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儒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婢妾 > 100-110
    第101章 圆满 “后悔吗?”

    乔瑛瑛又在清风斋内休养了大半月, 身体意外恢复得还不错,只每月她需得饮用一碗补身汤药,至今已坚持了四五个月, 饶是月子期间也不能落下?。

    想来那?汤药确实?大补,产后一月, 乔瑛瑛基本恢复如初,甚至比有孕生产前还要硬朗。

    在陆绥即将为小皇子举办满月宴时?, 乔瑛瑛顺利入住中宫。

    陆绥为小皇子取名升平, 为四海升平之意, 可见他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

    乔瑛瑛性子怠懒, 也没给他取什么花里胡哨的乳名,往常就是平儿平儿的唤着,她私心认为,平儿是盼望他平平安安, 挺好的寓意。

    就是平儿还小, 大多时?候吃了睡,睡了吃,都有奶娘们带着, 费不着什么事, 以至于乔瑛瑛出了月子闲得慌,就想再为孩子做些衣裳鞋袜。

    如此这般,也能引得陆绥吃味,要她给孩子做身衣裳,就必须也得给他做套贴身穿的亵衣。

    乔瑛瑛可不惯他, 做了两身衣裳后干脆不做了,省得这厮没完没了地呷醋,转头又开始莳花弄草, 做些胭脂水粉打发?时?间。

    之所以如此行事,还是因为有一回她做了香囊,往里头塞满晚香玉的干花悬于帐中,结果隔日醒来,陆绥脖颈胸口起了好些红斑,就连那?张俊美无?俦的谪仙面庞也差点破相。

    乔瑛瑛才知道,原来陆绥有敏症,碰不得花花草草。

    想起上回,她还特?意在陆绥的寝屋书房摆满挂着晨露的鲜花,乔瑛瑛一边给这男人上药,一边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既有敏症,上回怎么不告诉我?”

    “你喜欢这些,我不好坏了你的雅兴。”

    陆绥端坐在鼓凳上,目之所及,正?好是妻子丰盈柔软处,他眸色暗沉几分。

    就听乔瑛瑛笑嘻嘻道,“那?我可算拿捏住你的软肋了,下?回惹我生气,我便在寝宫里摆满各色各样的花,专门对付你。”

    此话?一出,陆绥少不得罚她,揽着她依旧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掌腹没入领口,另一手反剪乔瑛瑛的细腕,迫得她不得不抬腰相就于他。

    陆绥轻笑一声?,似有若无?的吻撩拨她的细颈,“想对付我,何须费那?个力?气,你稍加缠磨,我几时?不是对你丢盔弃甲?”

    温和矜贵的假面撕下?,露出饿鬼贪婪的本性。

    乔瑛瑛被他说得面红耳赤。

    陆绥总能及时?转移话?题,掌挟住那?从指缝中溢出的雪软,嘴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关切,“是不是又胀得难受了?”

    他狭长深邃的凤眸盯着她,眼里是浓稠几乎凝出实?质的黑,像一座无?形的囚笼将她紧紧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乔瑛瑛想拿开他的手,偏这身子骨不争气,她红着脸急切道,“不行,一会儿衣裳就要洇湿了,你快把平儿抱过来……”

    “有我在,要什么平儿。”

    陆绥将她按到八仙桌上。

    如此接连荒唐数日,到了后头,乔瑛瑛甚至因为麻痒连肚兜都挂不住了,气得她立即弄了好些花枝摆在凤仪殿门口,不让陆绥再进来闹她。

    陆绥深夜立于凤仪殿前,回味着那?股混合了乔瑛瑛体香的淡腥气……

    如今终究也只能回味了。

    他倒是不怕死,就怕真惹急了乔瑛瑛,略一思忖,就此作罢。

    乔瑛瑛歇了两日,涂了些膏药总算恢复如初,太医院那?处也开了方剂,再吃上一段时?日自?会症状全消。

    其?实?倒也有别的更轻松的法子……

    但太医偷偷看?了眼帝王淡漠自?如的龙颜后,还是将那?句话?压了回去。

    毕竟是天?子,如此行事恐会堕了九五之尊的脸面,真让陛下?听了他那?提议,恐会勃然大怒,即刻将他逐出宫廷。

    陆绥在旁听着,喜怒难辨。

    等太医走后,他视线追随乔瑛瑛的倩影,说不出的幽怨,“也不知是谁,从前最是畏苦,喝药都得人哄。”

    当夜,凤仪殿不仅门口摆了两盆花,就连床帐里也缀了七八只香囊。

    陆绥:“……”

    但这一次,他没有去而复返,生生在殿门外站两个时?辰。

    即便他没有进去,飘散在空气中的花粉还是落到他身上,很快便在他手背上激出一小块红斑,再叫夜里的凉风一打,俊挺如松的身影竟也羸弱地晃了晃。

    乔瑛瑛躲在内殿,时?不时?就能听到陆绥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王管事心疼极了,“陛下?,您还有伤在身,可经不起这样折腾呀,实?在不行,老奴给您拿大氅……”

    王管事如今荣升内务府总管了。

    主仆俩一唱一和。

    到底还是乔瑛瑛败下?阵来,让朝云把殿内的香囊花枝撤下?。

    陆绥进去时?,就剩乔瑛瑛所在的条案前还有两篮用来做胭脂的红蓝花,以及收集出来的一罐花蕊。

    他以拳抵唇轻咳两声?,不见她搭理自?己,无?奈山不来就,只得自?己朝山行去,小心翼翼挪到她身后,与她相隔咫尺。

    乔瑛瑛再装不下?去,扭头瞪他,“你是当真不怕死了?”

    她听说这敏症可大可小,严重起来是要夺人性命的。

    陆绥听出她隐含的关心,趁机圈住她的纤腰莞尔一笑,“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你身上,我只会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

    乔瑛瑛彻底没辙,勾住他的金玉带领他去了偏殿的净池,好清洗掉两人身上沾染的花粉。

    陆绥强压下?那?股冲动,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他已然惹恼了她,万不能再过了火,是以从头到尾他还算老实?,只那?双眼睛恨不得黏在妻子身上,一刻也不舍得挪开。

    到最后,陆绥不得不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乔瑛瑛才出月子,身体不适……

    以此勉强保持几分清醒理智。

    但见乔瑛瑛褪去宫装,穿着小衣亵裤踩进池中,他还是没忍住,紧跟着涉水而入,“夫人为了气我煞费苦心,不若今夜就由为夫来伺候夫人沐浴。”

    私下?亲近时?,他们还保留原有的称呼,陆绥觉得如此显得亲昵,毕竟只有他和乔瑛瑛方能如此。

    他扶着乔瑛瑛的手,让她的身子慢慢没入温热的池水中,池子通体用汉白玉堆砌,边缘设有玉阶,乔瑛瑛坐下?后,池水正?好到她胸。脯处。

    绯色牡丹肚兜质地软薄,很快洇出暗色水痕,紧紧包裹着傲人春峦,雪腻圆弧在他眼中呼之欲出,随着她拨水的动作,在池水中缓缓荡开无?边风月。

    陆绥喉头一紧,眸色陡沉。

    乔瑛瑛似乎笃定他不敢放肆,身子后仰,靠着池壁继续若无?其?事地享受。

    见陆绥久久未动,这才抬起湿漉的眼睫,“夫君不是要伺候我吗?”

    “……为夫这就来。”

    陆绥取了一箩花瓣挪过去,冷白如玉的修长指骨捻起花瓣,慢条斯理洒在乔瑛瑛身上。

    花瓣经宫人悉心择取,已经去了花蕊,倒不会再激起他的敏症,是以陆绥刻意放缓了动作,力?求让每一片花瓣落得恰到好处。

    乔瑛瑛如何猜不出他趁机狎弄自?娱的心思,相继也生出报复嘲弄之意,“陛下?,您这样可不叫伺候,你要实?在不行,还是让朝云进来吧。”

    听得那?声?矫揉造作的“陛下?”,陆绥胸腔里久未颤动的心弦开始隐隐兴奋起来。

    自?他登基后,人人改口称呼他陛下?,唯有乔瑛瑛不曾改口,而今那?所谓的尊贵字眼经她香软小嘴一说,竟莫名令人心神摇曳,骨软筋酥。

    陆绥突然就想她哭出来,娇娇泣泣地唤着陛下?,向他求饶……

    陆绥暂压住心潮,不动声?色将她堵在池壁上,“娘娘想要我如何伺候?这样……还是这样?”

    他垂下?凤眸,似在逡巡自?己的领地,带着剥茧的指腹顺着她肩颈蜿蜒,破水而下?。

    如火般烈烈,要将她灼穿。

    乔瑛瑛腰窝一麻,在他耳畔吐气如兰,丝丝缕缕撩人意动。

    就在陆绥还欲进一步试探时?,那?双波光潋滟的美眸浮现出一丝游离在沉沦之外的清明。

    “这样不对,陛下?。”

    乔瑛瑛并膝,将他腕骨挤推开来,“宫人侍奉陛下?沐浴时?,不都是跪着的吗,要不陛下?也跪一个吧。”

    她语气戏谑,存心要玩弄他。

    得意娇俏的神情似曾相识。

    陆绥眉梢轻挑,若有所思地打量她,“跪了,你可不准再生气。”

    乔瑛瑛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他难道没有一丝一毫,为人君主却被折辱的羞耻恼怒吗?

    就在乔瑛瑛愣神的片刻里,陆绥当真在池中跪了下?来,玄色龙袍晕在蒸腾氤氲的池面上,尤其?那?两节袖摆如有灵智,缠绕紧贴着她丰盈雪白的双腿。

    待那?滚烫的掌骨禁锢上来,乔瑛瑛后知后觉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意欲何为。

    “下?跪而已,瑛瑛还是太仁慈了。”

    陆绥薄唇勾起妖冶得逞的笑,“于我而言,跪在你身后还是跪在你身前,其?实?并无?分别。”

    这并不能羞辱到他。

    这是奖励。

    “傻瑛瑛。”

    他最后轻嗤一声?,停在她膝骨处的大掌由勾转撑,生生将她抬起。

    乔瑛瑛后腰抵着池壁,颤巍巍朝后仰去。

    缭绕暧昧的水雾中,她只看?到那?张艳鬼昳丽的俊容深潜起伏,搅乱一池香汤。

    乔瑛瑛被他吻住唇瓣,吻得娇。喘吁吁,神魂恍惚,对他全然丧失了抵抗,柔软雪白的身子逐渐染上层层胭红。

    寂静黏腻的水流声?中,她听到男人一声?沙哑暗沉的轻叹。

    “瑛瑛,我爱你。”

    那?声?呢喃极轻极轻,像是她短暂出现的幻觉。

    可那?个男人又的的确确,摒弃权柄者的自?尊,低下?高?傲不羁的头颅,虔诚而专注地跪奉于前舐吻着她。

    混沌沉浮间,乔瑛瑛指尖微微嵌进陆绥肩头,换来更为交融的一吻。

    她膝骨颤。栗,就连足趾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想要狠心踢开他。

    可春情缭乱的净池中,帝王墨发?散开,龙袍半褪露出虬结紧实?的肌理,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近乎完美的躯体面容,就连情动时?的嗓音也低沉蛊人。

    那?样放低身段来哄妻子,几乎没人能拒绝他。

    至少,眼下?的乔瑛瑛做不到。

    她睫羽被泪水晕湿,隐秘又欢喜地颤动着……

    待乔瑛瑛清醒,又是翌日晌午。

    朝云为她更衣,看?到那?雪白身子上盛开的点点红梅,羞得脸颊通红,娘娘这才出了月子,陛下?未免太急切了些……

    “娘娘,可要奴婢为您请个太医瞧瞧?”朝云担心她的身子。

    “不用,陛下?只是宿在此处,没做什么。”乔瑛瑛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眼角眉梢却分明浸染着尚未褪去的潮绯糜丽。

    朝云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昨夜偏殿的净池哗啦啦响了一夜,娘娘又是哭又是喘的,结果竟然……什么都没做?

    朝云不明所以,又不好过问主子房中事,应了声?是,下?去传膳了。

    御书房内,陆绥一口气批完奏折,看?了眼摆在角落的漏刻,估摸乔瑛瑛该醒了。

    想到自?己的妻,又是一番口干舌燥,当即命人摆驾凤仪殿。

    去时?正?赶上和乔瑛瑛一同用膳,平儿也被奶娘抱来,正?躺在母亲的臂弯里咯咯笑。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一刻,陆绥的人生已得圆满。

    尽管,这是他偷来的幸福。

    笑着笑着,陆绥眸底缓缓爬上一抹微不可察的哀色,可那?又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笃定,瑛瑛对他的情意是真。

    用罢午饭,乔瑛瑛准备抱着平儿小憩片刻,陆绥挤了过来,将她母子二人堵在床榻里侧,他拥着妻子,妻子抱着儿子。

    “瑛瑛,你后悔吗?”他突然问。

    乔瑛瑛不记得经历过他多少次莫名其?妙的发?问,已然习惯了,可还是喜欢逗一逗他,“你会做什么让我后悔的事?”

    “不会。”

    陆绥语气斩钉截铁,顿了顿,又说,“从今往后,都不会了。”

    第102章 缱绻 “爱我吗?”

