手就乱花,赚了亏了都不在意。
用利益威胁他不行,用家族压力也行不通,傅家老爷子都管不住这个孙子。
用圈子默认的规则更是不可能,傅瑾砚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至于闹到傅泽霖那里……
傅泽霖那个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护短护到骨子里。
这些年,傅瑾砚惹了多少事,哪次不是傅泽霖在后面收拾烂摊子。对外永远是一句“瑾砚还小,不懂事”,把弟弟护得严严实实。涉及到傅瑾砚,傅泽霖从来都是帮亲不帮理。
今天这件事,就算闹到傅家老爷子面前,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没有谈判的余地。
一点都没有。
傅瑾砚疯起来什么都不管,可他还得顾忌卫家的脸面,顾忌后续的影响。
以后日子还长着。
卫祥恒狠狠吸了口气,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什么时候需要这样忍气吞声!
傅瑾砚,好样的傅瑾砚!
“……好,很好。傅少的人,我自然不动。不过今天每一杯酒,我都记着。我们来日方长,慢、慢、算!”
傅瑾砚却连这点台阶都不给:“不是今天,是以后。眼睛擦亮点,别把你那些恶心念头动到他身上。”
说完他转身握住了时临冰凉的手,手指穿过时临的指缝,一点点收紧,不耐烦道:“走了,这乌烟瘴气的,臭死了。”
他拉着时临,分开人群径直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通往下一层甲板的楼梯口。
“我的天……”
“傅瑾砚也太不给卫祥恒面子了……”
“你见他给过谁面子?”
“怎么闹成这样了狄家也不出来管管?”
“怎么管?管谁?谁来都讨不着好。”
这些话飘进卫祥恒耳朵里,气得他浑身发抖。周子轩几人狼狈地站在他身边,头发衣服都在滴水,却没人敢动,更没人敢去擦。
他看着傅瑾砚离开的方向,眼神阴鸷,今天这个亏他吃下了,但不是结束。
一个完全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除了会发疯还会什么?拿什么跟他卫祥恒比?
他总有一天会完全掌控卫家,把那些碍眼的兄弟姐妹全踩在脚下。
到时候……
卫祥恒缓缓抬起手抹掉下巴的酒渍,看也没看周围那些各异的眼神,径直离开。
周子轩几人连忙跟上,脚步匆忙,浑身湿透的样子滑稽又狼狈。
舞池的音乐重新响起。
*
傅瑾砚牵着时临走下楼梯,沿途遇见零星几个从宴会提前退场的人,目光触及他烦躁的表情时,都识趣地迅速移开,匆匆点头便擦肩而过。
时临任由他牵着,指尖的温热和力道存在感极强。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制造一个冲突。他清楚凭借自己无法撼动卫祥恒,哪怕他日后崭露头角做得再成功,与世代权贵的卫家比起来也是杯水车薪。
所以他接近傅瑾砚。傅家与卫家旗鼓相当,利益是永恒的,当卫祥恒挡了傅瑾砚的路,成了他获得利益的绊脚石,卫家又出现了足以替代卫祥恒的人,卫祥恒倒台就不无可能。
所以他感情上努力让傅瑾砚对他产生感情,无论是爱情或是愧疚,利益上确保卫祥恒挡了傅瑾砚的路。
这样一来,傅瑾砚就是他挥向卫祥恒的刀。
今天的事他只是想开个头,预想中最好的情况是两人发生口角,埋下不满。
但时临没想到傅瑾砚会做到这一步,当众泼酒,而且是连着泼,最后连卫祥恒本人都不放过。
卫祥恒那种性格,今天当众受此大辱,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而傅瑾砚……时临侧目,瞥了一眼傅瑾砚紧绷的侧脸。
这个人,好像真的在生气。
走到休息区时,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这里铺着吸音的地毯,空旷无人,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娱乐区域消遣,走廊内只有他们沉闷的微弱脚步声。
傅瑾砚忽然停步,加力捏了下掌心的手:“吓着了?”
时临摇头:“没有。”
“真没有?”
时临沉默了两秒。随后蹙眉,声音带着忧虑:“学长,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傅瑾砚盯着时临看了两秒。
然后一改方才的冷厉,笑道:“他不算什么麻烦。不过”
他拇指摩挲着时临的手背:“以后你离那个人远点,他有病。”
时临没问什么病,顺从点头,强忍着没缩手:“知道了。”
傅瑾砚牵着他继续往前走。直到停在他们的套房门前,刷卡,进门。
套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充盈整个空间。
傅瑾砚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扯松了领带,这才转身看向仍站在门口的时临。
他的目光落在时临身上,细细扫过:“傻站着做什么?过来。”
时临依言走近,傅瑾砚没等他完全靠近,便转身朝卧室走去,示意他跟上。
卧室没开主灯,傅瑾砚抬手按亮了床头和两侧墙上的氛围灯带。
时临这才看见床上摆了不少东西,深灰色的床罩上摆着的正是傅瑾砚曾给他看过的物品。
傅瑾砚:“说好了要穿戴给我看的,忘了?”
第26章
“学长。”
“自己戴上。”
淡粉色的项圈中间坠了个小铃铛, 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叮铃作响。
时临伸手接过,质感很柔软, 内侧覆盖一层细小的绒毛。
他脱掉外套,把原本的银质项链递给傅瑾砚,拿着项圈两端在颈后摸索,试了两次, 一次扣得太松, 在脖子上空荡荡地晃, 一次又扣得太紧,勒着脖子很不舒服。
时临蹙起眉,第三次尝试时, 手指在颈后摸索的动作带了点暴躁。
傅瑾砚看够了才站到时临身后,靠得很近,胸口隐隐贴着时临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皮肤,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香气。
时临不适地动了下。每次傅瑾砚靠近都有这个味道,他不知道如何形容,但不难闻,像是清晨的茶山, 又像带了些白花的清香。
脖子上的东西“咔哒”一声扣紧, 打断时临的思绪, 比他刚刚试的第二个尺码还要紧一点。
“咳。”皮质边缘贴着喉结, 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产生轻微的摩擦感。
时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这是温感的。”傅瑾砚一只手还搭在他侧颈, 手指轻轻摩挲边缘的皮肤。
然后绕到他面前,指尖拨弄了一下小铃铛, 发出细碎的声响。
“体温升高,它也会变色。温度越高,它就越粉。”他的指尖时不时擦过脖颈的皮肤和喉结,边缘已经有深粉的趋势。
还有这种功能?时临目光忍不住瞥向一旁的其他物品。会不会这些也有特殊的设计?