    瑟瑟风起, 黄叶纷飞,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除皇后之事,陆绥前朝后宫仍秉持节俭之风,并未如旧时帝王大操大办举办宫宴, 只将?一应开销换成金银粮油布帛等物, 根据官员品阶,按照一定的份例送往各府。

    处理好一应政务, 陆绥早早就去凤仪殿陪伴妻儿, 只阖家团圆的日子, 他却生了私心。

    趁平儿熟睡被奶娘抱走?, 陆绥就如磨人精似的贴了上来, 薄唇轻吮她?的耳珠。

    乔瑛瑛以为这厮急不可?耐缠上来是想同她?亲密,正要嗔他两句,就听陆绥哑声?问,“想出宫吗?若想的话?, 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日就去。”

    从前的乔瑛瑛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 让他准她?出门?, 可?自从她?搬进皇宫, 类似的话?, 陆绥却没再听过。

    可?他知道, 失忆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性。

    乔瑛瑛也确实有过出宫的心思, 尤其出了月子后, 她?的身体日益强健, 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让她?更加坐不住了,碍于皇后身份, 以及尚在襁褓的平儿,乔瑛瑛才不得不收敛心思,没成想陆绥会突然提出来。

    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她?眨眨眼睛,动?动?眉毛,陆绥就清楚猜到她?想做什么。

    “当真可?以?”

    陆绥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亮色,“自然,我何时骗过你。”

    两人当即改换装扮,做寻常夫妻一样直奔朱雀大街,出宫之际,陆绥用一方丝帕覆住乔瑛瑛双目,神神秘秘道,“一会儿带你去个好地方,瑛瑛见了定然惊喜。”

    对?待自己的丈夫,乔瑛瑛从不疑心,只在马车里,这男人趁机将?她?揽到腿上。

    乔瑛瑛被蒙住双眼,失去一感,其余感官成倍尖锐,待马车行至半道,她?已?是鬓乱钗斜,面泛红晕。

    “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蒙住眼睛是为了给我惊喜,我看我才是那个惊喜,净供你取乐了……”

    面对?乔瑛瑛无?甚攻击力?地嗔骂,陆绥闷笑出声?,逐一舔食干净后,拣过扔在一旁的藕荷色小衣为她?擦拭。

    “分明是太医院的药是不管用了,身为人夫,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妻子难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乔瑛瑛就来气,也不管自己还身处“险境”,濒临失守,凭着感觉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男人脸上。

    “……原来是你个混蛋!”

    她?就说,日日按时服用太医配制的汤药,怎么那双处还是常常……

    她?怀疑过太医尸位素餐,医术不精,怀疑过自己体质特殊,都没怀疑是陆绥在背后作怪。

    陆绥被她?打得畅快极了,脸颊都似沾染了她?的气息,以及一点微淡乳香。

    她?无?助又欢欣,情难自禁之下,捧起馈送于他唇边时不慎沾染了自己的纤纤细指……

    总之,打得妙极。

    “夫人莫气。”陆绥舔了舔唇角,将?她?认认真真摆放到坐褥上,“大不了为夫再给你跪一个。”

    ……

    一跪便至黄昏。

    被抱下马车时,乔瑛瑛腿骨还在轻微打颤,陆绥索性将?人搂在怀里,往她?腰侧施力?承托住她?,顺便揭开覆目的丝帕。

    乔瑛瑛眼前总算恢复一丝光亮,漫天火树银花下,龙飞凤舞的“晚香阁”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那字迹乔瑛瑛很熟悉,是陆绥亲笔题字。

    “这是什么?”

    陆绥很满意她?脸上的惊讶欢喜,“不是喜欢做胭脂香粉么,这是送给你的铺子。”

    为了邀功,他特意强调,他给她?买的是长安最繁华地段。

    乔瑛瑛的回应完全出乎意料,她?严肃沉下脸,“私库不是给我了吗?你哪儿来的钱?”

    陆绥适才的自我感动?骤然一哽。

    沉默半晌,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刻有陆字的羊脂玉玦,“这下真没有了……”

    那还是昔日在温泉庄子时,陆绥给过她?的,后来又被李崇宴刻意掰断的那枚玉珏,既是身份象征,也可?入陆氏钱庄取钱,但后者陆绥没有告诉她?。

    若乔瑛瑛知这令牌作用如此大,早就兑了钱逃之夭夭,断不会让这玉珏有一丝一毫损坏。

    乔瑛瑛接过来,玉珏触手?莹润,唯中间断裂处用金线镶绣,平白添了一抹冷意。

    她?隐隐觉得这东西?熟悉,只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她?问陆绥这玉珏为何会断,陆绥自不会如实相告,只说不小心摔了。

    乔瑛瑛不解,“既然断了,为何还要用金线修补?”

    坏了的东西就是坏了。

    玉珏亦如铜镜。

    破镜难重圆。

    乔瑛瑛不过随口一问,却不知触及男人什么逆鳞,陆绥身子一僵,薄唇紧抿,竟有些微微颤抖。

    “你是不是……”

    陆绥险些以为她恢复了记忆,在故意暗示他什么。

    可?当乔瑛瑛抬起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时,他略显慌乱地垂下长睫,“就当我念旧不行吗?你不想要就算了。”

    他作势要把玉珏拿回来。

    乔瑛瑛赶忙揣进胸口,提裙笑嘻嘻奔入晚香阁中,“说好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你休想背着我偷藏私房钱。”

    陆绥怔愣一瞬,紧绷的下颌顿时一松。

    “当真是……恃宠而骄。”

    他低笑着,快步追了上去。

    乔瑛瑛热爱的事情不多,偏她?所爱于他是致命之物,陆绥又是个好色不要命的,好几回乔瑛瑛故意拦他,他也不管不顾闯进殿中,哪怕什么也做不了,他也要忍着疼与她?共处一室。

    亲眼见陆绥在凤仪殿内犯过几回敏症后,乔瑛瑛就不敢再用那些花花草草拦他了,甚至不在殿内捣鼓这些东西?。

    乔瑛瑛为他让步,只字不提,可?作为她?最完美无?瑕的丈夫,陆绥不能视若无?睹,装聋作哑。

    他送给乔瑛瑛的胭脂铺子,只前面一座三层高的阁楼充当铺面,阁楼之后还用四间东西?厢房连接一座小院,再往后是单独圈出的花园,那些只能出现在皇宫御花园的奇花异草,在此地随处可?见。

    陆绥领着乔瑛瑛逛完她?的铺子,牵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往后你闲来无?事,可?以出宫到这儿走?走?,唯有一点,务必要在宫门?落钥前回来,否则……”

    他顿了片刻,没想到什么威胁之语,遂叹口气,“否则,我会很想你。”

    他们已?有了平儿,陆绥是该一点点放下戒备,毕竟从前他试过的,过度的圈禁掌控只会适得其反。

    有平儿牵绊,陆绥该要相信她?,相信她?是放飞后仍会回巢的鸾鸟。

    而陆绥这点微不足道的要求,对?如今的乔瑛瑛而言再简单不过,她?飞快应承下来,为表达她?的喜悦,细指捧起男人一边侧脸印下一吻。

    殷红唇脂恰似三月桃花,将?陆绥清寂霜冷的俊容衬出些许旖旎,就连他身后高悬夜空的冷月,也因这一吻柔暖成水,化?作潺潺不息的温绻涌向她?,包围她?。

    温水煮青蛙式的,将?她?一点点炼化?。

    乔瑛瑛罕见他呆愣,竟大着胆子主动?勾缠他的脖颈,一双美目波光流转,欲说还休。

    陆绥眸底蹭的燃起欲。火,“乔瑛瑛,你身子养好了?”

    没养好,还敢这般撩拨他。

    莫不是因为乔瑛瑛产后数月,他过于能忍,叫他的妻子忘了他是怎样悍勇可?怖的存在?

    “嗯哼~”

    乔瑛瑛应了声?,黛眉轻挑,“听说,你一直在用阿银为你开的避子汤……”

    她?分明也害羞脸红了,偏要做出老辣娴熟的模样,一手?勾着陆绥,一手?轻抚他嶙峋凸起的喉结,指尖顺着那薄皮下的鼓动?缓缓游移,探入他交叠齐整的衣襟。

    乔瑛瑛不想再看他端着,就想这个一丝不苟的男人为她?痴狂,溃不成军。

    她?便故意作弄,将?他丝绸软袍捏出一簇簇凌乱褶皱,甚至在他心口白衫处也落下她?的口脂。

    陆绥胸膛立时涌起一股暖流,略有诧异,“这你也知晓,看来夫人还是关心我的。”

    妇人怀胎生子过于辛苦,他们有了平儿足矣,可?他断然离不了妻子的身,所以这段时日陆绥一直在寻男子避孕之法,可?惜他是帝王,太医们不敢给他用此等近乎断子绝孙的虎狼之药。

    “你是我的夫君,我岂会真的对?你不闻不问?”

    乔瑛瑛嗔他一眼,“你也真是胡来,倘若将?来你后悔了,想要后宫如云,子孙绕膝,忆起今日之举,岂不是要呕血三尺?”

    话?虽如此,乔瑛瑛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甜蜜,陆绥愿为她?做到这一步,要说她?毫无?动?容是不可?能的。

    思及此,乔瑛瑛又大胆主动?起来,去咬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陆绥险些失控,猛地提膝没入裙摆,将?她?裹挟推在庭院正中的石桌上。

    身前蓦地一凉,乔瑛瑛方觉后怕,更为可?怕的是,他健硕虬结的体魄显现,完全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嵌入他肩头皮肉的细指轻颤,那种?源于深处的怯意悄然泛起,乔瑛瑛又生出了逃离的念头。

    可?这场云雨是她?挑起,她?逃无?可?逃,只能望着男人身后格外皎白的明月娇颤出声?,“……不进去吗?”

    明明隔壁就是厢房。

    为什么要在外头?

    陆绥匿于雪壑,笑音闷闷,“别急,一会儿再进。”

    阔别已?久,想让乔瑛瑛如数收容他,还须费好一番功夫,他扶住她?的细腰,轻微和煦像一阵春日暖风。

    乔瑛瑛很快在他温柔小意中迷失,对?他的话?信以为真。

    待她?哭出来了,再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绥又在一本正经?曲解她?!

    “我、我的意思是……我们进屋里……”

    时隔数月,终于又一次亲密无?间。

    乔瑛瑛又羞又怕,整副身子蜷缩在他羽翼之下,开始胡言乱语的嗔骂起来——以往她?骂两句,多少能起些“威慑”作用。

    可?如今她?形势紧迫。

    他开弓没有回头箭。

    陆绥也无?法回头,唯余共赴巫山的本能。

    他吻着她?湿。漉漉的眼角,彼此喘熄交融,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瑛瑛,爱我吗?”

    此时发问多少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乔瑛瑛不敢不答,又不敢回答,抽抽噎噎,语无?伦次,“你别……”

    别这样,也别再问。

    她?总有直觉,不管她?回答了什么,她?今夜都是在劫难逃了。

    陆绥唇齿温柔,渐渐的,也只剩这点温柔,“瑛瑛……回答我……”

    他胸腔翻涌的炽热爱。欲快要将?乔瑛瑛熔化?,她?呜咽轻泣,要他赶紧抱她?回房,在庭院里,披星戴月成何体统。

    “回答我。”

    陆绥不依不饶,他喘着,低沉嗓音循循善诱,充满蛊惑,“说出来,说出来我们就回屋。”

    事实证明,乔瑛瑛的直觉是对?的。

    而陆绥似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总能做得恰到好处,可?谓登峰造极的程度。

    这般荒唐的下场便是回宫以后,陆绥因犯敏症吃了三日汤药,为此乔瑛瑛没少笑话?他。

    陆绥倚在龙榻上,看她?莫名笑了四五次,终于按捺不住,趁着最后一口汤药用完,他一把捏住乔瑛瑛的细腕将?人拽进胸膛里。

    汤药坠地,乔瑛瑛手?忙脚乱撑坐在他腿骨上,再笑不出来了。

    第103章 he结局 朝与暮。

    最后乔瑛瑛是打着颤从龙榻上下来?的, 她决定这几日都不再理会?这个男人,歇息过后,忙命宫人备驾送她出宫。

    起初乔瑛瑛存了赌气的心思,恨不得在宫外待上几日急死陆绥才好, 可当她到了铺子里?, 便又转了心性,真有几分乐不思蜀。

    陆绥的安排事无巨细, 胭脂铺子里?配了一个女掌柜和十几位妆娘, 皆是调弄脂粉的好手?, 有她们坐镇, 晚香阁有条不紊运作起来?, 在一片恭贺声中热闹开张。

    且不说这胭脂水粉如何,单凭这铺子所占地段,便知晚香阁背后之人大有来?头,是以铺子开张当日, 不少命妇贵女前来?捧场。

    乔瑛瑛此前从未做过生意,面对此情此景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掌柜娘子经验颇丰, 她跟在后头也学了不少东西?。

    只是如此一来?, 不免冷落家中丈夫, 好几回忘了回去, 都是王管事赶在宫门落钥前出来?迎她。

    但王管事来?了几次后, 也不顶用了。

    晚香阁生意愈发红火, 乔瑛瑛成日扮作妆娘在铺子里?打转, 数着银子美眸弯弯,哪里?还记得自己有夫有子。

    乔瑛瑛有时还会?觉得,这才是她该有的生活, 其实她并不贪心,从未奢望荣华加身,大富大贵,于她而言,小富即安,再有一知心人相依为命,此生足矣。

    不知为何,想?着想?着,乔瑛瑛心里?头竟有些?空落落的。

    可分明,她已经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绥独守空房至第五日,敏症已然痊愈,在王管事哭丧着脸回来?复命后,他抱着嗷嗷待哺的平儿?,一脸深怨出了宫。

    铺中来?来?往往皆是女子,陆绥八尺男儿?抱着孩子,冷脸杵在一旁异常扎眼,加之他仪容俊美,气度雍矜,即便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也总能吸引不少夫人小姐的目光。

    但看他怀抱着个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婴孩,众人又纷纷歇了心思,却少不得掩唇窃窃私语,暗叹这是谁家夫君。

    然而正主从头至尾,没朝他这边多?看一眼。

    陆绥估摸,如若不是平儿?实在饿极放声大哭,只怕他们父子还要在这角落站多?半个时辰,那?个女人才会?想?起他们。

    亲眼看到陆绥时,乔瑛瑛也是心头一惊,赶紧冲他使眼色把人带到后院里?,开口就说,“你怎么把平儿?带出来?了,看给他饿的……”

    这外头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奶娘,乔瑛瑛又见不得孩子哭,当即要抱去厢房里?喂食。

    陆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从她手?里?抢走平儿?,怨念深重道,“你就只顾你的铺子,你的儿?子,我呢?”

    简直莫名其妙,乔瑛瑛呛道,“这难道不是你儿?子?不好好让他待在宫里?,就会?欺负他。”

    什么时候了,还呷醋。

    乔瑛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又把平儿?抱回来?。

    陆绥理直气壮,“不带上他,你会?看我一眼?”

    “那?平儿?哭了你好歹哄一哄。”

    陆绥下颌紧绷,硬邦邦吐出两个字,“……不会?。”

    想?了想?,又道,“总不能像哄你那?样哄他。”

    况且,他哄乔瑛瑛时,也不见能止住她的眼泪,反倒越哄越哭,几个眼洞儿?哗啦啦的流泻不止。

    乔瑛瑛下意识回,“怎么不能……”

    一扭头,猝然撞进?男人意味深长的幽邃凤眸,那?些?颠倒糜艳的画面争相涌入脑海,乔瑛瑛福至心灵,忽然就明白?他的“哄”是为何意。

    当即恼红了脸,“……老流。氓!”

    陆绥算是发现了,在乔瑛瑛心里?,儿?子比他重要,铺子比他重要,什么都能排到他前面。

    可他又不敢和乔瑛瑛吵,一旦真吵起来?,准没他好果子吃,忍了又忍,陆绥才堪堪将打翻的醋坛子捡起来?,巴巴跟在乔瑛瑛后头进?了屋。

    平儿?吃饱喝足,就在乔瑛瑛的轻哄声吮着小指头沉沉睡去。

    陆绥逮着机会?,“该我了。”没等乔瑛瑛系好衣裳,便如猛虎扑食覆了上去-

    景和五年?冬月,帝及而立,大皇子陆升平也早满四周岁,正是活泼捣蛋的年?纪。

    久居深宫数年?,乔瑛瑛习惯了如今的生活,大多?时候她与陆绥就和寻常夫妻无甚区别,这日一早,乔瑛瑛亲自下厨为陆绥做了一碗长寿面。

    这样的习惯,她已坚持五年?。

    待这碗面吃完,帝后便要微服南巡。

    平儿?趁着父皇去御书房的功夫偷偷溜进?凤仪殿,就见母后在摆弄那?碗长寿面。

    他迈动两条小腿,从旁抱住乔瑛瑛的胳膊,“阿娘阿娘,你就带上平儿?吧,带上平儿?好不好?平儿?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长安。”

    四五岁的平儿?,不知性子随了谁,私下里?格外爱撒娇,乔瑛瑛往往很受用,只南巡一事非同小可。

    听她拒绝,平儿?立时委屈巴巴哭起来?。

    乔瑛瑛心都化了,忙摆好碗筷准备回身抱抱平儿?。

    一只骨节分明的冷白?大手?先?一步拎住平儿?后颈,将他整个人提开,低沉严肃的嗓音漠然至极,“陆升平,你四岁了,男子汉大丈夫,莫再缠着你娘。”

    而立之年?的陆绥俊美依旧,清邃文雅,只周身添了一抹岁月沉淀的稳重,不笑时愈发冷峻,叫人望而生畏。

    平儿?打小就怕他,这会儿被亲爹揪到一旁,眼泪生生吓得凝在眼眶,瘪着嘴敢怒不敢言。

    往往他如此做派,乔瑛瑛就会?无条件地向着他,瞪了陆绥一眼,“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莫要强求平儿?。”

    陆绥:“……”

    不过在孩子跟前,乔瑛瑛还是会顾及陆绥几分颜面,遂又弯腰,为平儿?整理歪斜的衣襟,“你父皇说的也不全错,平儿?长大了,确实不能总黏着阿娘。”

    这几年乔瑛瑛深有体会?,尤其在平儿?满周岁后,几乎夜夜都得有阿娘陪寝,否则便会?彻夜哭闹,任谁来?哄都没用,是以这些?年?,平儿?极少宿在自己的景阳宫。

    偏偏他宿在凤仪殿便罢,还一定要睡在父皇母后中间?,因此父子关系日益紧张。

    毕竟从平儿?出世起,陆绥就不待见这个儿?子,尽管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也将会?是他唯一的血脉。

    每每至此,陆绥都能为自己的严苛找到合理借口,用这一套说辞劝服乔瑛瑛,莫要过于放纵平儿?。

    为了将平儿?培养成合格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从三岁起,平儿?就被?送进?文华殿读书。

    初时乔瑛瑛也会?心疼,尤其孩子睡梦中仍在无意识地背诵千字文,再看到他白?日被?夫子用戒尺打过的手?心,那?一刻,乔瑛瑛守在平儿?枕边默然垂泪。

    可她不能因为心疼阻止平儿?,身在皇室,身为皇子,这或许就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而此番南巡,是因不久前南地暴乱,有人欲效仿昔年?的淮安王,以南地为引动摇大雍根基,虽说作乱之人已被?处决,可谁也不能保证此去南地必然一帆风顺。

    无论是为江山社稷考量,还是出于私心,陆绥断不能让平儿?涉险。

    只要平儿?在,大雍江山后继有人,平儿?留在宫中,至少有重重守卫,更有陆绥信任倚重的常铭苏衡可以托付。这些?年?来?,苏衡仍是孤身一人,他又是平儿?的表舅,对于平儿?,总是有几分真心怜爱。

    至于乔瑛瑛,陆绥早有盘算,生同衾,死同穴,他们注定了要一辈子形影不离。

    这几年?陆绥瞒着乔瑛瑛,暗地里?持续不断用心头血滋养乔瑛瑛体内的蛊虫,或许正因如此,他的身心对乔瑛瑛愈发难以割舍,分开时间?一长,便觉烈火焚心,剥皮抽骨,不仅如此,每月取血时,都是他最为难熬的时刻。

    阿银说,这是鸳鸯蛊的反噬。

    可分明乔瑛瑛是爱他的。

    不爱才会?反噬。

    陆绥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自嘲一笑。

    笑自己患得患失,杞人忧天,蛊虫也未必能识得人心。

    他不信这些?年?的相处,只是枕边人的逢场作戏-

    哄完平儿?,帝后二人启程南下,临别时,苏衡与常铭分立在大皇子两侧,目送车架驶离宫门,朝云也被?乔瑛瑛留下,负责照料平儿?的衣食起居。

    朝云今年?二十六了,早过了出宫婚配的年?纪,只她一心侍奉乔瑛瑛不肯离去,如今已是凤仪殿的掌事宫女。

    五六年?的朝夕相处,望着帝后车架远去,朝云眼眶模糊。

    ——皇后娘娘说了,待南巡结束,不管她是否想?要婚配,都会?赠她一笔丰厚嫁妆,送她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

    在凤仪殿再如何风光,到底与人为奴为婢,哪儿?比得了出宫自在。

    朝云蓦地想?到自己这些?年?所作所为,潸然泪下。

    娘娘在乎她是否自在。

    可娘娘呢?

    她又是否真的心甘情愿囿于深宫,陪伴帝王?

    这些?年?,娘娘自在吗?-

    微服仪仗行至江阳县时,已是又一年?的初春,料峭的风卷过北地而来?的絮雪簌簌飘落,燕影盘旋,寒暖交融。

    黄澄澄的日光下,一支迎亲队伍相向而来?,锣鼓喧天,震耳欲聋,沿街百姓无不庆贺,挤在道旁围观县令董兴文嫁女。

    董兴文此人,陆绥远在长安就已听过他的名讳,先?前南地暴乱,山匪横行,董兴文带头剿匪,为此连累了亲女,以至女儿?董元娘险些?命丧山匪之手?。

    没成想?一个冬日过去,董府便要嫁女了,兴许这便是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有围观百姓促狭打趣,“什么嫁女,那?分明是入赘!这董家元娘没了清白?,谁还敢娶?”

    “是啊,方才瞧了一眼,那?花轿里?的并非董家娘子,而是个俊秀郎君呢,可不就是入赘。”

    “哎,也是可惜了……”

    是非议论声在迎亲队伍靠近的刹那?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喜钱撒下后,一浪高过一浪的贺喜声。

    陆绥望着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落日熔金,闪烁金芒的大红囍字灼化了帝王眸底孤寂的冷色。

    乔装成车夫的暗卫正犹豫是否要上前清道,以免对方冲撞御驾,就听帝王平静如水的温和嗓音穿透车帘。

    “旁停避让即可。”

    说话时,陆绥下意识捏了捏乔瑛瑛的手?,后者回眸一笑,“夫君竟是与我想?到一处了。”

    马车驱入一侧巷口,为对面的迎亲队伍让路,堪堪停稳时,迎亲队伍簇拥花轿,正好从他们跟前经过,那?领头开道之人赫然是董县令跟前的巧嘴师爷,见状一个劲儿?冲陆绥的马车道谢,还给他们抓了两把喜糖。

    乔瑛瑛偶尔喜欢凑热闹,征得陆绥同意后便戴上面纱探出头去,亲自接过对方递来?的喜糖。

    那?师爷生了张能说会?道的伶俐嘴,一见马车里?出来?是位盘发的年?轻美妇,立即抱拳笑吟吟恭贺,“多?谢夫人让路,在下便代?我家姑爷小姐,祝夫人夫妻和睦,事事顺心,早生贵子。”

    乔瑛瑛也是二十有二的年?纪,又生过平儿?,但宫中娇养多?年?,她的模样身段如何看也像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那?师爷便想?当然以为她是新嫁妇。

    乔瑛瑛也不解释,褪下腕间?一只玉镯搁在盛放喜糖的托盘上,“相逢即是缘,也贺你家姑爷小姐新婚之喜。”

    乔瑛瑛身上所佩钗环首饰皆出自宫廷,带有皇室标记,师爷看清后眼都直了,天家威仪令他本能的膝骨发软想?要跪下。

    早听闻帝后微服南巡,没成想?竟叫他给撞上了。

    乔瑛瑛始终含笑,冲那?师爷摇了摇头。

    师爷只好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御赐之物”,追上走在前头的花轿。

    唢呐声中,一声“季公子”悄然远去,被?人潮声浪淹没,乔瑛瑛并未听清,迎亲队伍继续吹吹打打,逐渐脱离她的视线。

    原来?寻常人家成亲是这样的。

    可惜失忆这么久以来?,她没能想?起一星半点?有关她与陆绥的过往,而今日之后,心底仿佛落了根刺。

    五年?来?,乔瑛瑛第一回 生出探究好奇,她想?知道自己的过去,想?知道她和陆绥大婚之时是怎样的光景-

    江阳县属扬州管辖,当日陆绥就带着乔瑛瑛回到扬州那?处宅子落脚。

    那?是他们的相识之初,但平心而论,他们之间?着实不算一个好的开端。

    陆绥担心她会?触景生情,更怕她会?恍惚间?忆起过去,南下时特?意遣人重新修缮过,格局布置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果不其然,乔瑛瑛什么都没想?起来?,当晚夫妻二人相拥上榻时,她还好奇地问?起过去,问?起她们的初见,陆绥对答如流。

    他的回话真假掺半,略去不愉快的部分,只说乔瑛瑛被?乔大逼卖,是他恰巧遇见施以援手?,从此两人有了交集。

    乔瑛瑛枕在他虬结紧实的臂弯里?,略一思忖,“如此说来?,夫君对我一见倾心?”

    陆绥愣了愣。

    “不是吗?”乔瑛瑛撑起半截身子,眼眸亮晶晶的望着躺在身侧的男人,“若非如此,我们素未谋面,夫君缘何偏就对我起了怜悯之心?”