“喜欢哪个?”傅瑾砚顺着时临目光看去。
时临:都不喜欢。
他敛眉:“学长喜欢就好今天还要谢谢学长,为我解围。”
“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护着。”傅瑾砚在那一堆东西中挑挑拣拣,又听时临道:“那其他人呢?”
傅瑾砚没回头:“什么其他人?”
“学长以前”时临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以前身边也有过别人。那你对他们,也这么好吗?”
傅瑾砚侧目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时临避开他的视线:“只是好奇。学长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垂着头,项圈边缘的深粉色更明显了些,小铃铛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叮铃作响。
傅瑾砚没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戴了个东西。
时临抬起头。
“时临。”傅瑾砚叫他。
时临:?
“时临。”傅瑾砚又叫了一声,这次音量大了些。
时临:???
他完全不知道傅瑾砚在干什么。直到傅瑾砚第三次叫他的名字,音量更大时,感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
傅瑾砚视线落在他头顶,忽然弯了眉眼笑出声:“你总是不爱说话,现在有它代替你回应了。”
时临抬手摸向头顶。触感毛茸茸的,很柔软。他想了想,反应过来,是那只黑色的猫耳朵头箍。
每次傅瑾砚叫他名字,音量稍大一些就会上下摇摆抖动,就像真的在回应一般。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傅瑾砚却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叫了他几次,每次看着猫耳朵抖动,就笑得更开心。然后拿过一条红色丝带,覆上他的眼睛。
时临一惊:“学长?”
“别动。”傅瑾砚将丝带在他脑后系紧,然后上手解他衬衫的扣子。
视野瞬间陷入黑暗。丝带不厚,本该能看见光亮,但室内光线昏暗,时临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就连最近的傅瑾砚也只能隐约看出轮廓。
一片黑暗下,傅瑾砚牵着他走,时临压下不安,跟着走,被按着坐在床上。
身下柔软的实感给了少许安全感,时临双手在周边床铺摸索。他记得床上有不少东西,看来不在这个位置。
他的方向感已经有些混乱了。
正有些不安,忽然听傅瑾砚道:“刚才在宴会上,我去找了狄阳。”
声音从头顶传来,傅瑾砚应该是站在他面前。
时临心里一动。他们刚上游轮时,傅瑾砚叫他等一等,单独去了个地方,所以他才有机会去甲板接近卫祥恒。
但卫淅说过,傅瑾砚与狄阳幼时一起长大,关系很好,只是在傅瑾砚十八岁时两人不知为何闹掰,那以后再没来往过。
现在傅瑾砚去找狄阳,是为了给他们的合作铺路?
傅瑾砚忽然又开口:“怕疼吗?”
什么?时临回神,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了破空声。
时临顿时有不好的预感,紧接着胸前一痛。
他下意识向后仰了一下躲开,这一下猝不及防,他没有任何准备,闷哼脱口而出。
“不许躲。”刚刚的位置又是一痛。
“痛?”
时临不知如何回答。回答痛不会让傅瑾砚更兴奋吧?
“不回答,那就是喜欢。”
时临::“”
最初的疼痛过后是麻痒,一次次连成片,上一次的疼痛还没过去,下一次已经开始,大部分都是在同一个位置。
但渐渐的,傅瑾砚的动作隐隐有往两边偏移的趋势。
时临:“学长”
傅瑾砚:“他对你的项目很感兴趣,你这几天有空,我带你去找他。”
时临吸口气,紧紧咬住牙,咽下了拒绝的话。
他有些不明白,傅瑾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是感情用事还是利益当先?
狄家不重商,在政界下的功夫更多,同时掌握着最大的媒体资源,几乎控制着民众能获得的所有信息。
时临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收获。他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卫祥恒,在他得知狄阳与傅瑾砚有旧怨时,已经将狄家暂时排除在计划中。
他以为获得狄家的支持会是最难的一步。
没想到现在
嗡——
熟悉的震动声音让时临下意识绷紧身体。
沾染了体温的项链被傅瑾砚摘下来,贴在他的脖颈,向下游走。
胸前尚且痛痒得厉害,时临扭头躲避游走的项链,突然被一把推倒仰躺在床上。
“不要乱动,否则下次只能绑住你了。“傅瑾砚单膝跪在床上,附身牵住时临推拒的手,十指相扣。
项链向下游走,沿着刚刚的痕迹,激起一片新的麻痒。
时临强忍着翻身而起的冲动,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捂住了他的口鼻。
柔软的织物带着傅瑾砚掌心的温度,贴在他的下半张脸上,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更用力,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傅瑾砚声音就在他耳边:“怕吗?”
时临摇头,但哪怕理智知道傅瑾砚不会真的伤害他,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无法完全控制,更何况他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傅瑾砚的手又捂紧了些,项链的震动幅度加大。这次呼吸真的变得困难了。时临心跳加快,血液冲上头顶,耳膜里鼓噪着心跳声。
他感受得到傅瑾砚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即使在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很清晰,还有傅瑾砚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项链开始向两边游走,距离最敏感的位置越来越近。时临不安地曲起腿,想要起身。
“我会帮你邀请狄阳加入。”傅瑾砚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同时,你可以利用期权池一半的股份,邀请你认为合适的伙伴加入。”
又是在这种时候说这些,叫他只能承受,说不出拒绝他这些行为的话。
时临被捂着嘴,只好小幅度点点头。
他已经邀请了周安琪、赵淼与陈序,谈好了合作的事,只差正式签下合同。
原本时临打算找机会试探傅瑾砚的态度,让他在人选方面让步,现下倒是不用过多考虑了。
期权池的一半,他可以自由分配将近15%的股份,正是个扩充自身
傅瑾砚见时临明显又开始走神,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下颌,最后停在项圈边缘,摩擦着已经变成深粉色的皮质。
时临身上发热,露出的皮肤红透了,颜色快要赶上颈间的项圈。
傅瑾砚视线下移,落在自己最喜欢的那处。
胸口那处被西装磨得发红,已经有些红肿,想必要比平时敏感许多。
傅瑾砚直接将项链抵在了微肿的位置。
“唔——”时临身体猛地弹起,又被傅瑾砚牢牢按住。
震动持续刺激着已经红肿的皮肤,疼痛与麻痒交织,剧烈的刺激下呼吸又被限制,时临只觉头脑发晕,身体往相反的方向挣扎躲避。
傅瑾砚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几秒后拿开项链,捂着他口鼻的手松开了些。
新鲜空气重新涌入肺部,时临立马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脖子上的项圈感觉更紧,叫人恨不得一把扯下去。
“肿了。”傅瑾砚低头冲着那轻吹口气。
时临又是一抖,手抬起来差点给傅瑾砚一个巴掌,他紧急调整手的方向,落在傅瑾砚肩膀:“学长!”