    陆绥笑着点?头,“兴许是吧。”

    陆绥想?她多?记些?他的好,是以他只说自己从乔大手?里?买了她,没有说起最初,其实是乔瑛瑛逃出乔家时,先?救了受伤倒在路边的他。

    可这些?说来?话长,似乎也并无多?少必要,他所求的,一直是她的情意,她的牵挂,他只需要做她眼中的完美丈夫。

    他的不堪,怯懦,残忍,自私,乔瑛瑛不需要知道。

    至少,他此刻的回答逗得妻子杏眸弯弯,比夜空高悬的明月还要夺人眼球。

    陆绥侧身亲吻她的眼睛,大掌贴在乔瑛瑛后腰处,“我承认,我是对你见色起意,眼下也……”

    “痒。”

    乔瑛瑛弓起腰肢躲开,帐中响起银铃般的娇笑。

    陆绥熟练地追了上来?,任她在床帐里?逃来?逃去,总会?在最后关头让这男人捉了她的伶仃细白?的脚踝。

    只是刚盘上那?肌肉紧实的腰腹,陆绥就听她又问?,“夫君,那?我们大婚之日是什么样的,也像今日董县令嫁女那?般的阵仗吗?”

    这着实出乎陆绥意料。

    谁能想?到在一起五年?了,乔瑛瑛会?突然问?起这个,可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婢妾而已,未行三书六礼,何来?大婚?

    陆绥沉吟片刻,“横竖瑛瑛不记得了,不若就在此地,为你补上一场如何?”

    乔瑛瑛先?是眼睛一亮,后又黯淡下来?,“还是算了。”

    她道,“女子大婚,一生只此一次,再多?一回,反倒不美。”

    原来?,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想?法么?

    她将婚仪看得如此重要,一生只此一次,那?当初她私奔与季云昭成婚,也是发自真心认定了季云昭……

    陆绥呼吸微窒,似有密密麻麻的针朝他扎来?,痛得他难以喘。息。

    乔瑛瑛以为他在难过,为她失去美好记忆而难过,当即在他身下环抱他的肩背安慰道,“没关系的,总有一日,我会?想?起来?的。”

    为了安慰陆绥,乔瑛瑛睁眼说瞎话,“今日见了董县令嫁女,脑中模模糊糊浮现些?许相似重影,那?应该就是我大婚时的记忆吧……”

    陆绥的表情有一瞬扭曲,心脏像是被?人揪紧又狠狠揉捏,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就像一个罪人,架在审判的悬崖边上岌岌可危,再近一步,将是万丈深渊,而这个审判结果,他提心吊胆等了五年?。

    陆绥不敢再想?下去。

    他不敢想?象,乔瑛瑛恢复记忆时,他们之间?将会?是怎样支离破碎,鲜血淋漓的场景……

    乔瑛瑛犹不知情,她的红唇还在一张一合,陆绥却恍若耳鸣,什么也没听见。

    极端的嫉恨与恐惧之下,陆绥再也按捺不住,冰冷指骨捧起她娇俏明媚的小脸,带着几分惊慌与疯狂重重吻了上去。

    倘若……

    倘若这是他们最后的时光,最后的温存,他宁可就此长眠,沦陷于这场美梦,再也不要醒来?。

    良久,陆绥颤着唇与她分开,他仍捧着她的脸,“瑛瑛,我们就在扬州,办一场婚仪吧。”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想?乔瑛瑛为他穿上一次嫁衣。

    乔瑛瑛拗不过,只当这厮是又想?做一回新郎官了,被?他“哄着”答应下来?。

    婚期定在七日后,二月初六,百无禁忌宜嫁娶的好日子。

    婚书庚帖两人早就交换过了,是以前头的诸多?繁文缛皆省了去,最用心处莫过于那?大红的凤冠霞帔。

    南巡时间?紧迫,他们无法在此地逗留太久,陆绥几乎召集了扬州城内所有出了名的绣娘,七日七夜不眠不休,只为赶制足以配得上乔瑛瑛的嫁衣,除此之外,他还归拢了昔日在扬州遗留的产业,用名下所有田庄铺子地契给乔瑛瑛添妆。

    洞房花烛夜,拿到那?只沉甸甸的雕龙凤檀木匣时,乔瑛瑛的心情已无法用震惊来?形容,若不是这盖头得新郎官亲自揭开,她恐怕真会?失控。

    “……陆绥,你到底还要多?少私产?”

    上回他交出玉珏时,明明说过他已经身无分文了。

    虽说狡兔三窟,他这私藏之物未免也太多?了些?。

    陆绥哑然,“多?少私产我当真不清楚,若非此番南下,我也想?不起这些?。”

    他是个十足没有安全感的人,出于保守,他几乎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置办私产,以便不时之需,而这些?除了带给他不菲金银外,更重要的是消息,这些?一时半刻也同乔瑛瑛说不清。

    乔瑛瑛也不感兴趣,倒是忘了今夜大婚,借着透过盖头的一点?昏黄烛火,开始数银票地契。

    陆绥就这么被?她晾到一旁:“……”

    在一起久了,乔瑛瑛是愈发没了顾忌,她不仅忘了这是他们补办的洞房花烛夜,也忘了自己的丈夫乃一国之君。

    她对他全无畏惧谄媚,只有长久相伴的习惯使然。

    她是真的拿他当夫君,当做枕边人来?看待,言行举止,浑然天成。

    她在他身边,只做她自己。

    隔着红盖头,乔瑛瑛看不到陆绥一阵青一阵红,最终化作无奈一笑的脸庞。

    他耐心等乔瑛瑛数完。

    屋中暖香袅袅,沁人心脾。

    像是早有预料她会?这般忽略了他,陆绥刻意在匣子最底层压了本小册子,等乔瑛瑛翻到时,她果然动作一顿,默默给匣子落了锁,放到一旁,端端正正坐在床沿处。

    “数完了?”

    陆绥嗓音愉悦,故意调侃,“如此可算春宵一刻值千金?”

    乔瑛瑛无地自容,“你快些?揭了盖头,再贫嘴,我要就寝了。”

    “不急,你先?选个姿势就寝。”陆绥慢条斯理抚过喜秤,绕着妻子来?回慢踱。

    乔瑛瑛怕羞,大多?时候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可他又偏喜欢瞧她,正好趁此机会?看个够。

    乔瑛瑛只看到盖头之下,男人滚了金边的喜服来?回掠拂她的裙摆,不知怎的,她脑中开始浮想?联翩。

    就寝的姿势……

    他们确定在说同一件事?

    想?到方才不慎翻动的避火图,乔瑛瑛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老夫老妻了,你少来?这套。”

    她就不信还有什么手?段是她不知道的。

    话虽如此,当那?喜秤一点?点?挑起她的盖头时,乔瑛瑛还是感受到了胸腔里?肆虐的激荡,心跳也逐渐脱离她的掌控,有什么东西?正在她骨血间?翻涌沸腾……

    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她的情绪,还是他的情绪。

    这些?年?来?,即便陆绥从未主动说起,可乔瑛瑛知道,她与陆绥之间?有着难以消磨的亲密,那?种亲密不止于床笫间?的男欢女爱,还有一种无可比拟的灵魂交融。

    他们彼此互相感知,互通情愫。

    正如此刻,她的心脏受他情绪操控,前所未有的狂跳起来?。

    乔瑛瑛不自觉屏住呼吸,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耳畔似炸响了无边烟火,令她目眩神迷。

    夫妻相守的五年?里?,乔瑛瑛从未见陆绥穿过如此鲜艳的红色,似将他幽清冷洁的表象悉数焚毁,露出炽烈如焰的本质,那?双危险而极具侵略性的凤眸亦是烫得灼人,凭空织就出了天罗地网,只为紧紧攫住她。

    陆绥丢开喜秤,膝骨压住她繁复绮丽的裙摆跪上了榻。

    乔瑛瑛以为他气势汹汹要来?吻她了,下意识娇躯后仰,幸而得他承托住后颈。

    陆绥温笑出声,“别动,还不到时候。”

    婚仪已是极简,最后的重头戏不可将就,陆绥拿出全部耐心,动作轻柔为她摘下凤冠,卸去钗环,他卸得极慢,像在拆解一件迟来?多?年?的礼物。(拆解头饰,审核勿应激)

    乔瑛瑛最是不能抵抗这样的柔情攻势。

    可她又时常觉得看不透他。

    陆绥大多?时候如眼下这般温情脉脉,正人君子,可情至深处时,他仿若变了个人家乔瑛瑛琢磨不出,这次他又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很快陆绥给出了答案。

    卸去沉重压人的赤金凤冠,陆绥以口给她喂了合衾酒,乔瑛瑛便头脑发昏,晕晕乎乎揽着男人肩头一同跌入鸳鸯锦帐里?。

    红浪翻滚,暗香盈室。

    几重催发下,乔瑛瑛同那?床头的避火图一般被?人翻来?覆去,直至星斗微茫,红烛燃尽,图册总算翻过最后一页。

    云收雨歇。

    余生,唯愿朝朝暮暮——

    第104章 清醒梦(一) (接上章,往后是真结局……

    帝后于景和五年秋返回?长安, 大半年的时间?,除却?巡视州府之外,其?余时候陆绥藏了私心,带着妻子一路游山玩水, 原计划待新年开春, 天气?回?暖再回?京去,到底还是顾及平儿。

    将近一年不见, 平儿的个头窜了一大截, 性子也较从前稳重许多——至少学会?了独寝, 不再缠着非要阿娘了。

    但回?宫当晚, 乔瑛瑛出于怜爱, 还是想抱着平儿同寝。

    陆升平个头长高了,依然生得和小时候一样白白胖胖,竟灵巧躲开乔瑛瑛的怀抱,板起稚嫩圆润的小脸, 反过来教训乔瑛瑛男女授受不亲,待过了年他?虚岁七岁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 何况同寝。

    即便这是他?的阿娘, 他?也要守规矩。

    乔瑛瑛愣了愣, 笑着摸摸他?的头, “平儿确实长大了。”

    陆升平真正七岁那年, 被陆绥册立为东宫太子, 平日除了在文华殿读书, 还会?时常伴驾听?政, 尽管许多东西对他?一个七岁孩童还说太过深奥。

    陆绥不求他?即刻上手,只?是让他?耳濡目染,循序渐进。

    而随着时间?推移, 陆升平逐渐张开,他?的容貌身?段愈发随了他?爹,站在一众同龄的世家公子中,就属他?身?量最为出挑。

    这些年的规训,也让陆升平褪去了稚童的天真烂漫,他?性情温煦,举止有度,颇有几分陆绥昔年的君子之风,饶是最严苛的老太傅见了他?,也会?松口夸赞小太子天资聪颖,远胜前朝殇帝。

    最为难得的是,不过七岁的小太子,即便得了太傅夫子们的夸赞,他?也能做到不骄不矜,喜怒不形于色。

    乔瑛瑛偶尔路过文华殿探望儿子,远远见了他?便会?感慨,平儿真是越来越像他?的父皇了。

    至此,乔瑛瑛的前路似乎也是一片坦途,她的丈夫乃九五之尊,为她六宫虚设,待她更是无微不至,她的儿子又是一国储君,未来天子。

    她的人生,圆满得不能再圆满。

    或许是一切太过美好,偶尔夜深人静,乔瑛瑛独自醒来,睁眼?望着头顶繁复精美的鸾凤红帐,以及身?畔阖目沉眠,面容深邃的男人,她时常会?有活在梦中的错觉-

    时七月,皇后芳辰,百官朝贺。

    大雍建朝七年,文修武偃,九功惟叙,素有节俭美名的帝王,继册立太子后,第一次大办宫宴,只?为皇后乔氏庆生。

    乔瑛瑛原要拒绝的,她习惯了平静安详的生活,什么生辰她并不在意,横竖过去的十几年,她在乔家也没怎么过生辰,她想着和往年一样,一家三口简简单单庆贺一番即可。

    陆绥倒是记得她爱热闹的性子,握着她的手与她脸颊相贴,“不一样了,你不仅是大雍的皇后,还是储君生母,是这大雍最尊贵的女子,况且这一次还有外邦朝贺。”

    事关大雍颜面,乔瑛瑛不好再推拒。

    不过生辰宴当日,最让乔瑛瑛意外的是,她居然再次见到了沈芸竹。

    彼时宴席将散,乔瑛瑛转到御花园里透口气?,沈芸竹在两个婢子的簇拥下寻了过来,“七年不见,乔妹妹风姿依旧。”

    甫一开口,朝云便蹙眉呵斥,“刘夫人慎言。”

    区区臣子之妻,沈芸竹这声“乔妹妹”着实僭越。

    沈芸竹敛目轻轻一笑,“是了,今时不同往日,皇后娘娘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七年,整整七年。

    乔瑛瑛从原来的小小婢妾,取代了她,成为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而她沈芸竹,却?被遣回?湖州嫁人,做了从五品湖州长史刘陵的继室,先后为刘家诞下两女一子,人人皆道她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可其?中的辛酸委屈唯有她自己知晓。

    若非此番刘陵奉诏回?京,沈芸竹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重回?长安。

    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原本……

    原本端坐高台,接受百官万民朝拜的人应该是她!是她沈芸竹!

    是乔瑛瑛抢走?了这一切!

    思及此,沈芸竹再无法克制自己的表情,嘴角眼?梢闪过一抹厉色,在乔瑛瑛疑惑茫然的目光中,她阴恻恻笑了起来。

    “想当初在晚香院时,皇后娘娘还曾央求臣妇嫁入王府后多多照拂你,谁曾想如今却?是娘娘做了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知娘娘午夜梦回?之际,可会?感到羞愧难安……”

    此地?僻静,周围除了她们并无旁人,沈芸竹愈发肆无忌惮。

    她话音未落,朝云便出手狠狠甩了她一耳光,“刘夫人,此乃皇宫,而你眼?前之人,是大雍的皇后娘娘,您若再这般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莫怪奴婢代娘娘请您出去!”

    朝云挡在乔瑛瑛身?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严肃,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

    朝云越是心虚,沈芸竹便越觉得自己有理,更坚定了是乔瑛瑛抢走她的一切。

    否则她们一个两个心虚什么,害怕什么?

    她忽然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推了朝云一把,“我同皇后娘娘叙旧,你个贱婢插什么嘴!”

    朝云被她推了个趔趄,当即要喊人过来将沈芸竹这个疯妇驱逐宫去。

    沈芸竹嘴快,呵呵笑道,“娘娘是否忘了,当初您求过臣妇什么?您口口声声哀求,要我做他?的王妃,夸赞我和他?天生一对,还说待我进了门?,要我替你这婢妾求个恩典,叫他?放你出府……”

    “放肆!”

    朝云慌怕不已,不顾自己有越俎代庖之嫌,即刻张口喊来两个小内侍,将沈芸竹拿下堵了嘴。

    乔瑛瑛脸色微白,脑中嗡嗡,似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快要破土而出,她连忙命令小内侍要他?们放人。

    她想听?听?沈芸竹接下来究竟要说什么。

    什么恩典,什么放她出府,还有……什么婢妾?

    这桩桩件件,沈芸竹是在说她吗?

    可陆绥分明说过,她们在扬州初遇,他?对她一见倾心,聘她为妻。

    当乔瑛瑛再欲追问时,不远处响起宫人们整齐划一的问安声,“见过陛下。”

    适才?还在扭动挣脱束缚的沈芸竹霎时僵立原地?,忘了挣扎,只?见一抹玄色龙袍自身?侧掠过,锋锐似刀的眼?芒射来。

    沈芸竹蓦然心惊,双膝不受控地?发软跪了下去。

    陆绥飞快收回?警告的目光。

    “瑛瑛。”

    男人握住乔瑛瑛即将伸向沈芸竹的手,阻止她抽去沈芸竹口中的手帕,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一转眼?找不到你,原来你到这儿了。”

    还好,还好他?来得及时。

    差一点?就……

    陆绥后怕不已,当着宫人的面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乔瑛瑛这才?恍然回?神,反握住他?的手,果然看到男人手背上泛起的点?点?红斑。

    “你不该来御花园寻我的。”乔瑛瑛忙从袖口摸出一小罐膏药为陆绥涂抹。

    夫妻七载,这也成了乔瑛瑛的习惯,时常在身?上备着为陆绥消红止痛的膏药,待膏药擦完,她早将沈芸竹的事抛至脑后。

    陆绥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她的视线隔绝开来,只?许她眼?里装下一个他?。

    他?怅然捂着胸口,“瑛瑛,我好似心口疼。”

    乔瑛瑛纷乱思绪骤然散去,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前段时日,陆绥半夜躺在她身?侧毫无预兆吐血之事,后来经太医诊断,说是终日操劳累垮了身?子。

    可陆绥还不到三十三岁,正值壮年。

    这下乔瑛瑛再顾不得其?他?,红着泪眼?搀扶他?回?了就近的凤仪殿,命太医即刻过来看诊。

    太医们仍是那番说辞,开了些不痛不痒的调理方子,叮嘱陛下静养,乔瑛瑛看着男人苍白病态的脸,对太医的话半信半疑。

    陆绥脸色如此难看,怎么看都像命不久矣的征兆……

    乔瑛瑛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在心里“诅咒”自己的丈夫,可陆绥的情况着实不妙,看得她一颗心狠狠揪起,又命人去宫外寻郎中再为陆绥看诊。

    陆绥躺在妻子的床榻上,看着她为自己心焦落泪,心中既欢喜又难过,终是不忍她惶惶不安,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乔瑛瑛大惊失色,“太医叮嘱你卧床静养,你又起来作甚?”

    “无妨,如今不痛了。”陆绥作势还要起身?。

    乔瑛瑛陡然冷下脸,扯过被子将他?手脚一并裹了起来,“叫你躺着就躺着。”

    裹完,动作一顿,莫名又觉得方才?的画面很?是熟悉,就好像曾经也有人这般对待过她。

    陆绥亦是怔愣,显然他?也记得这个动作,脸色不由更白了。

    “瑛瑛……”

    “别说话。”

    乔瑛瑛蹙眉打断他?,方才?那一丝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转瞬即逝了,她暗生恼怒,轻轻在男人胸膛打了一下。

    陆绥失笑,“我是想说,你不必派人遍寻郎中,唤阿银过来即可,她的医术不亚于宫中太医。”

    自乔瑛瑛失忆后,陆绥禁止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到“蛊虫”“南疆蛊师”之类的字眼?,阿银便只?能扮作寻常医女入宫办事。

    待乔瑛瑛生产后,陆绥践诺还阿银自由,但阿银并未离开,一直在宫里住着,锦衣玉食奉养,远比回?到南疆来得富贵。

    乔瑛瑛眼?下死?马当活马医,转头吩咐朝云去请,只?要能让陆绥好起来,她什么法子都愿意尝试。

    等阿银姗姗来迟时,乔瑛瑛已趴在陆绥怀中稀里糊涂睡了过去。

    阿银驾轻就熟,进来就先灭了炉中燃烧的安神香。

    此刻陆绥脸上哪里还有适才?的温煦柔和,只?余满目的冰冷沉寂,“她要想起来了。”

    他?的语气?笃定。

    今日若非他?出现及时,若非他?心绞痛转移了乔瑛瑛的注意力,以他?对乔瑛瑛的了解,事后她必然会?去寻沈芸竹问个明白。

    七年过去,阿银容貌依旧,还是少女模样,“陛下若不放心,那便再给娘娘下蛊。”

    让人失忆的蛊,南疆多的是。

    可陆绥舍不得了。

    乔瑛瑛的生命看似红润康健,花团锦簇,不过是受陆绥这么多年心头血的供养,勉强为之,再下蛊,只?怕乔瑛瑛的身?体承受不了。

    果不其?然,眼?前年轻的皇帝陛下陷入了久久沉默后,缓慢而坚定的摇头。

    “……罢了。”

    这本就是他?偷来的时光。

    若真有乔瑛瑛苏醒恢复记忆的那一天,他?也应该相信这七年的夫妻情深。

    ——他?不信乔瑛瑛这么多年,对他?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阿银躬身?为他?诊脉,“陛下,与其?担心娘娘,您还是多保重自己。”

    鸳鸯蛊的反噬一日胜过一日,起初不过每月发作一次,但随着陆绥供养献祭的心头血越来越多,如今已到了半月发作一次的地?步。

    上回?他?夜半吐血便是因此。

    再接下来,或许十日发作一次,五日发作一次……

    甚至于……

    阿银神情逐渐凝重,良久,长叹口气?,为他?下了最后通牒,“陛下,您的身?体,注定活不过四十岁了。”

    殿内片刻的死?寂,唯有烛火在微风中摇曳跳跃的哔剥声,明明灭灭,噗呲一声,灭了一盏。

    年轻帝王那双狭长凤目里的光随之黯淡。

    不知过了多久,陆绥才?翕动着唇,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皇后呢。”

    他?活不过四十岁,那乔瑛瑛呢。

    她依附他?而生存,他?死?了,乔瑛瑛怎么办?

    那时她也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年轻貌美,如庭花般葳蕤洇润。

    她还没有看到平儿长大。

    阿银仍是那冷淡无甚起伏的腔调,一板一眼?,“自是随陛下同去。”

    同生共死?,是陆绥最初所求的浪漫,如今很?快便能实现了,他?又后悔了,突然觉得,死?亡是一件极其?恐怖的存在,他?独自面对足矣。

    乔瑛瑛还那般年轻,她最是娇气?怕疼,早早去了,不知到黄泉路奈何桥时,该如何哭哭噎噎地?埋怨他??

    怨他?自私,怨他?狠戾,死?了还要拖累她,转过头,再想到还未及冠的平儿……

    帝后乍然离世,无人为年幼的平儿扫清障碍,平儿能顺利登基坐稳江山吗?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反徒,会?趁机对平儿下手吗?

    ……乔瑛瑛定会?怨恨死?他?的。

    陆绥不敢想象,妻儿脸上是何等绝望的神情。

    “还有……别的办法吗?”陆绥知道,他?一直在强求,可除了强求,他?还能如何。

    他?留不住她的心,只?能趁人之危。

    眼?下他?又即将留不住她的命。

    看似风光尊荣,想要的触手可及,实则他?真正想要抓住的,一样也没留住。

    昔年母亲的命他?留不住。

    如今妻子的命他?也……

    陆绥向来如松如鹤的挺拔脊背,渐有颓然弯折的趋势,他?用力抱紧伏在胸腔前的女人,臂膀用力,青筋迭起。

    心脏又传来针扎刀绞的痛,疼得他?身?子发颤,冷汗淋漓,大滴大滴顺着那瘦削冷毅的脸庞滚落。

    不知为何,阿银冷清的眼?眸有些了一丝动容,思忖半晌,她道,“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将蛊虫转移。”

    乔瑛瑛是菟丝花般的存在,看似柔弱无害,却?最是致命,且也只?能靠攀附缠绕更为粗壮的树干,以汲取对方血肉气?运的方式存活。

    如今陆绥这棵苍天大树即将枯萎倒下,想要乔瑛瑛继续活着,自然只?能为她另择良木。

    陆绥刹那间?明白了阿银的意思,颓废黯淡的凤目转瞬凌厉,犹如发怒的野兽要吃人。

    “你让朕把皇后让给别人?”

    把他?的情蛊,转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让另一个男人为他?的妻子续命,让另一个男人代替他?,去疼爱他?的妻子?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阿银疯了?

    阿银习惯了他?这些年因为乔瑛瑛缕缕失控,淡然道,“陛下不愿,我亦别无他?法。”

    为他?取出蛊虫,转嫁到第三人身?上,已是她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

    只?需要一具更鲜活,更年轻的肉|体,用他?的血肉精魄,代替陆绥继续滋养,或可多保乔瑛瑛二十年,三十年……

    犹未可知。

    全看新寻的宿主体质如何。

    阿银点?到为止陆绥脑中却?已浮想联翩,想到会?有一个比他?更年轻,更鲜活的男人陪伴乔瑛瑛余生……

    那个人将会?得到他?和他?妻子之间?才?有的情蛊。

    那个人还会?和他?一样,无限疯狂地?迷恋他?的妻子离不得片刻。

    他?的妻子也会?受情蛊的驱使,心甘情愿,愉悦相迎……

    陆绥顿觉胸腔血气?翻腾,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呕出一大滩血来。

    第105章 清醒梦(二) 药引。

    乔瑛瑛不记得自己如何就睡着了, 待她醒来时,下意识朝旁摸去。

    还好,不是冷冰冰的床榻。

    他?还在。

    “夫君……”

    她睡得迷迷糊糊,习惯性又?唤他?夫君, 温软的小手贴上?了男人的脖颈, 乔瑛瑛翻过身,自觉挤进男人宽厚温暖的胸膛里, 强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肌传入她耳畔。

    他?还在, 还活着。

    乔瑛瑛松了口气, 正要从?他?怀里起来, 为他?准备一会儿上?朝穿的龙袍, 方?才还酣睡的男人陡然圈住她腰肢,低沉喑哑嗓音似在梦呓,“朕身体?不适,免朝三日, 再睡会儿。”

    乔瑛瑛才放下的心登时又?悬了起来,慌忙去扒他?的亵衣, 想看看心口处的伤。

    那道伤着实?诡异, 这么多年?了始终不见好, 总是三天两?头崩裂一回?, 乔瑛瑛一度怀疑, 陆绥身体?不适并非为国操劳所致, 而是因?那反复愈合又?反复撕裂的伤疤。

    乔瑛瑛全无睡意, 也?不让陆绥安睡,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瞒着我?”