“不怪我,我还没碰的时候,它就已经肿了。”
时临没答,努力调整呼吸,平复心跳,喉咙发干。
黑暗中,他感觉到傅瑾砚的手指抚过他的额头,拨开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然后直起身:“原本最好的合作者是卫家的长风集团,这件事卫祥恒可以决定。但现在你应该也不愿与他合作了吧。”
时临头上的耳朵抖了下,应了一声:“我不喜欢与虎谋皮。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合作者。”
话音刚落,时临听到了皮革摩擦的声音,熟悉的痛感又开始了,第一下就落在之前交叠的位置。
时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能感觉到傅瑾砚的视线越来越灼热。他试图分散注意力,去想别的事。想卫祥恒,想交易,想证据,想复仇。但身体的反应让他很难完全控制。
“你在想什么?”傅瑾砚忽然问,声音低哑。
时临没回答。
“在想卫祥恒?”傅瑾砚继续问:“还是想……怎么利用我?”
时临身体一僵。
傅瑾砚的手停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铃铛偶尔的叮铃声。几秒后,他轻笑一声:“紧张什么。我开玩笑的。”
破空声又响起,这次换了位置,腰侧,大腿,最后又回到胸口。
傅瑾砚似乎格外喜欢这个位置,时临死死咬住牙,强撑着不乱动。
下一刻,更重的力道落在两边敏感红肿的位置。时临剧烈一抖,忍不住闷哼出声,痛得侧过身,捂着痛处不算吸气,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傅瑾砚一愣:“这么疼?”
他附身靠近,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时临压倒在床上,后脑撞在柔软的床垫上,有些发懵。
时临的呼吸还未平稳,压在他身上,一把扯下眼前的丝带,蹙眉眸中含着怒意。
傅瑾砚挑眉,从上到下扫视,掠过有些红肿的胸膛:“你生气了?”
“我不能生气吗?”时临不喜欢这些玩法,在感受到疼痛的时候不会舒服,只会生气、愤怒、屈辱。
他两手按住傅瑾砚肩膀,身上火辣辣得疼,压着喘息:“学长身经百战,我以为,你下手会有分寸。”
“我身经百战?”傅瑾砚被压住也不急,低笑:“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难道不是?你刚才下手的时候,不是很熟练吗?”
傅瑾砚笑了,伸手揽住时临后颈,轻柔摩挲:“你这样生气,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你所谓的,我身经百战?”
时临盯着他不说话,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然后忽然动了,快到傅瑾砚都没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住傅瑾砚拿东西的手腕,用力一拧。傅瑾砚吃痛松手,东西掉落。
“我只是在想,这样舒服的感觉,学长也应该体验体验。”
第27章
“什么?”傅瑾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时临一字一顿, 含着怒意:“学长也应该体验体验,被这样对待是什么感觉。”他的衬衫敞开,胸口还有刚才留下的红痕, 表情却冷冰冰的。
傅瑾砚的脸色变了。他认识到时临是认真的,抬起上半身想坐起来,但时临的动作更快,单手按在他肩上用力一推, 推得他重新倒回床上。
床顶的灯带洒下来, 时临背着光, 傅瑾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稍稍直起身,扬起手里的东西。
傅瑾砚下意识抬手去挡, 那东西“啪”得一声落在他手臂,火辣辣得疼。
“嘶”傅瑾砚吃痛,心中怒气升腾:“时临!你”
第二鞭紧跟着落下。
这次抽在胸膛,傅瑾砚身体猛地弓起,手肘撞向时临肋下。时临侧身避开,鞭子手柄砸在他手腕麻筋上,同时膝盖顶向他腹部。
傅瑾砚闷哼一声,动作没停, 反手扣住时临肩膀往下按。两人一起摔在床上, 床垫剧烈震动。傅瑾砚压在时临身上,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
“谁给你的胆子”他话没说完, 时临的腿缠上他的腰, 猛地翻身。
位置再次颠倒。
时临在上单手钳住傅瑾砚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膝盖死死压住他大腿,傅瑾砚挣了两下没挣开, 反而被压得更紧。
“放开!”傅瑾砚低吼,手腕被时临扣着,骨头硌得生疼。
“凭什么?”时临反问,他呼吸有些乱,额发汗湿贴在额角:“学长刚才也没问过我想不想。”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学长是施虐者,我是承受者?因为学长习惯了别人跪着求饶,所以受不了别人反抗?”
傅瑾砚咬紧牙关,突然发力向上顶胯。时临猝不及防被掀得向后仰,但手没松,反而借着惯性翻身将傅瑾砚整个压在身下。床垫凹陷,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傅瑾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试图挣扎,但每次一动,时临就加重压制。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傅瑾砚能感觉到时临的体温,能感觉到时临同样加速的心跳。
“时临!”傅瑾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很清楚。”时临俯视他,鞭子手柄抵在傅瑾砚喉结:“就像学长刚才也很清楚,自己在对我做什么。”
“我只是”
“又要说是治疗吗?”时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嘲讽:“所以就可以随意对待我?疼的时候不能喊,难受的时候不能躲?学长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个男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也会反抗的男人。”
“所以你现在是在报复。”傅瑾砚冷笑:“因为我碰了你?因为我对你做了那些事?”
时临没回答。鞭子手柄顺着喉结下滑,划过锁骨,停在胸口那道新鲜的红痕上,轻轻按压。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傅瑾砚感觉到疼痛。
“时临。”傅瑾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以前就问过你,你接近我到底想要什么。”
“钱、资源、人脉,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傅瑾砚继续说:“但你一边说着喜欢我,接近我只是因为喜欢,一边又摆出这副被强迫的样子”
他猛地发力,挣开一只手抓住时临的衣领:“天底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既想得到好处,又不想付出代价?”
时临的表情变了,怒意缓缓褪去,竟有些错愕与受伤。
傅瑾砚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算计他利用他,现在甚至敢对他动手的人,会因为他几句话而受伤?
“学长是这么想我的?”时临的声音很轻。
“不然呢?”傅瑾砚冷笑:“难道你真的喜欢我?”
话音落下,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谁都没动。
房间里死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过了很久,时临缓缓起身,上上下下扫了傅瑾砚一眼,从床上下来,背对着他开始穿衣服,摘下头顶的猫耳朵和项圈。
傅瑾砚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道鞭痕已经肿起来,在皮肤上凸起一道鲜明的红印。他又看向胸口,那里也有一道,肿得更高。
时临已经穿好衣服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傅瑾砚叫住他。
时临:“出去透透气。”
傅瑾砚盯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时临打开门,走出去,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傅瑾砚坐在床上,盯着紧闭的门,盯了很久。然后他突然抬手,狠狠锤了一下床。
“操!”
烦躁。说不出的烦躁。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心里爬,咬得他坐立不安。
他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拨通电话。
响了很久,对面才接起来,传来一个迷糊的声音:“喂?”
傅瑾砚开口就是一句国粹,接电话的梁瞻被他的声音惊得一震,一下子清醒了。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又咋了?”梁瞻的声音里带着睡意被打断的不爽:“你不睡我还睡得正香呢!”
“你过来!”傅瑾砚说。
“你没在海鲸号上?”
“在。”
“?”梁瞻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我草,傅瑾砚你发什么疯,船离岸了我咋找你?”
傅瑾砚挂断电话,点开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这边是傅瑾砚怒气冲冲的黑脸,另一边是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梁瞻,他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硬生生从睡梦里拽出来的。
梁瞻揉揉眼睛,一时还不适应蹭亮的屏幕,习以为常问道:“傅泽霖又咋惹你了?”
“不是他。”
“不是傅泽霖?”梁瞻皱眉:“那是谁?”
傅瑾砚深吸一口气。他本想长话短说,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越说越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梁瞻起初还不太当回事,默默无语傅瑾砚怎么不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听着听着手机差点砸脸上,险些又睡过去。
但听到时临抢过鞭子抽傅瑾砚那段,他一下清醒,面色逐渐变得古怪。
梁瞻等傅瑾砚说完,缓缓开口:“所以他打了你就走了?”
“对。”
梁瞻表情更古怪了,试探道:“那那你直接把他踹了不就好了。就像对那些傅泽霖塞来的人那样,多简单。”
傅瑾砚一噎,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玩玩而已,你不会认真了吧?”
傅瑾砚:“我没有。”
“真没有你现在就该在喝酒庆祝甩了个麻烦,再让他知道得罪你的代价。而不是大半夜打视频跟我抱怨他打了你。”
梁瞻见傅瑾砚说不出反驳的话,整个人都精神了。他干脆从床上坐直,抓过枕头垫在背后,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这样,我就问你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你想和他上床吗?”
傅瑾砚的眉头立刻拧紧了,他下意识想斥责梁瞻胡说,想说“这什么鬼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梁瞻的表情是认真的。
傅瑾砚:“没想过。”
梁瞻哈一声:“没想过?傅瑾砚,你什么时候这么纯情了?”
“不是纯情。”傅瑾砚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只是没往那方面想。”
“那好。”梁瞻往前凑了凑,屏幕里的脸放大了一些:“你现在想。”
傅瑾砚一愣。
“就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那个人脱了衣服在你床上。你想碰他吗?想压他或者让他压着你做吗?想听他在你耳边喘吗?”
“梁瞻!”
“快点回答我。你想不想?”
傅瑾砚握紧了拳头。他想挂断视频,想骂梁瞻神经病,想把这荒谬的对话彻底结束。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因为他在想。
被梁瞻这么一逼,那些从未浮现的念头突然清晰。
时临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锁骨,被束缚时泛红的手腕,还有刚才压在他身上时传来的体温和心跳。
“看来是想过了。”梁瞻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下一个问题。你讨厌吗?”
傅瑾砚尝试顺着梁瞻的话往下想,如果他们的身体真的纠缠在一起。
厌恶吗?
没有。
非但没有,甚至……
傅瑾砚被这个发现惊到了。他猛地深吸一口烟,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腰咳了好几下,再抬头时,眼睛都咳红了,缓了会后道:“这只是最原始的欲望,换成别人也”
话说一半,他自己顿住。换成别人的话,换成那些人,只是想一想他就觉得恶心。
屏幕上,梁瞻的表情从戏谑逐渐转为复杂:“傅瑾砚,你栽了。”
傅瑾砚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梁瞻:“你记得孙维茂吗?傅泽霖塞来的那个舞蹈生,在你酒里下药想爬你的床,你怎么处理的?”
傅瑾砚不明白梁瞻为什么突然提孙维茂。不过他记得,那人被保镖拖出去时哭得满脸是泪,后来再也没在圈子里出现过。
“可这个人呢?他打了你,傅瑾砚。他拿鞭子抽了你啊!然后大摇大摆走出去,你坐在这儿跟我打电话!”
见傅瑾砚不说话,梁瞻突然问:“他走了多久了?”
傅瑾砚瞥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七分钟。”
“你记得可真清楚。”
傅瑾砚:“”他喉结滚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如果他对时临没有半点想法,现在该做的不是在这里抽烟烦躁,而是想一想如何让时临付出代价。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要暗示一下,多的是人愿意替他处理。尤其是今天卫祥恒与时临产生了冲突,只要他表明转变了态度,那伙人会瞬间一拥而上。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梁瞻的声音把傅瑾砚拉回现实:“你不是因为想上床才栽的,你是栽了之后才开始想上床的。”
傅瑾砚抬眼看他。
“换个人,哪怕长得再好看,敢拿鞭子抽你,现在人都快凉了吧。”梁瞻说得直白:“可他呢?你在这儿震惊他居然真敢打你,在这质疑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我……”傅瑾砚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哑得厉害。
他不知道时临的喜欢是真是假,不知道自己的烦躁算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想起时临离开时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很稳,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学长是这么想我的?】
这句话犹在耳边,那时他的伤心是真的吗,还是另一种算计?
口口声声喜欢他,他们才认识多久,怎会有多深刻的喜欢。
傅瑾砚抓抓头发,更烦躁了,不想听梁瞻继续唠叨:“挂了。”
“等等”梁瞻的话没说完,视频已经被切断。
烦。
傅瑾砚他走到落地窗前。海鲸号正航行在深夜的海面上。
手臂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
傅瑾砚抬起右手,借着室内灯光仔细看那道伤痕。皮肤表面泛着深红,边缘处开始透出紫淤。他轻轻碰了碰,刺痛感立刻沿着神经窜上来。
【学长是这么想我的?】
这句话又回荡在脑海。
不然呢?傅瑾砚当时想。不然该怎么想?