    “为何这里的伤,总是反反复复不见好, 你到底对你自己做了什么?”说到最?后,乔瑛瑛声音都在颤,豆大的泪水漫出眼眶。

    陆绥感觉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洇湿了他?的胳膊,他?无奈叹息,“当真是道旧伤,只当初受伤时出了些意外?,这才多年?好不了。”

    昨夜他?背着乔瑛瑛又?取了一回?心头血,交由阿银拿去炼药。

    以往每月取一回?血,一次只需小半碗,但随着时间?愈长,乔瑛瑛体?内的蛊虫愈发贪婪,每月一回?血不足以支撑她的性命。

    陆绥只能剜出更多的血。

    他?不想让乔瑛瑛再抓着这道伤疤不放,索性箍住她的手,将她翻转过去。

    烙铁一般利刃抵上?,沉热地威胁着她,“你若不想睡,我们做些别的。”

    乔瑛瑛立时委顿下来,蜷进薄被中不敢再动,只敢不满地小声嘟哝,“我看太医还是委婉了,你这压根不是操劳国事亏空了身子,分明是……”

    话?未说完,乔瑛瑛“啊呀”一声。

    力道太大,额头险些撞到里侧的床柱上?。

    陆绥扣着她的膝骨,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隐忍意味,“想来是近日疼爱少了,倒叫皇后有了怨言。”

    乔瑛瑛肌肤迅速泛起绯红,咬着唇,哼哼唧唧地往后推他?,一面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你别……你还伤着,太医叫你静养。”

    “多锻炼方?能好得快些。”陆绥理直气壮,撑起身又?将顶离的她拽了回?来。

    乔瑛瑛犹自哀吟不止,脸红气喘地嗔骂,“你、你真是乱来……”

    她略显狼狈地趴着,高大挺拔的身影如一座巍峨峻山覆了上?来,将她堵在那一方?锦衾软褥间?,密不透风,毫无挣脱的余地。

    先前被她拉扯开的衣襟彻底散落,露出男人一扇壁垒分明的胸腹,汗津津,紧贴她的脊背起伏。

    她一番滚爬拉拽,他?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乔瑛瑛都担心他?伤上?加伤,万一叫他?扭断了……

    她如此想,便也?颤声说了出来,惹得颈后男人低低发笑,本?就如浸了陈酒般蛊人的嗓音,听了更是酥麻。

    “那瑛瑛不妨努力些,试试……叫我断在里头。”

    ……

    那次过后,乔瑛瑛再没见过沈芸竹,等她再想起来,已是三日后了。

    若非陆绥这厮该恢复早朝,只怕他?还要日夜宿在凤仪殿加倍“疼爱”她,乔瑛瑛后怕不已,伏在净池里,正由朝云近身为她揉捏松泛筋骨。

    猝不及防问道,“上?回?那位刘夫人可还在京中?”

    朝云动作一顿,在乔瑛瑛扭头望来之际,又?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她揉捏肩膀,“人倒是还在,只这两?日病了。”

    乔瑛瑛眼睫颤了颤,“这么巧,这就病了。”又?问沈芸竹得了什么病,可有请郎中仔细瞧瞧。

    朝云一一应答,“刘夫人早年?生产落下隐疾,吹了风便容易染上?风寒,加上?她还患有癔症,陛下念刘大人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特遣了太医前去诊治,娘娘大可放心。”

    癔症倒是稀奇,那日在御花园,她瞧沈芸竹和寻常人无异啊。

    虽有疑惑,乔瑛瑛也?只能作罢,说待沈芸竹病养好了,再传她入宫觐见。

    可乔瑛瑛等啊等,等来的却是沈芸竹的死讯。

    “太医说原本?见好了,结果昨儿个夜里突发高热,不到一刻钟人便殁了。”

    乔瑛瑛听闻刘府传来的噩耗,脑中有片刻是白茫茫的,什么也?转不过来。

    居然……就这么死了。

    她想起御花园时,那张虽显疲惫却还算红润健康的脸庞,难以置信,好端端一个年?轻妇人,转眼玉殒香消。

    乔瑛瑛神色黯然。

    忽然有些问不下去了。

    她不敢深究,害怕这背后的秘密她无法?承受。

    可心底又?有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呼唤着她,叫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朝云见乔瑛瑛愣神,以为她在怀疑沈芸竹死得蹊跷,正忐忑不安着,就听乔瑛瑛陡然转了话?锋,“朝云,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朝云粗浅算了算,“八年?了。”

    乔瑛瑛立时来了精神,“如此说来,我失忆的前一年?,也?是你在身边伺候,那你知道刘夫人先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吗?”

    朝云心头咯噔一跳,避重就轻道,“那刘夫人患有癔症,说话?颠三倒四,岂能当真?”

    乔瑛瑛便知晓,自己恐怕无法?从?朝云嘴里探听到什么有用消息了。

    可这接二连三的蹊跷,已然引得乔瑛瑛的好奇,朝云她们越是遮遮掩掩,模模糊糊,她就越是想要弄清真相,想知道她究竟遗忘的是怎样的过去。

    时隔七年?,乔瑛瑛重提故人,“我记得,我还有个妹妹,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

    她想,或许崔婉音能知道些什么。

    自七年?前草草一面,她们这些年?再无往来,就连一封书?信也?未传过。

    她终日被陆绥和陆升平父子缠着,闲暇还要照看晚香阁,日子被细小的幸福填得满满当当,以至于乔瑛瑛无暇去想其他?。

    如今想到了,问起来,不免唏嘘遗憾,甚至有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乔瑛瑛还是忘不掉崔婉音那个充满失望憎恨的眼神,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这种心虚让她本?能的,再一次的,想要逃避那些秘密,那些仅仅不为她一人所知的秘密。

    心底被锁链封锁压抑的咆哮再度传来,震耳欲聋,逼迫她一定要去问,要弄清楚一切真相。

    她不能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即便真相再残酷,那也?是唯一的真实?。

    朝云在她背后,看似不动声色揉捏着她的肩,“郡主得陛下与娘娘照拂,在朔北自是过得体?面尊荣。”

    乔瑛瑛不太相信,“那她为何这些年?从?未与我书?信往来?”

    朝云这次思忖良久,才磕磕绊绊道,“其实?、其实?郡主在朔北也?早已嫁人,娘娘这些年?有了陛下与太子殿下,不也?无暇顾及其他?么?想来庆阳郡主与您一样。”

    这下更勾动了乔瑛瑛的好奇心,“她嫁人了?为何从?未有人与我说过?嫁的又?是何人?”

    这样大的事,朝云都知晓了,偏偏她这个为人长姐的还蒙在鼓里。

    是不是陆绥也?早就知道了?

    所以朝云知道,甚至整个凤仪殿的人都知道,唯独她。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乔瑛瑛面上?血色尽褪,心底那道压抑的声音仿佛要在此刻破土而出,她十指蜷起,指尖嵌入掌心的皮肉也?不觉疼痛。

    朝云自觉失言,忙不迭跪地磕头-

    当晚,朝云没来凤仪殿伺候。

    乔瑛瑛望着正在铺床的陌生宫女,对方?和朝云一样细心体?贴,却生得更年?轻些,约摸十七八岁。

    皇后贤名在外?,凤仪殿上?下皆知皇后娘娘体?恤宫人,不曾发落过任何人,即便偶有宫人犯错,不过是调离凤仪殿,遣去别处,所以人人都当凤仪殿是个好去处。

    新来的宫女也?不例外?。

    可她一转身,见到的却不是皇后娘娘往常恬静柔和的笑脸。

    她半张脸浸在浓稠的夜色里,另一半脸现于幽黄灯烛下,莫名几分骇人诡谲。

    乔瑛瑛哑声问,“朝云去了何处?”

    那宫女暗暗咽了口唾沫,“朝、朝云姑姑早到了出宫的年?纪,陛下便放朝云姑姑出宫嫁人去了。”

    乔瑛瑛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陆绥凭什么?

    他?凭什么不经她的同意,就私自将朝云送走?

    她和朝云主仆多年?,早有默契,若朝云想要离宫,怎么可能不事先知会她一声?

    陆绥到底在隐瞒什么?

    知晓她过去的沈芸竹死了,她的妹妹崔婉音在朔北莫名其妙嫁人生子,如今连她唯一熟悉的朝云也?出宫了。

    她身边又?只剩陆绥一个人。

    可她再无法?全然信任陆绥口中的所谓的恩爱过去。

    她们越是遮掩,她越要探究到底,她要一个真相。

    乔瑛瑛郁气填肺,腾地折身赶往乾元殿。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

    帝王坐于正中的龙椅之上?,棱角分明的唇晕着尚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情蛊的反噬越来越强烈了,由最?近的半月发作一次,到如今变成七日发作一次。

    常铭与王管事分立两?侧,忧心忡忡望着自家陛下,他?们已然知晓陛下至多活到四十岁,可看蛊虫反噬的频率,他?们不约而同地担心,陛下是否还能活到四十岁?

    蛊虫发作一次比一次强烈。

    陛下还要三不五时地取血为皇后娘娘续命。

    王管事红着眼冒死谏言,“陛下,不若就听阿银姑娘的吧。”

    若能有第三个人为陛下分担,取其精血供养皇后,如此皇后不会死,陛下也?能活得长久。

    至少,也?应熬到小太子独当一面的时候。

    如此之类的劝谏,陆绥近日已听了多回?,此刻殿外?就侯着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小郎君,皆是阿银在民间?搜罗到的新宿主,只要陆绥点头,体?内折磨他?数年?的情蛊即刻便能转移。

    陆绥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唇角血渍,冷笑出声,“若盼朕早日殡天,你们大可再多说两?句。”

    寻常男子都无法?忍受妻子受辱,更遑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要他?将情蛊让出,由旁人代劳替他?照顾妻子,简直痴人说梦!

    不就是要更多的心头血。

    他?情愿付出这一身血肉,也?绝不可能拱手相让。

    乔瑛瑛可是他?用尽手段抢来的妻。

    眼看帝王还欲拔剑剜心,王管事劝解的话?立时滚了上?来,“陛下万万不可啊,即便、即便您当真付出性命,待您一走,皇后孤身一人,余生漫漫……”

    谁能保证,乔瑛瑛会为他?守贞不渝?

    谁又?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季云昭之流?

    陛下曾在扬州假扮商贾,意外?中箭坠河,也?不见乔瑛瑛有一滴眼泪,还不是转头弃了他?琵琶另抱。

    横竖最?后都会便宜别的男人,陛下这般执迷不悟,何苦来哉?

    倒不如索性取出情蛊,如此还能保全陛下性命。

    正在此时,殿外?响起宫人焦急惊呼,打断了王管事余下的劝谏。

    “皇、皇后娘娘,您怎么来了?”

    随后是阿银与七八个年?轻郎君齐齐跪地请安的声音。

    乔瑛瑛原先还气势汹汹,乍然在乾元殿外?瞧见这些人,不由驻足询问,“你们是何人?”

    年?轻郎君们跪伏在地,面面相觑,不敢直视皇后凤仪,却也?有胆大的,悄悄撩起眼皮……

    皇后竟比他?们预想中更为惊艳,芳华正茂,肤若凝脂,秾丽秀致的脸庞恍若一朵盛极的白牡丹,媚而不妖。

    无怪这么多年?,大雍后宫唯皇后乔氏独宠,有了这般月宫嫦娥,哪里还容得下旁的庸脂俗粉,就连他?们,莫说是为皇后献祭几碗血,若能得此佳人相伴,哪怕要他?们的命,怕是也?心甘情愿。

    几道目光过于炽烈,乔瑛瑛下意识颦眉。

    阿银侧身行了一礼,“他?们是我在宫外?搜罗的药引。”

    药引?

    乔瑛瑛收回?视线,“活人当药引,倒是闻所未闻。”

    还偏偏带到了乾元殿,难不成,这些人是陆绥的药引?他?病得更重了?

    乔瑛瑛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不再理会他?们拂身进了乾元殿——

    作者有话说:推推预收文《辞君恩》

    明意是个小宫女,亦是废太子魏执落难时唯一陪在他身侧之人,曾为他浣衣煎药,挡箭受伤,替他忍了胯下之辱,也为他落过胎留下一身病痛。

    至暗的七年里,明意奉献了所有青春,终于扶持魏执走到称帝之日。

    一朝翻身,留给明意的是男人陌生冰冷的嗓音:“念及昔日情分,朕许你美人之位,容你在后宫安度余生。”

    宫女飞上枝头做娘娘已是帝王恩赐,至于曾经许诺明意的皇后之位,自不可能兑现,皇后只会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他和明意的过往,不过是非常时期的迫不得已,勉强将就——明意与他的心上人有八分相似。

    可替代品终究只是替代品。

    明意终于知晓自己只是男人爱而不得下的消遣安慰,她们共患难却难共富贵,后位不是她的,就连当初的孩子也是被男人亲手扼杀腹中的。

    明意幡然醒悟,自毁容貌婉拒圣恩,守着烂掉的回忆退守本分,不奢求一分一厘不属于她的东西,只盼年满二十五岁出宫,重获自由。

    魏执却在庆功宴上醉了酒,反手将明意当成物件赐给前朝将军卫凌以作羞辱。

    明意如坠冰窟,金銮殿上跪伏良久,叩谢皇恩。

    **

    三年后,明意随夫君回京受封,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同魏执的御驾狭路相逢。

    明意梳着妇人发髻,褪去了少女青涩,四目相对之际,也不再有昔日见他时的脸红心跳,冲他淡然施礼。

    魏执的目光死死凝在那个与明意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孩子,面上淡笑攥紧了拳,转头借皇后之名设宴私会。趁明意醉倒,帝王红着眼将她圈入怀中,声线颤抖:“意儿,朕后悔了。”

    明意不在身边的日日夜夜,他思念成魔。

    醉酒的明意双颊酡红,却格外清醒推开他:“当初是陛下将臣妇赏赐出去,您忘了吗?”