时临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时机太巧了。傅泽霖这么多年不断往他身边送人,恨不得他废掉,残存的亲情快要消磨殆尽。
时临的项目潜力巨大,足够他凭借这个拉傅泽霖个跟头,逐步揭露当年的事。
所以他那天趁机打电话给傅泽霖,试探时临的反应,好在他们没有关系。
时临应该只是单纯想要从他这捞好处,并借口说喜欢。时临的演技比那些人好些,更自然,更真诚,差点连他都骗过去了。
差点。
可如果不是演戏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傅瑾砚自己都觉得可笑。时临怎么可能这么快对他有那样深的感情。
更何况,他从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在傅家,感情也只是一份有利用价值时才会回馈的一点微薄报酬。
他不信这世上有毫无理由毫无目的的喜欢。
傅瑾砚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走到浴室,打开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手臂上的鞭痕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更加刺眼。
傅瑾砚盯着那道伤痕,忽然想起时临胸口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更何况那人的身体那样敏感,只会比他更疼。
他转而看向胸口那道肿痛鞭痕,忽然低低地笑了。
荒谬。时临打完他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是震惊。
震惊于时临居然敢,震惊于时临眼里的受伤,震惊于自己心底某处,居然为这样的时临悸动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更新啦
第28章
客厅里亮着一盏壁灯, 傅瑾砚靠在沙发里,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半截,长长的烟灰悬着, 橘红色的火光缓慢燃烧。
主卧里的狼藉已被他收拾干净,他脑子里想着梁瞻的话,没太注意时间,直到后半夜门口才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时临带着一身湿气和凉意进来。
傅瑾砚抬眼。
时临的眸光则清泠泠的, 看不出任何情绪, 脸色在壁灯下显得比平时更白,唇色也淡。
对视不过一秒,时临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脱下沾着湿气的外套走进浴室,傅瑾砚听着那水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浴室门再次打开。时临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濡湿了颈后一小片睡衣。
他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丝质睡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他没看沙发方向, 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走向与主卧相反的客卧。
客卧的门被推开, 又轻轻关上。
傅瑾砚指间的烟灰簌簌落在裤子上, 他将剩下的半截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忽然站起身, 带得沙发轻微一响。
他在客厅里毫无目的地踱了两步,目光几次掠过那扇紧闭的客卧门, 然后朝着客卧的门走去。
他在门前停下,手搭门把上犹豫了几秒,随后手腕微微用力,无声推开门。
客卧比主卧小一些,但一应俱全。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亮着,光线昏朦照亮床头一角。
傅瑾砚反手将门掩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以免关门声惊动床上的人,放轻脚步一步步靠近床边。
时临整个人平躺在被子里,大概是睡着了,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暖黄的光晕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褪去了清醒时的清冷和锋利。
只是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唇色很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
傅瑾砚缓缓走近,房间里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熟睡的人并未发觉他的到来,被子拉到胸膛,脖颈勒出的浅淡项圈痕迹清晰可见。
傅瑾砚视线下移看向睡衣领口。
或许是因为熟睡中无意识的翻动,或许是睡衣本就宽松,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何时松开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前肌肤,以及肌肤上的伤痕。
傅瑾砚伸出手,捏住被角缓缓掀开。柔软的被子轻飘飘的没多少重量,这番动作并未弄醒床上的人。
掀开后,他看着这副场景呼吸一滞。
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躯体轮廓,胸膛上的数道痕迹颜色比他离开时看到的更深了,淤血沉淀后变得暗红,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傅瑾砚喉咙干得发紧,情不自禁地轻轻撩开睡衣的领口,让那敞开的弧度更大。
丝滑的布料顺从地滑向两边,更多的伤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伤痕比他想象中更严重,颜色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在白皙的胸膛上。
傅瑾砚的目光顺着其中最显眼的一道移动,那道痕迹从锁骨下方斜斜蔓延。他抬眼看了一会时临的脸,确认对方还睡得正熟,轻轻解开下方的两个扣子,将布料敞得更开。
痕迹经过那点红色,隐没在睡衣更深处。
这处的伤痕看着最显眼,血丝在床头灯下清晰可见。
傅瑾砚想起那天在咖啡厅发现的时临贴的创可贴。那时时临只不过被衣料摩了一晚便受不了要用创可贴护住。
他摸了摸发痒的鼻子,眼睛直勾勾的。如今的受伤程度远比那次严重,那
他倒退一步努力冷静。冷静下来后刚刚被忽视的细微情绪便逐渐放大,连带再看那些红肿都褪去了原本的暧昧和心悸,心中酸疼呼吸沉重。
他确实过分了。
他看眼时临熟睡的面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情绪,在原地站了半晌。
不能碰。
至少现在不能。
房间重归寂静,短暂的衣料摩擦声后关门声响起。
半晌后,确认傅瑾砚已经离开,时临慢慢睁开眼,眼里毫无睡意。
他拿过一开始就立在另一侧枕边的手机,手机横放着靠着枕头,黑色的手机壳极不显眼,很难发现它的存在,摄像头正对着床铺的方向。
时临点击停止录制视频,随后打开相册点开最新的视频播放。屏幕亮起放映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滑动进度条,很快傅瑾砚的身影出现在视频里。
见傅瑾砚如他所料所期望得那样克制住自己,时临重重松口气。
赌赢了。
然后他就看见视频里的傅瑾砚也举起手机对准他,做了和他相同的事。
*
第二天,游轮娱乐区的泳池来来往往不少人在游玩。水池边哗啦一声水花溅起,一个身穿泳衣身材窈窕的女人直起身。
她优雅地捋了下头发,美艳的脸上水珠滚滚滑落。
“昨晚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哪件?”
“傅瑾砚和卫祥恒啊,他们两个差点打起来。”
“啊?傅瑾砚来啦?他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嘘,小点声。我听说是傅瑾砚为了给他带来的人出头,和卫祥恒差点干起来。”
“男人女人?一定很好看吧?等等,傅瑾砚是不知道她也在吗,那么大张旗鼓,闹起来怎么办?封家不少人在呢。”
“他们又没真的订婚,怕什么。”
封茗斜眼看去,岸边不远处正八卦的几人中,恰巧有人正偷偷抬眼看她,视线对上后浑身一震,忙收回视线。
封茗不屑轻笑,真是生怕她听不到啊。
封茗觉得扫兴,从水中起身,助理立刻递来毛巾与披肩。她坐在躺椅上轻柔擦拭头发,目光冷淡地扫过泳池区域,果然在一处遮阳伞下的躺椅上看到了卫祥恒,对方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举着杯子朝她这边扬了扬下巴。
傻逼东西。
封茗翻个白眼,傻逼果然只会用傻逼挑拨手段。
傅瑾砚带了个新人上船,闹出点动静,这些人就迫不及待想看她这个准未婚妻的笑话。
可惜他们算盘打错了。她对傅瑾砚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没兴趣,对傅太太这个头衔更没兴趣,家里老头子的想法是一回事,她封茗的想法是另一回事。
周围的这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光是靠近就让人不适。半年了,连个像样的游泳搭子都没有。
想到这,她脑中不自觉回忆起了半年前的那天。
那天她心情极差,甩开了所有跟着的人,疯狂消耗体力来发泄憋闷的情绪。
泳池里人不多,她游了几圈,靠在池边休息时,注意到了隔壁泳道的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最普通的黑色泳裤,身量很高,肩宽腿长,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是那种长期规律运动塑造出的漂亮身形。
他游泳的姿势标准,不是花架子,破开水面时没什么多余的水花。
封茗见过太多在她面前展示肌肉或所谓运动魅力的男人,但这个人没有。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注意到池边多了一个观察者。
更让她感兴趣的是他的脸。
当他结束一趟,靠在池边摘下泳镜,微微喘息着用手捋开湿透的黑发时,封茗看清了他的长相。
眉骨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线绷着年轻的劲瘦感。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瞳色很深,看过来时平静无波,没有惊艳,没有讨好,也没有寻常人面对她时的紧张与打量。
眼中只有一抹发现自己在看他后的淡淡的询问。
封茗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她过去靠在相邻的池边,摘下半边泳镜,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游得不错,练过?”
男人有些意外,但很快点了点头:“嗯,以前在校队待过。”
“学生?”封茗挑眉,打量他。
“嗯。”他没有延伸话题的意思,身体微微向旁边侧了侧,姿态疏离。
封茗的兴趣更浓了:“就自己来游泳?没伴儿?”
“一个人清静。”
封茗笑笑,转而问道:“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计算机。”
封茗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等这人要离开时给了自己的名片。
那之后她又遇见他几次,却发现他依旧没任何要与她拉近关系的意思。
有一次封茗叫住他,她看得出这人一身的衣服不值什么钱,暗示道:“有没有兴趣换个更清静的地方游泳?我缺个固定的游泳搭子,保证清净。”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她。这一次,封茗清晰地从他眼中看到了无奈和疲惫。他嘴角牵动了一下,扯出个礼貌但疏远的微笑:“谢谢你的好意。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游泳是爱好,没想过用它来交换什么。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
理由给得倒是充分又体面,但封茗分辨得出真心假意。
那人说“有喜欢的人”时,眼神并无热恋的甜蜜或提及珍视之人的温柔,只有一片平静,随后干脆得拒绝她的橄榄枝。
封茗没再勉强,笑了笑:“那可惜了。”她重新戴好泳镜:“有机会再切磋。”
之后封茗再去那家游泳馆时偶尔能遇到那人,他永远独来独往,游完即走,对她的出现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示意,再无更多交流。
再后来,她忙于家族事务和各种糟心安排,再没去过那家游泳馆。那个连名字都可能记错的年轻人,也渐渐沉入记忆的角落。
可惜了。那样一个人,想必早已淹没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了吧。
封茗擦好身体起身往回走,披肩松松拢在肩上。
“封小姐,这是今天拍卖会的拍品目录,狄少爷那边特意送来的。”同行的助理上前,递上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封茗接过边往室内走边漫不经心地翻阅,钻石、珠宝、古董、名画……
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直到指尖翻过一页,目光在一条墨翡项链的图片上停住。
“就它吧。”封茗拢了拢披肩,这海上的风吹得人有点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说:==========
反复修改好几次了,没办法只能把标黄的地方都删了,介个超绝敏感肌啊阿晋
第29章
第二天傅瑾砚便带了时临去见狄阳。
狄阳准备了游轮上最宽敞明亮的一间海景会议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均匀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耀眼的金色,窗外翻起的浪花在照耀下闪闪发光。
狄阳已经到了, 独自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在看海。
听到开门声他转回身,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狄阳五官优越,眉眼深邃, 目光清澈坦荡, 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正气十足, 是可以托付信任的类型。
见两人进来,狄阳脸上笑容加深,迈步迎了过来。
他视线扫过并肩而立却中间隔了小段距离的两人, 看到了时临衬衫领口上方隐隐露出的绯红痕迹。
狄阳眼神未变,没有流露出任何探究或异样,他伸出手与时临微笑握手:“时临,久仰。瑾砚提过你的项目,今天总算见到了。”
时临也回以礼节性的微笑,指尖微凉:“狄先生,幸会。”他的脸色在充沛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坐, 别客气。”狄阳招呼两人在长会议桌旁落座。
他坐在主位, 傅瑾砚坐在了他左手边, 而时临则拉开了傅瑾砚斜对面的椅子坐下, 中间隔着宽大的桌面。
见两人的这个座位选择, 狄阳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几人都不是话多爱寒暄的性格, 很快直入主题。
时临从随身携带的电脑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U盘,插入会议桌中央连接好的电脑接口, 前方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
时临起身走到幕布旁,他的身形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清颀挺拔。
他如同那天在学校的选拔现场一般讲述了一遍自己的项目。
与之不同的是那天讲述重点落在项目的构思、结构与畅享,向评委展示可行性。
今天则要落到实处,让狄阳认识到项目的前景和可操作性,构思与狄家所掌控的庞大媒体资源与政界影响力深度绑定的路径,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益。
时临显然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PPT的页面简洁专业,数据详实,图表清晰。
他从市场痛点和现有解决方案的不足切入,层层剖析自己项目的独特价值。
狄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听得非常认真。
他偶尔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一口,随着讲述深入,他眼中欣赏的光芒越来越盛,嘴角的笑意也愈发真切。
这个项目确实如傅瑾砚所说,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出色。
难怪……狄阳心中暗忖,难怪傅瑾砚这个已经躺平摆烂了好几年的家伙,会突然决定再次投身商业,甚至主动来找自己这个闹掰了的发小。
看来,不仅仅是为了和傅泽霖较劲。
他的思绪稍微飘远了一些,想到了傅瑾砚少年时在商业上展现出的惊人天赋和锐气,也想到了后来那场导致他们关系破裂的变故……
狄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收敛。他侧目,下意识想看看傅瑾砚对这个出色项目的反应,目光落在身旁的好友脸上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傅瑾砚手里转动着一个哑光金色的金属打火机,眼神明显是放空的,虚虚地投向桌面某一点,眉头微蹙,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不过他这种出神的状态并不持久,每隔十几秒或几十秒,他的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正在专注讲述的时临,在那清瘦的身影上停留片刻。
然后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又会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桌面,周而复始。
狄阳心中一动。
当时傅瑾砚介绍时说时临只是他的学弟,是一个非常有才华、项目值得投资的合作者。
后来听闻他为了时临与卫祥恒发生冲突时他心中便有所猜测,这两人的关系绝不像傅瑾砚口中的那么简单。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狄阳心中既有欣慰又饱含担忧。欣慰于傅瑾砚似乎认真了,大概会彻底断了身边的莺莺燕燕,认真谈一段感情。
担忧则是他这个发小明显不会谈恋爱。就从时临身上那些痕迹和如今两人的态度看,就能看出他把这段关系处理得一团糟。
狄阳心底无声叹气,不过这些东西外人不方便说太多,还是要他们自己互相磨合。
他收回思绪继续认真听时临的汇报,偶尔提出一些问题,时临都能迅速给出回应,两人之间的交流高效而顺畅。
只是,不知是因为昨晚在甲板吹了太久冷风还是其他原因,时临在讲述的间隙偶尔会压低声音轻咳几声。
每当这时傅瑾砚的目光立刻锁在时临身上。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对狄阳而言,这是一次富有成果的会谈,对时临而言,他成功向狄阳展示了实力和价值。
对于傅瑾砚而言,这一个小时就是煎熬。
他的心思完全没有在时临汇报的内容上,那些东西他早就听过。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今早的画面。
他特意叫了早餐和外伤药膏想缓和关系,打算吃过饭给时临上药,他设想的是,时临或许还会有些别扭,但至少会接受他的好意。
没想到时临在他拿出药膏示意时,身体向后靠了靠避开了他靠近的手,数次干脆拒绝,到最后也没有上药。
傅瑾砚摩挲胳膊处的伤痕,指下的痛感随着力道微微加大。
不知时临身上的伤到底怎样了。有没有因为讲话时的肢体动作而摩擦到?那些红肿的地方,是不是需要冰敷?那个最严重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停止那个方向的联想。
这些伤应该上药好好养一养,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
“瑾砚?”狄阳的声音忽然响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傅瑾砚抬眼,发现狄阳和时临正看着自己。
狄阳眼中带着调侃,满脸“你这家伙果然没在听”,时临则在他目光投过去时迅速垂下了眼。
“怎么?”傅瑾砚定了定神。
狄阳笑了笑,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我是问,下午的拍卖会,你们要参加吗?有几件东西还不错。”
傅瑾砚看向时临:“你想去吗?”