    魏执给不了的明媒正娶,卫凌给她了。

    魏执给不了的夫妻恩爱,卫凌给她了。

    魏执不愿给的孩子,她也在卫凌这里得到圆满。

    “陛下,君无戏言,您不该悔。”

    悔亦无用,她不爱他了。

    第106章 清醒梦(三) 破碎。

    殿内, 陆绥听到声音,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幽邃如渊的凤目闪过慌乱,常铭王管事急忙帮衬着收剑入鞘, 擦拭御案, 就连适才不慎染血的奏折也被尽数归拢堆到一起,再用几本书册盖上以作遮掩。

    乔瑛瑛进殿时?, 正好看到陆绥跌坐回龙椅上, 抚着胸口低咳, 嘴角隐隐渗出了新的血丝。

    担心被她看见, 陆绥偏过脸随意用指腹抹去, 再转回来时?,仍是乔瑛瑛熟悉的那?张温柔笑?脸。

    “今日?需批复的奏疏多了些?,忘了时?辰。”

    他以为乔瑛瑛是见他迟迟不回凤仪殿,这才主动寻来。

    毕竟夫妻七载, 多数时?候是陆绥主动,乔瑛瑛鲜少来这乾元殿寻他。

    陆绥佯装若无其事, 起身要去搀扶他的皇后, 乔瑛瑛却没?像往常那?般配合他, 反倒冷眼扫过王管事与常铭。

    他二人意会, 冲帝王无声告退。

    殿内再无旁人。

    乔瑛瑛紧绷着脸, 欲兴师问罪, 触及男人烛光下过分苍白凄艳的俊脸, 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责问还是悉数咽了回去。

    “身子不适, 便?不要强撑了。”

    她上前两步,虚虚搀扶着他,反被陆绥扣住掌心, 十指交握。

    “太医说了,小病而已,无妨的。”他牵着她登上高台,二人一同坐在龙椅之上,就如往常无数次的习惯,他将她抱到腿上,张开双臂,几乎没?有缝隙紧紧包裹住她。

    陆绥知?道她今日?为何前来。

    “瑛瑛,别气?了,平白气?坏自己?的身子。”

    陆绥早就料到她会不满自己?送走?朝云一事,索性主动牵起话头,先道歉,道完歉后,柔声细语地安抚道,“她年岁也不小了,是该出宫婚配,之前你不也心心念念想送她出宫吗?”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给了丰厚的金银财宝,足够朝云出宫后锦衣玉食十辈子。

    依他以往的脾性,朝云藏了这么多的秘密,他定会杀人灭口,永绝后患,而今念及乔瑛瑛心善,他只?是给朝云喂下失去记忆的汤药,给她金银遣她出宫。

    放眼整个皇宫,朝云已是难得善终的宫女。

    乔瑛瑛强撑的冷脸在男人柔情蜜意中逐渐溃散。

    “我……”

    她眼眶通红,泪水簌簌滚落,“我到底是舍不得她,即便?要送她离开,你也总要给我一些?时?间,而不是一声不吭的就……”

    主仆多年,她们连一句告别也没?来得及。

    可看着陆绥虚弱的模样,那?些?诘问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乔瑛瑛叹了口气?,捧起他的脸,四目相对,清凌凌的眼眸似要看近男人心底最深处。

    “夫君,你千万不要骗我。”

    “我这人最讨厌的就是隐瞒,欺骗,如若是你骗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关于她的过去,她都不希望陆绥对她再有任何隐瞒。

    陆绥肌肉微僵,紧绷的下颌勉强牵动,挤出一抹淡然平静的笑?,“……当然。”

    乔瑛瑛定定望了他许久,他始终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

    乔瑛瑛的心不断坠沉。

    她给过他机会了。

    良久,乔瑛瑛错开目光不再看他。

    陆绥如释重负般轻轻松了口气?,可下一瞬,就见乔瑛瑛飘然起身,冷漠疏离得仿若变了个人。

    “陛下劳累,这几日?您就在乾元殿好生将养,臣妾告退。”

    呆呆目送着妻子的背影远去,消失于殿门口的夜色里,陆绥神?情微微一狞。

    “瑛瑛……”

    他的手伸到半空,又徒劳地坠了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揪紧揉捏,攥出了骇人浓稠的淋漓鲜血-

    乔瑛瑛折返凤仪殿,这次是狠了心,几乎将御花园折了个空,堆出密密麻麻的花海,愣是将陆绥阻拦在外。

    翌日?天不亮,乔瑛瑛便?持着陆绥的玉珏出宫去了,在宫外的胭脂铺子一待就是半个月。

    在这期间,乔瑛瑛给朔北去了信,她已对陆绥生出疑心,遂不在宫中写信,而是选在宫外,写好后命人悄悄送去驿站。

    殊不知?夫妻七载,陆绥的眼线早已渗透到她身边每个角落,前脚才送出去的信,后脚被暗卫呈上御前。

    陆绥逐一查验,除了开头寻常问候外,果然是在探究过去,想让崔婉音告知?她真相。

    王管事自然也看见了皇后娘娘的亲笔书信,面带忧色,他想,这信万万不能送出去啊。

    陆绥却出乎意料的,将信笺原封不动塞了回去,让暗卫送回驿站,依照乔瑛瑛的意愿送去朔北。

    回头就叮嘱王管事,“另外修书一封,即刻送与朔方节度使裴禄,若他不想妻离子散,最好知?道该怎么做。”

    裴禄,正是崔婉音后来所嫁的夫婿。

    王管事领命而去,转过身,无声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的书信照传不误,只?皇后娘娘能收到的回信,恐不会如她所愿了-

    这半月来,乔瑛瑛赌气?不肯回宫,陆绥忍着伤痛亲自出宫去接,依旧被阻在晚香阁外。

    起初陆绥一得空便?来,一来就在门外站上一两个时?辰,只?随着折腾的次数增多,加上此处花草繁盛,他的身体无法支撑,到最后是被常铭等人半强制着扶上御辇送回宫里。

    太医院的太医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拿出十二分精力应对,可无论他们如何为陛下进补,陛下的身子就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洞穿了心口,命数源源不断地流逝,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起来。

    即便?如此,陆绥每日?忙完朝政,仍会雷打不动到宫外等候乔瑛瑛。

    唯有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寻常男人,来寻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

    只?这一次,乔瑛瑛铁了心。

    崔婉音消失七年,沈芸竹骤然身死,他再贸然送走?朝云,桩桩件件的疑点累积,让七年里辛苦建立的信任与亲密出现裂痕。

    乔瑛瑛无法再自欺欺人,她直觉这当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要陆绥亲口说出来,可是她没?有等到。

    陆绥每次来,只?是沉默,隔着一扇门痴痴望进庭院当中。

    他一句话也没?说。

    哄人的话也不再有了。

    不知?怎的,乔瑛瑛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倘若这男人扮作可怜,哭一哭,哄一哄,兴许她还会心软,与他隔着距离说上两句话。

    可陆绥清楚地知?道,如何最能动摇人心,最能拿捏住她心底柔软处。

    待到第十六日?,大雨瓢泼,陆绥又来了。

    他甚至没?有撑伞,也不允许常铭为他撑伞。

    偏偏这次他出来得早,晚香阁内人来人往,他乖巧地立在道旁,并不阻碍她的生意。

    可那?溟濛雨雾中的修长身影过于孤寂。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冷冽的眉眼被一层氤氲水汽笼罩,少了几分强势凌厉,多了一丝脆弱凄婉。

    尤其看到他霜色长衫下被雨水浸染出了鲜血,乔瑛瑛胸口陡然窒闷,好不容易缓过那?口气?,心脏又像有羽毛掠过滚烫的岩浆。

    说不清道不明。

    这么多年,她总是下意识用习惯当作借口,她只?是习惯了身边有他,仅此而已。

    但眼下,乔瑛瑛无法忽视那?暗藏涌动的情愫。

    冷战半月,她终于撑伞涉水而过,走?向了他,“我过段时?日?就回去了,你不必日?日?来的。”

    青竹伞的阴影遮过头顶,陆绥浓长鸦黑的睫羽颤了颤,“……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所以,他要来等她,要日?日?能看见她,他的心才会安定。

    况且,他时?日?无多,他不知?道她这一赌气?,要离宫多久才肯回来。

    过段时?日?又到底是多少时?日??

    他不知?道,他怕他等不到……

    好在,乔瑛瑛最后还是走?向了他,他的等待并非全无意义。

    至此,陆绥心口提着的那?口气?泄了。

    乔瑛瑛仰起脸,杏眸灼灼望着他,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一声轻叹,“你是我的夫君,我不会不回来的。”

    她忽然又觉得不重要了。

    那?般执拗的探究过去又有什么意义,珍惜眼下便?足够了。

    乔瑛瑛妥协了,让步了,她靠近他,由着陆绥张开双臂,就和从前一样,要他将她紧紧圈入怀中。

    陆绥心脏急促跳动起来,似有擂鼓阵阵,冲撞得他险些?晕厥,他声音沙哑,连呼吸都能扯出细微的刺痛,“对不起,瑛瑛……”

    他努力地抬起手,就要把他的妻子拥入怀中的刹那?,他阖了阖眼,立在雨幕中的挺拔身影轰然下坠。

    “夫君!”

    乔瑛瑛惊慌失措,伞也撑不住,竭尽全力用清弱的双肩抵住男人不断下沉的躯体,那?异常冰冷的气?息隔着薄衫渡入她的肌肤。

    不再是她熟悉的滚烫胸怀。

    乔瑛瑛鼻头顿时?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落满了雨水,模糊不清,她环住男人的腰背,撕心裂肺冲着远处的常铭哭喊。

    “来人……快来人!”-

    陆绥回到乾元殿,这一次乔瑛瑛没?有走?开,她不顾任何人的劝阻,执意要守在陆绥身边。

    当着她的面,太医们还是原先那?套说辞,只?让陆绥静养,可乔瑛瑛还是从他们的欲言又止中,察觉到一丝不妙。

    恐怕陆绥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陆绥真是……知?道如何报复她,如何让她愧疚心疼。

    十足十拿捏住她。

    让她气?不得,放不下。

    乔瑛瑛守在龙榻旁一天一夜,宫人送来的饭菜,她一口未动,让人尽数撤了下去。

    最后是阿银捧着汤药进来,“娘娘,您该喝药了。”

    “不必。”乔瑛瑛看也未看拒绝。

    她身子向来康健,也就陆绥这么多年总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过分紧张她的身体,每月都会命人给她送补身的汤药,那?汤药又浓又稠,还有一股子隐隐的血腥味,她喝不惯,碍于这是陆绥的心意,她才勉强喝下。

    到最近不知?怎的,汤药增加到了一月两次甚至三次。

    乔瑛瑛每回都是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喝下去,如今陆绥不省人事,她也没?必要再做这表面功夫。

    反正她喝与不喝,他也不会知?道。

    谁料她才这般想着,昏迷中的男人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那?眼神?浸着柔腻,开口却是不容置疑的强势,“汤药……必须喝。”

    沙哑低沉的嗓音带着病态的偏执,陆绥强撑起来,亲手接过汤药,微颤着送至乔瑛瑛唇边,“必须喝,一滴都不能剩。”

    “好好,我喝。”乔瑛瑛忙覆住他颤抖的手,在男人格外凝重的眼神?中一口气?饮尽汤药。

    这一次的血腥味更重了。

    乔瑛瑛莫名想到上回在乾元殿外瞧见的那?几个俊秀小郎君,说是药引……

    难道是从他们身上取了血入药?

    思?及此,她秀眉微蹙几欲作呕,可陆绥的目光太过专注炽热,要看她喝下去了方?能安心,不得已,乔瑛瑛忍了又忍,堪堪压下那?股令人反胃的恶心感。

    才放下药碗,陆绥便?从旁捻了一枚杏脯塞入她口中,立时?将那?古怪的药气?散去不少。

    陆绥醒转,乔瑛瑛正打算再去请太医,陆绥忽然笑?说,“有些?想吃瑛瑛做的东西。”

    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乔瑛瑛亲手做的。

    乔瑛瑛看着他苍白温俊的笑?脸,起身离开之际,眼眶中强忍的泪水汹涌而出。

    确定乔瑛瑛走?远后,陆绥撑着榻沿又吐了一口血,阿银手忙脚乱递上帕子,无比懊悔自己?先前出的竭泽而渔的馊主意。

    “陛下,不能再喂血了,您还是取出蛊虫吧。”

    备选之人她都已选好,皆是身子康健,身家清白之辈,只?要陆绥点头,情蛊即刻便?能转移,陆绥不必再日?夜承受噬心之痛,也不必再替乔瑛瑛承受伤害。

    可陆绥就是不愿。

    他选择用更多的心头血,彻底使乔瑛瑛体内的蛊虫餍足。

    “朕宁可死……也绝不会将自己?的女人拱手相让。”

    何况是让乔瑛瑛养这么多面首!

    他不是还有几年寿数吗?