时临微微愣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与傅瑾砚接触了一瞬:“我听学长的。”
狄阳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意味深长地转了几圈,他端起水杯,掩饰住嘴角更深的笑意。
*
下午两点,游轮的中央宴会厅被改造成了拍卖会场。
天鹅绒帷幕取代了平日的轻薄纱帘,水晶吊灯与壁灯次第亮起,光线柔和地洒满每个角落。
一排排座椅呈扇形面向前方的拍卖台,座椅间距宽敞,确保每位客人的隐私与舒适。
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侍者悄无声息地穿梭,为提前到场的客人递上饮品。
狄阳与傅瑾砚、时临一同进场,吸引了许多目光。大家都听闻了甲板上的事,对傅瑾砚与时临非常好奇。
狄阳微笑着向几个相熟的面孔点头致意,傅瑾砚依旧是那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模样。
时临能感到许多视线落在身上,他目不斜视,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面料衬得他肤色愈白,气质清冷,带着一种不易接近的疏离感。
三人被引导至视野极佳的前排位置落座。
就在他们坐下后不久,入口处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封茗出现在了门口,她今天换了一身象牙白的斜肩礼服长裙,贴身的丝绸面料勾勒出傲人的曲线,裙摆一侧高开衩,行走间隐约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
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侧,妆容比昨日泳池边精致了许多,红唇秾艳,眼线上挑,将那份骨子里的美艳与攻击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视线掠过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落在了刚刚坐定的狄阳那一行三人身上。
她的目光滑向旁边那个略显陌生的清瘦侧影。
只一眼,封茗的脚步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与茫然。
那个侧影……?
像,太像了。
她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半拍,下意识地想要移步,换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些。
可就在这一瞬,前排那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向傅瑾砚那边侧了侧头,大半张脸隐入了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位侍者端着托盘经过,礼貌地侧身避让,隔断了她的视线。
封茗站在原地,眉心微蹙。
随即她否定了那个念头。
那个看起来有些困顿的大学生,怎么会出现在海鲸号上,怎么会坐在狄阳和傅瑾砚身边。
这艘船上的人,非富即贵,或者二者皆是。那个年轻人虽然气质独特,但与她所知的这个圈层,应该毫无交集才对。
大概真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许是这两天被船上这些无聊的人和事搅得心烦,又想起了那段难得轻松的游泳时光,所以产生了幻觉。
封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浅笑。她收回视线,不再寻找那个身影,转而看向引位的侍者,在一个前排靠右的位置坐下。
款款落座后,她接过侍者递来的拍卖手册,思绪飘了一下。
回去之后,倒是可以再去那个游泳馆看看。
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
拍卖师已经上台,拍卖会即将开始,场内的低语声渐渐平息。
封茗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目光投向展示台。
第30章
时临靠着座椅上半身微微后缩, 尽可能减少皮肤与衬衫布料的摩擦,可惜收效甚微。
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胸膛起伏,每一次调整坐姿, 都会让那些肿胀的伤痕与衣料产生接触。
细密的疼痛和刺痒连续不断,他咬牙忍耐,忽然觉得昨晚抽傅瑾砚那几鞭子还是轻了。
当时就该趁机再狠一点,让那家伙也好好记住这种滋味, 让他感同身受。
时临深呼吸后努力维持呼吸平稳, 将注意力集中在拍卖台上。
拍卖师正介绍着一件明代官窑瓷器, 他的目光落在流光溢彩的瓷器上,耳边传来了傅瑾砚的声音。
“昨晚摆在床上的那条胸链,你看到了吗?”
时临回眸, 傅瑾砚没看他,侧脸线条在拍卖厅变幻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指尖不断摩挲着号码牌。
时临当然记得。那条胸链串联起碎钻,主链条下坠着条条流速般的小钻,在昏昧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闪光,正中央是非常漂亮的海蓝色宝石。
但他们并没有用到它。
时临:“记得。”
“喜欢吗?”傅瑾砚追问。
“不喜欢。”
傅瑾砚淡淡嗯一声,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就在时临以为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已经结束时,傅瑾砚突然道:“那给你买这条。”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台上的拍卖师恰好提高音量, 展示着礼仪小姐捧出的新一件拍品:“接下来是第42号拍品, 来自顶级矿区的墨翡套链。共26颗蛋面墨翠, 色泽浓艳均匀, 配镶地色无瑕钻石。起拍价, 1300万。”
深浓如墨又在灯光下流转幽绿的翡翠蛋面与璀璨白钻交织,静静放置在黑色丝绒上, 稍稍变换角度便流光溢彩。
场内响起一阵赞叹。
墨翡并非翡翠中最珍贵的品种,但其储量稀少,这条项链的墨翡种水好、质地细腻、透光度高、颜色均匀,在透光下色泽翠绿无杂质,更是难得。
“1400万!”
“1450万!”
“1800万!”
“好,2000万!王先生直接跳价到2000万!”拍卖师保持笑容,扫视全场:“还有加价吗?”
时临蹙眉,侧过脸看向傅瑾砚,低声道:“不用……”
他不喜欢那条胸链也不是因为钻石不够大、宝石不够好,而是厌恶它代表的性质。
即便换成这条,若其用途不变,性质又有何不同?
然而傅瑾砚并不听他的理由。他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这个颜色会很衬你。”
拍卖师立刻将目光转向他们这边:“2500万!傅先生出价2500万!”
起初参与竞价的人循声望去,见到举牌的是傅瑾砚,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号码牌,无奈地摇了摇头。
“2500万第一次。”拍卖师环视全场。
“2500万第二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条项链将毫无悬念地落入傅瑾砚手中时,拍卖厅右侧,一个女声响起:“2600万。”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那边。
举牌的是封茗身边的助理。
拍卖师笑容更盛:“好!2600万!封小姐这边出价2600万!”她立刻转向傅瑾砚这边:“傅先生,要不要再加一手?”
傅瑾砚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再次举牌。
拍卖师:“2800万!”
角落阴影里,卫祥恒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蠢货。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当众一掷千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被迷了心窍。
封茗那边紧随其后:“2900万。”
场内的人互相交头接耳,眼神不断往他们的方向瞟。
“这下有好戏看了……”
“傅瑾砚什么时候对翡翠首饰这么感兴趣了?”
“明显是买给他旁边那位的啊。”
“啧啧……”
“谁让傅瑾砚带人来还那么大张旗鼓,让封茗的脸往哪放啊。”
狄阳晓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侧目看了一眼时临。
时临伸出手轻轻按下傅瑾砚再次准备举起的胳膊:“学长,我不需要这个。”
傅瑾砚侧头看他,然后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的项链,语气淡淡:“那就扔着玩。”
狄阳在一旁险些笑出声,赶紧手捂着下半张脸掩饰,傅瑾砚这哄人的方式还真是僵硬。
台上拍卖师道:“2900万还要加吗?好!3000万!傅先生出价3000万!”
全场人的目光在傅瑾砚和封茗之间来回逡巡,卫祥恒在角落里冷笑出声。
对,就这样,争吧,闹吧,越轰动越好。傅瑾砚为了个男人当众和封茗杠上,这消息传出去,傅家的脸面,傅瑾砚那本就狼藉的名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封茗身边的助理再次低声请示:“封小姐,傅瑾砚少爷出到3000万了,我们还要继续吗?”
助理有些犹豫,这个价格已经超出项链本身的价值区间了。
封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不耐地啧了一声。
这条墨翡项链是整场拍卖会她唯一觉得合眼缘的拍品,方才她正处理一封紧急邮件,便吩咐助理留意并帮她拍下,没太关注现场的情况。
此刻听助理提及傅瑾砚,她才蹙着眉,顺着助理暗示的方向看了过去。
她的目光先落在傅瑾砚的冷脸上,随即看向他身边的清瘦身影。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封茗捏着手机的指尖霎时收紧。
是他?
居然真的是他!
同时她听到了身旁那些人的讨论,瞬间了然,他就是傅瑾砚身边的那位。
封茗的心跳加速,同时有些不解。他怎么会和傅瑾砚搅在一起?这半年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原本就是这样的?
“3000万第二次!”拍卖师的声音将她有些飘远的思绪拉回。
封茗的目光复杂地在时临身上流连。他似乎有所察觉,也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封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扬。
谁料时临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没有任何停顿和她想象中的情绪,没有认出她的迹象。
他不记得了?封茗的眉头拧得更紧。
“封小姐?”助理再次小心翼翼地低声催促。
封茗拿过拍品册子:“算了。”
“3000万第三次,成交!恭喜傅先生!”拍卖槌重重落下,一锤定音。
时临蹙眉咳了几声,手掩在唇边遮住隐隐上扬的弧度。很好,除去正常的合作外,傅瑾砚的沉没成本又增加了。
傅瑾砚转过头。怎么又咳嗽?昨晚吹风受凉了?他抬手想去碰时临额头试试温度,刚抬起就见时临往另一侧细微地偏了偏身子。
一旁的狄阳也注意到了两人的异常,招手叫来一位侍者,低声吩咐准备些感冒药一会送到傅瑾砚房间。
傅瑾砚只找他要过涂抹伤口的外伤药膏,现在看来他下手真是没轻没重,弄不好要发炎的。
拍卖继续进行。封茗在放弃墨翡项链后,似乎意兴阑珊,只在后续又举了一次牌拍下一对设计别致的南洋金珠耳坠,便再未参与其他竞拍,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一件压轴拍品落槌,拍卖师致辞感谢,宾客们纷纷起身。
傅瑾砚也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似乎想立刻带时临离开。狄阳也随之站起,三人正准备随着人流往外走时,一个高挑明艳的身影却径直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是封茗。
她走得不快,象牙白的礼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矜贵与淡雅,目光笔直地看向他们这边。
拍卖场的出口离她那边更近,以几人的速度一定会在出去前碰到。
周围不少还未散尽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脚步不由得放慢,有好戏看了。
“她要求找傅瑾砚对峙吗?”
“坐下坐下,先别走。”
“嘘你小点声!”
大多数人都认为封茗的目标是傅瑾砚,连傅瑾砚也这样以为。
他在看到封茗走过来时,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向前半步将时临挡在了自己身后的位置。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写满了不耐烦和别找事的警告。
卫祥恒在不远处的人群中驻足。对,就是这样,封茗果然咽不下那口气。傅瑾砚为了个男人当众让她难堪,以封茗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他对着身边的周子轩道:“准备好拍下来。”
“放心吧卫少。”周子轩举着手机跃跃欲试。
然而,封茗的脚步在三人面前稳稳停住。她的目光先是在傅瑾砚那张冷峻的脸上扫过,随即便越过了他,径直落在了被他半挡在身后的时临脸上。
拍卖厅璀璨的水晶灯光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看着时临,红唇微扬:“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的几人听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傅瑾砚一愣,转头看向身侧的时临。
狄阳看了看封茗,又看了看时临。这剧情可比他预想的争风吃醋要有意思太多了。
周遭竖着耳朵偷听的人们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最愕然的莫过于不远处的卫祥恒。他脸上的冷笑僵在那里,显得十分滑稽。
时临抬眼迎上封茗的视线,压下了喉间又泛起的一点痒意,微微颔首:“封小姐,好久不见。”他神情还是那样淡然,仿佛对这一幕毫不意外。
傅瑾砚的眉头蹙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