    他不要了,什么都给她。

    他只?需要一年。

    “一年……至多一年,朕会为平儿一统天下。”

    陆升平年幼又何妨,待江山一统,至少还能保住十年太平盛世,十年光阴,足以让陆升平独当一面,将来有他们的儿子替他护着乔瑛瑛,他死也能瞑目了。

    届时?他也取够了心头血,足以让乔瑛瑛挣脱蛊虫的枷锁,不再需要依赖他。

    他可以安心赴死。

    她亦可永享太平。

    陆绥下定决心,嘶声传唤常铭,要常铭立即遣散那?些?男人,往后这事休要再提,之后又命人拿来舆图。

    大雍如今局势稳固,唯二忧患便?是北夷契丹两族。

    王管事在旁心惊肉跳,“陛下莫不是还要御驾亲征?”-

    乔瑛瑛去而复返,已是一个时?辰后。

    陆绥在王管事的服侍下又睡了过去,同乔瑛瑛说,已经请太医看过了,还是旧伤复发那?套说辞。

    乔瑛瑛累了,将热腾腾的栗子糕搁置一旁,半晌后应声,“知?道了。”

    他们不说,她不问便?是。

    她已决心陪着他,无论最后还有多少时?日?,她不会再与他怄气?了。

    最后一次去晚香阁,乔瑛瑛同掌柜娘子们一一道别,往后铺中琐事,一应交给她身边新来的宫女玉莹,若无意外,她不会再出宫了。

    乔瑛瑛一袭素色长裙,抬头望着那?高悬的匾额,良久,她毅然转身折返皇城。

    长安细雨绵绵,街上人影行色匆匆,乔瑛瑛低头只?顾前行,不慎与相向而来的一位妇人擦肩而过。

    雨天路滑,妇人惊呼一声,抱着孩子朝旁跌去,乔瑛瑛恍然回神?,及时?伸手拉了一把。

    她抓住的是对方?一截细腕,腕上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硌了她的手心,乔瑛瑛低头看去,愣住了。

    竟是两年前南巡时?,她随手赠出的那?只?玉镯。

    “抱歉。”

    对方?收回胳膊,护着怀中不到两岁的稚童,向她屈膝福身,柔声关切,“适才不慎冲撞夫人,您没?事吧?”

    乔瑛瑛只?带了宫女玉莹出来,二人皆是再寻常不过的打扮,可为后多年,她早已被权势富贵浸染出了上位者?的气?势,以至于那?夫人问话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乔瑛瑛缓缓抬起眼睫,定格在妇人秀美脸庞之上。

    她们不曾见过。

    不过有那?只?玉镯,想来这位就是昔年在扬州城出嫁的那?位董家元娘。

    不久前,江阳县令董兴文被调任回京,如今已是五品御史中丞。

    忠臣之后,乔瑛瑛对她天然多几分好感,笑?着摇头,“我没?事,倒是你和孩子……”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湛蓝圆领锦袍的男子踏水快步走?来,钻进了夫人伞下,嗓音温润悦耳,带着三分责备七分宠溺,“不是让你在路边等我吗?”

    他先是接伞,随后将刚从福源记买的蟹粉酥递上,“喏,你爱吃的,总算排上了。”

    说罢,极其自然从董元娘怀中接过孩子,孩童抱着他的肩颈,奶声奶气?唤了一声,“爹爹。”

    “淘气?。”男人应了声,便?哄着身边妻子,“快趁热吃吧,吃罢咱们回家了。”

    董元娘打开油纸包,眉眼尽是甜蜜,“难为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天然温馨的气?氛形成一堵无形的墙,将周遭一切隔绝在外。

    乔瑛瑛怔愣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渐行渐远的背影,耳畔回荡着董元娘最后的轻笑?声。

    “谢谢你,季郎。”

    乔瑛瑛握着伞柄的指骨猛然一颤,绘着花鸟纹的天青色油纸伞轰然坠地。

    好像有什么扼住了她的咽喉,沉沉地直往她心口压去,迫得她无法喘息,整个人在霎时?间失去了全部?力气?。

    “季、季郎……”

    乔瑛瑛眼中茫然,喃喃重复。

    她的视线收不回来,不受控制凝盯着那?道湛蓝色清俊背影,细密的雨水落在脸上,很快洇湿整张脸庞。

    可她依旧能清楚地感知?到,有两股热意正顺着她的面靥流淌,豆大的泪水重重砸入心底,藏于心缝中不见天日?的顽芽终于等到机会,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乔瑛瑛试着转动脚步,想要追上去,可双腿软得厉害,甫一动弹便?狼狈地跪跌在水洼里,溅起大滩的雨水。

    八月的天,暑气?未消,细密的雨帘斜斜打在身上,竟是彻骨寒凉。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玉莹到底是新来的宫女,对乔瑛瑛的魔怔束手无策,只?能跪伏在旁,一遍遍焦急呼唤着她。

    “娘娘……娘娘……”

    雨势渐大,乔瑛瑛耳畔阵阵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感觉心脏里的刺也随着记忆一同生根发芽,不断壮大,瞬间迸生的荆棘在血肉间拉扯绞拧,将她过往七年的美满彻底粉碎-

    乔瑛瑛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美梦。

    梦境太过虚幻美好,以至于清醒的刹那?,太多不堪又真实的记忆奔涌而来将她的所有理智冲溃。

    回宫路上,乔瑛瑛走?得跌跌撞撞。

    雨水浇透了她的裙衫,湿泞泞紧贴着她的身躯,端庄华贵的发髻松散歪斜,她也不觉狼狈,只?麻木地行走?在宫墙森森的甬道里。

    一眼望去,碧瓦朱甍,飞檐翘角,数不清的金楼殿宇,却将晦暗阴云的天映得黑红交加,连同密布的雨丝织成天罗地网,将她紧紧囚困笼罩其中。

    她不知?不觉,陷在腐朽的辉煌里,虚假浪漫的情爱里,渐渐与这座皇宫融为一体。

    从前她视为归家的路,此刻看来,竟是一条充满腥风血雨的黄泉路。

    “呵呵……”

    乔瑛瑛蓦地发笑?。

    起初低沉沉的,随着她身影在雨中摇晃漫步,那?笑?声愈发癫狂。

    “陆绥……季郎……爹爹……”

    她混乱颠倒地低喃,一边絮絮自语,一边发笑?,笑?得泪水满溢,肩头发颤,好几次脚下不稳跌倒,她仍在笑?。

    七年,整整七年。

    她忘了爹爹的惨死,忘了那?些?无法跨越的人命血海,与陆绥这个她此生最为痛恨的男人做了七年夫妻!

    她还心甘情愿地为他孕育子嗣,在此之前,她甚至还想断了宫外的所有往来,决定一心一意守着陆绥相守余生。

    “七年……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和他恩恩爱爱过了七年……”

    “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的人生就是一场供人愚弄,彻头彻尾的笑?话!

    陆绥骗了她。

    朝云骗了她。

    所有人都在骗她!

    他们每个人都在她面前做戏,撒谎!

    就连她自己?……

    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最后一次跌倒,乔瑛瑛已经笑?得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她狼狈地跪跌在地,双手撑着冰冷湿滑的青石板,目光空洞,脸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宫女玉莹只?敢远远守着,惊悚惶然,不知?所措。

    陆绥闻讯赶到时?,乔瑛瑛还跪坐在雨幕中哭哭笑?笑?。

    他心脏蓦地一紧,熟悉却更为尖锐的刺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结局,会合在一起一次性更新放出来,大肥章,等我哈~

    第107章 真结局 回家。

    “瑛瑛!”

    陆绥喊了一声, 未有回应。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从灵魂深处传递而来的浓浓绝望,后背霎时被一层冷汗浸湿。

    他?挥开王管事送来的伞,快步奔向那道纤细脆弱,形销骨立的身影, 将她用力拥在怀中, 仿佛再迟一步,眼前人就会如天边的流云消散远去。

    某种隐隐约约的感知, 在此刻变得无比强烈, 强烈到?不容他?忽视。

    她醒过来了。

    她的记忆回来了。

    陆绥前所未有的惊慌。

    “瑛瑛……瑛瑛……”

    帝王同样跪伏着, 箍住她腰肢的力道奇大, 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雨下大了, 我们回家好不好?”他?嗓音温柔轻颤,连带着他?抚摸乔瑛瑛颊边鬓发的指骨也?在颤。栗。

    乔瑛瑛没有抵抗,任他?拥抱抚摸,面上一派死气, 原先见了他?总会明?媚含笑的杏眸空洞洞的,照不进一丝光亮。

    陆绥立即将她打横抱起, 疾步赶往乾元殿。

    乔瑛瑛亦透支了气力, 在他?胸膛间沉沉闭上了眼。

    这一睡, 乔瑛瑛彻底陷入梦魇,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演。

    有翠珠的死, 季云昭的死, 爹爹的死。

    以?及……

    许许多?多?。

    她或知晓的, 不知晓的。

    脑中画面陡转, 又是陆绥截然相反的两张面孔,一面是恶鬼修罗,冰冷漠然, 一面是温柔丈夫,深情款款。

    她还在浑浑噩噩的梦魇中瞧见了她自己。

    是全然陌生的另一个自己。

    仇恨与温情交织,乔瑛瑛呼吸急促,痛至麻木,两个不同她在脑海中疯狂拉扯,将她这副躯壳撕扯得鲜血淋漓。

    这一次,乔瑛瑛久违地发起高?热。

    陆绥手足无措,同她做了夫妻这些年?,乔瑛瑛身子健朗,就连头疼脑热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他?明?明?将她养得很好,可这次她的病症却?来势汹汹,一烧便?足足一天一夜,未曾醒转。

    陆绥与陆升平守在榻边,也?耗了一天一夜。

    太医和阿银用尽法子,凉水敷了,汤药灌了,皆无效用。

    陆绥若有所思?,看?向身侧压抑哭声的小太子,小太子受他?教导,已领会储君的为人处世,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再焦灼,他?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声哭喊。

    可他?怎会对生母的病痛无动于衷呢。

    “平儿,你也?熬了一宿,先下去吧。”陆绥嘴角牵动,勉强挤出一丝自认为慈和的笑。

    陆升平不敢违逆父皇,哽咽应了声是,一回东宫闭了门窗,终于敢将自己的脑袋埋入被褥中哭出声来。

    他?虽年?幼,许多?事情还不懂,可或许是母子连心之故,他?总觉得,待娘亲醒来,就不会再是他?熟悉的娘亲了-

    送走陆升平,孩童压抑的抽泣声不见了,乾元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太医们不敢退下,陪着帝王虚耗光阴,不知这样的煎熬还要多?久,就见帝王毫无预兆划破手腕,径直将血喂入乔瑛瑛口中。

    她还昏迷着,体内的蛊虫却?极是贪婪,在沉睡中嗅闻到?熟悉亲切的气味,开始在她身体各个经脉中流窜,驱使乔瑛瑛翕动唇瓣,贪婪吮吸送到?唇边的血液。

    跪了满殿的太医宫人骇然变色。

    陆绥已顾不得这些了,满是血丝的猩红眼眸浮现兴奋,要她再喝些,多?喝些……

    还有求生意识就好。

    还愿意接受他?的供养就好。

    只要……

    只要他?的瑛瑛还在,只要她能痊愈。

    陆绥的血液确有奇效,小半个时辰后,因为高?热而异常潮红的小脸逐渐恢复正常,待太医再来看?诊时,乔瑛瑛高?热退去,只身子淋了雨略显虚弱。

    至此,陆绥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他?握着乔瑛瑛的手,莞尔一笑,“好,好,退烧了就好。”

    紧绷的弦乍然一松,陆绥说完,高?大的身影晃了晃,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猝然倒下。

    再睁眼时,陆绥望着虚空摇曳的龙帐,头脑尚有一丝恍惚,待他?完全清醒后,腾地坐起身就要下榻。

    “陛下。”

    女人绵软清润的嗓音如一阵春风,破开迷障,暖入人心。

    陆绥望着坐在床沿处温柔含笑的女子,眼眶忽的一热,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乔瑛瑛秀美的下颌轻轻搁在男人肩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浓密睫羽颤了颤,敛下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

    陆绥这一抱并没有太久,很快他?就松开了她,握着她的臂膀上上下下打量,触及她红润丰盈的双颊,这才确信乔瑛瑛痊愈了。

    乔瑛瑛看?着他?,眼神里蕴着七年来熟悉的温柔,“陛下醒了,就先喝药吧,正好还温热着。”

    陆绥盯着她,又开始恍惚。

    她……不是醒了么??

    为何……

    陆绥动了动唇,想问些什么?,可看?她一如往常,他?又说不出口。

    他?承认他?害怕,怯弱。

    他不敢轻易戳破这层窗户纸。

    陆绥心存侥幸,回以?温笑,接受她送来的一勺又一勺的汤药。

    乔瑛瑛从始至终,若无其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放下空空如也?的药碗,乔瑛瑛替他?掖了掖被角,“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做些栗子糕。”

    上次陆绥想吃,她做了,他?未来得及趁热尝一口。

    没想到?,她还记着这点?小事。

    陆绥的心安了几分,“不要太劳累。”

    等?人出了乾元殿,他?脸上的温情逐渐淡去,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适才乔瑛瑛对他?的称呼,是陛下。